求索 第十三章 秋天(二)
第十三章 秋天(二)
藉口去辦公室拿教案,秦昭出了門,可走到樓前那個小小的狹長院落裡,她才現這個時候自己實在是沒什麼地方好去。
兩棟紅磚宿舍樓圍出來的院落已經有些破敗的景象。 水泥地上到處是蜿蜒曲折的裂縫,有些人很少走過的地方,夏天裡還茁壯頑強的雜草敏感地察覺到初秋的涼意,--《138看書網》--,只得做出一付回家的樣子進了學校。
繞過辦公樓和教學樓。 她突然看見路燈下站這一個高高瘦瘦地年輕人,他正望著悄然改變的操場怔怔地出神。
那個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連神智變得恍惚起來。
她想喊他的名字,張著嘴卻說不話,她想跑過去,可隨她再怎麼努力,腳就象焊在地上一樣不能移動。 她只能站在那裡,任憑鋪天蓋地的喜悅包自己緊緊地包裹起來……
**********
同展望的比賽結束,歐陽東沒和球隊一塊兒回莆陽。 在比賽裡他的腳踝又受了傷,所以他就留在重慶醫治。 好在這裡他有個熟識的骨科專家,以前也一直在為他醫治腳踝傷和膝傷,這次也算是輕車熟路。 傷得並不嚴重,醫生說了,只要有六到八週地靜養就沒事了。 可莆陽陶然現在缺的就是時間,俱樂部只能給他兩週的假,於是他待踝傷梢有好轉就趕緊回來,就是這樣,他也沒能趕上上一輪的聯賽――不是他不想回來,而是醫生再三警告他。 在踝傷沒穩定前就匆忙參加比賽的話,再有點閃失就不是休息六十天了,也許得修養上半年甚至更長時間。
俱樂部一天幾個電話催他歸隊,可他也不敢不聽醫生的囑咐。 今天上午檢查後醫生確認他的踝傷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他就趕緊飛回了省城。 在省城機場時才給殷家掛了電話,趁著這幾天清閒,過來坐坐――
“明天就得回莆陽了。 我們球隊又輸了兩場,眼下保級是第一等的大事。 說不定到聯賽結束前都不能有時間過來看看了。 ”
現在他和秦昭坐在離學校不遠地那家快餐店裡喝冷飲。 剛才她非得招待他吃晚飯,就領著他來了這裡,並且點了許多好吃食。 然後就心滿意足在旁邊看著他把這滿滿騰騰半桌子東西劃拉進肚子裡。
秦昭問:“那你的腳踝沒事了?”她很為他擔心。 她總算覺得自己的臉不再象剛才那樣燙得燒手。 終於能夠平靜矜持地看著他了,雖然每一次目光的交匯都會讓她臉紅心熱好一會。 但是她實在捨不得少看他一眼。
得到一個很肯定的答覆,她放心了。 但是她馬上又問:“那你的膝傷呢,醫生怎麼說?”
“現在看來沒什麼事。 ”他心裡湧起一種暖融融地感覺,這是被人關心呵護時才有的那種親切感。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膝蓋也帶著傷,而且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它也沒給他帶來什麼影響,所以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忘記了這處傷病。 他笑著說道:“等今年聯賽結束了我大概能有一個很長的假期,我和醫生說好了,那時就去重慶做一次徹底的檢查,看看膝蓋的傷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看著因為空氣不流通而臉色紅撲撲的秦昭,也看見了她眼底流1ou出的擔憂,趕緊補上一句,“初步檢查沒看出膝蓋有什麼大毛病。 ”
秦昭這才徹底放了心。
剛才見了面她就沒敢讓他去自己家。 她生怕自己的窘相被他看見,恰好他也沒吃晚飯,便推說自己上班領了工資還從來沒請他吃頓飯,再怎麼說也得請他一回,於是就把他領到這裡。 當然她也不願意他去家裡坐。 一想到媽媽一定會提及給他和粟琴撮合地事,她心裡就不舒服,所以她一定要想辦法把這事給遮掩過去。 雖然她也知道這事遲早都會遮不住,但是,能拖到幾時算幾時吧……
她把吸管在橙汁裡攪來轉去,淡淡地問道:“粟琴姐最近好象也去過重慶。 你們見面沒有?”
?”“沒有。 ”他搖搖頭。 到現在他都不想聽到這個名字,所以他轉過了話題,“當孩子王有什麼感想和感悟沒有?忙不?
秦昭立刻高興地告訴他,做老師可有意思了:“你都不知道當個老師有多好玩哩。 每天上課時五六十個學生齊刷刷地站起來,和你說‘老師好’,那時刻你就感覺到作老師有多幸福;然後假如他們上課時他們要不專心聽講,你就隨便罰他們站。 還可以讓他們下課後不許回家;高興時你可以給他們隨便佈置一點點作業,不高興時就喊他們把輔導書上地題全部做一遍……”
歐陽東驚訝地看著突然間就興高采烈起來地秦昭。 她就是這樣做老師地?不過他馬上就釋然了。 當初自己剛剛參加工作時不也象她現在這樣激動嗎?那時節,無論什麼東西在自己眼裡都是新鮮的,都透著新奇的誘惑力。 只是他沒想到,都上這麼長時間班了,秦昭竟然還把工作當成一個可愛的玩具。 他看著她洋溢著幸福的臉龐,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只有不把枯燥乏味的工作當成工作。 只有不把它看成是生存地基本條件,才能享受到工作的樂趣,才能在工作中揮出更多地熱情和取得更大的成果……他為她感到自豪,更讓他驕傲的是,她還是一名教師……
他突然現秦昭低下頭來不說話。 他馬上明白這是為什麼――他一直在盯著秦昭看,都看著她不好意思了……他也有點不自在,自己失態了。 不過他並不覺得這事有什麼大不了,畢竟他是她的哥哥。
但是畢竟有些冷場的感覺。
好在秦昭一邊把飲料裡的冰塊刨來刨去一邊問他:“你哩。 這段時間怎麼樣?”想到過我沒有?她最想問的就是這句話,但是話到嘴邊卻變了一個樣。
歐陽東笑著說道:“我還能怎麼樣,還不是和平常一個樣――訓練,比賽;比賽,訓練;球場宿舍宿舍球場……”
其實不一樣,很不一樣。 他在重慶看病地這些時候想了許多事情。 也生了兩樁事情,但是這些事情一件也沒法和秦昭說。
……和重慶展望展望踢罷比賽的第二天,當地報紙就說他的技術水平和競技狀態都“不如去年”,這就是不一樣;國家隊在月初有一次飛行訓練,他也沒進大名單,這和上半年一樣,其實也是不一樣;陶然隊再輸兩場,名次還沒跌進降級區,但是積分已然踏入降級圈,這也是不一樣;明年到底是走還是留。 又怎麼走怎麼留。 更是不一樣……
他在那場比賽裡揮的並不好,早早地遭遇腳踝傷是一個原因。 不得不參與防守是更要命的原因。 在甲a俱樂部裡,陶然的實力和底蘊都不夠,客場面對重慶展望這樣的豪門強隊,緊收防守幾乎是必然的選擇,尤其是在這聯賽地關鍵時刻,守住手裡的一分遠比奢望三分更加現實,於是他就不得不擔當起中路防守的重擔。 同時他還得為球隊的進攻做曲劃,這更是他的要職責。 不僅是面隊重慶展望他得這樣做,面對山東大東海時也是這樣,面對北京長城同樣是這樣,球隊需要他反覆地參與防守和進攻,於是他就不能不在前後場之間來回折騰。 他是最需要隊友保護和支援的,比賽中他卻只能去保護和支援隊友。 更要命地是,主教練袁仲智從來就沒完全信任過他,雖然他偶爾也會解放自己,但是比賽稍有不如意,他就會回到老的戰術打法上――防守反擊。 他能理解袁指導的苦衷,在比賽的過程和比分之間,俱樂部,或者說俱樂部背後的股東,更看重比賽的比分,於是“保平爭勝”就理所當然地成為袁指導的座右銘。 只是他們就沒想想,在陶然如今的實力下,在俱樂部保守的戰術思想下,他歐陽東處在一種任何的境地裡?他又多少個二十七歲能夠折騰到無休止地前後場奔跑上……
“他地競技狀態和技術水平都在下滑”,這句話他已經聽見看見不少次了,他的情況甚至被媒體和球迷們當作球員中地反面教材。 他現在都不想去搭理說這些話地人。 他們知道什麼?他的水平和狀態從來沒象現在這樣好過,在比賽中的思路從來沒有如此清晰的時候。 每當皮球落到他的腳下,如何去更加合理地處理它就象烙印一樣清楚無比地閃現在他的腦海中,他有足夠的力氣和心氣去讓進攻轉化為實質地威脅,連他自己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顛峰時期已經到了,只要給他那個舞臺那片天地,他就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失望……可就是沒有他地舞臺。 或者說,目前的陶然不能給他這個舞臺――當他抬起頭來尋找隊友時。 他們還在苦苦地防守;當他需要隊友來為他分散對手的防守時,他們正在不知所謂的跑動;當他在對手的防線上覓到一個破綻一個機會時,他們卻在那個破綻的十萬八千里以外;球隊不需要他來組織進攻,他們更需要他來防守……
今年他的各項資料全面大幅度滑坡,從進球數量到助攻次數甚至觸球次數上都遠遠不及去年,但是有一項資料一定創下自己踢球以來地新高――奔跑距離,連從來不信任自己的袁仲智都不得不承認。 自己是莆陽陶然跑得最遠的球員,也許還是全聯賽裡最能跑的球員。
所以國家隊不徵召他就可以理解了。 誰會去注意一個降級熱門球隊裡的隊員呢?何況這傢伙連他的看家本領都失去了……
所以聯賽還沒有結束,他就已經開始考慮明年何去何從。 轉會已經是確鑿無疑的事情,他不想再在莆陽陶然虛度一年,他不能把自己的顛峰時期耗費在一家年年都在為保級奔波地俱樂部上,他的夢還沒實現,所以他一定要走,絕不會留下!只要陶然願意放他離開。 哪怕為此倒賠陶然些錢都可以!
當然並不是真的需要他
倒賠俱樂部點錢。 雖然他不再是國家隊隊員,哪怕眾口一詞批評他不進反退,他的身價並沒有受多少影響,那些一直惦念著他的俱樂部還是願意掏出大把的錢來追逐他,只要陶然肯撒手,他們收到地錢不會比去年他們得到他時付出的少多少。 已經有兩傢俱樂部拼命朝他搖晃橄欖枝。 並且向他保證,他為他們踢球時的待遇不可能比陶然給的待遇低。 這其中就有武漢風雅,再一次爭奪聯賽冠軍不果的湖北人現在就迫不及待地和他聯絡了。
但是這事如今又有點變化。 變化的倒不是思賢若渴的武漢風雅,而是另外一家第一次和他聯絡的俱樂部。 這傢俱樂部是透過一箇中間人找到他的,這個叫張達的傢伙輕描淡寫地給他勾勒出一幅他從來沒想過地圖畫:讓莆陽陶然降級吧,這樣歐陽東就能以自由球員地身份參與轉會,那時期冀得到他的俱樂部完全可以把大把地轉會費填補到他的待遇上,這樣,他就能躋身甲a聯賽最風光球員的行列――陶然給他的待遇連他自己都有些咋舌,可在張達眼裡卻算不得什麼。 他離頂級球員的身價還差一長截距離哩。 再翻一番也許都還不夠……
他考慮了一晚上,最後還是沒認同張達讓他在重慶修養六週的建議。 離開莆陽是一回事。 但是球隊保級是另外一回事,他不能在球隊最需要他的時候拋棄球隊,這事他做不出來。 從來沒有保級經歷的莆陽陶然現在最需要他,不僅是需要他作為球員的能力,也包括他的保級經驗――他至少參加過重慶展望那兩場保級生死戰,在那種前進一步是天堂最後一步是地獄的時刻,他不忍心在球場外看著隊友去廝殺……
這些他都沒告訴秦昭。
“那你們保級沒問題吧?”秦昭問。 她也很關心這事。 在她對足球的理解中,只要陶然留在甲a,那麼他就不會離開省城,也就是不離開她。 雖然他和沒她好,但是能經常看見他,她也就滿足了。
“絕對沒問題!”歐陽東很爽快很乾脆地說道。 說這話時一股豪氣在他胸膛裡澎湃盪漾,他歐陽東別的本事沒有,就有把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