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回憶:七年

她走的那天，他沒去送。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去了，就捨不得讓她走。怕去了，會當著她的面哭。怕去了，她會回頭看他一眼，然後他就走不掉了。

但他還是去了火車站。

沒進去，就站在外面的廣場上，隔著那扇玻璃門，看著裡面。候車廳里人很多，背著包的，拎著袋的，抱著孩子的，拖家帶口的。他在那些人里找她，找了很久，沒找到。火車開走的時候，他聽見了汽笛聲。很長，很響，在午後的空氣里拖出一道看不見的痕迹。他站在廣場上，看著那列火車從站台里慢慢駛出來，越來越快，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天邊。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久到廣場上的影子從短變長，久到候車廳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門衛出來看了他好幾眼，欲言又止。他沒動。天黑了，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他一個。他坐在花壇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玻璃門。裡面空蕩蕩的，連保潔阿姨都走了。他坐了一夜。

後來每年的那天，他都會去火車站。九月一號，她走的日子。早上八點，她坐的那趟車。他站在廣場上，看著那扇玻璃門，看著候車廳里的人來人往，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一年，兩年，三年。第四年的時候，他媽問他，你怎麼了？他說沒怎麼。他媽看著他，沒再問。

第五年，他爸讓他去沙場。他說不去。他爸問他為什麼，他沒說。那天他還是在火車站坐了一天。太陽曬得花壇里的冬青都蔫了，他坐在那兒，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水被曬得發燙，他沒喝。

第六年，他站在那扇玻璃門前，忽然想，她會不會回來了？今天，就今天，從那扇門裡走出來，背著那箇舊書包，扎著馬尾，低著頭，走得很快。他站了很久，那扇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出來的人都不是她。天黑了，他轉身走了。

第七年，他還是去了。那天下雨，很大的雨，廣場上的積水沒過了腳踝。他站在雨里，沒打傘，看著那扇玻璃門。雨從天上砸下來，砸在臉上，砸在肩上，砸在地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腿。他站在那兒，一動沒動。門衛撐著傘跑出來，問他找誰。他說不找誰。門衛看著他，把傘遞給他，他沒接。門衛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回去了。那天他在雨里站了一下午。回去就發了燒，燒了三天。他媽守在他床邊，給他擦額頭上的汗，一句話都沒說。他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一直在念叨什麼。他媽湊近了聽，沒聽清。後來他好了，他媽問他那天說的什麼，他說不記得了。

他記得。他說的是，回來吧。

那些年，他去了很多次火車站。不是每年一次，是很多次。想她的時候就去，睡不著的時候就去，路過的時候也去。站在廣場上，看著那扇玻璃門，看著候車廳里的人，看著那些背著包的人，拎著袋的人，抱著孩子的人。他想，她會不會也在這些人里？會不會有一天，忽然從那扇門裡走出來？會不會還認得他？他把這些問題想了七年，沒想出答案。但他想出了另一件事。不管她記不記得他，不管她會不會回來，他都會在這兒。在火車站，在河邊，在這個鎮上，在她走過的每一條路上。等她。

七年後的那個秋天，她在超市撞上他的購物車。他手裡拎著一袋蘋果，紅紅的，圓圓的。她站在那兒，臉紅紅的，看著他，他看著她。後來她問他，你那時候在想什麼？他說沒想什麼。她不信。他看著她的眼睛。在想，你終於回來了。

那些年，他等了七年。七年裡，他去了很多次火車站，在河邊坐了很多個下午，在那間空教室里坐了很久很久。他把這些事藏起來，藏了那麼多年，從來沒跟她說過。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那些日子，有一天會變成他們之間最輕最重的東西。輕得像那年夏天落在河面上的第一片葉子，重得像他刻在桌板下面的那個字。

未完待續，今天就不寫了，明天早上八點發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