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剖心跡忠名如幻,定方略霸業圖新
# 第196章剖心跡忠名如幻,定方略霸業圖新
賀奔從司空府出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了。
主要是蔡琰派人來暗戳戳的說,我家先生體弱,還望司空大人憐惜,不要剛回許都就搞這種不舍晝夜的事情。
這上午出門到司空府議事,中午不回家也就算了,這眼瞅著都日落了,還不放人回家,多少是有點說不過去了嗷。
賀奔也沒想到他能和曹操聊這麼久,主要也是今天聊的話題稍微沉重了一些。
賀奔基本上就是明著告訴曹操了,大漢在黃巾之亂、朝廷允許各地軍閥豪強自行募兵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名存實亡了。
原因很簡單,拋開那些土地兼併、天災人禍之類的表面癥結,其核心還是在於中央政府徹底喪失了唯一的、不可挑戰的暴力權威。
當刀把子握在了無數個野心家手中的時候,長安或洛陽的皇帝,只能依靠這些刀把子互相制衡,甚至仰其鼻息時……
所謂的「天命」和「大義」,便成了空中樓閣。
這天下,已經從「天子治天下」悄然變成了「兵強馬壯者為之」的殘酷遊戲。
這種情況下,唯一讓大漢不亡的辦法,就是某位劉姓漢室宗親,能夠憑藉自己過人的手腕與魄力,重新將那些散落各地的「刀把子」都收攏起來。
前提,就是這位漢室宗親自己就是無數刀把子中最鋒利的那一把。
然後,這位漢室宗親就會成為下一任天子,因為是他把天下奪回來的。
用兵戈奪回來的江山,哪裡還有再奉還給別人的道理?
光武皇帝劉秀便是最好的先例,他復興的漢室,不是成帝、哀帝的漢室,而是屬於他自己的「建武漢室」。
所謂宗親,到了那時,不過是其問鼎路上最名正言順的一件工具罷了。
換句話說……
除了姓劉的,其他人說要匡扶漢室,純粹就是自欺欺人的幌子,比如曹操。
……
其實在賀奔出門後,曹操又回到了偏廳當中,一個人坐下,倒酒,喝酒,倒酒,喝酒,最後直接用勺(舀酒器)從樽(盛酒器)裡舀出來喝,省去中間步驟。
他開始產生自我懷疑了。
不對啊,我曹孟德……不是那愚蠢之人啊!
為何有些很淺顯的道理,我卻一直沒想明白呢?
這些道理我之前難道不懂麼?
不對呀,如果我不懂,為何賢弟不過隻言片語,我卻一點就通呢?
自迎奉天子之後,曹操一直小心謹慎,對天子提出的所有要求,只要不是過分的,曹操幾乎是全部都答應了。
而天子提出的那些稍微有一點過分的要求,曹操也儘可能從其他角度來滿足天子的要求了。
除非天子提出那些過分到曹操無法接受的要求,就比如天子想要任命潁川、陳留兩郡太守。可即便是這種要求,曹操也是想盡辦法,用儘可能合理的方式去拒絕。
他一直以為,這是他為臣子的本分,是他「尊奉漢室」的誠意,是他區別於董卓那等粗鄙武夫的明證。
今天,就在這個偏廳當中,賀奔直接明白了當的告訴曹操,哪怕天子想要潁川、陳留兩郡太守之職只不過是試探,可在你曹孟德拒絕交出潁川、陳留太守任命權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在「挾天子」了。
天子想要的忠臣是什麼?是他要你曹操交出所有權力的時候,你要毫不猶豫的接受,然後天子再從你上交的權力中,還給你一些,讓你繼續為他效力。
這就是無條件服從,這就是「忠臣」的本分。
一個「理想的忠臣」,應該像工具一樣,用時拿起,不用時則毫無怨言地放回原處。
所以,曹孟德啊,你所維護的,根本不是漢室的權威,而是你自己權力的邊界不被天子觸及。
這些話,只有賀奔才敢對曹操說。
這層曹操穿在自己身上的「忠臣」的衣服,也只有賀奔才敢去給曹操脫。
……
第二天司空府議事的時候,曹操和賀奔都很默契的沒有再討論這件事,不過看曹操臉色,昨晚上估計沒休息好,此刻坐在主位上聽眾人匯報各項事務的時候,已經是時不時的在低著頭、用手扶著腦門打哈欠了。
眾人匯報完畢之後,曹操揉了揉眼睛,清了清嗓子。
「諸位,我已差人送信給劉表,告訴他,只要他上奏天子,朝廷就會出兵討伐侵佔南陽郡的袁術。我估計用不了多久,劉表那邊就會派人來許都。到時候,我們就可以以出兵南陽為名,暫不去考慮對關中用兵的事情。」曹操說完這段話,看向荀彧,「文若,調集糧草,為我們出兵南陽做準備。」
荀彧領命。
「奉孝,多往南陽諸地派人查探消息……」曹操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比以往更加銳利,「我要知道袁術在南陽的兵力部署、糧草囤積之所,以及……南陽各郡縣豪強對袁術的真實態度。」
郭嘉拱手領命:「嘉明白。」
曹操的目光又轉向曹仁:「曹仁去整頓兵馬,一旦劉表上奏朝廷,我等即刻出師。」
再看向樂進、李典:「曹仁為主將,你二人為副將,一同前去。」
三人出列領命。
「張遼,許褚,你二人去潁川郡。」曹操的目光掃過他二人,「你二人務必整訓郡兵,加強戒備,警惕關中方向的異動。」
張遼、許褚抱拳領命:「末將領命!」
這一連串的部署,條理清晰,目標明確,既展現了對外用兵的態勢,也加強了對核心區域的掌控。
不過,敏銳如荀彧、郭嘉等人,都從中感受到了一絲與以往不同的意味。
過去這一年裡,曹操調動兵馬,總要更強調「奉詔討逆」、「以正朝綱」之類的大義名分。
今兒好像一個字都沒提呢。
議事結束,曹操說自己有些累了,便讓眾人先行離去。
賀奔走在最後,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曹操。
曹操朝著賀奔擠出一個笑容來。
……
走到司空府外,賀奔低著頭往自己家走。
「疾之兄!」
郭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賀奔一回頭,瞧見郭嘉坐在司空府門口的馬車上,腦袋從馬車窗戶探出來,然後朝著賀奔招招手。
賀奔站在原地,沒上車,反而朝郭嘉招招手。
「上來呀,疾之兄。」郭嘉繼續招手。
賀奔指了指自己的光祿大夫府:「我都到家門口了,有什麼事兒去我家裡說。」
郭嘉笑了笑,從馬車裡鑽出來,踩著車夫放的小凳子下車:「也好,自從疾之兄搬來許都,我都沒去疾之兄家中做過客呢。」
賀奔熟絡的攬住郭嘉的肩膀:「什麼做客不做客的,我家就是你家,走。」
郭嘉也沒察覺到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就跟著賀奔一起回去了。
進了光祿大夫府邸的大門,院子裡,大樹下,賀奔熟練的往躺椅上一坐,指了指旁邊的那一堆椅子、凳子之類的。
「自己找地方坐,渴了自己去倒茶,順便給我倒一壺。」
郭嘉傻眼了,合著你說「我家就是你家」是這個意思,我來你這兒,就沒客人待遇是吧。
蔡琰端著託盤笑盈盈的走出來:「夫君,奉孝第一次來,你就這麼對人家。」
「嫂子。」郭嘉乖巧的立正。
「沒事兒,他臉皮厚。」
賀奔的聲音從郭嘉背後傳來。
……
司空府內,曹操確實累了,眾人散去之後,他就打算回房休息了。
正好遇見曹昂。
如今曹昂也隔三差五的回司空府住幾天,主要是給賀奔和蔡琰騰出時間和空間來,做一些不能寫、不能播、但讀者可能自己腦補的事情。
見自己父親臉色不好,曹昂主動扶著曹操回房間休息。
路上,曹操突然想起一件事。
曹昂當初拜師賀奔的時候,賀奔問過曹昂一個問題。
「……子脩,你覺得大漢,失了初心了麼?」
當時曹昂的回答如下。
「學生不敢妄議朝廷。但學生看到,很多百姓過得很難。若是朝廷沒有忘記初心,為何會這樣?」
賀奔又問了曹昂,你父親在東郡剿匪安民,開設屯田,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這算不算是守住了那份初心?
曹昂回答,算。
後來,賀奔還說,有的人,一開始的目的只是想讓一縣之地百姓有飯吃,有衣服穿。後來,變成了讓一郡的百姓有飯吃,有衣服穿。再後來,是讓一州的百姓有飯吃,有衣服穿。
到最後,是讓天下的百姓有飯吃,有衣服穿。
曹昂當時也知道,賀奔說的「有的人」,就是曹操。
「初心,也不一定是一成不變的。」
「初心不是固步自封,而是在成長的過程中,始終記得自己最初為什麼要出發。」
「真正的匡扶,不是簡單地維持一個朝廷的存續,而是要讓這個朝廷能夠真正為百姓謀福祉。」
這些話,當時曹昂是原封不動的轉述給了曹操,曹操也是把這些話在心中默念了許多遍。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這些話又鬼使神差的從曹操的記憶裡冒出來了。
……
賀奔家中。
郭嘉整個人驚呆了。
「你你你你你……」他指著賀奔,「你真是這麼跟主公說的?」
賀奔放下茶杯,微微點頭。
郭嘉指向賀奔,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背著手在院子裡來回走,突然停下,再度指向賀奔,可還是指了半天,又無奈的收回手去繼續來回踱步。
就這麼走,停,伸手指,愣住,收手,繼續走……
賀奔盯著郭嘉循環了好多遍。
「奉孝……」賀奔忍不住開口,「你累不累啊?坐下,有話好好說。」
郭嘉衝到賀奔跟前:「你讓我怎麼好好說?我的疾之兄啊,你這不是把主公架在火上烤嗎?」
賀奔沒有否認郭嘉的說法,只是看向司空府方向。
「這把火,他早晚要去烤的。」
「我們自己把他架上去,好過別人把他架上去。咳咳……」
郭嘉瞪著賀奔,半天沒說話。
賀奔捂著嘴輕輕咳嗽了幾聲,起風了,天有些涼。
郭嘉一臉心疼的走到賀奔身旁,幫他攏緊了身上蓋著的袍子。
「奉孝,我時間不多。」賀奔突然抓住郭嘉的手,「你要知道,輔佐主公平定天下,結束戰亂,非十年乃至十數年不能成事。」
郭嘉聞言,心頭猛的一沉,瞪著賀奔。
許久,郭嘉開口:「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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