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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邊是海 · 38. 山雨要來(一)

山那邊是海 38. 山雨要來(一)

作者:蘭思思

38. 山雨要來(一)

一連幾天,孟紹宇蹤跡皆無,象人間蒸發了一樣,隔壁的門終日緊閉,沒有一絲人氣。

伊楠心頭有些惴惴的,擔心他是不是被自己氣著了。雖然她比孟紹宇還小兩歲,可自認為心境要比他蒼老許多,也總是下意識的拿他當弟弟看,所以即使這事兒錯不在自己,是他唐突在先,但她終究有些歉然,畢竟不討厭他,甚至,也許還對他有幾分好感。

念頭輾轉了幾個回合,伊楠又自嘲起來,既然對他沒那個意思,以他那霸王硬上弓的脾氣,兩人鬧翻也是早晚的事兒,想兩全其美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撂開了也好,以後彼此撇清一些,也省得麻煩。

她這樣開導著自己,很快又心安理得起來,雖然這中間雜纏著一絲微妙的失落,儘管她沒有察覺,亦或——不願意承認。

酒店依然讓人忙碌,最近一陣,彷彿有股暗流在悄然湧動,高管們開會時也不再慷慨激昂地要展望未來了,大部分人臉上是神色都諱莫如深,似乎藏著很重的心事,有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勢,教底下做事的人疑竇與好奇並生,紛紛猜測各種可能。

伊楠跟崔穎有次在辦公室也聊起這事,崔穎遂嘮叨著道:“我得抽空問問明德去。”

可是之後也沒有了下文,也許這次真的有什麼大動向,以至於連龐明德都把嘴閉得牢牢的。

伊楠倒並不擔心什麼,最不濟就是離開酒店重新找事做,以前也不是沒經歷過,所以除了偶爾跟人閒扯上幾句無關痛癢的猜度外,並沒有真正去重視過。

下午她正在洗衣房協調處理一樁客戶衣服被洗壞的投訴,對講機裡傳來前臺的叫喚,陳副總找她。

處理完麻煩,伊楠匆匆趕往陳菊秋的辦公室。

她跟陳菊秋走得並不近,純粹的上下級關係,但彼此都很欣賞對方。伊楠一直覺得她是一潭溫潤的水,包容著酒店形形*的人,卻又不乏剛毅,話不多,但短短几句,總能擊到點子上。

敲門進去,陳菊秋正站在窗邊沉思,見了伊楠,面露微笑,招呼她坐下。

“想喝什麼?”

伊楠屁股還沒沾到位子上,立刻又蹦起來,“我自己來吧。”

陳菊秋的辦公室有架咖啡機,伊楠調製了兩杯,兩手各執一杯,端到沙發跟前的小几上。

陳菊秋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道:“來,坐我這邊。”

伊楠笑吟吟地依言坐下,心裡詫異,今天的陳副總好像有點不對勁,無端端地竟家常起來。

陳菊秋含笑端詳著伊楠,眼裡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慈愛,伊楠一直很清楚她對自己關愛有加,這兩年在酒店雖然做得辛苦,但也很開心,其中有大半的原因也是因為陳菊秋的暗中關照。

“你來雲璽……有兩年了吧?”陳菊秋閒定地問她。

“嗯,到年底就整兩年了。”伊楠說著,心裡也頗多感慨。

時光流逝起來總是比人預想地要快,而她當初進雲璽,純粹是歪打正著。

兩年前,伊楠打著包袱悽悽惶惶地來到這座東部的小城市,對於工作和生活都是兩眼一抹黑,她也曾經去人才市場擠過,但這裡的企業排外傾向比較嚴重,同樣的條件和資歷,甚至只要在不觸及底線的前提下,本地人佔絕對優勢。

伊楠其實不缺錢,梁鐘鳴在她的戶頭上存下的數字夠她一輩子吃穿不愁了,可她不願意去動那筆錢,彷彿只要她用了,他們的感情就徹底變質了,即使她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再把錢退回給他,他那樣的人倘若固執起來,也有著不可理喻的強硬。

無所事事了近一個月後,一次很偶然的機會,伊楠看到雲璽酒店招聘一批銷售人員,雖然那個職位跟自己的專業,工作經歷簡直風馬牛不相及,她還是本著“寧濫勿缺”的心態去報了名。

筆試下來,她沒被篩掉;首輪面試之後,她依然在候選名單裡。伊楠忽然有了信心,雖然酒店業對她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然而她對於在企業裡朝九晚五其實也是興趣了了,反正都是賺錢餬口,何不嘗試一下?

這樣想著,她遂收起了玩玩的心態,認真對待起來。

最終的面試官有兩個,其中之一就是陳菊秋。

主要發問者是當時的銷售總監,伊楠依稀還記得他姓趙,而陳菊秋始終保持旁觀姿態。

伊楠天資聰穎,腦子反應也快,這是她最大的長處,也是為什麼會堅持到最後一輪的關鍵。

然而,趙總監的年齡也不是白長的,幾個回合一交鋒,伊楠就徹底敗下陣來,主要是經驗太過欠缺了。

倒也沒覺得特別沮喪,本來就有點象玩闖關遊戲,失敗的可能性遠大於成功,能走到這一步,她覺得也算小有成就了。

因此臨近結束時,伊楠的心態又恢復了玩遊戲的狀態,徹底放鬆下來。

她分明看到總監在她的面試單上一左一右劃了兩條斜線,不覺咧嘴笑了笑,不難猜出,那應該是個叉。

在一旁沉默良久的陳菊秋此時卻突然問了她一個問題,“可以告訴我,是什麼原因促使你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又選擇這樣一份完全不熟悉的行業嗎?”

伊楠臉上短瞬凝滯使陳菊秋的目光略微深邃,但她隨即收起那點彷徨失措的表情,向陳菊秋報以過度燦爛的一笑,“我只是不想總被所謂的命運牽著鼻子走,所以希望能夠透過主動改變航線來重新塑造我的命運線。至於選擇酒店這一行麼,是因為……我以前看過的一部電視劇《情定大飯店》,特別著迷,所以想有機會來親身體驗一下。”

她的一番胡謅令陳菊秋嚴肅的面龐弧線柔和,伊楠發現這位雖然雍容卻分外冷漠的職業婦女原來微笑起來這樣迷人。

伊楠的履歷上,“親人”一欄竟完全空白,陳菊秋對著那團空白湧起難言的情緒。

趙總監開始摸不著頭腦,目光疑惑地在兩人的臉上掃過,在沒有摸清副總真正的意圖前,他也不能胡亂下定論,只得拿筆敲著案卷,耐心等待結束。

陳菊秋道:“如果……我們讓你來酒店工作,但要先從底層做起,比如前臺……或者大堂之類的,你會願意嗎?”她緊接著又解釋,“以你現在的資歷和經驗,立刻上手做銷售,恐怕有點難度。”

這個結果伊楠倒是沒料到,不過,她想了想,覺得也未嘗不可,越是底層,越容易學到東西。她欣然點頭。

一週後,伊楠在雲璽的前臺開始了自己嶄新的工作歷程。

呷著咖啡,陳菊秋又道:“伊楠,我沒看錯你,正如我當年料想的那樣,你是個聰明而且勤奮的孩子。”

伊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當然,那笑容裡更多的是感激。

想起這兩年來在酒店的種種遭遇,伊楠臉上盪漾的感激的笑意更深,她生性直爽,又初來乍到,沒少惹笑話,麻煩也沾染了一大堆,幾乎每次快玩不下去的時候總是陳菊秋出面替她解圍。

“伊楠,我一直覺得你跟我年輕時候很相像。”陳菊秋放下手上的杯子,又道。

“嗯?”伊楠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陳菊秋顯然讀懂了她臉上的困惑,微笑道:“是啊,人是會變的,我現在……跟年輕那會兒比簡直可以當作兩個人。”她輕籲一聲,語氣帶著些許悵然,“年輕的時候,我也很拼,有著和你一樣不服輸的性格,只要下決心做某件事了,就一定要把它做好。”

陳菊秋口氣閒散,面色寧靜,可伊楠突然覺得有點不同尋常。以往她每次來這間辦公室,不是處理麻煩,就是聆聽教誨,緊張且高效,而象現在這樣慢半拍似的扯閒天還是破天荒頭一回。

當然,伊楠即使心裡有什麼疑問也不會立刻提出來,難得副總有傾訴的慾望,她樂意當聽眾。

“後來,我遇到了邱光輝……”陳菊秋的聲音輕柔起來,視線越過辦公室裡的重重障礙物,彷彿一下子投射到了多年前。

雖然這個名字乍一聽覺得陌生,伊楠還是從陳菊秋臉上的神色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她說的就是自己的丈夫,雲璽酒店的第二任總裁。

伊楠恍然大悟,原來陳副總當年也演繹過灰姑娘的橋段,也難怪,即使人到中年,陳菊秋身上的風姿綽約也是不用裝點就可以輕易讓人感受到的,更別提年輕時候該會是怎樣的風光無限了。只是,佳人猶在,昔日愛侶卻只剩了空空的回憶……

陳菊秋沒有在溫柔的回憶裡沉溺多久,她回首看了看有點不知所措的伊楠,苦笑了一下,又很快釋然,“你不用想著要怎麼安慰我,對我來說……都過去了。”她說到後面四個字時,已然恢復成了殺伐決斷有條有理的陳副總。

陳菊秋重新站起身來,走向窗邊,從這裡望出去,正好是風景優美的容湖景緻。她背對著伊楠緩緩道:“下個月,我會正式離開雲璽。”

伊楠震驚,但心中的疑惑又似有了合理的解釋,愣了片刻,她喃喃地問:“這麼說,雲璽真的會賣掉?”

陳菊秋回身,朝她點了點頭,“新的投資人會很快入駐酒店,據我估計,他們會來一次大換血。”

“新的投資方……是哪家?”

“這個,我目前還不能說……伊楠,我只想問你,你還希望在雲璽幹下去嗎?”

伊楠一時心亂如麻,即使心中早有準備,然而一旦猜測成真,還是有些措手不及,僥倖心理人皆有之。

“我……”伊楠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她想起崔穎不久前的焦慮,畢竟人是有感情的,瀟灑地揮揮手大約也只是在意念裡可行而已,伊楠也不例外。

至於是什麼原因造成這種局面,伊楠也深知不是該自己問的,但對於陳菊秋,她依然關心,“那副總您……有什麼打算?”

“我麼?”陳菊秋笑了笑,“去德國陪兒子讀書。他快考大學了,幾次打電話來都埋怨我對他不夠關心。”母愛在她的表情裡流露,讓伊楠看著感動。

“我就他一個親人了,不想再為這樣那樣的理由強撐下去,我希望以後的日子能好好地陪陪他。”

“這個訊息,暫時先不要透露出去。”

“我明白。”伊楠點頭,她當然知道今天陳副總的這番傾吐是源於對自己莫大的信任,畢竟酒店變動的官方訊息還沒有出來。

“伊楠,如果你希望能繼續留在雲璽,我可以跟投資人打聲招呼。”陳菊秋望著她道。

伊楠的眼角有些發潮,她不知該怎樣來形容這種感情,更不知道該如何報答陳菊秋,她對著副總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副總。”不為別的,只為她兩年來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關照。

直起腰來時,她又補充了一句,“副總還是不用為我去麻煩了,我希望能和其他同事共進退,如果單單我留下,滋味並不好受。”

陳菊秋凝視著她,良久,含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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