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未來:倫敦
念念病好之後的那個周末,倫敦又下了一場大雪。不是那種細細碎碎的雪,是鋪天蓋地的、把整座城市都蓋住的大雪。她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路燈亮著,雪花在燈光里旋轉,像無數只白色的蝴蝶。她站在台階上看了很久,想起小時候在家鄉看雪。家鄉的雪沒有倫敦這麼大,但一樣白,一樣冷,一樣讓人想家。
她拿出手機,給陸時琛發消息。「倫敦下雪了,很大。」那邊很快回了一個字:「冷嗎?」她回:「冷。」他回:「多穿點。」她笑了,把手機揣進口袋,撐著那把黑傘走進雪裡。傘面上很快積了一層雪,沉甸甸的。她走得很慢,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走到宿舍樓下,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腳印已經被新雪蓋住了一半,模模糊糊的,快看不清了。她忽然想,如果他在這裡,會不會牽著她的手,走在雪地里。兩個人,兩串腳印,並排的,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雪落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陸時琛,你什麼時候再來?」發完了,又覺得太急,想撤回,他已經回了。「快了。」她看著那兩個字,心跳快了一拍。「快了是多久?」「你猜。」她猜不到。她回了一個「哼」,他回了一個笑臉。她盯著那個笑臉,想從他的表情里看出點什麼,但什麼都看不出來。他就是那樣的人,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藏起來,等你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在你面前了。
兩天後,念念從教室出來,看見手機上有三條未讀消息。都是陸時琛發的。第一條:「下課了嗎?」第二條:「到操場這邊來。」第三條:「我在。」她攥著手機,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操場的方向。雪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操場上的雪已經被清掃出一條跑道。她看見一個人站在跑道盡頭,穿著深灰色的大衣,手裡拿著一把黑傘。
她跑過去。雪地很滑,她跑得踉踉蹌蹌的,差點摔倒。他朝她走過來,步子很快。兩個人跑到中間,停住了。她喘著氣,看著他。他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你怎麼又來了?」
「你說快了。」
她愣了一下。那是她兩天前發的消息,她說「快了是多久」,他說「你猜」。她沒猜出來,他也沒說。他直接來了。從北京飛到倫敦,飛了九千公里,飛了兩天。不是兩天,是兩天前就定了票,兩天前就在準備了。她發消息問他的時候,他已經在路上了。
「你怎麼不告訴我?」
「說了就不叫驚喜了。」
她看著他,眼眶紅了。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她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樣快。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落在兩個人身上。他的大衣上落了一層白,她的頭髮上也落了一層白。他低頭,看著她的頭頂。
「念念,你頭髮白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也是。」
兩個人對視著,都笑了。雪還在下,落在兩個人之間,落在他們的睫毛上,落在他們彎起的嘴角邊。
那天下午,他陪她上課。她坐在他旁邊,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他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握緊了。教授在講台上說什麼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一直在偷偷看他。他倒是聽得很認真,偶爾還點點頭。她湊過去,在他耳邊小聲說:「你聽得懂嗎?」他看了她一眼。「聽不懂。」她笑了。「那你還點頭?」他也笑了。「禮貌。」
下課之後,他們走出教學樓。雪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線光,橘紅色的,把雲層染得很好看。她挽著他的胳膊,沿著那條掃過雪的跑道慢慢走。走到操場中間,她忽然停下來。
「陸時琛,你這次待幾天?」
「三天。」
她點點頭。三天,和上次一樣。不長不短,剛好夠她把攢著的話說完。但她這次不想說太多,想多聽聽他說。他話少,每次都是她說得多,他聽著。這次她想讓他多說一點。想聽他的聲音,想聽他講北京的事,想聽他講他想她的時候都在幹什麼。她靠在他肩上,他攬著她的腰。
「陸時琛,你講點北京的事。」
「北京沒什麼好講的。」
「那就講講你每天幹什麼。」
他想了想。「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她笑了。「就這些?」
「就這些。」
「那你想我的時候呢?」
他沉默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耳朵紅了。
「想你的的時候,不算在每天里。」他的聲音很輕。「是另外的。」
她愣住了。另外的。他想她的時候,是另外的。不在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的那些時間裡,是在那些時間之外。在深夜,在凌晨,在每一個她不知道的時刻。她靠回他肩上,沒再問了。他耳朵還紅著,她看見了,但沒拆穿。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泰晤士河邊。河面上還有殘雪,被燈光映成淡淡的金色。大本鐘的鐘聲敲響了,一下一下,傳得很遠。她靠在他肩上,他攬著她的腰。誰都沒說話。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帶著遠處烤栗子的甜香。她閉上眼睛。
「陸時琛。」
「嗯。」
「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他沒回答。她等了一會兒,正要睜開眼睛,聽見他說:「念念,沒有下次了。」
她愣住了,睜開眼睛,看著他。他看著河面,表情很平靜。
「這次之後,沒有下次了。」
她的心往下沉。「為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因為下次,我來接你。」
她的眼眶熱了。接她。不是來看她,是來接她回家。她畢業還早,但他已經想好了。等她畢業,他來接她。不用她一個人拖著行李去機場,不用她一個人辦登機,不用她一個人飛過九千公里。他陪她。一起回去。
「陸時琛,你說話要算話。」
他笑了。「算話。」
她靠回他肩上,看著河水。泰晤士河在夜色里靜靜地流著,兩岸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想起剛來倫敦的時候,一個人站在這裡,覺得倫敦很遠,遠到回不去。現在不覺得了。因為他在,等她。等她畢業,等她回去,等她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