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雨日的休止符
暮春的雨,纏纏綿綿下了大半天,將城市浸潤成一片溼漉漉的灰綠色。
雨絲細密如針,在玻璃窗上劃出蜿蜒的水痕。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過早綻放的玉蘭那甜得發膩的香氣——這香氣在潮溼中發酵,竟透出幾分頹敗的味道。
這樣的天氣,本該適合窩在家中,泡一杯熱茶,聽些舒緩的音樂,將外界的潮冷與煩擾徹底隔絕。
然而,對於住在「雅韻琴行」樓上301室的租客小吳而言,這個週日的下午卻被徹底毀掉了。
他是被一陣異常執拗、甚至可以說是暴躁的鋼琴聲吵醒的。
那琴聲來自樓下臨街的琴行,斷斷續續,磕磕絆絆,反覆彈奏著同一段簡單的、本該流暢的C大調琶音練習曲。
每一次重複都卡在第三小節的轉指處,接著是突兀的停頓、一聲壓抑的嘆息(或許只是他的想像),然後從頭再來。
錯了停,停了再彈,再錯,再停。
如此循環,持續了將近半小時。
小吳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對音樂談不上多懂,但也知道樓下「雅韻琴行」的老闆蘇晚晴是個怎樣的老師。
他偶爾在樓梯間碰見過她——三十出頭,總是穿著素色衣衫,頭髮在腦後挽成一絲不苟的髮髻,臉上很少有表情,眼神清冷而有距離感。
她的琴聲平日多是流暢的,即便是學生練習,也多是規整的節拍。
像今天這樣充滿焦躁、挫敗,甚至隱隱透著某種憤怒的琴聲,他從未聽過。
這琴聲像一根生鏽的鋸條,反覆拉扯著他的神經。
他戴上降噪耳機,把音樂開到最大,可那執拗的、錯誤的琴鍵敲擊聲,卻彷彿能穿透物理隔層,一下下鑿在他的太陽穴上。他看了眼手機:下午兩點三十七分。
這聲音已經持續了多久?他記不清了,只覺得時間被拉得黏稠而漫長。
就在他幾乎要忍無可忍,準備下樓理論時——那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一曲終了的自然收束,不是情緒平復後的漸弱,而是像正在鳴響的琴絃被一把剪刀「咔嚓」剪斷,又像正在說話的喉嚨被驟然扼住。
絕對的寂靜,比剛才那惱人的琴聲更讓人不安。
小吳鬆了口氣,摘下耳機。世界終於清靜了。
可這份清淨只持續了不到五分鐘,一種隱約的、毛茸茸的不安便沿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太安靜了。
樓下琴行,即便沒有學生上課,蘇老師自己也常常會彈些曲子,蕭邦的夜曲,德彪西的月光,或者僅僅是活動手指的音階。
就算不彈琴,也會有收拾琴譜的窸窣聲,走動時木地板的輕微吱呀,燒水壺的鳴叫。
可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那片寂靜是完整的、密不透風的,甚至帶著重量。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也停了,只有屋簷積水滴落的聲音,嗒,嗒,嗒,規律得令人心慌。
小吳想起剛才那陣充滿痛苦掙扎的琴聲,心裡莫名有些發毛。
他猶豫著,最終還是套上外套,決定下樓看看。畢竟上下樓住著,萬一蘇老師是身體不適呢?
「雅韻琴行」的門面不大,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塵不染,此刻映出鉛灰色的天空和對麪店鋪模糊的招牌。
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擺放著三四架鋼琴,牆壁上掛著貝多芬、莫扎特的肖像和裝飾性的手繪五線譜。
玻璃門虛掩著一條縫,裡面沒有開主燈,只有角落裡一盞裝飾性的復古壁燈散發著昏黃、有限的光暈,將鋼琴的輪廓勾勒得影影綽綽。
小吳推開門,門楣上的黃銅風鈴發出清脆卻顯得格外孤單的「叮鈴」一聲。
「蘇老師?」他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喊道,「您在嗎?」
沒有回應。只有他聲音的迴響在空曠的店面裡短暫停留,然後被寂靜吞沒。
琴行裡靜得可怕。空氣中殘留著熟悉的、鋼琴漆面和舊書頁混合的木質香氣,但今天,這氣味裡似乎摻雜了一絲別的什麼……
一絲淡淡的、甜腥的、屬於金屬和生命的氣息。
小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輕腳步,像是怕驚擾什麼似的,往裡走去。
教學區空無一人,所有鋼琴的琴蓋都合著,譜架空空如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通往後面小休息室和衛生間的狹窄走廊。走廊盡頭,休息室的門半開著,裡面似乎也沒有燈光。
那種不好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到休息室門口,小心翼翼地側身,探頭朝裡望去。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凝固了。
蘇晚晴背對著門口,坐在她那把鋪著深色天鵝絨坐墊的扶手椅上,頭微微歪向左側,脖頸的線條顯得鬆弛而無力,看起來像是在小憩,甚至像是在聆聽某個無聲的旋律。
但她面前那架昂貴的三角鋼琴,以及鋼琴譜架上攤開的那本厚重琴譜的雪白紙張上,卻濺滿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斑點!
那些血跡早已凝固,呈放射狀噴濺,有些血點甚至飛濺到了旁邊鋼琴光可鑑人的黑色漆面上,在昏黃光線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
而蘇晚晴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距離深色的木地板只有幾公分。
在她手指下方的地板上,一小灘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血液,正散發著那股甜腥氣息的來源。
她的左手,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僵硬的角度,搭在椅子扶手上,五指緊緊地、近乎痙攣地扣著一個沉甸甸的、黃銅材質的古典造型節拍器。
節拍器的外殼和透明的擺動杆上,沾滿了深褐色的血跡和些許疑似毛髮、皮肉的碎屑,底座尖銳的稜角處,血跡濃重得發黑。
小吳的瞳孔急劇收縮,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猛地捂住嘴,把湧到喉嚨口的驚叫硬生生堵了回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踉蹌著後退,背部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然後,他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連滾爬跑出琴行,衝進潮溼冰冷的室外空氣裡,用劇烈顫抖的手掏出手機,手指僵硬得幾乎按不準數字,好不容易纔撥通了110。
「餵……喂!死、死人了!琴行……雅韻琴行……蘇老師……好多血……」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