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48. 浮木(三)
48. 浮木(三)
整個傍晚,梁鐘鳴都機械地坐在那張椅子裡。
馮奕的話不無道理,如果他跟伊楠繼續來往,遲早有被察覺的一天,儘管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
可是,誰會相信?
不是連馮奕都在謀劃著利用這層曖昧做點文章麼?
梁鐘鳴在紛亂的思緒中又燃起一根菸,鬱鬱地抽著,煙霧繚繞中,伊楠的一顰一笑虛浮地凸現了出來,她是怎麼進入自己的生活的?
象一滴水莽撞地跌落到一塊冰上,拼盡全力溶出一小灘水來,他感覺到了些許久違的潤澤與溫熱,雖然那點熱度對他來說還遠遠不夠。
作出裁決時,還是感到了一絲不捨,他已經習慣了身邊有她,儘管連他自己對她的角色定位都晦暗不明。不是理不清,是他排斥去想,很多東西,想多了就容易超出掌控,繪出一條驚心動魄的曲線來,困擾彼此。
他將尚未燃盡的菸蒂果斷地掐滅,長吁了口氣,不無遺憾——以後再難感受到她用笑容傳遞給自己的暖意了。
然而,理智已經強悍地復甦,他給自己找到堅持的理由,不管他未來如何,伊楠都不該被牽扯進來,她有任何不測都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他給伊楠撥電話,打算速戰速決,即使她誤會或怨恨自己,也比象現在這樣無謂地迷戀自己好。
等待的當兒,他第一次感到喉嚨乾澀暗啞,心情如這迅速昏暗下去的天色般黯淡。
“我就猜著你會給我打電話。”伊楠的聲音如他印象中那樣明快。
“是麼?”他艱澀地應承著。
“你不會是想為昨天的事跟我道歉吧!”伊楠本想開句玩笑,話一出口,驀地覺出曖昧之意,立刻紅了臉,所幸他看不見。
昨晚的失態赫然映入腦海,他也感到幾分尷尬,低聲道:“確實應該道歉。”
伊楠清清嗓子,故作輕鬆道:“道歉就免啦,不如——再請我吃頓飯吧,昨天我都沒吃飽。”
“伊楠,我們……”梁鐘鳴艱難地斟酌,那句“到此為止”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忽然改變了主意,“好,你想去哪裡吃?”
還是當面談吧,他想,至少可以有個緩衝,不似電話裡這般突兀。況且——他也確實想最後再見她一面。
伊楠並未察覺他的異樣,高興地說:“天冷,我們去吃大排檔怎麼樣,有火鍋,很暖和的。”
大排檔?梁鐘鳴愣住,多遙遠的詞彙,在心裡勾起一抹溫柔的回憶,“好啊!”他沒有多少猶疑地答應下來。
約定了時間,他換了衣服出門,獨自開車。
他以為自己會迷路,其實沒有,那條記憶中的道路熟悉地就像刻在腦子裡一樣。
在街角泊好車,他四處張望,尋找伊楠的身影。
隔著街,她朝他笑著揮手,大聲地喊,“你弄錯方向啦!”
他不介意地朝她聳肩,也綻開微笑。
他們跟從前一樣,扎堆在鬧哄哄的食客中,漫無邊際地聊,無關痛癢,他和她,彷彿就是這世間最普通不過的一對朋友,可是彼此的心裡卻是靜靜的,有柔情在心頭緩緩淌過,他不自覺地起了留戀之意。
吃飽喝足後出來,他們在行人稀落的街上散步。
梁鐘鳴一直伺機尋找合適的機會開口,可每次話到嘴邊,瞥見伊楠帶笑的面龐,又給生生吞了回去,他開始神色不定,心不在焉。
一個話題告一段落,兩人忽然都沉默下來。
腳下的路彷彿很長,沒有盡頭,梁鐘鳴心中的眷戀不捨也越來越濃烈,他驀地一凜,不得不提醒自己,該結束了。
未及開口,卻聽到伊楠輕聲先道:“馮奕都跟我說了。”
他怔了一下,不知道她指什麼。
伊楠抬頭悄悄瞟了眼他沉鬱的臉,“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別太難過了。”
梁鐘鳴旋即明白過來,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
伊楠卻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小時候我老問爺爺,爸爸上哪兒去了,爺爺就騙我說,他去了好地方。後來大了才知道,爸爸早就不在了,他得了很重的病,活著的時候每天都覺得痛苦,所以我想,爺爺其實也沒騙我,他走了,也就解脫了。”
梁鐘鳴寂然無語,她的安慰於他而言並無實際效用,可他還是被感染了,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騰,且越攪越亂。
靜默中,伊楠試探地,輕輕抓住他的手,然後用力握著,她掌心滾燙,一波波暖流順著他的手腕直達心臟。梁鐘鳴的心頭驀地翻過一個波浪,溼熱的潮水溢位堤岸,濺得到處都是。
他的世界永遠都是由理性和邏輯堆砌起來的,他習慣了做各種各樣的判斷題,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是否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對她的一腔熱情毫無免疫?!
有時候,他會覺得伊楠在自己面前顯得如此笨拙,她青澀的表白,她望著自己時眼裡不加掩飾的熱切,都會令他心驚肉跳——那些於他而言本該掩藏起來的東西為何到了她那裡,會被如此大膽直接地表達出來?!
然而,沉澱下來的是什麼呢?
除了被惦念的喜悅和溫暖,他又何嘗沒有過一絲羨慕。
是的,他羨慕她的張揚和坦率,她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象自己,遇到事情的任何本能反應總是先隱去真實的情感,然後在理性的引導下作出自認為合乎邏輯的選擇。
他突然惶懼起來,彷彿迷失了方向,他不能任由這種局面發展下去!
他觸電似的把手抽回,不容自己猶豫,直接開口道:“伊楠,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
伊楠還在絞盡腦汁想著怎麼安慰他,突然聽到他沙啞含混的嗓音,不覺仰起臉,疑惑地看向他,他的表情,不似悲傷,卻閃爍不定。
身後傳來悶悶的摩托車轟鳴聲,象蓄勢待發的狂獸,蠢蠢欲動。
他的眼眸還凝在她臉上,可扭曲的卻是自己的面龐,似乎他正在做著的不是澄清一個逐步走向混亂的事實,竟象是在親手毀掉一件心愛之物。
“你怎麼了?”伊楠很少見到他這種痛苦的神色,一時也手足無措起來。
摩托車的聲音越來越近,迫使她轉過臉去張望——
一道刺目的強光晃得她驟然間閉住了眼睛,再睜開雙眸時,耳朵裡轟鳴聲愈加吵鬧。
心裡突然沉了一沉,有不好的預感,因為那車竟象立體電影裡武者斬出的劍,瞬間就要來到眼前!
電光火石之間,她的嗓子眼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一點聲音來,目光驚慌失措地掠向梁鐘鳴,他還在自己的思緒裡掙扎,表情痛楚而糾結……
一切發生地太快,她根本來不及將湧到嘴邊的警告喊出來,那車已經不偏不倚地朝梁鐘鳴呼嘯而來……
伊楠的心在剎那間被抽空,冰涼的感覺從腳底嗖地躥上來!她想都沒想,抬起手肘就將梁鐘鳴奮力向外推去!
驚愕的梁鐘鳴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腳步踉蹌著連連朝身後退去,最終一個趔趄,狼狽地跌坐在地上!可他根本無暇顧及自己,眼裡的驚異迅速被恐怖替代,他惶急而吃力地爬起來,瘋了一般朝伊楠衝去!
幾乎是在他跌下去的同時,摩托車的車把帶上了沒來得及閃開的伊楠,巨大的衝擊力之下,她象一個被抽動的陀螺那樣甩著圈跌了出去,最後頭重腳輕地栽向綠化帶的邊緣……
稀落的行人在最初的目瞪口呆之後終於清醒了過來,路上一片譁然,在雜亂的紛囂中,摩托車主乘勢逃遁,很快消失在街角。
伊楠在清醒前的一刻聽到梁鐘鳴在吼自己的名字,她感到一絲慶幸,因為他的安然無恙,可是這放鬆的心緒尚未散開,腦後尖銳的刺痛就將她整個兒俘虜了,“該死!”她在心裡嘟噥了一句。只是這一句,之後眼前便開始發黑,腦子裡象被劈開的熊熊火焰,世界就此顛倒混亂。喧囂過後,只剩了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