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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邊是海 · 65. 能夠救贖自己的,永遠只有自己

山那邊是海 65. 能夠救贖自己的,永遠只有自己

作者:蘭思思

65. 能夠救贖自己的,永遠只有自己

一杯上好的龍井輕輕擱在伊楠面前,她抬起頭,正對上馮奕高深莫測的眼睛,耳邊是梁鐘鳴沉穩的聲音,彷彿遇見的只是多年前的老友,語氣溫和又不失距離,“我還是第一次來J市,這裡不錯,四季分明,風景也好,很適合生活。”

伊楠的心悸已經在適才的幾步路和剛開初的默然裡得到緩解,她曾經以為再見面時自己會失控,事實證明,那只是小說裡才有的情節,她的定力遠大於自己的期望,啜一口龍井,她低頭笑笑,若有所思地問: “是麼?投資這麼大一家酒店都不需要親自過來察看一下的嗎?”

她的目光毫不避諱地從梁鐘鳴臉上又滑到馮奕臉上,含笑的眼眸中折射出一道嘲諷的冷光。馮奕端坐在梁鐘鳴身旁,一貫矜持有度的面龐掩不住一絲憂慮,那表情看得伊楠想發笑,卻又怎麼也笑不出來。

馮奕在她的目光中乾咳了一聲,詢問地望著梁鐘鳴,低聲道:“我……先出去一下,一會兒再過來。”

梁鐘鳴點點頭。

走到門口,他又忍不住轉身,望望梁鐘鳴,再望望伊楠,欲言又止,他當然清楚,站在自己的立場,其實說什麼都不合適,於是乾脆開門離去。

房間裡只剩了兩人,可是氣氛卻絲毫沒有鬆懈的徵兆。

梁鐘鳴抬手持了面前的瓷杯,呷上一口,似在穩定心神,又輕輕咳了一聲道:“你別怪馮奕,是我不讓他告訴你。”

伊楠望著他,恍若夢中,時間果然是一部殘酷的機器,可以將從前那些驚心動魄的痕跡都抹得一乾二淨,她又何曾料到過,有生之年,自己還能跟梁鐘鳴這樣心平氣和地相對而坐。

“這麼說,之前我看到的都不是幻影了。”她喃喃自語,似乎想明白了什麼。

梁鐘鳴端著杯子的手頓住,伊楠牢牢盯住他的眼睛,“你早就見過我,是嗎?”

他的眼中一如從前那般風平浪靜,象靜謐難測的海,在伊楠執著的凝眸下,似有風過,終於攪起些許波瀾,他倏然間轉開臉去,嘴角噙著一絲澀澀的笑,“伊楠,我老了,人年紀一大,就不太能忘記過去的事情。”

伊楠低下頭,似水年華在這句嗟嘆中從心頭流淌過去,她眼角有了些許溼意。

梁鐘鳴看著她,“我的確見過你幾次,但我不想打擾你,更不想影響到你的生活,所以我讓馮奕保密。”

伊楠深吸了口氣,不去細想他話語裡的深層含意,她沒有足夠的承受力,她急需要轉換話題。

“我聽志遠的意思,雲璽……其實就是遠大收購的,對嗎?”

“不是。”梁鐘鳴搖頭,“不過,要說一點關係都沒有也不盡然。”

對面的伊楠靜靜地聽著,眼裡還是流露出少許關切,那不加掩飾的神色將梁鐘鳴帶回到從前的時光,他需要提防所有人,唯獨在她面前,他可以完全不設防,這樣的領悟在他心上勾起了久違的酸楚。

他起身,走到窗邊,眺向窗外極佳的東湖景緻,繼續述說:“遠大隻是許氏的實業部分,許氏作為互通基金的大股東,還在做著許多其他方面的投資,只是不再參與到實際的經營中去,酒店也是許氏投資的專案之一,是許董上任後的一個傑作。”

“許董?”伊楠困惑地重複著這個稱呼,“這些酒店跟您有關係嗎?為什麼會交給馮奕打理?”

梁鐘鳴憑窗回眸,朝她柔和地笑了笑,“對,許志遠董事長。” 他緩慢地吐出這串令伊楠有些陌生的稱呼,無波的語氣裡聽不出是憤怒還是惆悵,又將目光轉回遠處,“酒店收購以互通的名義進行,但互通不需要拿一分錢出來,以其名號及管理模式投資入股,而在實際的資金投入中,”他停頓片刻,還是說道:“由我跟許氏按比例出資,志遠任董事長,馮奕也是他聘請來的。”

伊楠喃喃地道:“這麼說,您也是……雲璽的股東之一?”

“可以這樣講。酒店業具體的經營不用我直接介入,但志遠承諾,五年後整個酒店集團都將歸到我個人名下,作為——我放棄當遠大董事長的補償。”

伊楠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想起馮奕跟她提起同樣的資訊時那一臉的不甘和憤懣,而眼前的梁鐘鳴,面色平和,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神色。難道,真的如馮奕所說,他因為自己的離開而心如死灰了?

伊楠哆嗦著抬手去取茶杯,神思恍惚間卻拂手將茶杯推翻,溫熱的茶水沿著桌面迅速流淌下來,她懊惱地低呼了一聲,慌忙站起來避開,卻已是來不及,墨色的裙襬和光潔的腿上還是被濡溼了一片。

梁鐘鳴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看到她的狼狽,立刻緊步過來,幫她把杯子扶起,又抽了幾張紙巾,很自然地俯下身要幫她擦拭,伊楠趕緊退後一步,低聲道:“我自己來。”

梁鐘鳴還半蹲著的身子,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僵住,那露出來的一截手腕上攏著一串佛珠,伊楠的餘光瞥見,記憶的洪水一下子衝跨了堤岸,她的意識有片刻的崩潰,淚水充盈眼眶,她不得不低下頭去,故作忙碌地收拾自己。

梁鐘鳴醒過神來,緩緩起身,將紙壓在溼漉漉的桌上,他想說些什麼來緩衝適才自己不假思索的冒昧,腦子裡卻有片刻蒼茫的白,他重新看了看伊楠,眼神發怔。

伊楠再次仰起臉來時,已經恢復了自然的神色,她突兀地朝梁鐘鳴笑笑,“你……還留著?”

“什麼?”他依然有些茫然。

伊楠卻不敢再看他,“……佛珠。”她的嗓子隱隱哽咽。

那串珠子是她去寺裡祈福時,偷偷買來送給他的,據說開過光,可以保平安的——那起摩托車事件後來不了了之,伊楠總擔心他的人身安全。

他明白了她的所指,“哦,是啊!”抬起手來自己看了一眼,淡淡道:“習慣了。”

淚水還是順著伊楠的面頰流淌下來,她背轉著身子,悄悄用手指勾去淚痕,梁鐘鳴直直地盯著她,將她一切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嗓子眼裡發乾,一下子也苦澀無比,他多麼想上去將她摟在懷裡,再感受一下那個溫暖的軀體。

然而,他不能,他們都為衝動付出過代價,尤其是伊楠,她對他傾注的所有感情最後都轉化成了施加在她身上等量的痛苦,他不能再拉她去苦海里承受一次,他不忍心。

他強笑道:“真的很有用,這兩年我無病無災。”

伊楠始終背對著他,不願意他看到自己流淚。可是她啜泣的聲音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她竟忍都忍不住。

梁鐘鳴痴痴地盯著她,一時也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阻隔他們的那道鴻溝。他情不自禁地朝她的方向跨進一步,“伊楠……”

門被敲了兩下,驚醒了房間裡幾欲失控的兩人。

伊楠趕緊收起哽咽,飛快地抽紙抹掉淚痕。

進來的是志遠,震驚地望著面龐上仍沾著溼痕的伊楠,然後瞪向梁鐘鳴,“哥,你在幹什麼?!”

馮奕象離弦的箭一樣衝進來,一貫溫文爾雅的他此時也有些狼狽的氣喘,進門就嚷:“伊楠,你怎麼拿錯了檔案?怪不得梁先生要罵你。”

伊楠對志遠的闖入也心生懼然,不知他是否會瞧出端倪,無暇細想,先配合著馮奕,將他手上的資料遞給梁鐘鳴,低眉順眼道:“對不起,梁總。”

梁鐘鳴的臉上顯得有些生硬,接過資料,坐在椅子裡,慢條斯理地看,並不加解釋。

志遠一把將伊楠拽到身邊,細細端詳她,“他真沒為難你?”

伊楠不動聲色地抽出被他緊拽住的胳膊,趕緊搖頭。

志遠卻沒有鬆氣,不滿地對梁鐘鳴道:“哥,你怎麼還找她麻煩呀,過去的事就算啦!伊楠現在只是我的老同學。”

他的口氣直如向家長撒嬌的孩子,哪裡有半分掌控著集團公司董事長的模樣,伊楠瞥向馮奕時,看到他的臉上也流露出輕微的鄙夷。

梁鐘鳴仍然不理他,兀自看檔案,神色淡漠。

志遠見他無動於衷,也覺得沒面子,盯著梁鐘鳴的眼裡含了一絲挑釁,“今晚的酒會我要伊楠做我的女伴。”

沒等其他人開口,伊楠趕緊道:“志…..哦,許董,今天晚上我有個約會,已經跟馮總請過假了。”

馮奕何等聰明,立刻會過意來,忙在一旁及時補充:“是啊,許董,伊楠的假我都已經批了。”

志遠皺眉,很不甘心地問:“什麼約會這麼重要啊?”

伊楠脫口道:“是我男朋友,今天他生日。”

話一說完,所有人都靜默下來。

伊楠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慌不擇路地編了這個謊,可一旦說了出來,原本亂糟糟的心竟一下子安靜下來。

馮奕的眼裡晃過一絲如釋重負,他飛快地瞥了眼梁鐘鳴,他正轉過身去看向窗外,彷彿很不經意。

志遠在短暫的意外之後,隨即聳了聳肩,表情遺憾,“那好吧,我爭不過你男朋友,只能改天再請你了。”他側過身,對著椅子裡的梁鐘鳴道:“哥,你聽到了吧,人家現在有男朋友了,你不必再疑神疑鬼了。”

梁鐘鳴用檔案點了點對面的桌子,對志遠平靜地道:“坐下吧,有話跟你說……”

他開口的同時,伊楠似乎能感到屋子裡的每個人都象鬆了口氣,氣氛恢復了些許輕鬆。

馮奕乘勢攜了伊楠一起告辭出來。

兩人心事重重地走在寂靜的廊道上,馮奕忽然開口,“對不起,我不是誠心要瞞著你。”

伊楠淡然道:“我明白。”

“我……不希望大家再為過去的事糾纏。”

伊楠停住腳步,沒有多少表情地回答:“我也是這個意思。”

馮奕手插在褲兜裡,微微一笑,“那麼,我們達成共識了。”

伊楠沒接茬,隔了片刻,才道:“酒會我就不效力了,你另外找人吧。”

“當然。”

伊楠得到答覆,加快腳步很快超越了他。站在熟悉的大堂壁畫前,她在心裡默默地想:能夠救贖自己的,永遠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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