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肉

山那邊的領主·eskimol·5,159·2026/3/24

第七十七章 肉 酒館裡面到處都是血,味道濃烈,根本睡不著。 於是我跑到了外面的一個草堆旁邊抱著劍睡覺。 在我被吵醒之前,我只做了一個夢,夢見兩個下身的肉被割得乾乾淨淨的人,穿著寬大的克里爾長袍,擁抱在一個高臺之上,風從四野吹來,將他們的衣服吹得高高飛起,他們的身前是一處和平的城市,熙熙融融的人群在其中勞作,城市的盡頭是一處山谷,這兩個人最後發出了一聲嘆息,“提米,過來吧。” 我猛然醒了過來。 “維多,過來吧!”有人在喊我。 我的頭髮上面粘著草梗,站起身來的時候感覺蝨子在後背上跳動,癢得很。我一遍撓著後背,一遍看著是誰在喊我。原來是保爾的維基亞同伴,那個傢伙正拖著一個傢伙的雙腿,要把他拉到房間裡面去。這個死人就是和昨天的瓦蘭琴手打架的那個傢伙,他的臉被切掉了下巴,上半身的皮甲被脫了下來,現在穿在一個黑人士兵的身上,他的靴子則被保爾踩在腳下。 我走了過去,發現這個半邊臉的傢伙卡在了石頭臺階的縫隙裡,就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來。 “多謝!”維基亞人說這,把他拖了進去。 天空被朝陽染成了淡紫色,其餘的部分是一片泛著淡黃的藍色。雲層已經被昨夜的風吹散,現在不管是天空還是原野,視野都非常良好,大地上起著一層薄霧,等會太陽全出的時候,這些霧也會消散。我想看一看遠處有沒有什麼人,但是一個人都沒有看見。鼻子被割掉的黑人昨天半夜就出去找他的鬣狗去了,還要再附近偵查一下,就等他回來,看看有什麼消息吧。 我灑了一泡尿,走進了屋子裡面。 昨天被從穀倉放出來的那群人坐在酒館廳堂的邊上。神情沮喪。 保爾詢問了其中的幾個還能說話的人。他們有些是維基亞人,有些是薩蘭德人,甚至還有幾個伯克人。 不過這些都沒有什麼關係,這個酒館的食人者只管他們叫‘肉人’。 酒館昨夜的戰鬥裡面,保爾他們殺掉了十七個人,活捉了四個:包括一個女人,兩個男人,還有那個弓手。黑人士兵發現這個弓手的時候,他正用被子矇住頭,在床底下哆哆嗦嗦的把屎拉在褲子裡面。這弄得他比那個維基亞人還要臭,所以後者對他相當友善。那兩男一女被捆在桌角上面。面如死灰,所有的‘肉人’都在用一種飢餓的目光看著這三個傢伙。 我們這邊死了兩個黑人,一個人掉了一隻手,別的人都只受了輕傷。 三個人被要求指認每一個死人的名字。 列儂大人是一個打鐘人,他的兄弟是一個強盜。三個月前,當所有的人都快餓死的時候,列儂趁著黑夜打開了鎮子的大門。強盜一擁而入,殺掉了這裡的幾個傭兵和鎮長一家。鎮長死前放火點燃了草料庫,整個鎮子一片大火,變得完全無法居住。於是強盜們只好驅趕活著的鎮民修繕了酒館的院牆,把這裡當成了據點。小鎮的淪陷招來了無數的流寇和土匪,不過只要他們不招惹酒館裡面的人,列儂也不在乎他們胡來,不久之後,鎮子上就一個活人都沒有了。有一半跑掉了,剩下的一部分,則被強盜們帶到了酒館裡面,畢竟,糧食吃完了,人就得吃別的。 開了這個頭,後面的事情就好辦多了,這個酒館成了周圍大片無人的土地上唯一正常供應飲食的地方。這吸引了途徑這裡的逃難者,有帶著財產去海邊的奴隸主,有趕著馬車帶著妻兒的自由農,也幾人成群的商人。人人都能在這裡得到招待,吃到肉和酒,並且美美的睡上一會,不過得到這種享受的價格比較昂貴:自己身上的肉和全部的錢,沒有後者的話,只有前者也湊合,畢竟酒館要生意興隆,就得打開大門歡迎所有人嘛。 保爾和一個黑人用一根帶刺的棍子輪流拷打這三個人,問他們這酒館窩藏的贓物在什麼地方。這三個人也都是硬骨頭,知道自己說出來的時候就是死期,所以被打的血跡斑斑也一個字都不說。黑人打發了一個自稱是廚子的薩蘭德人給我們做粥,薩蘭德人此前一直在對著一面牆禱告,聽到吩咐之後,他就一邊擦眼淚一邊撿起鍋子去生火。保爾打那三個傢伙的時候,這個薩蘭德人一直在快意的回頭張望,恨得咬牙切齒。 廚子把找到的麵包和餡餅全部用勺子搗碎,加了水,又把保爾給他的鹽用水濾掉了大部分的沙子,之後,他又從廚房找到了一大串曬乾的蘿蔔、一碗油以及半袋燕麥,他把這些東西都倒進了鍋子裡面,用勺子攪拌,自己哆哆嗦嗦的自言自語個不停。當他用燒的滾燙的水去燙開一塊油膏的時候,他突然崩潰了一樣的嚎啕大哭起來。他轉身爬到了保爾的身邊,保住他的腿,求保爾給他一把刀,“我要殺了他們,請您讓我殺了他們。”周圍的‘肉人’看見了之後,都開始喧囂詛咒起來。 被綁在桌子上的女人開始哭了起來,尿液在她的屁股下的地板上蔓延開來,她一直在說,‘我一口都沒吃,一口都沒吃’。一個肉民丟了一個一個石頭塊,砸破了她的頭,她才閉嘴。 幾個黑人笑嘻嘻的看了半天熱鬧,直到他們聞道一股焦糊味,才發現不能再讓這個薩蘭德人這麼胡鬧下去了。一個黑人踢了這個廚子一腳,“見鬼,你這娘娘腔再哭,粥就糊了!” 保爾也想吃頓好的,就推了薩蘭德人一下,卻也推不開,只能勸他說,“一切都有報償,先把吃的做好,我們可都空著肚子。” 周圍的肉民開始大聲的咒罵這三個人是魔鬼,他們都說願意把所有的財富都送給保爾,然後每個人都在說,“我有兩隻耳環,一塊祖母綠石頭的項鍊。我看見這個婊子戴過!”“我有一把好劍。你只要讓我用來割這三個人的喉嚨,它就是您的了!”“我有一箱子絲綢,都是您的了,都是您的了,一定在他們這裡,求您殺了他們” 三個黑人圍在桌邊喝酒。一個黑人在給他們兩個死去的同胞唱靈歌,胯下沒有母馬,他也沒有吐著舌頭,可見謠言止於智者,也止於黑人。 這個女人二十多歲。保爾和他的維基亞同伴不是沒有動別的心思,但是因為昨天晚上的搏殺裡。黑人死了人,黑人已經決定讓酒館的主人裡沒有一個活人,所以他們早上警告了保爾他們兩個人,不要動這個女人。在黑人看來,睡敵人的女人沒有什麼問題,但是睡了獻給恐怖之神的祭品,那就罪無可恕了。 黑人已經在外面刨出了一個大坑。準備問出了財產的藏匿地點,就把三個傢伙獻祭掉。 薩蘭德廚子被踹了好幾腳,哭哭啼啼的去拌粥去了。 很快,香氣就充滿了整個大廳,肉人們都不再說話,只是縮成一團,哭泣或者自己抓破身上的皮膚。這些日子裡面,為了維持這些肉人能夠多活幾天,這酒館的人都給他們吃一種稀湯。攪拌著泥巴和樹皮的燕麥殼,有時候裡面還有幾顆麥子。把肉人喂得飽飽的顯然沒有必要,全部殺了肉又不好保存,因為他們沒有什麼鹽。這就是為什麼,當他們發現保爾有可能帶著鹽的時候,就一改謹慎的做法,在夜裡放我們進來了。過去他們都只敢圖謀兩三人,帶著女人和小兒的孱弱的隊伍,每次都沒出什麼問題。這次,他們賭了一次博,結果把自己賠進去了。 保爾一直毆打這幾個人到中午,女人試圖咬斷自己的舌頭,但是卻失敗了,流著滿嘴的血渣,連話都說不出來。那兩個男人卻越來越精神,還衝保爾吐口水,對他露出了嘲諷的笑。 黑人們則百無聊賴的打哈欠,趴在桌子上睡覺。 中午的時候,被割了鼻子的黑人牽著幾條鬣犬回來了,怒氣衝衝。因為他的一條鬣狗被用錘子敲碎了腦袋,死在了一段石牆後面,他扛著這條死狗,又累又餓又生氣,他回來之後,發現保爾還沒有問出金子在哪裡,就大罵保爾是個膿包。 保爾提出讓他接手審判。 沒鼻子的黑人欣然領命。 他用刀子割斷了這三個傢伙手上的繩子,連踢帶打,把他們趕到了走廊上,又沿著飛廊走到了昨天的那個穀倉裡面。 保爾和維基亞人和我坐在一個桌子上面悶悶不樂的喝酒,狗叫聲和慘嗥聲以及那個黑人的罵人土話完全壓住了所有的聲音。這審判來得又激烈又殘忍,但卻相當快捷,差不多隻用了二十分鐘。 這個黑人上半身都是血走了回來,讓人給他點吃的。 大家默默的服從,沒有人敢跟他搭話,黑人的首領,那個老頭則默默不語的一個人走到穀倉那邊去看個究竟。 等把小半鍋粥都吞了下去之後,沒鼻子的黑人又生吃了一盤子肉,還嚼著一塊不明來源的脂肪。這讓周圍的肉人又陷入了一種驚恐又混雜著麻木的呆滯之中。 “好了,”等他吃完了之後,他宣佈,“這幫壞東西把金子埋在糞坑下面,真見鬼。誰去幹這個活。” 之後大半個下午,我和維基亞人還有黑人都在鼻子上纏著布條,看著肉人去掘開一個糞坑,清理裡面的糞便。當一個箱子終於露出來的時候,我除了噁心之外,沒有別的任何感覺。這氣味讓我回到了遙遠的瓦蘭科夫,這讓我不得不佩服加里寧驚人的意志。 晚上我們用了一大盆的水清洗箱子裡面細細碎碎的金子和銀子。箱子裡面的東西五花八門,湯匙、項鍊、手鐲、剪刀、金珠串、聖象,什麼都有,只要金光閃閃的東西,這些人都存了起來。保爾猜測這周圍還有藏起來的東西,但是黑人老頭說他傍晚的時候看見遠處似乎有騎馬的人在經過,他不希望我們在這裡逗留太久,於是我們決定第二天就離開這個鬼地方。死人都被丟到了後院裡面,那個女人也被狗咬死了,和其他的死人一起橫七豎八的疊在一起。為此黑人首領還責備了沒鼻子的傢伙一番,因為那三個人說好了是獻祭用的。 我們在肉民裡面選出了三個嚮導,一個伯克人,兩個克里爾人,此外弓手也願意加入我們。做保爾的扈從。我們丟了兩個人。又加入了四個,雖然不知道後者的忠心如何,但是去尤里克城的路上,至少我們都想活下去,所以暫時都是靠得住的。 在洗乾淨了金銀之後,黑人開始著手騰空幾隻箱子,那裡面裝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垃圾,比如皮手套、射箭扳指、鐵箭頭之類的。阿比就打算用這些東西換糧食?他這是在耍我們麼。隨後我們把金銀都裝進了這些箱子裡面。一頭騾子在昨天夜裡被殺掉了,不知道哪個傢伙捅了它兩刀,幾個薩蘭德人在黑人的監督下把這個騾子開膛破肚。切成一條條的肉條,塞進一個大木桶裡面。醃都沒有醃過,一個星期內這肉就會臭得人無法靠近,我們最好期待儘快把這些東西吃完。此外,酒館裡面所有的麵包、大蒜串、香腸、餡餅、奶酪、燕麥和小麥,都被我們蒐羅了個乾淨,酒就算了,帶不動。我本來準備問一下這些肉人怎麼辦的。但是我想了一下,覺得沒有必要起這個頭,就不再多說。吃完了東西,我就去換下了一個值夜的黑人,一邊盯著遠處黑色的原野,一邊打著哈欠等著睡覺。過了三個小時,維基亞人過來替我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找了個地方靠著睡著了。 尤里克城,我記得貝拉提起過這個地方。那個瘋瘋癲癲的姑娘。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這一夜我沒有做夢。 第二天一早,黑人已經在那個大坑裡點燃了篝火,那兩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被夾著胳膊拖了出來,所有的肉民都在瘋狂的毆打他們,有一個老女人甚至咬掉了一個男人小半邊臉。局勢倒沒有失控,所有的肉民都知道這些人的歸宿,人人都在主動的往火裡面丟木頭,只求火勢更大,讓這兩個男人死得更痛苦一些。 黑人老頭先給自己死掉的同胞唱了靈歌,然後用刀砍掉了這兩個男人的雙腳,他們用已經嘶啞的聲音嚎叫著,黑人老頭開始祝禱,“恐怖的神,我為您獻出兩個獵物。他們已經無法奔跑,註定成為您爪下的死物!他們滋味鮮美,只求您能吞掉他們的肉體,而把勇氣和力量賜給我們!我詛咒著兩個人,願他們永居沒有樹木與任何庇護的平原,讓您永遠捕獵他們的靈魂!”黑人老頭把這兩個傢伙推到了火坑中間,火星四濺。 我們在中午之前就離開了,板車上面現在躺著兩個黑人,感覺非常的諷刺,我好奇之前的那兩個克里爾大胖子要怎麼收場。難道我們去到尤里克城,對他們的親戚說這就是他們的親人,只不過稍微曬黑了些,然後逼他們乖乖地交出麵粉? 肉民剛獲得自由的時候,衣衫不整也毫不介意,經過一天多的緩解之後,現在都開始恢復了人的自尊,人人都找了幾件死人身上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我們離開的時候,沒有給他們留一口吃的,他們呆呆的看著我們離開,茫然的像是一群小孩。我知道,這裡面絕大多數人活不過未來的幾個月,不管是劫匪還是饑荒,什麼都能要他們的命。 我記得我們走之前的時候,一個老頭找到了保爾,“大人,我永遠感激你們。但是我們什麼吃的都沒有,也不知道怎麼活命,你準備叫我們怎麼辦?” 他希望我們能夠留下一桶或者兩桶吃的,最惡劣的食物都可以,讓他們度過眼前的難關。 保爾知道自己什麼都不能留給這些人。只能對他們說,“我聽說人總是忘恩負義,也不懂得怎麼復仇。我看說的一點都沒錯,”他舔了一下嘴巴,“本來你們還能活多久?五天?十天?你們本來都得死。但是現在,你們活著,那些本來要吃你們的肉的傢伙卻死了個精光。上帝的恩典再豐厚,也不會比這更多了。人總得自己活下去。” 黑人們安靜的朝著遠處走去。 保爾與這個老頭做最後的告別,“我看這地方不錯,你們拉起這個橋板,誰都過不來。熬到春天,你們就要播種,用能換到糧食的任何東西換糧食,捱到第一次收穫就可以了。” 那個老人沮喪的眼淚直流,一副這根本不可能的表情,“大人,我們會在那之前死掉。” “但不是現在就死,”保爾說,“我們做得還不夠麼,我們死了兩個兄弟,這難道不夠慷慨?何況,”保爾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我們可是留下了上千磅的好肉呢。” 老人露出了驚恐又嫌惡的表情,“您這是什麼話```” “反正不是廢話。”保爾策馬而去。 我回頭看了看這些肉民,他們茫然的站在酒館周圍,看著我們離開,我對老頭點了一下頭,扭轉馬頭,轉身朝著尤里克城的方向跑去。

第七十七章 肉

酒館裡面到處都是血,味道濃烈,根本睡不著。

於是我跑到了外面的一個草堆旁邊抱著劍睡覺。

在我被吵醒之前,我只做了一個夢,夢見兩個下身的肉被割得乾乾淨淨的人,穿著寬大的克里爾長袍,擁抱在一個高臺之上,風從四野吹來,將他們的衣服吹得高高飛起,他們的身前是一處和平的城市,熙熙融融的人群在其中勞作,城市的盡頭是一處山谷,這兩個人最後發出了一聲嘆息,“提米,過來吧。”

我猛然醒了過來。

“維多,過來吧!”有人在喊我。

我的頭髮上面粘著草梗,站起身來的時候感覺蝨子在後背上跳動,癢得很。我一遍撓著後背,一遍看著是誰在喊我。原來是保爾的維基亞同伴,那個傢伙正拖著一個傢伙的雙腿,要把他拉到房間裡面去。這個死人就是和昨天的瓦蘭琴手打架的那個傢伙,他的臉被切掉了下巴,上半身的皮甲被脫了下來,現在穿在一個黑人士兵的身上,他的靴子則被保爾踩在腳下。

我走了過去,發現這個半邊臉的傢伙卡在了石頭臺階的縫隙裡,就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來。

“多謝!”維基亞人說這,把他拖了進去。

天空被朝陽染成了淡紫色,其餘的部分是一片泛著淡黃的藍色。雲層已經被昨夜的風吹散,現在不管是天空還是原野,視野都非常良好,大地上起著一層薄霧,等會太陽全出的時候,這些霧也會消散。我想看一看遠處有沒有什麼人,但是一個人都沒有看見。鼻子被割掉的黑人昨天半夜就出去找他的鬣狗去了,還要再附近偵查一下,就等他回來,看看有什麼消息吧。

我灑了一泡尿,走進了屋子裡面。

昨天被從穀倉放出來的那群人坐在酒館廳堂的邊上。神情沮喪。

保爾詢問了其中的幾個還能說話的人。他們有些是維基亞人,有些是薩蘭德人,甚至還有幾個伯克人。

不過這些都沒有什麼關係,這個酒館的食人者只管他們叫‘肉人’。

酒館昨夜的戰鬥裡面,保爾他們殺掉了十七個人,活捉了四個:包括一個女人,兩個男人,還有那個弓手。黑人士兵發現這個弓手的時候,他正用被子矇住頭,在床底下哆哆嗦嗦的把屎拉在褲子裡面。這弄得他比那個維基亞人還要臭,所以後者對他相當友善。那兩男一女被捆在桌角上面。面如死灰,所有的‘肉人’都在用一種飢餓的目光看著這三個傢伙。

我們這邊死了兩個黑人,一個人掉了一隻手,別的人都只受了輕傷。

三個人被要求指認每一個死人的名字。

列儂大人是一個打鐘人,他的兄弟是一個強盜。三個月前,當所有的人都快餓死的時候,列儂趁著黑夜打開了鎮子的大門。強盜一擁而入,殺掉了這裡的幾個傭兵和鎮長一家。鎮長死前放火點燃了草料庫,整個鎮子一片大火,變得完全無法居住。於是強盜們只好驅趕活著的鎮民修繕了酒館的院牆,把這裡當成了據點。小鎮的淪陷招來了無數的流寇和土匪,不過只要他們不招惹酒館裡面的人,列儂也不在乎他們胡來,不久之後,鎮子上就一個活人都沒有了。有一半跑掉了,剩下的一部分,則被強盜們帶到了酒館裡面,畢竟,糧食吃完了,人就得吃別的。

開了這個頭,後面的事情就好辦多了,這個酒館成了周圍大片無人的土地上唯一正常供應飲食的地方。這吸引了途徑這裡的逃難者,有帶著財產去海邊的奴隸主,有趕著馬車帶著妻兒的自由農,也幾人成群的商人。人人都能在這裡得到招待,吃到肉和酒,並且美美的睡上一會,不過得到這種享受的價格比較昂貴:自己身上的肉和全部的錢,沒有後者的話,只有前者也湊合,畢竟酒館要生意興隆,就得打開大門歡迎所有人嘛。

保爾和一個黑人用一根帶刺的棍子輪流拷打這三個人,問他們這酒館窩藏的贓物在什麼地方。這三個人也都是硬骨頭,知道自己說出來的時候就是死期,所以被打的血跡斑斑也一個字都不說。黑人打發了一個自稱是廚子的薩蘭德人給我們做粥,薩蘭德人此前一直在對著一面牆禱告,聽到吩咐之後,他就一邊擦眼淚一邊撿起鍋子去生火。保爾打那三個傢伙的時候,這個薩蘭德人一直在快意的回頭張望,恨得咬牙切齒。

廚子把找到的麵包和餡餅全部用勺子搗碎,加了水,又把保爾給他的鹽用水濾掉了大部分的沙子,之後,他又從廚房找到了一大串曬乾的蘿蔔、一碗油以及半袋燕麥,他把這些東西都倒進了鍋子裡面,用勺子攪拌,自己哆哆嗦嗦的自言自語個不停。當他用燒的滾燙的水去燙開一塊油膏的時候,他突然崩潰了一樣的嚎啕大哭起來。他轉身爬到了保爾的身邊,保住他的腿,求保爾給他一把刀,“我要殺了他們,請您讓我殺了他們。”周圍的‘肉人’看見了之後,都開始喧囂詛咒起來。

被綁在桌子上的女人開始哭了起來,尿液在她的屁股下的地板上蔓延開來,她一直在說,‘我一口都沒吃,一口都沒吃’。一個肉民丟了一個一個石頭塊,砸破了她的頭,她才閉嘴。

幾個黑人笑嘻嘻的看了半天熱鬧,直到他們聞道一股焦糊味,才發現不能再讓這個薩蘭德人這麼胡鬧下去了。一個黑人踢了這個廚子一腳,“見鬼,你這娘娘腔再哭,粥就糊了!”

保爾也想吃頓好的,就推了薩蘭德人一下,卻也推不開,只能勸他說,“一切都有報償,先把吃的做好,我們可都空著肚子。”

周圍的肉民開始大聲的咒罵這三個人是魔鬼,他們都說願意把所有的財富都送給保爾,然後每個人都在說,“我有兩隻耳環,一塊祖母綠石頭的項鍊。我看見這個婊子戴過!”“我有一把好劍。你只要讓我用來割這三個人的喉嚨,它就是您的了!”“我有一箱子絲綢,都是您的了,都是您的了,一定在他們這裡,求您殺了他們”

三個黑人圍在桌邊喝酒。一個黑人在給他們兩個死去的同胞唱靈歌,胯下沒有母馬,他也沒有吐著舌頭,可見謠言止於智者,也止於黑人。

這個女人二十多歲。保爾和他的維基亞同伴不是沒有動別的心思,但是因為昨天晚上的搏殺裡。黑人死了人,黑人已經決定讓酒館的主人裡沒有一個活人,所以他們早上警告了保爾他們兩個人,不要動這個女人。在黑人看來,睡敵人的女人沒有什麼問題,但是睡了獻給恐怖之神的祭品,那就罪無可恕了。

黑人已經在外面刨出了一個大坑。準備問出了財產的藏匿地點,就把三個傢伙獻祭掉。

薩蘭德廚子被踹了好幾腳,哭哭啼啼的去拌粥去了。

很快,香氣就充滿了整個大廳,肉人們都不再說話,只是縮成一團,哭泣或者自己抓破身上的皮膚。這些日子裡面,為了維持這些肉人能夠多活幾天,這酒館的人都給他們吃一種稀湯。攪拌著泥巴和樹皮的燕麥殼,有時候裡面還有幾顆麥子。把肉人喂得飽飽的顯然沒有必要,全部殺了肉又不好保存,因為他們沒有什麼鹽。這就是為什麼,當他們發現保爾有可能帶著鹽的時候,就一改謹慎的做法,在夜裡放我們進來了。過去他們都只敢圖謀兩三人,帶著女人和小兒的孱弱的隊伍,每次都沒出什麼問題。這次,他們賭了一次博,結果把自己賠進去了。

保爾一直毆打這幾個人到中午,女人試圖咬斷自己的舌頭,但是卻失敗了,流著滿嘴的血渣,連話都說不出來。那兩個男人卻越來越精神,還衝保爾吐口水,對他露出了嘲諷的笑。

黑人們則百無聊賴的打哈欠,趴在桌子上睡覺。

中午的時候,被割了鼻子的黑人牽著幾條鬣犬回來了,怒氣衝衝。因為他的一條鬣狗被用錘子敲碎了腦袋,死在了一段石牆後面,他扛著這條死狗,又累又餓又生氣,他回來之後,發現保爾還沒有問出金子在哪裡,就大罵保爾是個膿包。

保爾提出讓他接手審判。

沒鼻子的黑人欣然領命。

他用刀子割斷了這三個傢伙手上的繩子,連踢帶打,把他們趕到了走廊上,又沿著飛廊走到了昨天的那個穀倉裡面。

保爾和維基亞人和我坐在一個桌子上面悶悶不樂的喝酒,狗叫聲和慘嗥聲以及那個黑人的罵人土話完全壓住了所有的聲音。這審判來得又激烈又殘忍,但卻相當快捷,差不多隻用了二十分鐘。

這個黑人上半身都是血走了回來,讓人給他點吃的。

大家默默的服從,沒有人敢跟他搭話,黑人的首領,那個老頭則默默不語的一個人走到穀倉那邊去看個究竟。

等把小半鍋粥都吞了下去之後,沒鼻子的黑人又生吃了一盤子肉,還嚼著一塊不明來源的脂肪。這讓周圍的肉人又陷入了一種驚恐又混雜著麻木的呆滯之中。

“好了,”等他吃完了之後,他宣佈,“這幫壞東西把金子埋在糞坑下面,真見鬼。誰去幹這個活。”

之後大半個下午,我和維基亞人還有黑人都在鼻子上纏著布條,看著肉人去掘開一個糞坑,清理裡面的糞便。當一個箱子終於露出來的時候,我除了噁心之外,沒有別的任何感覺。這氣味讓我回到了遙遠的瓦蘭科夫,這讓我不得不佩服加里寧驚人的意志。

晚上我們用了一大盆的水清洗箱子裡面細細碎碎的金子和銀子。箱子裡面的東西五花八門,湯匙、項鍊、手鐲、剪刀、金珠串、聖象,什麼都有,只要金光閃閃的東西,這些人都存了起來。保爾猜測這周圍還有藏起來的東西,但是黑人老頭說他傍晚的時候看見遠處似乎有騎馬的人在經過,他不希望我們在這裡逗留太久,於是我們決定第二天就離開這個鬼地方。死人都被丟到了後院裡面,那個女人也被狗咬死了,和其他的死人一起橫七豎八的疊在一起。為此黑人首領還責備了沒鼻子的傢伙一番,因為那三個人說好了是獻祭用的。

我們在肉民裡面選出了三個嚮導,一個伯克人,兩個克里爾人,此外弓手也願意加入我們。做保爾的扈從。我們丟了兩個人。又加入了四個,雖然不知道後者的忠心如何,但是去尤里克城的路上,至少我們都想活下去,所以暫時都是靠得住的。

在洗乾淨了金銀之後,黑人開始著手騰空幾隻箱子,那裡面裝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垃圾,比如皮手套、射箭扳指、鐵箭頭之類的。阿比就打算用這些東西換糧食?他這是在耍我們麼。隨後我們把金銀都裝進了這些箱子裡面。一頭騾子在昨天夜裡被殺掉了,不知道哪個傢伙捅了它兩刀,幾個薩蘭德人在黑人的監督下把這個騾子開膛破肚。切成一條條的肉條,塞進一個大木桶裡面。醃都沒有醃過,一個星期內這肉就會臭得人無法靠近,我們最好期待儘快把這些東西吃完。此外,酒館裡面所有的麵包、大蒜串、香腸、餡餅、奶酪、燕麥和小麥,都被我們蒐羅了個乾淨,酒就算了,帶不動。我本來準備問一下這些肉人怎麼辦的。但是我想了一下,覺得沒有必要起這個頭,就不再多說。吃完了東西,我就去換下了一個值夜的黑人,一邊盯著遠處黑色的原野,一邊打著哈欠等著睡覺。過了三個小時,維基亞人過來替我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找了個地方靠著睡著了。

尤里克城,我記得貝拉提起過這個地方。那個瘋瘋癲癲的姑娘。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這一夜我沒有做夢。

第二天一早,黑人已經在那個大坑裡點燃了篝火,那兩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被夾著胳膊拖了出來,所有的肉民都在瘋狂的毆打他們,有一個老女人甚至咬掉了一個男人小半邊臉。局勢倒沒有失控,所有的肉民都知道這些人的歸宿,人人都在主動的往火裡面丟木頭,只求火勢更大,讓這兩個男人死得更痛苦一些。

黑人老頭先給自己死掉的同胞唱了靈歌,然後用刀砍掉了這兩個男人的雙腳,他們用已經嘶啞的聲音嚎叫著,黑人老頭開始祝禱,“恐怖的神,我為您獻出兩個獵物。他們已經無法奔跑,註定成為您爪下的死物!他們滋味鮮美,只求您能吞掉他們的肉體,而把勇氣和力量賜給我們!我詛咒著兩個人,願他們永居沒有樹木與任何庇護的平原,讓您永遠捕獵他們的靈魂!”黑人老頭把這兩個傢伙推到了火坑中間,火星四濺。

我們在中午之前就離開了,板車上面現在躺著兩個黑人,感覺非常的諷刺,我好奇之前的那兩個克里爾大胖子要怎麼收場。難道我們去到尤里克城,對他們的親戚說這就是他們的親人,只不過稍微曬黑了些,然後逼他們乖乖地交出麵粉?

肉民剛獲得自由的時候,衣衫不整也毫不介意,經過一天多的緩解之後,現在都開始恢復了人的自尊,人人都找了幾件死人身上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我們離開的時候,沒有給他們留一口吃的,他們呆呆的看著我們離開,茫然的像是一群小孩。我知道,這裡面絕大多數人活不過未來的幾個月,不管是劫匪還是饑荒,什麼都能要他們的命。

我記得我們走之前的時候,一個老頭找到了保爾,“大人,我永遠感激你們。但是我們什麼吃的都沒有,也不知道怎麼活命,你準備叫我們怎麼辦?”

他希望我們能夠留下一桶或者兩桶吃的,最惡劣的食物都可以,讓他們度過眼前的難關。

保爾知道自己什麼都不能留給這些人。只能對他們說,“我聽說人總是忘恩負義,也不懂得怎麼復仇。我看說的一點都沒錯,”他舔了一下嘴巴,“本來你們還能活多久?五天?十天?你們本來都得死。但是現在,你們活著,那些本來要吃你們的肉的傢伙卻死了個精光。上帝的恩典再豐厚,也不會比這更多了。人總得自己活下去。”

黑人們安靜的朝著遠處走去。

保爾與這個老頭做最後的告別,“我看這地方不錯,你們拉起這個橋板,誰都過不來。熬到春天,你們就要播種,用能換到糧食的任何東西換糧食,捱到第一次收穫就可以了。”

那個老人沮喪的眼淚直流,一副這根本不可能的表情,“大人,我們會在那之前死掉。”

“但不是現在就死,”保爾說,“我們做得還不夠麼,我們死了兩個兄弟,這難道不夠慷慨?何況,”保爾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我們可是留下了上千磅的好肉呢。”

老人露出了驚恐又嫌惡的表情,“您這是什麼話```”

“反正不是廢話。”保爾策馬而去。

我回頭看了看這些肉民,他們茫然的站在酒館周圍,看著我們離開,我對老頭點了一下頭,扭轉馬頭,轉身朝著尤里克城的方向跑去。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