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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 · 一一七 喜極而泣

殺青 一一七 喜極而泣

作者:頹少

一一七 喜極而泣

一一七 喜極而泣

天馬在地,人卻在空。

山谷中的寒風捲掃起韓然的衣襟。他如一隻雲端掠過的青鳥。這是韓然第二次從高處縱越而下。第一次時,他只想擺脫這個荒唐的夢境,為求一死,不懼從潭州城樓上一躍而下;而這一次,卻是為了想救這匹無辜的馬兒。

對韓然來說,洞庭湖畔的流寇也好,押解要物的官兵也罷,都跟他完全不相干的。他跟到此地的目的,一是為了尋馬;二是為了看看有什麼熱鬧可看。

眼見這群官兵被圍殲,他雖然心有慼慼,但也只能袖手旁觀的,畢竟這兩派人馬中的過節對錯他一概不知。而且也根本救不了。只要他出聲警示,只怕這群流寇手中幾十只亂箭所射來的方向,就是他的藏身之所。

然而出乎他意外的是,竟然會在此刻危機重重的一線峽中,竟然看見天羽驄負傷而出。而且只是瞬息之間,一切都發生變故,馬兒再度中箭受創,而王仲竟然準備宰掉馬兒。這對韓然來說,是絕對不可能再沉默下去的事情!

其實僅半日的相處,他並非對這匹馬兒有了多深的感情,值得他冒死一躍的原因,只是這匹馬兒,是來自於一個很特殊的人。

簡荻的臨別音容還在腦海中迴盪,韓然已經凌空縱躍而下。口中大呼道:“住手!不要殺它呀!”

王仲聽得呼叫,手中稍為遲疑,雙眼餘光處已經見一柄寒刀向著自己疾飛射來。其勢有若閃電,直向自己後心背刺來。心中一懼,那還敢再對面前的馬兒強行下手,長劍借勢一個空撩,身子巨旋間,手中長劍堪堪擊在飛刺而來的朴刀之上。

“當!”

一聲清脆的金鳴。王仲只覺自己右手握劍的手腕虎口處幾似震裂而開。整條右臂痠疼無比。幾乎連長劍也要拿捏不住。這讓王仲心中大驚。不知這從天而降的年輕人又是何許人等,竟然有此勁道。要知王仲從軍前曾是終南劍派的外姓弟子,在舊朝禁軍中也算極有名氣之人,這時卻被人一劍震裂虎口,自然心驚。

朴刀被王仲擊飛之下,“哧”的一聲,直接從兩個官兵的腦側飛過,徑直插入堅硬的石壁當中。刀柄兀自搖晃不已,只駭那兩名官兵心中大懼,額頭上冷汗巨冒。這一刀,若是差得微尺,只怕邊腦袋也要給削去半邊。

兩人間足有數十丈的距離。韓然情急之下,隨手一刀,真氣應刀而生,後發而先至,卻見沒料到竟然有此之威。然而現在根本容不得他再想其它,唯一的念頭就是救下馬兒。

身處半空疾速而墜之下,韓然方才一路狂奔中領悟到的輕功身法自然施展,身子如大鵬一般展翼而開,就在貼地之際,在空中就勢一個翻滾,已經滑落在地。

不過他畢竟新學咋練,就如此貿然凌空而躍,直可謂兇險非常,“啪”的一聲,已經摔落在地,在冰泥地上幾個連續的翻滾,堪堪在水溝邊停落下來,只把周身骨架仍被撞得生疼,氣血一陣翻騰。

王仲心驚之下,喝道:“殺了這個反賊!”

韓然掙扎著支起雙手,正欲爬將起來,已經聽到王仲下令下殺,不由大聲道:“我不是……”然而他話音未落,幾個官兵那會聽他辯解,已經從亂刀砍至。

韓然眼望處,只見刀光森寒,直向自己劈刺而來。

要是換了數天之前,只是這幾刀,已經可以要了他的命,但現在的韓然,已經開始漸漸領悟武學真諦。雖然周身被摔得生疼。但躲避的意識還是有的。連忙沿著溝邊向後幾個翻滾。

刀刀落空間,幾個官兵臉色一獰,又是揮刀而上。然而韓然身後已經是條深溝,退無可退!情勢兇險非常。韓然迫不得已,正欲不顧一切,撲入溝中時,卻聽“嘶!”的一聲馬嘶聲響。

只見天羽驄忽然一縱越起,竟然有若通靈一般,向著那幾個官兵飛撲過來。馬身天空處,後蹄疾踢。一下猛踢在最前首的一個官兵身上。

慘叫聲中,這官兵一腳被踢翻在地。只把其餘眾兵都駭得閃開一邊。韓然心中感激,連忙一個翻身爬起,對著天羽驄大聲道:“小羽,你沒事吧!”

天羽驄“嘶”的一聲吼叫,高頭揚身,昂立洪溝之側,威風凜凜。然而看著馬兒身上漓漓鮮血,韓然只覺心中無比痛惜。這才相處半日的馬兒,竟然就已如此通靈救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時,峽頂的亂箭又向著眾人直射而至。身在谷頂的黃佐,雖然沒料到這方才還不堪一擊的年輕人,竟然不知何時已經跟上了自己,也不知發了什麼神經,竟然從峽上躍下,但奇怪歸奇怪,對這年輕人不屑一顧,大聲喝道:“射死他們!一個也不要放走!”

“啊!啊!”被韓然這一個攪局,原本藏身甚好的幾個官兵又露出身形來,一下又被羽箭射中,慘叫聲中紛紛摔倒在地,峽谷中一片泥濘,鮮血淋漓,望之觸目心驚。

亂箭紛飛,韓然見勢不妙,不由拍了天羽驄馬臀一下,大聲道:“這裡危險,小羽你快跑出去!”只希望這馬兒真的能通靈到理解自己的話語。看見馬兒身上插著的刀刃和羽箭,只覺心如刀割,但卻無可奈何,無論如何,此時此刻也不是替它治療之時。一切只有等待脫困再說。

若是天羽驄沒受傷,韓然早跟著一躍上馬,衝將出陣,現在卻只希望馬兒能獨自逃出,渾忘記了自己猶在險境之中。

“嘶!”天羽驄也不知道是吃痛不是真能明白他說話,在他一拍催促之下,竟然向著這些官兵的來路衝將回去。這群官兵早知這馬兒厲害,那還敢再行圍堵,紛紛擠讓而開。眼睜睜著看馬兒衝將了出去。

韓然看著馬兒走開,心中稍松,他自谷頂飛下,自然清楚上面的情況。知道用巨石封住峽谷兩端的流寇其實只是志在嚇唬官兵,他們手中的積石非常有限。如果馬兒不顧一切奔出,未必不能脫困。果然,頂上的流寇似乎也不捨得只為這匹馬兒浪費巨石,竟然沒落一石,馬兒疾蹄,徑直就從峽道中衝將了出去。只留下滴滴鮮血!

“還會憐惜馬兒,你先顧了自己再說吧!”王仲眼見這麼多人竟然不能奈何韓然,心中早怒極,手中長劍響道,就欲作勢一撲。

“不要管他,大家先躲好,弓箭手掩護!我們想辦法衝出去!”安連山畢竟是領頭將領,觀察力甚強。只看韓然臉上神情,已經感覺到此人並非敵人。不想大家分心,以免又中箭。

然而王仲卻似根本沒聽到安連山的話,手中長劍迎空一舞,撩飛了一支往已射來的箭支後,雙目瞪得渾圓,向著韓然獰然喝道:“死反賊,你還敢下來,真以為老子殺不了你嗎?”

他可沒安連山沉穩,大冷天的護押千里,心中早已經膩煩,此刻猝不及防之下,竟然又著伏擊,眼見這些同甘同苦的兄弟轉眼間損折大半,衝又衝不出,只能被動挨打之下,早已經火冒三丈,此刻見韓然飛撲之下,當眾之下一刀震得自己如此難看,只覺面上無光,那還聽得下安連山的話。

王仲手持長劍,向著韓然疾刺而來。同時心中自忖,若連這種陷身於我軍中的反賊也不能宰殺,那不如自刎當場了。

韓然此刻手無寸鐵,面對此兇悍的軍人,既無還手之手,只能施展出這段時間精研的步法,幾個閃挪間,已經移退數步。

若只是依靠那日在紫竹公園中和那群太妹中悟到的身法,韓然又如何能躲開王仲這幾下殺氣騰騰的劍刺。不過現在他已經領悟到以氣馭行的輕身之術,身法速度比之從前不可以裡計。縱是王仲劍快,他閃得更快。

他所學的乃是無數武林高手的心血,看似平常,其實妙到毫巔,所施展的步法非常精妙,“呼呼”劍聲中,王仲的每一劍均告落空。每一劍都勢要刺中,卻又被韓然堪堪化解。

王仲臉色發青,只覺得這面前的年輕人就似在戲耍自己一般。更是發了瘋似的狂劈而來。韓然邊閃邊退,口中不停地大聲道:“我只是要救馬兒,不是要對付你們的人!”

然而王仲勢若瘋虎,那會聽得進去。手中長劍又再度猛刺而來,韓然只得無奈再行閃避。然而退步中,卻不慎踩到一具官兵的屍體之上,一個拿捏不住。被王仲一劍刺過身側,雖然沒中要害,也被割開指寬的一道傷痕。

韓然畢竟沒有太多格鬥經驗,先前靠著奇妙的步伐還能從容躲之下,這時中了一劍,雖然傷得不重,但痛疼之下,腳步也為之大亂,這等步法,講究的實是節奏二字,這時節奏被打亂,不由有些慌亂,竟然再度踏踏在屍體之下,一個踉蹌,沒有穩住身子,竟然摔倒在地。

“死去吧!”王仲眼見一劍得手,又見韓然摔倒,臉上現出獰笑,雙手握劍,就欲一劍力劈而來,誓要把韓然一斬兩斷。

這下就連天羽驄都已經衝出谷中,再無相救韓然之人。韓然心下大駭,眼見長劍作刀勢凌空劈到,心中隱然生出絕望之心。正要做垂死掙扎,準備滾避之際。

卻見王仲雙手持劍,劍身未落,整個人卻忽然一僵,怔立在了當場。臉中露出些不可思議的驚悸表情。

而他的胸前,已經露出穿胸而過的箭簇,箭頭滴血,淋淋而落。這一箭,竟然由背至心直接穿甲而過,可見其威。

“啪!”王仲整個人怔了數秒,身子終一縮,歪歪斜斜卻摔落在地。而他手中的長劍,亦“當”的一聲,落在韓然身前。

他的雙眼,自死也未能瞑目。看著他那僵硬的表情,韓然腦海中忽然閃過,曾經自己在被逼著攻上潭州城時的雲梯時,那個原本可以一槍戳死自己的宋兵,也是這樣的被金人將領給一箭射殺,那時他雙神中的眼神,也和王仲一模一樣。

每每到關鍵時刻,瞑瞑中似乎卻總有種力量把自己給挽救回來,從而讓自己的這個噩夢繼續。這到底是幸,還是不幸?韓然略有些茫然地看著天際,竟然有些魂不守舍的感覺。

“王副將!”安連山看見這個同生共死多年的兄弟竟然給對方一箭射殺,雙眼都陡然紅了。“啊”的大叫一聲,從盾牌的保護層中一下衝了出來,對著谷頂的流寇大喊道:“狗賊,我不殺了你們,我誓不為人!”

但迎接他的卻是再一輪暴雨般射殺而至的亂箭。安連山手上連揮。“噹噹”擊飛了幾箭,只得再度悻悻然退回去。倒是他的坐騎又給亂箭射中,整個馬身上如刺蝟般。嘶喊著奔了幾步,終於倒地身亡。

然而安連山撕心裂肺的呼叫,卻把韓然從這瞬間的迷惑中給驚醒過來。眼見亂箭飛至,未及考慮之下,閃身間已經拿起了王仲死之前掉落的長劍。依著安連山的樣子,就向著身前紛飛而至的箭雨激掃而去。

黃佐這群手下,雖然是流寇,但都是楚王當年麾下的精英,隨之徵戰沙場多年。人雖不多,但個個是精於騎射之徒,就只論箭術也絕對不弱於任何官兵。無論力道,準度還是拔箭的速度都非常之強,遠非普通的山賊可比。故而數十人自上往下借勢齊射之,竟然有若百人箭隊,每一輪都激若暴雨。

也不知為什麼,韓然眼見這些羽箭疾射而至,卻並不覺得非常之快,他的眼力實在太好了。可以清晰地看見每一支前的軌跡。然而能看清是一回事,要想依著安連山那樣撩飛卻是另一回事。

“嗤嗤!”

幾支羽箭從韓然身畔飛擊而過,直插入土,箭羽兀自搖震。實是他僥倖。箭只從高到低而落,受山風的影響,準度稍有差池,若是偏得數尺,直接就是穿身而過,和王仲一個下場。

韓然冷汗冒間,自知以已之力,玩不了這種虛的,只能側身一個飛撲,躲進了旁邊幾個官兵的盾牌之後。倒把那幾個官兵給愣了一下。正待舉刀砍擊而來,卻聽旁邊的安連山已經喝道:“不用殺,他不是對方的人!”

韓然愕然望去,只見安連山望了他一眼,面無表情。他是行武出身,征戰沙場多年,自然分得清輕重,知道對方很有些神箭手,只要已方剛稍為穩定的陣容一亂,只怕又要有數人被射殺。

韓然向他點點頭,輕道:“謝謝!你怎麼……”安連山卻只是淡淡道:“你若是他們的人,也不會被對方射殺了!”

這話雖微,聽在韓然心頭,卻是為之感激。自己平白無故衝入陣中,還害得王仲因已而亡,這安連山卻沒下令殺他,足見此人心胸甚廣。

當下大聲道:“將軍,他們只有三十餘人,所攜箭支和投石均不多,可以衝將出去!”安連山既不難為他,他自也當投桃報李,告訴安連山這群流寇的虛實。

安連山點點頭,淡淡道:“我知道!”說著望向韓然,似有不解地道:“你輕身功夫很不錯,怎麼……”話雖未盡,意思卻很明顯,自然是說他怎麼除了輕身功夫外,其它武技好象很差勁似的。

不過安連山也沒有想聽他解釋之意,又喝道:“眾士兵聽令,盤點人手,由弓箭手護陣斷後,其餘人先布好陣形,救治傷了的兄弟,先不要管押物,速退回峽谷外!再圖還擊!”

他的這些手下官兵皆是隨他多年之人,也算訓練有素,此刻已經從慌亂中漸漸冷靜下來。亦知道伏擊他們的人攻擊雖強,但數量有限,只是倚仗了地勢之利罷了。

經過短暫盤點,兩百餘人的隊伍,死的大約有四十餘人,受傷的也約在此數。安連山重新進行了編隊。雖然一切皆在對方眼皮底下進行,但所幸他們帶著的盾牌還算不少,只要防禦得當,對方也拿他們沒辦法。

黃佐原本打算的計劃就是用落石嚇得他們不敢離開,然後慢慢耗之,圍殲於此。卻沒料到憑空鑽出個韓然來,竟然把已方的實力告訴了對方,其實這時他們的箭支耗費的也差不多了,而在這種遠距離交戰中,除了使用弓箭攻擊,即使佔有優勢,還真沒什麼好的法子能一口吃下。

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隊官兵數人一隊,用盾牌防禦著向谷外撤退而去。

“大家小心落石!他們石頭不多!不要怕!”

“轟轟”聲響中,幾塊巨石砸落下來。然而現在官兵已經明白了上面虛實,已經不如方才那般膽怯。果然不出韓然所料,這樣砸得數十下之後,再無落石拋下,雖然撤退的間中,又被對方偷射殺了十餘人,但大半隊伍終還是安全退回峽谷之外。

所有逃出來的官兵,莫不是喘息不已。為自己能逃出生天感到慶幸,又為死去的那些兄弟感到悲涼。遠望而去,只見峽谷中一地的屍骸。間中一輛押著貢物的大車,孤零零的停在中間。

“這位小兄弟,不知怎麼稱呼!”安連山命令士兵屯集在外做好防禦後,緩緩走到韓然身邊。

“在下姓韓,單名一個然字!”

安連山點點頭,道:“原來是韓兄弟,剛才真是謝謝你了,若沒有你告訴我對方的虛實,只怕我們所有人,都要硬生生的困死在裡面!”

韓然卻沒有回答他,因為他已經看見,率先奪路逃出的天羽驄,竟然沒有跑開,而是一直停在谷外,正向他躑躅而來。

一瞬間,韓然只覺自己雙目一紅,宛若重逢親人般,有種喜極而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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