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回憶:九月

全鎮都怕他,除了我·板栗小栗子·1,775·2026/5/18

2009年9月1日,清水鎮中學開學。 那天熱得不正常,都入秋了,太陽還毒得很。操場上的水泥地被曬得發白,晃得人睜不開眼。蘇南枝背著書包從校門口走進來,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腦門上。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熱,是因為緊張。高一,新學校,新同學,新老師。她從小就不太會跟陌生人打交道,到一個新地方,總要適應很久。 教學樓前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都在看分班名單。她擠不進去,就站在外面等。等人少了,才湊上去,從一排排名字里找到自己的。 高一(三)班,三樓。 她轉身往教學樓走。樓梯上全是人,吵吵嚷嚷的,她貼著牆走,盡量不碰到任何人。三樓,左轉,第三間教室。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大半。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 她走過去,坐下,把書包放進桌洞里。然後從裡面拿出一本書,翻開。 是她自己帶的,不是課本。暑假在家看了一半的《紅樓夢》,看到黛玉葬花那一回,哭了一場,書頁上還有當時的淚痕。她低頭翻了幾頁,耳邊全是新同學的說話聲,嘰嘰喳喳的,像夏天池塘里的青蛙。 她沒參與。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知道說什麼,不知道跟誰說,不知道說了之後人家會不會理她。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 走廊上忽然有一陣騷動。 她沒抬頭。但聲音很大,有人跑過去,有人在喊什麼,還有人在笑。然後那些聲音忽然小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她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站著一個人。 男生,很高,穿著一件黑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頭髮有點長,遮住半邊額頭,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他靠在欄杆上,一隻腳踩在欄杆底部的橫杠上,另一隻腳支著地。旁邊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矮的那個在說什麼,他聽著,沒應,也沒看對方。 她看了一眼,就低下頭,繼續看書。 過了幾秒,又抬起頭。 那個人還在那兒。姿勢沒變,嘴裡那根煙也沒點。走廊上的陽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上。他的側臉被光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忽然轉過頭。 隔著窗戶,隔著陽光和空氣,隔著那些嘈雜的聲音,他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目光撞上了。 她愣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本書。他也沒動,就那樣看著她。嘴裡那根煙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拿下來,但沒拿。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書後面。心跳很快,比剛才快很多。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只是那一瞬間,她覺得走廊上的陽光忽然變亮了一些。 耳邊還是那些嘰嘰喳喳的聲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搬桌椅。但她什麼都聽不進去,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走廊上已經沒人了。那個人走了,那兩個說話的也走了。只有陽光還照在那裡,空蕩蕩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看著那片空空的走廊,愣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但那一頁,她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那天下午,班主任來點名。她聽到一個名字——沈川。沒人應。班主任又喊了一遍,還是沒人應。旁邊有個男生說,老師,沈川沒來。班主任皺了皺眉,在那名字後面畫了個圈。 她記下了那個名字。沈川。 放學的時候,她在走廊上又看見了他。 他靠在樓梯拐角的牆上,還是那件黑色T恤,還是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的煙。旁邊站著上午那兩個人,矮的那個在說什麼,他聽著,忽然笑了一下。 她走過去的時候,餘光里看見他抬起頭。 她沒敢轉頭,加快了腳步。走到樓梯口,下了一層,才敢回頭看。他已經不在了。 她站在樓梯拐角,喘了一口氣。心跳還是很快。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翻開日記本。想了很久,寫下一行字: 「今天開學,走廊上有個男生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誰。」 寫完,看著那行字,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她把本子合上,塞進抽屜里。 窗外有蟬鳴,一聲一聲的,叫了一整夜。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個人的側臉。一半亮,一半暗,像被陽光切成兩半。 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知道,明天去學校,還會在走廊上看見他。 她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走廊上,陽光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有人從後面走過來,腳步聲很輕,在她身邊停住。她轉頭,看見一個人。黑色的T恤,叼著沒點的煙,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但什麼都沒說出來。那個人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站在陽光里,站在走廊上,站在那個九月的第一天。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坐起來,看著窗外的陽光,愣了很久。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他在走廊上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她記了十四年。他記了一輩子。

2009年9月1日,清水鎮中學開學。

那天熱得不正常,都入秋了,太陽還毒得很。操場上的水泥地被曬得發白,晃得人睜不開眼。蘇南枝背著書包從校門口走進來,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腦門上。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熱,是因為緊張。高一,新學校,新同學,新老師。她從小就不太會跟陌生人打交道,到一個新地方,總要適應很久。

教學樓前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都在看分班名單。她擠不進去,就站在外面等。等人少了,才湊上去,從一排排名字里找到自己的。

高一(三)班,三樓。

她轉身往教學樓走。樓梯上全是人,吵吵嚷嚷的,她貼著牆走,盡量不碰到任何人。三樓,左轉,第三間教室。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大半。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

她走過去,坐下,把書包放進桌洞里。然後從裡面拿出一本書,翻開。

是她自己帶的,不是課本。暑假在家看了一半的《紅樓夢》,看到黛玉葬花那一回,哭了一場,書頁上還有當時的淚痕。她低頭翻了幾頁,耳邊全是新同學的說話聲,嘰嘰喳喳的,像夏天池塘里的青蛙。

她沒參與。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知道說什麼,不知道跟誰說,不知道說了之後人家會不會理她。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

走廊上忽然有一陣騷動。

她沒抬頭。但聲音很大,有人跑過去,有人在喊什麼,還有人在笑。然後那些聲音忽然小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她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站著一個人。

男生,很高,穿著一件黑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頭髮有點長,遮住半邊額頭,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他靠在欄杆上,一隻腳踩在欄杆底部的橫杠上,另一隻腳支著地。旁邊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矮的那個在說什麼,他聽著,沒應,也沒看對方。

她看了一眼,就低下頭,繼續看書。

過了幾秒,又抬起頭。

那個人還在那兒。姿勢沒變,嘴裡那根煙也沒點。走廊上的陽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上。他的側臉被光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忽然轉過頭。

隔著窗戶,隔著陽光和空氣,隔著那些嘈雜的聲音,他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目光撞上了。

她愣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本書。他也沒動,就那樣看著她。嘴裡那根煙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拿下來,但沒拿。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書後面。心跳很快,比剛才快很多。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只是那一瞬間,她覺得走廊上的陽光忽然變亮了一些。

耳邊還是那些嘰嘰喳喳的聲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搬桌椅。但她什麼都聽不進去,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走廊上已經沒人了。那個人走了,那兩個說話的也走了。只有陽光還照在那裡,空蕩蕩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看著那片空空的走廊,愣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但那一頁,她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那天下午,班主任來點名。她聽到一個名字——沈川。沒人應。班主任又喊了一遍,還是沒人應。旁邊有個男生說,老師,沈川沒來。班主任皺了皺眉,在那名字後面畫了個圈。

她記下了那個名字。沈川。

放學的時候,她在走廊上又看見了他。

他靠在樓梯拐角的牆上,還是那件黑色T恤,還是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的煙。旁邊站著上午那兩個人,矮的那個在說什麼,他聽著,忽然笑了一下。

她走過去的時候,餘光里看見他抬起頭。

她沒敢轉頭,加快了腳步。走到樓梯口,下了一層,才敢回頭看。他已經不在了。

她站在樓梯拐角,喘了一口氣。心跳還是很快。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翻開日記本。想了很久,寫下一行字:

「今天開學,走廊上有個男生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誰。」

寫完,看著那行字,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她把本子合上,塞進抽屜里。

窗外有蟬鳴,一聲一聲的,叫了一整夜。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個人的側臉。一半亮,一半暗,像被陽光切成兩半。

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知道,明天去學校,還會在走廊上看見他。

她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走廊上,陽光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有人從後面走過來,腳步聲很輕,在她身邊停住。她轉頭,看見一個人。黑色的T恤,叼著沒點的煙,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但什麼都沒說出來。那個人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站在陽光里,站在走廊上,站在那個九月的第一天。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坐起來,看著窗外的陽光,愣了很久。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他在走廊上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她記了十四年。他記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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