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新年完結篇5
# 第411章新年完結篇5
已經很久沒有過這麼刺激的體驗。
祈願根本不敢抬頭。
她大腦飛速風暴,所以理所當然的錯過了其他人各種複雜的表情和眼神。
如果說,她「認賊作父」的行為對祈斯年和姜南晚來說,是一種會冷臉的冒犯。
那對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祈家兩兄弟,還有林浣生來說,就是另一種感受了。
林浣生根本不敢吃主人家的瓜,他背過身,全當做看不見。
祈聽瀾則是抿唇沉默。
而祈近寒卻是表情複雜的捂了捂臉。
私底下玩這麼大?
壞了,現在都不避人了。
囂張,太囂張了!
「不是不是!」祈願終於跳了起來,她拼命擺手:「祈斯年祈斯年你聽我解釋。」
而本事苦主——祈斯年。
他皺眉看著祈願:「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事實,就擺在眼前。
祈願:「……」
她非常命苦的倒向一旁。
而宿懷也很默契的伸手接住她。
這一動作,全程順暢而自然,顯然是平時就沒少做。
祈願哭唧唧:「嗚,大過年的……」
新的一年,老天爺還是一如既往的下手不知輕重。
今年是蛇年嗎?
如果不是,為何她會感受到一股如蟒蛇纏繞般的窒息感?
為了彌補自己認賊作父的錯誤。
吃飯的時候,祈願可謂是百般殷勤的對祈斯年好。
一句難聽的話不敢說,也不頂嘴,小嘴巴巴一開一合全都是誇人的好話。
又是夾菜,又是倒水。
如果這要是換了平時,祈願會有如此行為的可能性,只會是兩個原因。
1,她下毒,奪家產。
2,他有病,快死了。
但顯然,今天是第三種情況。
但不管是哪種情況,平時在家裡作威作福,耀武揚威的大魔王突然變成了小棉襖。
旁觀的人除了姜南晚以外,全都羨慕的快眼紅死了。
祈老太爺更是又敲碗又敲茶杯,又不停咳嗽的暗示個沒完。
可祈願完全沒注意到。
好不容易有一回被吵到,她回頭,嫌棄的齜牙嘖了一聲。
「餓了就吃飯,要飯就摔碗,能不能給個痛快?」
祈老太爺:「……」
琳琅滿目的菜色,祈願光下筷子都忙活的不行。
她一會給祈斯年夾一筷子,一會怕宿懷不好意思伸手又瘋狂給他夾東西。
反而她自己都沒給自己夾到兩筷子東西吃。
但在這世上,會主動有這樣行為的人,無非就是兩種情況。
要麼壓榨自己,給別人給予。
要麼就是愛太多,收穫的太滿足,所以毫不吝嗇給出去的那點微末好處。
即便那在別人眼中,可能是席捲一切的狂風暴雨。
祈願的碗碟一樣沒空過。
因為坐的近,她左側的祈聽瀾和再斜左側的祈近寒一直在默默給她布菜。
祈聽瀾安安靜靜的把魚肉裡的刺挑好,夾給祈願之前,還特意確認了一下是不是淡水魚。
祈近寒受困於位置,他夾菜的動作沒辦法那麼勤。
但他的眼神卻是經常性落在祈願身上的。
看她一頓飯跑來跑去,嘰嘰喳喳的,即便知道是她一時興起,但從來沒見過祈願這樣的祈近寒還是忍不住心裡堵得慌,光看著都難受。
終於在祈願第三次跑要給宿懷去盛湯的時候,祈近寒直接伸手把她按回去了。
「吃個飯你這頓折騰啊,我們家沒傭人嗎?我們家管家不用幹活的哦?」
今晚第三次被他誤傷的林浣生笑不出來了。
他直接放下碗:「二少爺,請問您對我的工作是有什麼不滿意嗎?」
祈近寒:「……」
他眼神一轉,話鋒也跟著一轉。
祈近寒指著宿懷,嘴硬道:「那他沒有手嗎?自己不會吃飯嗎?」
「怎麼,喝了兩年洋水吃了兩年洋飯,連筷子都不會用了?」
祈近寒不知道祈願和他的相處方式是什麼,但他始終都覺得那個姓宿的小白臉根本就不是真的愛他妹。
假惺惺的,就算不是衝著她的錢來的,那也一定是圖她的美色!
畢竟祈近寒自認,祈願和他長得最像,是這個家裡第二好看的人。
「噓,你囉嗦了。」
愛起來沒腦子.要美人不要江山.昏君暴君二合一的祈願大王伸手,捏住了祈近寒的嘴。
「給你也盛一碗,蕁麻魚頭湯,補腦的。」
祈近寒:「。」
可能是騙自己騙習慣了。
祈近寒第一反應不是祈願罵他腦子不好,而是莫名有點欣慰。
妹寶知道關心他了,長大了。
親自動手親力親為,祈願給每個人都盛了碗湯,包括林浣生。
接過湯的時候,林浣生頓首道謝:「辛苦大小姐了。」
而祈願聞言則是笑眯眯。
她湊近低語:「沒事,記得給我發工資就行了。」
剛有點感動的林浣生:「……」
他以前果然沒想錯,資本家果然就沒有好東西。
只是還不等他開口,祈願就大喊一聲,直接竄了過去。
「放著!祈斯年,我來!」
一頓飯,祈斯年舒不舒服暫且先不提,但他的確很無語。
他有些適應不了祈願的殷勤。
最後,祈斯年只能表示:
「有事?」
簡單粗暴的兩個字,卻充分暴露了他的財大氣粗,寵女無度。
當然,以上是假的。
真實情況是,祈斯年簡直太了解祈願這副殷勤姿態了。
因為每次她這樣,準沒好事。
「嘿嘿……」
聽見他這麼說,祈願沒忍住蒼蠅搓手。
「是這樣的,新的一年,我有幾個小目標想跟你申請一下,聊一聊。」
祈斯年淡定的喝了口茶。
他問:「哪些小目標?」
還是低估了祈願的不要臉程度,也把她想的太正常上進。
祈斯年甚至還以為她二十多歲開智了,也想在大好市場上耕耘一番。
結果,後面的一番話,則直接讓他無語的連茶都喝不下去了。
祈願:「就,幾個小目標呀。」
祈斯年:「……」
他聽懂了,也無語了。
祈斯年瞥了祈願一眼,沒說話。
而見此,祈願只能「無辜又可憐」的蹲在餐桌邊,眨巴眨巴眼睛看他。
在這刻,祈斯年不免想到之前幾次她有目標和夢想的時候,基本動不動就是像坐空龍騰,海貿航線那樣的大事。
如果真要對比,她在家混吃等死,反而比較省錢。
祈斯年抿唇,末了,洩出一聲遲緩的嘆息。
「嗯。」
他答應的實在太快了,都沒說先拉扯一番,祈願震驚之餘,卻又發現這的確是祈斯年的性格。
剛被趙卿塵幾句話騙走三個億左右,結果現在幾句話又回來了。
祈願眼眸亮晶晶,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了祈斯年的大腿。
「祈斯年!你帥爆了!!!」
祈願想好了,新的一年,新的很多年,她都要牢牢抱住他的大腿,打死也不鬆開。
感覺到腿上熟悉的緊繃力度,祈斯年微垂的眼眸慢慢抬起。
黑沉沉的瞳孔被明亮微黃的水晶燈鍍上一層薄光,他眉眼柔和了下來,輕聲應下。
「嗯,我知道第412新年完結篇6
吃過了年夜飯,祈願又興致勃勃的想去庭院等著放煙花。
今年京市的煙花政策有改動。
姜南晚手底下的遊樂園被允許擴大範圍,在園區內和外圍同時燃放煙花。
祈公館的位置好,幾個園區同時燃放,哪怕足不出戶也能在家觀賞煙花。
雖然具體的煙花秀時間祈願早就知道了,但她總有一堆歪理。
她嘴裡說著喊著什麼「有期待才會格外美麗」,然後就裹著厚厚的毛絨外套,蹲在門口硬等。
總有傻子願意陪她等。
家裡的長輩做不出這樣幼稚不體面的事,但不代表和祈願同輩的祈聽瀾,和祈近寒能躲過去。
總共四個人,有四個都被凍成傻子了。
祈近寒最先堅持不住。
他也不再想什麼看著祈願和宿懷的事了,他要溫暖的活過這個冬天。
於是他打著哆嗦,罵罵咧咧的回屋去了。
就剩下兩個身形高挑,穿著厚厚大衣的帥哥,跟門神一樣左右站在祈願兩邊。
祈願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只覺得祈聽瀾和宿懷好像複製粘貼了。
同樣只要風度不要溫度的黑色大衣,同樣羨慕死她的冷白皮,同樣像死了八個老婆的冷淡臭臉。
她看完,默默抱緊了衣服裡的大王。
「兒啊,忍忍吧,你媽我快凍死了。」
被她在衣服裡裹得嚴嚴實實的大王小幅度蹭動一下,沒掙扎,沒跑路,老實的不行。
終於,可能是實在無法理解大冬天站在外面的行為,祈聽瀾終於開口了。
「如果我沒記錯,煙花秀是十點半開始。」
祈願點頭,顯然是被凍懵了。
「嗯,對。」
祈聽瀾:「現在幾點?」
祈願:「九點五十三分零七秒。」
祈聽瀾:「?」
他微微凝眸,似乎沒想到祈願時間能掐的那麼準確。
於是他低頭看了眼腕錶。
顯示是十點零三分。
祈聽瀾:「……」
於是此刻,祈聽瀾終於了解,為什麼某些故事體系中,胡說八道的人要先扎嘴了。
沒有半點猶豫,祈聽瀾抿唇轉身,不再理會外面那個小撒謊精。
成功熬走好幾個人。
終於獲得正當獨處權的祈願直了直蹲麻的腿,她回頭掃了一圈,然後朝宿懷招了招手。
十幾秒後,兩人的站位發生了變化。
宿懷坐在了臺階上。
而祈願坐在了他衣服下擺上。
別問,問就是冰屁股。
張嘴就是就是冷空氣導致的白霧熱氣,祈願搓了搓手,看著天際濃濃的暗色,她忽然開口道:
「我喜歡這樣的日子,平平淡淡,沒有波瀾。」
宿懷的視線追尋她,看向的是她所看向的天空,目光所及之處,世界如此相似。
「可我記得,你更喜歡充滿冒險和新奇的人生。」
那是十幾歲時,穿著校服坐在他旁邊的祈願趴在桌上,語氣雖然蔫蔫的,但眼神裡卻是言出必行的信誓旦旦。
「受夠了學校,我發誓,我以後的人生一定是星辰和大海!」
而當時,祈願也的確是那麼想的。
「唔……」祈願歪頭。
「冒險是很刺激,新奇也充滿了未知的神秘,但我想,比起神秘和刺激,我更想平平安安的。」
宿懷眼眸微動,卻只看著她沒說話。
「人不能太貪心,有了金山想銀山。」
「你想,如果冒險的途中我會受傷,那我的家人會不會擔心?」
宿懷抿唇:「會。」
祈願又問:「那你呢,會不會難過?」
宿懷又答:「你知道答案。」
這世間的喜怒哀樂,酸澀苦楚,他都依靠在祈願的身上,嘗試著一一體會。
祈願靠在他肩膀上,眯著眼蹭了蹭。
「所以啊,比起星辰大海,我更喜歡隨手可觸的人間煙火。」
唇間下意識開合,宿懷未能吐出音節,卻又在下一秒生生吞了回去。
他指尖緩慢抬起,在祈願臉側輕觸。
下一秒,祈願聲音幽幽的響起:
「想親就動嘴,想打就滾蛋。」
「……」
宿懷眼眸中的動容並未散去,他傾身,靠近了祈願。
預想之中的吻並沒有落在他剛才觸碰過的側臉處。
反而有一隻手死死按住了宿懷的肩膀,隨之而來的,還有祈近寒咬牙切齒的低語。
「你知道嗎,我妹妹是個特別漂亮,特別可愛,特別會關心人,特別黏著哥哥的絕世好妹妹,很多人都特別喜歡她。」
祈近寒突然出現,簡直跟鬼一樣。
祈願嚇的直接竄出去了。
只剩宿懷還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被祈近寒按著,聞言,他還認同的點了點頭。
「知道。」
祈近寒臉上的笑容更陰森了。
「知道?知道你就死定了。」
祈近寒正在心裡琢磨,他應該怎麼解決宿懷,才能不留證據不留痕跡。
幸好他回屋了也不放心,生怕這死綠茶對他妹動手動腳。
這不,正抓了個正著!
咬著的後槽牙還沒鬆懈,不遠處祈願一聲驚呼,瞬間將兩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我去!煙花開始了!」
為了這破煙花,好幾個人受了半天凍,當然要好好看看是多漂亮的煙花。
只是兩人抬起頭,卻見遠處城市燈火璀璨,夜空烏漆麻黑。
兩人:「?」
祈近寒瞬間被氣笑了。
「煙花,哪呢?他媽的連個鳥影都沒有!」
祈願也有點尷尬。
「看錯了……」
她又看了看剛才閃過亮光的遠方,見仍然一片安靜,祈願才轉回身來解釋。
「但我剛才真的看見……」
話音未落,下一瞬,她身後的夜空乍然燃起成片的絢爛煙花。
夜晚仿佛成了將分之時的黎明。
宿懷瞳孔微縮,無數的畫面倒映進他青藍色的眼眸,卻只是凝出了幾道點綴的光點。
祈願當然也聽見了聲音。
她愣愣的回頭,天際上連成片的煙花在她眼前凝固成絢爛的太陽花。
這一刻,萬籟俱寂。
或許是等了太久,所以等到的時候才分外感動,祈願眼眶酸澀,幾乎要哭出來了。
聽到聲音,這場煙花的策劃者也在祈斯年的陪伴中走了出來。
姜南晚身上披著祈斯年的大衣,她抬頭瞥了一眼,終於滿意的露出一抹笑。
「你曾經想過,我們竟然還會有這樣的時刻嗎?」
「沒有。」
姜南晚緩緩將視線轉向他。
「為什麼?」
祈斯年垂眸,低聲道:
「不敢。」
墮落到無藥可救的瘋子,如何敢奢望,幻想有人會不顧艱難險阻,心甘情願的圈地為牢,只為了陪著他祈斯年。
讓渡權力,是籌碼。
緘默不言,是恐懼。
那些未曾說明的「不敢」,恰如他一聲聲泣血的挽留。
眉間微皺的弧度慢慢鬆懈,姜南晚看著他,忽然無奈的轉身。
她低嘆:「傻子。」
這世間美景無數,煙花再絢爛盛大,卻仍舊留不住祈斯年片刻的眼神停駐。
他下意識跟上那道纖細的背影,一如多年前的某個連綿雨季。
年少時的姜南晚走到同樣年少的祈斯年身前,她眼眉輕挑,調侃的質問:
「你想讓我嫁給你,那你愛不愛我呢?」
彼時祈斯年雖沒有如今沉默,卻更青澀古板。
他低著頭,沒有回答。
於是,沒有得到想要答案的姜南晚便冷了一張精緻明媚的臉。
「我這麼年輕就願意嫁給你,我姜南晚嫁給誰,就已經做好了要為他負責一生的準備。」
「不過既然你不愛我,那我也不強求,只好拒婚了。」
她轉身欲走,卻在下一秒,被祈斯年輕輕握住了手腕。
「愛,我愛你。」
祈斯年語氣有些急:「我不說話,只是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姜南晚聞言沒忍住,低頭露出一聲笑。
「傻子。」
太年輕的時候,總是不知命運給予的東西往往都帶著它應付的籌碼。
你不言,我不語。
生生蹉跎十餘載。
——未道鐘鼎無極富,難得夫妻是少第413完結章
姜南晚和祈斯年是最先回去的。
而祈聽瀾卻是最後出來的。
他聽著微弱的聲響,趕上了這珍奇煙花的後半場。
他剛接了一通公司裡的電話,如果不是電話裡也同時傳來了煙花的燃燒聲,他甚至可能會錯過這場絢爛。
他安靜的走到廊下,抬起頭,滿目明朗。
祈近寒一回頭還嚇了一跳。
只當他無聲無息的走過來,就為了故意嚇人的。
「要我說你們老祈家人就是蔫壞。」
祈近寒捂著耳朵,並非嬌俏,而是凍得。
「你不出聲是要嚇死誰?」
祈聽瀾懶得跟他爭吵自己到底是自己沒出聲,還是他自己沒注意的問題。
他只是語氣淡淡的提醒:
「你也姓祈。」
祈近寒嫌棄的瞥了他一眼。
「用你說啊?」
「……」
一錯眼的功夫,祈近寒再扭頭回去,就看見剛才還好好站著的兩個人,竟然又莫名其妙開始吃嘴子了。
「哎呀,哎呀!」
祈近寒氣的直接捂住眼轉向祈聽瀾,他怒罵:「傷風敗俗!沒有素質!」
祈聽瀾:「……」
「那你為什麼要對著我說?」
祈近寒疑惑的皺眉看向他,就仿佛在看一個腦子不好的傻子。
「這是重點嗎?」
「重點難道不是你妹她——!」祈近寒指向祈願,剛想扭頭,卻又不好意思。
最後,他氣的扭頭就走。
「有辱斯文!」
祈近寒是真沒招了。
大過年的,他也不能拿把刀直接把宿懷給剁了吧?
先不說吉不吉利。
就按照祈願現在這個上頭的程度,她不拿著把刀追著自己砍,都算她戀愛腦還有的救。
祈近寒怨聲載道的走了。
於是廊下便只剩下祈聽瀾一個人。
他靜靜的看著院子裡祈願非要鬧著趴在宿懷背上,嘴裡還嘰裡咕嚕不知道說些什麼的樣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連天際上的煙花都慢慢消散了。
可巧的是,偏偏在此時,京市下雪了。
又或者說這雪其實早就下了,只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煙花上。
等到發現時,雪早就下大了。
祈願很顯然也發現下雪了,她指著宿懷的臉,不曉得看見了什麼,笑的腰都彎下去了。
看著看著,祈聽瀾的眼神也慢慢柔和平緩了下來。
他垂眸,語氣輕輕的不知道在回答誰。
「……開心就好。」
廊下最後一個人也消失不見,偌大的院子終於只剩下祈願和宿懷兩個人。
有的人皮膚薄,就比如宿懷,凍的久了,眼尾和顴骨最高處就會留下淡淡的薄紅。
落下的雪沾在他的眉睫,晶瑩剔透,恍惚時,甚至會讓人誤以為那是他落下的一滴淚。
最後一尾煙花的痕跡都消失在空中。
祈願頭往後一仰,整個人都靠在了宿懷懷裡。
她閉了閉眼,笑著說:「有時候,我總覺得我是全世界命最苦的,但有的時候,我又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
祈願睜開眼,望著遠方重新遁入黑暗的夜空,她小聲感慨。
「我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我不是祈願,如果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那我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的?」
宿懷輕聲語:「平平淡淡,或者真的走上冒險的徵途,去找你心心念念的星辰大海。」
「其實我已經走過徵途了。」
祈願仰頭看她:「有可能,我本來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直到突然有一天,因為某些意外,我被選為了某個故事裡的勇者。」
「只不過其他勇者的目標,是消滅反派,打倒boss。」
「而我這個沒什麼出息,又小人得志的勇者卻選擇了加入他們。」
祈願的話,宿懷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他修長寬厚的手託住祈願的下巴,好讓她仰頭時沒有那麼累。
「那在屬於你的故事裡,我應該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是勇者的寶劍,還是威脅勇者的魔頭。」
祈願唔的一聲,思索片刻,她笑聲道:
「都不是,宿懷就是宿懷,不是寶劍,也不是魔頭。」
「你是寶寶,寶寶的寶寶。」
意料之外的回答,卻又十分符合祈願的風格。
因為她總能跳出規則和界限之外,說出讓你意外又無奈的話。
「好吧。」
宿懷鬆開託著祈願下巴的手,而祈願也順勢故意搗亂的低下頭。
譁啦譁啦——
仿佛是什麼清脆的東西碰撞的聲音。
祈願眨眼的瞬間,一道仿佛能劃破黑夜的璀璨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修長的手指纏繞著它的鏈子,而層層垂下的,是主次分明的耀目鑽石。
而項鍊的最下面,一顆圓潤碩大的鑽石垂在尾部,足足有雞蛋那麼大,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有光芒在上面不斷流轉。
祈願知道,這條項鍊,就是從xyy9上切割下來,浪費了無數原料才做成的。
xyy9最昂貴的,就是它的完整度和淨度,而宿懷這樣做,毫無疑問是捨本逐末,浪費了無數昂貴的鑽石碎片。
或許鑽石還剩下一部分,那部分或許被他做成了配套的戒指,也或許是耳墜。
答案未明,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它又會被宿懷拿出來,作為驚喜送給祈願。
項鍊太重,祈願怕摔了它,便鄭重的雙手去接,可也是在她伸手去接的時候,宿懷低沉而鄭重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獎勵勇者的禮物。」
「謝謝她沒有對這個世界避之不及,反而迎難直上,一往無前。」
就像,迎陽而開的太陽花。
世界萬物皆以為日光毒辣,或藏於陰影處,或被迫接受炙烤。
可萬物之多,世事難料。
總有一朵花會衝破土壤,它搖搖晃晃的沐浴在日光下,光往哪走,它往哪追。
末了,還要肆無忌憚的說上一句——還有這邊沒照到,能不能重來一次?
「嗚嗚嗚嗚嗚……」
祈願很明顯感動的都快哭了。
她抓著項鍊,因為怕在外面不小心哭出來會凍傷臉。
祈願二話不說,拉著宿懷就往屋裡走。
「祈斯年!老媽!老大老二,還有特別懶得那個臭老頭!」
祈願眼睛亮晶晶:「看我的新項鍊,一個世紀只有一條的新項鍊!」
就在踩上臺階的那一刻,原本跟著祈願走的宿懷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祈願疑惑回頭,便見宿懷緩緩抬眸。
「如果真的有另一個世界。」
「……」
「你叫什麼名字?」
祈願清亮烏黑的瞳孔慢慢縮起,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才慢慢勾起唇角。
——「祈願。」
任由笑意越來越深,祈願看著他,圓滾的眼睛彎成盈盈的弧度。
「祈願的祈,願望的願。」
夜色下,雪色中,宿懷承認,他心臟中劇烈流淌的情緒,是曾有過千次萬次的心動,亦或說,是震撼。
原來心動,是心甘情願被俘虜。
恰逢此時,玄關後的走廊傳來了有人叫她的聲音。
「祈願——!」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
宿懷幾乎是毫不猶豫的,迫切的跟上去牽住了她的手。
而回應他的,是祈願同樣用力回握的力度,她的手心始終帶著溫熱的柔軟觸感,傳到心臟時,是幾下急速的跳動。
祈願直接竄了出去,帶動宿懷,進門時褪去一身風雪。
「來了!來了我來了!」
因為被牽著,她的背影竟然變得那麼近。
宿懷聽見兩人的對話。
祈近寒:「你幹什麼去了?」
祈願:「你管我幹什麼去了?」
祈近寒簡直快被氣笑了,他抱著胳膊,直接把頭偏過去了。
「你以為我多愛管你呢?」
「不然呢,你捨得不管我嗎?」
「笑話,怎麼捨不得?」
」不行!你必須得管我。」
祈近寒閉著眼一個勁的搖頭。
「不管不管。」
「你管你管!」
兩人吵了不停,一直進了客廳也不消停,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這兩個又在吵什麼,於是便乾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最後,一向又愛玩又玩不起的祈願直接開始「威脅」了。
「你不管我就告訴爸媽!」
「你告吧。」
祈願直接耍無賴了:「不行!你是我哥,你必須管!」
祈近寒就差拿下巴看人了,他傲嬌的冷哼一聲:「你不是還有一個哥呢嗎?」
祈聽瀾:「?」
莫名其妙被卷進這場兄妹戰爭。
祈聽瀾簡直無辜極了。
於是他推了推鏡框,淡淡的表示:「我的確要管你們倆,但不代表連這種事都管。」
吵架最怕吵不贏,誰先破防誰就輸。
祈願氣鼓鼓的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嚕嚕個臉開始翻白眼耍脾氣。
「我不管,我生氣了。」
祈近寒賤嗖嗖的撐著頭看她。
「生氣啦?來讓我看看。」
他伸手就要去掐祈願的臉,卻在快碰到的時候被人打掉手。
祈願握緊拳頭,非要幼稚的吵出個輸贏來。
「哪有你這樣的!你管不管?」
「不是,祈願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
「上輩子沒有,這輩子欠了。」
祈願還記仇呢,當年一碗之仇,她下輩子都不可能忘。
就算有天祈近寒死了,她都要拿著個碗去敲他的棺材,問他錯沒錯,管不管。
祈近寒簡直無語死了。
書櫃的角落,祈斯年和姜南晚坐在一起,手邊還放著那本翻譯到一半的原文書。
聽著那邊嘰嘰喳喳不停的爭吵,兩人對視一眼,卻只能挑挑眉,沒有阻止。
祈願上輩子可能是八爪魚轉世的。
她鎖著祈近寒的胳膊,任憑祈近寒怎麼掙扎都沒有用。
「最後問你一次,管不管?」
「……」
無奈的嘆了口氣。
「管,我管你一輩子。」
——或許從某個萬物復甦的春季,勇者正式踏上徵程,她或許小肚雞腸,或許吊兒郎當。
而她走過的路,原本貧瘠乾涸的土壤,也會有根莖破土而出,綻放出搖搖晃晃,朝光而去的太陽花。
願我們都能擁有如太陽花般頑強旺盛的生命力。
迎陽而開,無論任何挫折,無懼艱難險阻,迎難而上,一往無前。
——【正文死生契闊——初遇
那時姜南晚第一次見祈斯年。
是在祈家的宴會上。
與其說是宴會,倒不如說,是一場針對自己而來,滿是羞辱任人挑選的買賣。
就好像她生來,就註定要成為誰的妻子,誰的刀槍盾牌,然後再竭盡所能的為一個陌生的男人奉獻一生。
最開始的時候,她不明白。
人生自降世,便有了高低貴賤之分,人非草木,但身上每一寸血肉,都明碼標價。
姜南晚從一出生,便是世人口中的羅馬。
享受最優越的吃穿住行,在內有無數保姆僕人,在外有助理伺候。
如果把上層社會比作封建制度的皇權統治,姜家便是平民百姓眼中的官宦之家。
而她作為那官宦人家的小姐,她從小要勤於學業,禮儀要高貴,為人要八面玲瓏。
她那時以為,父母愛子,當以嚴苛為先。
而姜南晚從小耳濡目染,她不免爭強好勝,只想力爭上遊,她天性高傲,絕不可能靠誰施捨一飯一食,苟延富貴。
所以姜南晚從學業到愛好,在京市大多數其他豪門之家的子女,還在以混日子,未來繼承家業分割遺產為主時。
姜南晚便已經進入了最高等的學府,無論是專業還是選修,也多是平庸者終其一生都混不出頭的領域。
自古以來有才者大多自傲,她聰明,又有能力,不該屈居人下。
所以在她得知,她要和祈家獨子,祈斯年聯姻的時候。
她的第一反應是不甘。
儘管父親不容拒絕,儘管母親將利弊說的再清楚,再明白,她也萬般不情願。
那時,姜南晚心中已有一個模糊的想法,只是未敢確認。
若是妹妹不想嫁的人,父親母親也會逼她嫁嗎。
姜南晚不敢問,想必父親母親也不敢答。
她只固執的以為,自己是姜家長女,父母寄予厚望,而自己也太過優秀,不需要過多的目光和注視。
而妹妹姜寶兒幼稚,自大,又不學無術,所以才時常需要父母提點注意。
可世上,真的會有父母愛女,愛到將他們的女兒嫁給一個陌生人。
甚至明知對方需要一個有能力的花瓶,明知對面是火坑,是熔爐。
嫁過去的每一天,都可能是將她的血肉反覆煎食。
人人皆道祈家富貴,可富貴到了極點,便說明極少有機會冒頭。
她嫁過去,就是永遠做一個輔佐丈夫,為丈夫打理好人際關係的賢惠妻子。
如此,怎能甘心。
可姜南晚也沒有辦法。
她遠遠沒到可以抵抗父母的高度,也遠遠沒有可以不顧家人的決心。
銳不可擋,卻不懂得藏鋒,無需怪人覬覦。
可婚約定下後,姜南晚起初仍未認命。
她不信自己會栽在一個夫妻的名頭裡,也不相信自己會一生栽在一個男人手中。
哪怕是借勢,她終有一天,也會一飛沖天,一遇風雨便化龍。
誠如所言,她第一次見祈斯年,便是在祈家的宴會上。
那是祈斯年的生日宴。
姜家以受約而名,實則是將她擺上檯面,任祈斯年挑選。
所有人都很清楚,如果他實在看不上,那麼自己和姜家,就會像隨車運來的貨物,再以殘次之名退貨。
而她赴宴之前,也被母親和妹妹反覆妝點。
妹妹說她生的明豔。
母親說儀態要端莊。
於是便又要她溫柔持重,又讓她濃妝豔抹,像待嫁的新娘般,穿一身鮮豔的大紅露面。
那也是姜南晚第一次意識到。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無奈。
而上位者,也有上位者的苦難。
她倔強的不肯低頭,卻又無可奈何,褪去一身紅裙,偏偏要素淨到底。
母親氣的想給她一巴掌。
卻又怕打腫了她的臉,更加無法見人。
那時她嘲諷的想——難道一個人人議論的瘋子,還能分清紅白之美嗎?
……
那是祈斯年第一次見姜南晚。
以上位者的視角,上位者的姿態。
彼時他十九歲,初掌祈家,鋒芒畢露。
世人眼中的十九歲。
大多瀟灑幼稚,意氣風發。
可祈斯年的十九歲,卻已晦暗沉寂。
他只剩一口氣吊著。
不想白來一回,不甘白活一次,更不懂世人萬千,為何偏偏他白受苦一場。
他明明不是瘋子,明明他也是受害者。
為何偏偏要他滿身枷鎖,受盡非議,譴責,指摘。
祈斯年心裡還有一口氣。
對於那個被挑選的妻子,他不知作何回應,他身在熔爐,從無憐憫別人不入火海的想法。
因為他從不知道。
原來世間萬物,還有一字——逃。
他自認已看清一切,於他而言,妻子,愛情,任何情愫,都已經是麻木的重複樂曲。
無謂有無,無謂是誰。
她想嫁,自己便娶,她不嫁,也無所謂。
祈斯年最厭煩推杯換盞的交際,所以即便那是他的生辰宴會,也仍舊懶得露面。
燈火璀璨,視野朦朧。
他經人隨手一點,便注意到樓下有一個獨自持杯站立的少女,端莊優雅的白色長裙,眉眼冷淡。
……好漂亮。
多庸俗又以貌取人的形容。
可祈斯年仍舊覺得這個詞彙合情合景,換了任何一個,都不合時宜,就像重來千百次,換了無數撥人,他仍然會在那一瞬有相同的念頭。
她絲毫不懼旁人的打量和竊竊私語,背脊挺直,神情冷漠,倔強,又高傲。
姜南晚。
三個字僅在心裡轉了一遍,祈斯年便理所當然的,接受她成為自己的妻子。
那時他忘記了,也不懂世間人在一起前,大多相知相許,情定今生,最後喜結連理,白頭偕老。
所以年少時釀出的苦果,要用一生去稀釋蹉跎。
燈影醞釀在搖晃的酒液裡,柔和的樂曲隨步調變緩。
祈斯年走到了她的面前。
四目相對,她眼中冷硬的疏離仿佛褪去幾分,如倒春寒的湖水,堅冰消散,是靜默流淌的冷。
幾聲心跳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是祈斯年。」
「……」
她眼中的無語一閃而過。
但祈斯年還是聽到了她低冷如玉石清脆的聲音。
「你好,我叫姜南晚。」
佛經裡常言,人有姿態萬千,所以有人相信生來註定,也有人相信人定勝天。
可有時,無需機關算盡,也無需良緣天定,只需命運輕輕一落筆,是結還是劫,便自有分曉。
——有情人,插翅難與子成說——相守
不瘋魔,不成活。
在祈斯年和姜南晚之間,曾經很多人都以為,這句話,是用來批判形容祈斯年的。
可事實上,在這段看似搖搖欲墜,卻實則十分牢固的夫妻關係中。
真正瘋魔的,從來都是姜南晚。
……
姜南晚最愛聽搖滾樂。
不是什麼大師遺奏,也不是什麼傳世的名曲,而是相對市井瘋狂的搖滾樂。
這是個秘密,除了祈斯年,沒人知道。
他們之間有很多瘋狂的事,是說出來常人無法理解,也無法被世俗認同的瘋狂。
如同祈斯年第一次見她,便自主認定同意姜南晚作為他的妻子。
也如同兩人第二次見,姜南晚便默認了這場荒誕,甚至讓曾經的她覺得恥辱的婚約。
而第三次見,在無人的海岸。
兩人擁吻,將彼此交付。
幾乎沒人能理解,像這樣的兩個人,這樣激情又潦草的開始,是否過於不合常理,又是否缺少了故事的跌宕起伏。
但那恰恰是祈斯年一生中,最快樂,唯一快樂的兩年。
姜南晚也是如此。
和別人傳言中的差很多,真正的祈斯年,要比她想的可愛很多。
姜南晚第二次見他的時候,她就意識到了。
——祈斯年很自信,又或者說,他盲目自信。
因為從小被架在了過高的位置,所以祈斯年被傳輸的觀念裡,從來就沒有「過程」這個詞彙。
想要,得到,不放手。
而為了得到一件東西,就先去喜歡,期待,努力,甚至是接受意難平,這樣的過程,祈斯年從來都不懂。
他想要姜南晚成為他的妻子,卻忘了去想,她願不願意成為自己的妻子。
所以當姜南晚拒絕他時,她成功的觀賞到了祈斯年茫然又無措的表情。
他站在原地,過於死板的冷淡褪去,剩下的,便是世界觀被打破的躊躇。
也正是因為如此。
姜南晚沒有嫌棄他,厭惡他。
她甚至覺得祈斯年像一隻從小被誇漂亮的綠孔雀。
吝嗇著自己漂亮的尾巴不肯開屏,哪怕千人求,萬人等。
直到他遇到了想要開屏,願意開屏的對象,便遵循習慣和規則去緩緩展開自己漂亮的羽翼。
卻不曾想,半點作用都沒有。
——祈斯年很質樸。
這一點,是姜南晚單方面認為的。
就比如,他過生日很好糊弄,只要兩顆水煮蛋,就是最好的禮物。
兩人在一起度過的第一個生日。
姜南晚就按照自己小時候,保姆阿姨給自己煮水煮蛋的習慣,也給祈斯年煮了兩顆。
她送的昂貴禮物,祈斯年習慣性忽略了,卻獨獨對那兩顆水煮蛋茫然。
他抬眸眨了眨,少年清冷精緻的眉眼如玉,長久的疏離褪去,他捏著雞蛋,甚至連皮都不知道要怎麼剝。
他抿唇:「……」
姜南晚看笑了,就主動接過他手裡的雞蛋,仔細的用指甲扒了起來。
「小時候婆婆說,小孩子過生日的時候,要煮兩顆雞蛋,這樣才會長壽健康。」
「雖然你不是小孩子了,但祝福是一樣的。」
祈斯年聞言,疑惑稍稍褪去,他眼眸閃爍,似有動容的低下了頭。
他竟然感動了?
他竟然在感動?
姜南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祈家獨子,智力超群,還沒完全接手公司,卻已經展現出能力和手段的UA順位繼承人。
竟然會被兩顆雞蛋感動?
這說出去簡直讓人笑話!
姜南晚無奈又好笑的把雞蛋遞出去,沒有直接了當的戳穿他。
「謝……」
低著頭的祈斯年剛準備伸手去接,卻冷不丁看見,那本應光滑潔白的水煮蛋,被姜南晚剝的坑坑窪窪。
「……」
瞬間,兩人都沉默了。
姜南晚甩了甩手,不願意承認自己剝不好,甚至因為指甲太長,硬剝的時候差點把雞蛋給捅了個對穿。
不敢對視,姜南晚默默偏過頭,而祈斯年也適時的低下頭。
幾秒後,他安靜的咬了一口。
「謝謝。」
「……」
姜南晚其實遠遠沒有她看上去的那麼冷淡疏離。
她內裡藏著熱烈,藏著燃燒一切的勇氣和決心,她倔強,驕傲,不服輸。
她沒有表面上那麼理智。
也遠遠沒有那麼頑強。
祈斯年第一次見到她哭,是她十九歲的生日。
那次生日,讓姜南晚近乎自嘲的意識到,原來她的爸爸媽媽真的不愛她。
她說,她的生日被敷衍的很可笑。
她說,她的父母寧願放下工作陪著妹妹去國外旅行,卻唯獨不願意多抽出一點心思,多花上一些時間,給她慶祝生日。
寥寥幾個禮物,甚至還是在陪妹妹的時候,順便想起她的生日帶給她。
當時祈斯年心裡第一次升起了恐慌。
因為在他的印象裡,生日和其他的日子並沒有什麼區別。
他的外套口袋裡,藏著自認為還算合適的禮物。
但在她的譴責中,寶石都成了燙手的山芋,他不敢拿出來,也不敢說出口。
他的手懸在姜南晚的後背,但卻因為少了幾分勇氣,所以始終沒敢落下。
那是祈斯年第一次認識到。
原來他不是姜南晚的誰,也不是她生命裡多重要的存在。
這樣滾燙的眼淚,她從來沒有為自己流過。
可他,仍舊想要嘗試。
姜南晚在安靜的崩潰,和短暫的眼淚,非常灑脫的接受了「沒有人愛她」的這個事實,灑脫的讓祈斯年震驚。
因為他沒有勇氣放下,更沒有勇氣拿起,在任何的情感關係中,他都是懦弱的一方。
「你在想什麼?」她說。
祈斯年當時的腦海中就只有一個準確的念頭,縈繞不去。
於是他的手緩緩落下。
望著姜南晚微紅的眼角,在她耳邊碎發滑落之前,祈斯年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那我的存在,可以代替他們嗎?」
姜南晚的神情有幾秒的怔愣與恍惚。
「我不會背叛你。」
「在我的世界裡,也永遠都不會存在優先級高過於你的存在。」
一瞬間,就那個瞬間。
姜南晚很幼稚的允許淪陷在那個瞬間。
也是從那時起,姜南晚心甘情願賭上自己的一生。
如果人生是一盤棋局。
姜南晚是帶著孤高的姿態,和必勝的決心走上徵途。
可艱難險阻還未開始,走馬炮兵紛紛讓路,她一路青雲直上,終見主將國王。
一眼,一言,一語。
他說他甘願認輸,於是姜南晚便信了。
哪怕靠近後是陷阱,是謊言,是對方進退有度的局。
若輸,無所謂萬劫不復。
只道棋差一招,甘拜下執子之手——十年
那是姜南晚嫁給祈斯年的第四年,也是她認識祈斯年的第七年。
那年她二十四歲。
姜南晚最後一次回到她當初和祈斯年走到一起的那個海岸。
姜南晚坐了很久,很久……
傍晚的海風又冷又凜冽,帶著水汽的潮溼,冷的讓人連骨頭都麻木了。
原來太陽即將消失時,連海都會黯淡失色,仿佛所有澄澈蔚藍,都是一場觸之即散的錯覺。
身前是萬丈懸崖下一望無際的大海,身後是毫無依仗的單薄長椅。
無論往哪邊倒,都會受傷。
姜南晚緩緩閉上眼。
很久,終於落下一滴淚。
醒悟自己的家人不愛她,姜南晚只用了一瞬間。
但接受祈斯年不愛她這件事,姜南晚用了很久,且醒悟不了。
原來世上所有的感情,最後都能用一句蒼白「一時衝動」來否決。
姜南晚是個體面的人。
她不會停滯不前,也不會把自己困在某個錯誤的節點。
她想,他和祈斯年之間也該有個體面的結束方式,或者說藉口。
就用……感情破裂。
就當做曾經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就當做他們像故事的軌跡最開始那般。
她是祈家選中的女主人,她和祈斯年是商業聯姻。
這樣,就很好。
腦中畫面一幕幕閃過,姜南晚想到了她和祈斯年結婚前的某個夜晚。
她無法擺脫自己的原生家庭,祈斯年也是一樣。
母親沒那麼愛她。
連叮囑,都顯得目的性那麼強。
酒杯裡搖晃的酒液深紅鮮豔,姜南晚近乎自虐的反覆聽著那條母親發來的語音。
那裡面,沒有對女兒的不舍,沒有對祈斯年的懷疑,沒有心疼她嫁人後的不易。
有的,只是冷冰冰的算計。
「南晚,你應該知道你嫁進祈家的意義,父母生你一場,讓你出落的這麼優秀,你自然也該回報一二。」
「媽媽知道你是不願意嫁人的,也知道讓你嫁給斯年很辛苦,但哪怕是為了家族,為了姜家的以後,為了你的父母和妹妹,以後,你也不能任性了。」
「嫁給祈斯年,能換來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可笑的是,她連自己真正的想法都不知道,即便已經接受了父母並沒有那麼愛她的事實。
可真正聽到的時候,姜南晚還是會感到心寒。
撩起低垂的髮絲,姜南晚握著酒杯,抬眸時,卻見玄關的陰影處——祈斯年就站在那裡。
昏暗的光描摹著他的眉眼,或許是酒醉的錯覺,姜南晚竟覺得自己能從他平靜的眉眼中窺出一絲哀傷。
她下意識熄滅手機,卻又覺得自己的行為多此一舉。
祈斯年沒說話,姜南晚也沒有立刻手足無措的站起來解釋。
她覺得,祈斯年不會。
他該相信,也應該知道自己真正愛著他。
而祈斯年自然也沒有質問。
就像什麼都沒聽見,只是碰巧路過般,安靜又沉默的上了樓。
後來也是在那個夜晚。
姜南晚回到臥室時,主動在側臥的距離,低聲和祈斯年解釋。
「我自願嫁給你。」
「絕不後悔。」
可惜那個夜晚,祈斯年仍然沒有回答她。
年少時的衝動,和對命運考題的輕視,終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如數奉還。
婚後,兩人的關係急轉直下。
祈斯年的性格也越來越扭曲,沉寂,甚至是瘋狂。
姜南晚想過很多。
是那夜的話讓他誤會。
還是他生病了,病的越來越重。
又或者是說,他終於發現,他對自己的愛在慢慢退卻。
最開始的兩年,姜南晚嘗試著試探過,可祈斯年卻對那件事毫不在意。
她試著等待過,等她和祈斯年的關係或許在某一天的清晨,再次回到年少時的悸動。
後來,姜南晚選擇相信。
她相信,祈斯年只是病了,倦了而已。
於是姜南晚逼迫自己成為了一個賢內助的身份,逼迫自己成為一個無可挑剔的祈夫人。
祈斯年偏激的行為,由她來收尾美化。
祈斯年注意不到的細節和漏洞,她會一一搜尋補齊。
可她從沒想過,祈斯年有一天竟然會滿意她的行為,並以此作為獎勵,讚賞她身為祈夫人,做得很好。
他讓渡的資源,權力,光環,像越來越滿意她和祈家無法切割的緊密關係。
他不再愛她,卻又選擇相信她。
姜南晚在這種懷疑和否認中,在無限度的收拾爛攤子和忙碌中,漸漸被壓的無法喘息。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安靜的坐下來喝一杯茶。
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真正開心的笑過一次。
她是在外八面玲瓏,端莊優雅的祈夫人,卻很久沒有做過驕傲灑脫的姜南晚。
直到第四年的某個深夜。
她準備了象徵求和,讓步的禮物。
兩枚水煮蛋。
已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兩人坐在一起卻再也不會對視,也沒有任何言語可以講。
望著祈斯年的背影,姜南晚主動開口叫住了他。
「祈斯年。」
他的背影有短暫的遲緩和停頓。
他沒有回頭。
姜南晚沉默幾瞬,卻仍舊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想問。
你不再愛我了嗎。
可姜南晚害怕聽到回答,所以無法問出口,一直到祈斯年離開,都沒有。
一個小時後,姜南晚追到了他的畫室。
隔著薄薄的一扇門,姜南晚很清楚的知道祈斯年和她的距離。
她想,她不再能接受。
她不願意抱著懷疑和否定活下去。
姜南晚有自己的尊嚴和執著。
她選擇了祈斯年,便落子無悔,哪怕祈斯年不再愛她,她也不會恐懼答案。
但在揭曉真相之前。
她願意為了祈斯年,再最後爭取一次。
開門以後,她會說——我愛你。
就這樣放縱一次,哪怕會給雙方造成困擾。
可是,門沒有開。
隔著薄薄的一扇門,在他們一起度過很多次的特殊日子。
但這一次,祈斯年的門沒有開。
姜南晚連續的敲了很多次,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最後的最後,她坐在門外,低著頭,熟練的用平整纖長的指甲剝開了那兩顆蒼白寡淡的水煮蛋。
和第一次剝的坑坑窪窪的模樣不同,後來姜南晚已經剝的很熟練,很仔細。
低頭吞進去的時候,苦澀的眼淚先被嘗到了味道。
姜南晚知道,她當時的模樣,一定不太好看。
水煮蛋很噎,很難吃。
那個味道殘存在她嘴裡,仿佛很久都不會散去。
也是從那天起,姜南晚學會了該如何去做一個完美的祈夫人。
她陪著祈斯年停留在原地太久了。
如今,該向前了。
……
海風吹的人清醒,眼睛乾澀的甚至連眼淚,都終於沒辦法落下來了。
姜南晚緩緩仰頭,深深咽下一口氣。
執著的人不會改變選擇。
其實早在第二次見祈斯年的那一天,姜南晚便押上了自己的一生。
攏緊身上的披肩,姜南晚緩緩起身,她帶著滿身的冷淡與疲倦,選擇離開了這片寂靜的海岸。
無論前因後果,無妨痛苦與否。
她只知道此刻,祈斯年病了。
而在他病好之前,她會替他守好他所擁有的一與子偕老——謊言
終生要與病症為伍的病人,沒有釋放的資格,我只剩憐憫,卻最恐懼憐憫。
——我沒什麼能給她的。
如果有,奉獻是我一生的命題。
祈斯年的一生,因渾渾噩噩而變得格外短暫。
婚後的那幾年裡,格外嚴重。
沒人能說的清他到底有什麼病,又或者是沒人敢說,沒人敢戳破。
到最後,祈斯年已經忘了最開始,自己究竟是怎麼被定義為有病,又到底患的是什麼病。
他就像一個被蒙上眼,捂住嘴,捆住手的囚徒,藏在華麗而封閉的房子裡,怯懦的躲避。
祈斯年第一次明白,沒有人生來就該是愛誰的道理時,是通過姜南晚。
那個夜晚,他和姜南晚背對背入眠,他不敢回頭。
他害怕聽到任何真相。
例如姜南晚的拒絕。
可當他真正聽到她說自願嫁給自己的時候,祈斯年卻只能想到兩個字。
——妥協。
三分無奈,七分無能為力的妥協。
像他們這樣的人,破罐子破摔的爭吵,又或者說相互言明利害的將一切說開,都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一切盡在不言中,保持沉默,是不掀開冰冷皮肉,不暴露滾燙真心的唯一辦法。
沉默,就是妥協。
不止姜南晚在妥協,祈斯年也是。
他不願意去尋求真相,也不願意去知曉他和姜南晚如今的關係裡,到底有幾分真心。
他願意,願意接受一段畸形的婚姻,願意接受她裝著一顆不愛他的心,來選擇嫁給他。
於是那份婚姻。
變成了姜南晚的七分無奈,和祈斯年的三分無能為力。
同樣不夠坦誠,又過於緘默的人,永遠也無法擁有辨別真心的能力。
只能在黑暗和未知的痛苦裡,反覆摸索的折磨自己。
他是如何一步步,相信了他的妻子也不愛他的這個真相呢?
或許,是從第一次厭倦開始。
祈斯年從沒想過自己曾經的雷厲風行,和大開大合的手段有一天會成為姜南晚厭倦他的第一個理由。
曾經雙眸明亮,主動走到他面前的少女變了語調。
從一聲明顯誇耀的——「祈斯年,你帥爆了。」
變成了她眼看耳聽,細緻掃尾後的厭倦和煩躁。
因疲憊和冰冷而顯得陰鬱疏離的眉眼,全數被她藏在撐頭扶額時的遮擋裡。
祈斯年慌亂了。
他終於想起,當初姜南晚會與他聯姻,在別人口中,她的作用便是如此。
他不應該讓他此生唯一的妻子,成為劊子手身旁主動收拾血汙,替他擋下唾罵的擋箭牌。
於是祈斯年慢慢收斂了。
而失去了唯一發洩的出口,祈斯年很快開始恐懼人群,甚至暴虐,混亂,想要解脫。
那兩年他畫了很多的畫。
藍調時刻的海岸,雨後蔥鬱的樹林,他畫到了所有他記憶裡有姜南晚的場景。
可唯獨畫上,缺少了人影。
他又聽說了很多,那些話和觀念像氧氣,像毒藥,無孔不入的包裹著他。
因為如果不去聽,他將無法得知姜南晚出了祈公館後,走的是什麼樣的路,過的又是什麼樣的生活。
姜南晚這三個字像氧氣。
只有注視,傾聽,才能存活。
可那些話又像毒藥,祈斯年每次聽了都會痛苦無比。
於是,曾經灑脫又堅韌的少女,變成了冷淡又疏離的祈夫人。
於是,曾經親口說過的愛和欲,變成了沒必要和外人說清的商業聯姻。
她的冷淡,她的疲憊,她的野心,她的能力,在那幾年裡瘋狂展露。
祈斯年開始錯亂,開始茫然。
也許只有選擇相信,相信那些讓他痛苦的真相,他才能夠艱難的,懦弱的活下去。
口不能言,耳不能聽。
拱手將屬於他的權勢,富貴,他所擁有的一切讓渡。
商人不能空手而歸。
而好的執棋人,也從不浪費任何一顆子。
祈斯年從前掀過很多次棋盤,但唯獨他和姜南晚的這一局。
他要親眼看著棋子被蠶食,看著棋盤上越來越空,看著一切開始搖搖欲墜。
可他仍然要死死抓住桌角。
不能翻,不能結束。
他還能給什麼,他到底還有什麼籌碼。
還有什麼東西,是他能搬到檯面上,好作為籌碼輸給對方的。
「我只有這些,而她也只要這些。」
「……」
那一夜,祈斯年聽到了姜南晚的敲門聲。
他聽到她在叫他祈斯年。
可封閉的門仍舊不敢開,他怕自己蜷縮在地上,痛苦窒息到鼻血倒灌的醜陋模樣暴露在她的面前。
敲門聲很輕,輕到祈斯年在混亂的耳鳴和心跳聲中,幾乎聽不到她的聲音和木門的沉悶聲響。
但敲門聲也很重,因為每一聲,祈斯年都沒有落。
她一共敲了十三下,便歸於了平靜。
眼前的世界昏暗又搖晃。
祈斯年躺在地上,看著那些高高掛起的畫,那些凝滯的場景在此刻猶如被按動了播放鍵。
它們重新出現在他的眼前。
「祈斯年,大傻子~」
「祈斯年,你帥爆了!」
「祈斯年,你要娶我,就要說愛我。」
「祈斯年……」
身體是冰冷的,顫抖的,他很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在慢慢緩和。
地板的堅硬,頭部密密麻麻猶如被蟲子啃食的痛,還有呼吸間帶動的血腥味道。
而他眼前的一切場景,也如幻覺般慢慢消失。
姜南晚的聲音和敲門聲一起消失了。
留給他的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沉默。
在那一刻,祈斯年想到了曾經伴隨他的壓抑和痛苦。
祖父嚴厲瘋狂的教導。
無能為力的父母。
死在病床上的母親。
被親手扼殺的寵物。
還有被一把火燒死在祈公館裡的祖父。
一滴淚落下來,祈斯年幾乎壓抑不住喉嚨裡的哽咽。
他有病嗎?他瘋了嗎?
曾經有多抗拒,多拼命的反駁,如今的祈斯年就有多茫然。
痛苦也好,難過也罷。
至少不要是麻木的。
至少……不要留下他一個人。
在清醒的混亂中,祈斯年終於用多年的痛苦,釀出了一個澀到極致的真相。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種愛,是屬於他,且只屬於他的。
封閉的畫室沒有窗,沒有任何的光,他甚至汲取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
血腥和塵土味散去了最後一縷嗅在鼻息間的花香。
祈斯年慢慢蜷縮起身體。
他把頭埋在臂間,仿佛貪圖最後一點體溫般,終於抱住了自太陽花——姜南晚
我有一個很奇怪的女兒。
她在我已經對這個家幾近麻木,失望的時候,很突然的再次出現。
為何要說,再次。
因為我曾失去過她一次。
作為母親,我承認我並不算慈母,甚至不算一個稱職的母親。
最開始,我愛她,三分因為母性,七分因為她是祈斯年的骨血一部分。
直到後來終於有一天,她站在我面前,眉眼間真的有幾分我年輕時的影子。
於是我切身的意識到。
我姜南晚,曾經也如此明媚。
她最開始回到祈家的時候,尚且還是個可有可無的小東西。
姜南晚實在沒空陪她玩什麼彌補的母愛遊戲。
她很忙,很忙很忙。
對於兒女,姜南晚一直都是一視同仁。
她會為祈家篩選,磨練出最合適的繼承人。
身為祈家的孩子,他們生來已經享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富貴,託舉,所以辛苦和煎熬,也是他們應該承受的。
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想要珍珠,就得仔仔細細的剝開蚌殼。
想要權力,就得配得上權力之外的風暴和覬覦。
女兒也一樣,能者居之。
但很快,姜南晚就基本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她發現,她的女兒似乎智力有些缺陷,只有在沒用的地方,才會顯得格外靈光。
比如——氣人。
她的嘴巴尖酸刻薄,有時候,詞彙量豐富到很難讓人想像那是她一個小孩子能說出來的東西。
但,早熟的孩子聰慧。
只不過她的聰慧用錯了地方。
而其他地方,蠢得要命。
直來直去,橫衝直撞,凡事都講正面交鋒。
大家族裡,誰不求個體面。
明知道互相一時拿對方沒辦法,卻還是得陪著她胡鬧。
一來二去,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智商欠費的蠢貨了。
全都在玩一些你打我一拳,我還你一巴掌的低檔手段。
但不得不承認,當面貼臉的感覺,的確很爽。
她第一次叫我姜女士,我不可避免的承認,我有短暫的恍惚。
原來,她替別人記得。
在她眼中,姜南晚不是八面玲瓏的蛇蠍美人,不是野心勃勃的祈夫人,更不是世人眼裡利慾薰心的惡女。
她將我稱之為——勇者。
天秤是一點點傾斜的。
姜南晚開始相信,孩子是父母骨血融成的蠢話。
原來基因並不是只能決定外貌,智商,健康。
還有我與他的一部分。
她有些地方很像祈斯年,也有很多地方像我。
她的眉眼很像我。
但五官輪廓卻又很像年少時的祈斯年。
她的執著和堅韌很像我。
而理所當然的自信卻又很像年少時的祈斯年。
多矛盾,多複雜,而我到底還要在她身上看到多少熟悉的記憶。
透過一個活生生的孩子。
她究竟是看到了自己的過去,還是祈斯年的過去。
姜南晚記得自己對她說過很多。
那些話她甚至沒有對她兩個哥哥,還有祈斯年親口說過。
我對她說,你的父親很優秀,他的能力,眼界,任何地方,都是無可挑剔的完美。
他不是旁人眼裡無法自控的瘋子。
他只是病了。
如果他的病好了,那麼她就會知道,她曾經問過我的一個問題,所與之對應的答案。
為什麼,要留在祈家。
為什麼,要守著祈斯年。
而當時的姜南晚,卻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回答。
但其實,她當時已經在心裡回答過了。
不為什麼,如果一定要說理由……
因為他說,永遠不會背叛我。
他說,世界生來應當注視我們,光芒之下,我當永存。
他說,他愛我。
當笑意慢慢淡去,那些未曾言明的話無需再說。
我只是跟她說了一句,我從多年前便已許下的承諾。
姜南晚並不是為了祈斯年而活。
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我在向前走,走過的每一步都算數。
永不回頭,絕不後悔。
她姜南晚,此生只走過一次回頭路,是為了祈斯年。
而從那往後,她便知道她不應該再繼續等下去了。
如果有一天他終於想再次靠近,那麼他會發現——前路,是一片坦途。
而隨著她越長越大,姜南晚有時不免也會恍惚。
究竟是她像我,還是我太想成為以前的我。
她那麼漂亮,精緻的像一個用心捏出來的人偶,我總覺得她像我,眉眼像,性格像,脾氣也像。
就連喜歡一個人的灑脫和執著,都如出一轍的相似。
身為一個母親,我理所當然的不想她走上我曾經選擇的路。
或許她比我幸運,也比我更拿得起放得下。
於是姜南晚想——我應該讓她選擇自己想要擁有的人生。
曾經我所體驗過的痛苦,無奈,妥協,都不應該再次降臨在她的身上。
於是我對她說——「你絕不能接受,與你不匹配的人生。」
永遠不能低頭,永遠不能妥協。
曾經的姜南晚做不到,但至少,她的女兒做到了。
所以後來,無論她選擇喜歡誰,保護誰,姜南晚都像刻意忽視了般,任其自由發展。
因為即使她會成為第二個姜南晚,可她選擇的人,卻不會是第二個祈斯年。
同樣因為她的存在,姜南晚慢慢注意到她曾經忽視掉的很多細節。
因為她的存在,姜南晚在慢慢剝離屬於祈夫人的滾燙光環。
她結束了纏繞我多年的執念。
當我得知,我與祈斯年生生蹉跎十餘載時,我不知該慶幸還是難過。
慶幸的是,我得到了一個永不曾反悔的承諾。
但同樣可惜的是,無論如何,姜南晚都不會再回頭了。
這是天賦,也是秉性。
一場對弈中,想做贏家,便要拿得起,也放得下。
姜南晚做了一生的贏家。
但唯獨當對面是祈斯年時,她寧可負重,煎熬,也依然執著的走下去了。
並非不愛,而是我愛你,只是我一個人的事。
她的一生並非只有愛。
她還有屬於自己的野心,責任,和一往無前的執著。
那場名為祈斯年的雨沒有停。
不會停,無法停,也不想讓它停。
但姜南晚選擇了走出去,帶著滿身泥濘潮溼,她一步步走出了那場雨季。
雨停歇後,世界光明燦爛。
我看到了大片鮮豔的,明媚的,搖晃的——太陽太陽花——祈斯年
我有一個惹人厭的女兒。
她有病,麻煩,矯情,又愛折騰又笨的慌,很難想像她姓祈,是姜南晚生下的孩子。
最開始的時候,祈斯年真的很討厭她。
她的討好很敷衍,連表露出來的親情都那麼虛假,常常裝不過三秒。
她不怕我,經常說一些令我生氣,又無法反駁的胡話。
她剛回家就惹了不少的麻煩,吸引走了我妻子的很多注意力。
她真的很奇怪,腦迴路也和大部分的正常人不同,我時常覺得瘋子也未必追的上她。
我第一次對她改觀,是在畫室。
在這個世界上,有為了各種原因,拼命想留住他的人。
同樣的,恨他,詛咒他,拼命詆毀想要逼死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但她是唯一一個,縮著脖子又怕又不想管,但又忍不住開口真正問他原因的人。
她說:「一定要死嗎?」
如果堅持不住,活著的每一秒都是痛苦的話,那其實離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不知道,沒人知道。
當時祈斯年的心裡,只有無盡的悲哀和恐懼。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他對世界仍有期盼,他有無法割捨的人,他怕死後會墮入永無止境的黑暗。
這些理由像吊著溺水之人的浮萍,求生無門,求死不甘。
於是上不去,沉不下。
身體在水裡泡的腐爛見骨,可始終有一縷氣,伴著微末的光灑在他身上。
祈斯年從不肯讓人看他犯病的樣子。
如果說姜南晚是第一個。
那她就是第二個。
她當然沒有姜南晚的勇氣。
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比姜南晚更勇敢。
但祈斯年不得不承認。
他很脆弱的在自己的女兒面前,袒露了一個不欲人知的真相。
那是曾經只屬於祈斯年和姜南晚的過去。
他所拱手相讓的一切,姜南晚都顯得那麼興致缺缺,她不肯要……也不肯要我。
如果說孩子是父母骨血的融成。
那祈斯年想,她一定更像姜南晚,像她的妻子。
當時在車上,她對我說:「祈斯年,你帥爆了!」
我無法避免的陷入恍惚。
因為很多年前的某一個雨季,也曾有一個少女走到他面前。
眉眼盈盈,笑意明媚。
那個少女說過同樣的話。
那不是個豔陽天,和當時車上的場景並不相同。
可祈斯年還是恍惚的露出了一個熟悉的笑意。
他答:「我知道。」
盛夏驕陽,雨季的尾聲。
他任由她靠在自己的身上,車窗降下,日光暖融融的灑進來。
祈斯年抬手,接住了光。
關於這個女兒,祈斯年有很多話想講,但大部分,基本都是吐槽。
但那並不是他的性格。
所以很多時候,祈斯年和她的相處方式,都是一個啞口無言,一個得寸進尺。
她經常說磕父母愛情。
她說她是他和姜南晚的愛情保安,是毒唯,是爸爸媽媽的獨生女。
祈斯年聽不懂。
什麼是毒唯,她又不是獨生女,為什麼要這麼說。
但,得益於她。
祈斯年久違的感受到了幸福。
她經常會把自己逼到一個走投無路,非說不可的地步。
每一次聽著她胡說八道的可怕言論,再看著姜南晚望過來的眼神,祈斯年都會下意識感到恐慌。
他可以不說,卻不能任由人瞎說。
於是每次被逼著說出來的話,都成為了姜南晚重新靠近他一點的理由。
第一次,是隔了很多年後,姜南晚第一次在夜裡沒有背對他。
第二次,姜南晚吻了他。
第三次,姜南晚問了他一個多年未曾宣之於口的問題。
「祈斯年,你的承諾,真的算數嗎。」
「算。」
他回答的果斷,認真,誠懇。
而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有點幼稚,又很灑脫的少女。
她問:「你愛我嗎。」
怎麼會不愛,怎麼能不愛。
祈斯年沒有辦法不愛她,哪怕傾盡所有。
很多話依舊沒辦法清清楚楚的說出口。
他和姜南晚之間的誤會,隔閡多年,即便知道真相,也沒辦法解開。
就像那場淋在兩人身上的雨。
姜南晚選擇了向前走。
而祈斯年選擇了困在雨季,任由雨水將他腐蝕,埋葬。
但祈斯年不得不承認。
他的人生,他的一切在慢慢回到應有的軌道上。
他慢慢剝離了他妻子身上,原本不屬於她的重擔。
姜南晚終於能去開拓屬於自己的天地。
而他自己,也終於能在年復一年的痛苦和高壓中,找到一種與自己和諧共處的方式。
他終於在即將溺斃的深海中,找到了可以安身立命的孤島。
歲歲年年,他和姜南晚之間,因為曾經不成熟而種下的苦果。
終於在嘗到了無數酸苦之後,品出了後知後覺的甜。
每個夜晚,他不必再冰冷的畫室中麻痺自己,不必再躺在堅硬的地板上,被窒息和混亂折磨的狼狽不堪。
他可以蜷縮在柔軟的床鋪裡,在溫暖和安寧裡,嗅到屬於姜南晚的發香。
曾經平常,後又特殊的生日,也終於可以繼續理所當然的期盼。
祈斯年依舊安靜的等著姜南晚給他剝水煮蛋。
而他也如願以償的,在後來的某一日,聽到姜南晚對他說:
「祈斯年,你帥爆了。」
他渴求的懷抱,渴求的溫度,渴求的親吻,渴求的一切,再次如神跡降臨在身上。
祈斯年常常會想。
結束了,一切的煎熬和痛苦都結束了。
他的所有解鎖和苦難,都被釋放了,雖然遲緩,但她來了。
冰冷沉重的祈公館,慢慢有了令人煩擾的煙火氣。
而原本幽暗密閉的畫室,也不知何時被祈斯年開了窗。
他漸漸開始在白天去畫室,而不是在深夜輾轉難眠時的排遣。
他會坐在窗簷下,沐浴著微微刺目的陽光,添上一筆綺麗的顏色。
曾幾何時被他封存,那些只畫了熟悉場景卻缺失人影的畫被重新擺在了牆上。
而那幅被取名為「雨季」的畫,則被祈斯年添上了它唯一的主角。
穿著白裙子的少女背影鮮活靈動,在暗色調的畫風裡,她帶動了整個晦暗的世界。
這幅畫被祈斯年掛在了窗戶的正對面。
每當太陽升起時,第一縷光照在畫上,雨後的世界就會被重新點綴,直到襯出了角落裡顯眼的嫩黃。
那是腐爛泥濘的雨後草地裡,所生長出來的既不合時宜,卻又頑強生長的太陽花。
它依偎在她身旁,也生長在我掌心。
是我曾經無比厭煩,搖搖晃晃卻又唯獨不敢合攏的——太陽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