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歌 契子 成全
契子 成全
發現高偉的異常是在春末夏初的時候,那時候他開始頻繁地早出晚歸,一日比一日回得晚,總說工作忙,忙得早出晚歸,忙得橫挑鼻子豎挑眼,看老婆不順眼,休息日才從他媽家接回來的孩子也看不順眼,總之家裡的一切都不順眼,宣萱明白他是犯“病”了,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為了女兒有一個完整的家,她忍氣吞聲,願意原諒他的一時鬼迷心竅,願意給他一次機會,於是加倍對他好,加倍關心他,希望他過一段時間就能迷途知返。可是過了三個月,他卻變本加利,居然有時候整夜不歸,而每次的藉口都是工作太忙。
那天是農曆的七月初七,是民間相傳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她終於忍不住了,於是下午跟公司請了兩個小時的假,決定去他單位外面等他下班。
剛五點十分,他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刷下班卡、取車。宣萱看他出來了就給他打電話問他幾點能下班,他卻說要加班回不去,其實他已經騎車走到單位大門口了。他居然一點也沒發現她其實就站在身後他五米遠的地方,看著他從容不迫的說著謊話,看著他騎車而去,走的卻不是回家的路,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宣萱偷偷跟在他電動車後面整整跑了好幾公里,看著他和那個明顯比他大好幾歲的胖女人親親熱熱的相擁在一起,看著他坐著她的豪車絕塵而去,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明明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心裡卻總是帶著一絲幻想,終於親眼證實了,才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死了心。烈日的餘輝依然灼熱,她卻如同墜入寒冷的冰窖裡,心裡再也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原來地久天長,真的只是自己犯傻一場。
天色漸漸暗沉,霓虹開如閃爍,街上行人如織,到處都是一對對情侶輕快的歡笑聲,她默默地沿著街邊漫無目的地遊蕩,覺得自己走到哪裡都是多餘的,不敢抬頭,怕一抬頭看見路上成雙成對甜蜜的情侶會觸景生情,會忍不住哭出聲來,等走到自家樓下的時候已經深夜十二點多,從下午五點多一直走到夜裡十二點多,走了整整七個小時。她在樓下的長椅上靜靜地坐著,看著自家漆黑的窗戶,回想起他們相識這十二年的點滴,眼淚止不住的滑落。
夜涼如水,她蜷坐在長椅上,覺得好冷好孤獨,好想找個人訴說一番,嘶聲力竭地痛哭一場,而她在北京唯一的親人她的師妹白冰卻遠在異國他鄉,不知道多久以後才能回來。
這是她自找的,她明白,從她不顧一切執意要跟他在一起那時就註定了。
認識他以前,她性格開朗,有不少朋友;他性格內向,不喜與人接觸;結婚以後,她為了他漸漸地疏遠了以前的很多朋友,特別是有了孩子以後,她更是除工作以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家庭裡了,失去了自我,到現在才發覺想找個傾訴的人都找不到。
那天過後,宣萱還是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依舊如往常一般把心思用在家和孩子身上,只是在暗地查出了那個女人的一切和他們時常幽會的地方。
又過了兩個月,那個男人還是樂在其中,連一絲悔意和內疚都沒有。漸漸的,這樣的日子久了,宣萱死心了,想讓一個變了心的男人迴心轉意就如同讓吸毒的人戒毒一樣難,與其在這種痛苦中煎熬不如快刀斬亂麻一了百了,他既然不主動坦白,就讓她來挑破,徹底地攤牌吧。
又到了他們約會的日子,她如從天降般出現在他們幽會的酒店房間裡,驚得那正激情四溢的兩人亂作一團,慌亂中扯了床單遮羞。
原本,他以為對她很瞭解,像她這樣的小女人遇見這種事情不外乎是痛罵第三者一頓,然後哭著求他迴心轉意,或者從此以後忍氣吞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想到她不打不罵不哭不鬧,從始至終也沒掉過一滴眼淚,反而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淡淡地看著他,看得他心底直發毛。女人最可怕的時候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而是該哭該鬧該上吊時她卻出奇的冷靜。
高偉心裡本來還有一絲愧疚,看到宣萱平靜無波的表情似乎又明白了點什麼,心中的那一點愧疚之情驟然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種把戲被人拆穿後的惱羞成怒,其間還夾雜著一絲釋然。
他不得不承認,對面的這個女人已經不再是自己認識了十二年的那個人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自己和靜姐的一舉一動,她應該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吧,卻一直裝作毫不知情,這份隱忍和心機哪是十二年前那個率真的小女孩能夠比擬的。
他恍惚間又覺得自己從未看懂過她,以前溫婉知理的她,率真可人的她,時常搞怪的她,高興時會彈古箏拉二胡、會大笑會戲謔會撒嬌,常變著花樣做些美食犒勞自己,生氣時會哭會鬧會大叫,有事時會讓他給她出個主意,卻不會如此的冷靜和有心機,是不知不覺中她變了太多還是她原本就是這樣,只因隱藏太深而自己從未了解過?
這件事過後,高偉半個月沒有露面更沒有回家,終於在他做出決定後踏進了家門,回家的第一句話就是:“宣萱…咱們離婚吧?!”
說完,高偉悄悄望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宣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手中的香菸已經捏得稀爛。
“我知道了。”宣萱淡淡地回答道,語氣淡得聽不出一絲情感,彷彿是在談論別人的事一般。
這是意料中的結局,她早就想到了,緣分已經到頭了,也許心裡還是會有一些割捨不下,這麼多年的感情不可能說放下就能放得下的,但他們之間已經不可能再回到以前了。她還是一片風清雲淡,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下,仍細心地整理女兒的玩具,一件一件地把它們整理歸類放好。
其實自有外遇這事以後,高偉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夜裡輾轉反側,經常睡不著,離婚吧,對不起跟他一起這麼多年的宣萱,不離吧,這苦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他這一輩子都不能出人頭地了。他反覆思考,再三衡量,還是沒有結果,沒想到最後還是宣萱逼得他做出了決定,說話之前也做好應對她的各種準備,卻沒想到她卻回答得如此乾脆、冷淡,一時沒反應過來:“啊?…。哦,謝謝,謝謝你的成全”然後訕訕地說:“那…我就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宣萱隱去眼底的痛意,抬起頭來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冷冷地看著他:“會的,我想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一個人會給我幸福的!只是,你,已經沒有資格了。機會,我給過你,你不珍惜我無話可說,那麼離開了就請永遠別再回來。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那個女人既然能給你我這一輩子都可能給不了你的物質需求和貌似完美的愛情,那我恭喜你了!”
“既然你我的緣份已經到頭了,那就好聚好散,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首先宣告女兒的撫養權歸我,希望你不要同我爭,咱們的共同財產就只有這套房子和幾萬塊錢的存款,一人一半吧,你有意見嗎?”
“是我對不起你們,我知道這幾年也沒讓你過上好日子,錢和房子我都不要,剩下的房貸我會想辦法付清,女兒的撫養權歸你,我會每月給女兒生活費,只希望每週讓我看她一次。”高偉苦笑著說。
“隨你!明天就去把手續辦了吧!”宣萱早就打算好了一切,愛要不要,不要就當是給女兒的補償了,以後帶著女兒換個環境,一切都重新開始,女兒才2歲半,完全能適應新的生活。
從民政局出來,天空飄起了小雪粒,地上已有薄薄的一層。今年的冬天來得真早,才剛十一月初就迎來了第一場雪。路上行人不多,偶而有一兩個也是戴著帽子繫著圍脖穿著厚厚的大衣匆匆而過,在地上留下一行行淺淺的腳印。
宣萱站在街上,望著天空中象撒鹽般落下的雪粒子,十二年來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浮現,誓言猶在,人事全非,一切都結束了!原來你終究不是我的良人!相識在雪天,分手還是在雪天,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想得正出神,高偉輕輕拉了她一下:“想什麼呢,想得這麼入神,叫你好幾聲都沒聽見!”
被人打斷思路,宣萱有些惱火,用力甩開高偉的手,面上閃過一絲嘲諷,冷淡地說道:“我想什麼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了!俗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麵包永遠比愛情重要,看來真的很有道理!從今往後,你,只是我女兒的父親,僅此而已。我預祝你的幸福康莊大道越走越寬廣,祝你們愛情長青、天長地久,永遠都不分離。既然你認為錢能解決一切問題,請永遠相信下去!”
不想剛才甩得太用力,把手上戴的一串手串給甩了出去。那是九月的時候她帶著女兒去西山秋遊,遇見一位老喇嘛,非要送她的。
手串串珠表面牙白與棕黃相間就像車輪與溝渠所構成的圖案,又似太極之形,串珠佛頭處有一朵白色蓮花形掛墜,再下面是已有些斑駁的藍色寶石做成的水滴型掛珠。手串外表看起有暗沉,應該有不少年頭了,經過了這麼多年,別的部分都已顯舊了,只有這朵蓮花還是那樣的潔白無暇,跟新打磨出來的一樣。
自打第一眼起,宣萱就喜歡得有些挪不開眼了,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感覺。在陽光照射下,整串珠子就會閃爍著強烈的金色絲光和金色暈彩,熠熠奪目,像宣萱這樣的外行都能一眼看出這個物件不凡;後來,她問了很多人,也從網上查詢多次,才知道到這種手串叫“金絲硨磲”,是佛教七寶之一,而這種帶金絲的更是七寶之首,民間很少見,一般由佛教高僧修持,據說能消災解厄除惡聚靈。
聽著宣萱嘲諷的話語,看著她眼中的疏離,高偉心中五味雜陳,從地上撿起那串“金絲硨磲”遞到她面前,眉頭皺了皺,苦笑著說:“我知道你恨我怨我瞧不起我,我無話可說,只是希望今後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
宣萱“哼”了一聲一把抓過手串,在轉身的一剎那,眼淚還是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呵呵,原來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堅強。
她只是個平凡的女人,和天下所有平凡女人一樣,愛上一個人後就會全心全意投入,願為他修身養性,洗手做羹,願為他收斂個性,做小鳥依人,曾經以為“有情飲水飽”,曾經以為能一起吃苦也是一種幸福,曾經以為一家人平平安安、簡簡單單、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更是幸福中的幸福,曾經以為他們的愛情比金堅,曾經以為一百個男人中如果有九十九個出軌了,那剩下那沒出軌的一定是他,曾經以為……而現在她才知道曾經的自己多麼的白痴!
愛情是什麼?愛情就是愛時千般好,怨時萬不足。愛的時候,什麼都是對的,連缺點都是對的;如果不愛了,哭是錯,笑是錯,靜默是錯,活著呼吸也是錯,死了還是錯,總之一切都是錯。這樣也好,不用再彼此折磨了,都結束了,不用再想,不用再看,不用再留戀了。
高偉怔怔地站在雪中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她從來都不是一個狠心的人,可今天卻走得這樣絕決,這次是真的傷她太深了,甚至連一句“為什麼”她都不屑問了。雪越下越大,剛才還清晰可見的腳印很快就被飄下的雪花沒上了,十二年前剛見她的情景又浮現眼前:
認識她時是那年冬天,她才十八歲,從南方到北京上大學。第一次看見漫天飛舞的雪花的她欣喜若狂,便沉浸在這雪白的世界裡,在雪裡嬉戲,堆雪人,滾雪球,打雪仗,如此的簡單、快樂。十二年過去了,她不再是那個天真快樂的女孩,自己亦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了,房子、車子、孩子…家庭責任和生活重擔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想要逃卻無處可逃,好在在靜姐不遺餘力的幫助下,好象所有煩惱都消失了。。。。。。望著宣萱漸行漸遠的背影,在雪中越來越模糊,以後再也聽不見她為自己撫琴了,不會對自己笑了,不會撅著小嘴撒嬌了。。。。。。想到這些心中又有一種莫名的刺痛。
“吱。。。。。。”
突然響起的一聲刺耳的剎車聲,驚醒了高偉,他心“咯噔”一下,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萱萱。。。萱萱。。。”他向前邊跑邊找尋宣萱的身影,前後左右都看遍也沒有找到。
行人漸漸圍住車禍現聲,有好心人開始打電話報警,高偉跑上前扒開圍觀的人,擠了進去,只見紅色的肇事車裡兩個嚇傻了的年青男女呆呆的坐著,宣萱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殷紅的血染紅了白雪,也染紅了她抓在手中的“金絲硨磲”,潔白的蓮花閃著妖豔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