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53. 回家(一)
53. 回家(一)
西行列車平穩地行駛,窗外的景緻分秒輪換,然而,凋零的季節實在乏善可陳。伊楠從揹包裡抽出一本書,靠在窗邊打發時間。
她請了十天假,打算回趟家。
馮奕對她的請求沒有感到意外,反而很體貼地問她,“是不是覺得心裡很亂?”
在他面前,她無需掩飾,很直白地點頭。
馮奕沉吟著道:“我能理解,不過,我查過你在雲璽這兩年的表現,陳菊秋又一再誇獎過你,說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你能留下來。”
伊楠唯有苦笑,頓了一頓,道:“我需要時間考慮。”
馮奕在她的假條上作了批覆,然後遞迴給她,神色有如君王,含笑道:“我對你有信心。”
伊楠轉身走向門邊,心裡有個聲音在喟然嘆息,“可是我沒有。”
列車徐徐慢下來,伊楠從書本里抬起頭,無謂向窗外張望了一眼。原來是靠站了,這是輛慢車,沿途有數個站需要停靠,也不知究竟到了哪裡,她沒留心,低下頭去繼續看書。
有客人拎著大包小行李陸續下去,更多的旅客又湧了進來。
伊楠的神思其實也不在書上,飄來晃去的,連她自己都抓不住。
她一直疑心自己有點人格分裂,表面的她並非真實的那個她,也許她的確象母親多一些,母親是性情中人,做事容易衝動,又常常好懊悔,可是如果重來一遍,多半還是會那樣,明知是刀山火海,也會義無反顧地往上衝,寧願撞得頭破血流後再灰溜溜地下來偷偷哦療傷。
她討厭這種宿命論的觀點,她需要尋求一種可以擺脫的力量,所以,她想回去看看爺爺奶奶。
她想,只要能看到他們,她狂躁煩亂的心就會得以緩解,才能拿定一個正確的主意。
五小時後,伊楠抵達了家鄉,這是坐落在東部Y市的一個小鎮,素有魚米之鄉的美譽,只是如今城市的腳步肆意蔓延,再難象從前那樣一出站就滿眼的田園風光了。
母親和她的現任丈夫周伯親自開車來接她。
坐在後車廂裡,母親不斷地追問她,“累不累?”又心疼地盯著她的面龐說:“小楠,你瘦了許多。”她的手在半空中揮了一下,還是訕訕地放下來,伊楠知道,她其實想撫摸一下自己的臉,可是又不敢。
在母親家裡,她永遠是最隆重的客人,所有的用具都是嶄新的,呈上桌子的菜也是一股腦兒地往她跟前堆,恨不能往高處壘起來。
然而,這裡再好,她也還是個客人。
吃過晚飯,她把給大家買的禮物拿出來分,每個人都有。可惜小軍不在,他被母親送去寄宿學校了,據說管教很嚴。只要一聊起這個不爭氣的孩子,母親的嘮叨就沒完沒了。
伊楠不得不適時打斷她,“媽,明天早上我想去給爺爺奶奶上墳。”
母親吞嚥掉下半截牢騷,頭點得象雨打殘荷,“要的,要的。”她一個轉身就忙碌起來,緊趕著去燒幾樣菜作祭品,這裡的風俗規矩。
爺爺在醫院彌留的那一個月裡全靠母親幫著伊楠一起照料。他自中風倒下後就沒再說得出話來,眼睛也是混濁無神,跟植物人差不多,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母親老了,從前的恩怨逐漸淡去,卻多了不少感慨,擇著菜,向伊楠道:“你爺爺也真不容易,操勞了一輩子,都沒怎麼享受過,他這毛病,唉,全是讓你奶奶給急出來的。”
伊楠揭開鍋,一股白霧立刻撲面而來,帶著肉的香味,她作勢咳了幾聲,回頭問:“媽,是不是可以了?”
母親起身拿筷子戳了幾下,又將鍋蓋蓋上,“還得再煮會兒,不爛呢!”她回到那張窄小的木凳上,繼續手裡的活兒,未幾,又幽然嘆了口氣,“好在有你這麼爭氣的孫女兒,兩個老的也閉得上眼了……”
她忽然覺得廚房裡很安靜,仰頭看時,伊楠已經不在了。
天剛亮,伊楠就穿戴齊整了要出門。儘管一再推讓,母親和周伯還是執意親自送她過去。
到了山下,伊楠堅持一個人上去,母親眨巴了幾下眼睛,雖然不放心,也只能妥協,“那我們在山下等你。”
伊楠點點頭,接過母親遞上來的裝滿祭品的籃子,朝山上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氣就往上攀。
爺爺奶奶是在一個月的時間裡相繼去世的,伊楠將他們合葬在了一起,山路彎彎曲曲,很難辨認,可是,那條通向他們的小徑她永遠都不會忘記。
她記得爺爺下葬那天下著雨,道路泥濘,她上山的時候幾次滑倒,滿身泥汙。她一直沒有哭,麻木地爬起來,繼續走,無視別人關切或憐憫的眼神。最後一掊土灑下去,盛著爺爺骨灰的盒子就徹底看不見了。她始終想不明白,一個那麼高大的人,到最後為什麼小小一隻盒子就能裝下?!
她在爺爺面前長跪不起,周圍的親戚鄉鄰無一不唏噓落淚,沒人知道她其實是在深深地懺悔,乞求爺爺的原諒。
如今,爺爺奶奶的墳上果然青草萋萋,她用隨身帶來的小鋤仔細地除去雜草,然後找了塊平整的磚石把將祭品一一擺開來,又將蠟燭和香火點上。
她跪在泥土地上,給兩位老人恭謹地磕了幾個響頭,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問:“爺爺,你原諒我了嗎?”
空谷幽靜,儘管太陽已經出來,初冬的山上還是有逼人的寒氣。兩年了,她的心情較之過去平靜了許多,就這樣坐著,腦海中流淌而過的是往昔的歲月,那些她和爺爺奶奶相依為命的日子,雖然貧寒,卻不失快樂的日子。
“小楠,窮沒關係,但人要活得有骨氣,爺爺對你沒什麼要求,但是,你得做個好人,一定要做好人哪。”爺爺總是一邊飲著花雕,一邊跟她唸叨。
“知道了,要做好人。”年幼的伊楠坐在他腳邊,拖長了音調,心不在焉地敷衍著爺爺。她的手裡抓了一把花生米,一粒一粒往嘴裡扔,等著門前的老榆樹往下掉錢串子,她可以躥出去撿。
她望著碑上爺爺樂樂呵呵的笑臉,喃喃低問,“爺爺,我沒有做到你理想中的好人,你失望嗎?”
爺爺想必是失望的,所以,他不開口說話,伊楠一直守在他身邊,等他原諒自己,可是,到闔眼他都沒再說過隻言片語。
三柱香燃盡,伊楠不得不走了,她不想讓母親等太久。她趴在地上,又默默地叩了幾個響頭,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