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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邊是海 · 68. 突變(二)

山那邊是海 68. 突變(二)

作者:蘭思思

68. 突變(二)

梁鐘鳴回到客廳,許欣宜正和景玲聊得開心,見他進來,欣宜不覺打趣道:“接誰的電話這麼神秘啊,還巴巴地跑到外頭去,你這是想瞞著誰呢?景玲,你可得留神著點兒,別是他外頭有什麼貓膩,真要那樣,我這個當媽的先饒不了他。”

景玲笑道:“瞧您說的,鐘鳴可不是那樣的人。一定是馮奕打來的,是吧,鐘鳴?”她說著暗暗朝梁鐘鳴使了個眼色。

梁鐘鳴強笑著道:“是啊,工廠打來的,出貨上有點小問題。”

許欣宜不置可否,呵呵笑著飲了口茶,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錯,跟梁鐘鳴夫婦聊天始終面帶笑容,但梁鐘鳴腦子裡的一根弦卻繃地緊緊的,沒有絲毫懈怠。當一個人的行為比較反常時,說明正是有問題發生的時候。

“馮奕是個聰明人,他跟了你這麼長時間,裡裡外外也的確幫了你不少忙啊!”欣宜突然把話題扯到馮奕身上,梁鐘鳴更加警覺起來。

果然,許欣宜話鋒陡然一轉,“可惜啊,一個人的聰明如果不肯用在正經事上,那就只能稱作小聰明瞭。”她站起來,在諾大的客廳裡緩緩踱步,走到桌臺邊,用手憐惜地攏了攏一束白色的百合,慢條斯理地繼續道:“前兩天,陸威跟我提到說馮奕跟他有接觸,想請他牽頭在董事會裡給你做個提名,問我知不知道這是誰的主意。”

梁鐘鳴忽然感覺背上刮過一陣冷颼颼的風,他扭頭看看景玲,後者的臉上也極不自然,他腦子裡的囂叫開始劇烈起來。

許欣宜攏好了花,滿意地回過身來,掃了一眼坐在沙發裡侷促而不安的梁氏夫婦,頓了好一會兒才又笑著道:“我跟他說,我不清楚這是誰的主意,但肯定不會是鐘鳴的意思。我平生最恨有人幹這種偷偷摸摸的勾當,生生地把一個家搞得家不像家,人不像人。鐘鳴是我兒子,他明白這一點。”

景玲立刻陪著笑開口接茬道:“是啊媽,鐘鳴一直跟我說您掌管這一大家子不容易,他只恨自己分身乏術,不能替您再多擔著點兒,怎麼可能做這種拆臺的事情。這馮奕啊,還真讓您說對了。”她忍不住朝梁鐘鳴瞥了一眼,“的確只有那麼點兒小聰明。”

梁鐘鳴保持著緘默,他既不能為馮奕作任何辯解,也不能與面前的兩個女人一起同仇敵愾地指責馮奕,雖然他明白,這事十有八九確為馮奕所為。他太瞭解馮奕了,為了一個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地運作,只是這一次,他竟然敢瞞著自己偷偷動作,心裡也不禁起了幾分慍意。

“鐘鳴,我知道現在到了一個非常時期,孩子們都大了,我呢,也老了,是時候退休了。”

梁鐘鳴屏住一口氣,他等待許久的時刻終於來臨——許欣宜開始肯正面與他談這個棘手卻又不得不解決的問題了。

許欣宜卻不性急,吩咐阿姨把燉了半天的甜品端上來給那二人品嚐,又是一番沒有營養的談論之後,她才又緩緩切回原來的主題。

“你跟志遠都是我兒子,你是長子,才能又在志遠之上,按說我應該把位子讓給你。”

梁鐘鳴一聽這口氣,心裡早已明白自己的歸宿,他短暫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經不再惶恐不安,反而是一片海樣的靜謐。倒是一旁的景玲,握著碗的手有一絲極輕微的顫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許欣宜的臉微微沉下去,繼續說道:“可你父親這次卻把事情做絕了,他把名下所有的股份都給了你,他是打定主意只認你這個姓梁的兒子了。”她的口吻越來越凌厲,讓景玲心驚肉跳,她禁不住微微側身,偷偷打量丈夫的神色,梁鐘鳴只是默然聽著,沒有太多表情。

許欣宜長嘆一聲後道:“他這是要逼著我效仿他啊!許家的股份只能還留在許家!否則,呵呵,倒拂了他的一番心意。只是,這樣一來,這董事長之位,我就更難定奪了。”

此言一出,誰都明白大局已定,許欣宜審視的目光和嚴景玲凌亂的眼神一併投向如入定一般坐著不動的梁鐘鳴,彷彿他才是那個真正拿主意的人。

許欣宜的語氣又恢復了原先的柔和,淡淡地問:“鐘鳴,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梁鐘鳴很想放聲大笑,笑父親的“報復之舉”,笑妻子的天真,笑馮奕的自作聰明,也笑自己心頭那點可憐的幻想,現在好了,塵埃落定,他再也不用這麼心累了。

他終於抬起頭來,目光平和地迎視著養母,靜靜地道:“這位子本來就該是志遠的。”

許欣宜望著他,有半天沒有出聲。

“噹啷”一聲響,景玲手上的碗碟掉到地磚上,發出清脆的摔裂聲,她趕緊俯首去收拾,緊張地低語,“我去叫張媽來。”

梁鐘鳴的目光沒有從許欣宜臉上挪開,他很清楚,她還在觀察他,揣摩他話中的真實程度,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失落或是憤怒。他將一個真實的自己牢牢地鎖在內心深處,只是那樣平靜地與她對視,接受她的檢驗。

許欣宜終於開口,“這太委屈你了。”

梁鐘鳴淡淡地笑了笑,“媽,您放心,等志遠回來,我會好好幫他。”

許欣宜終於露出笑意,“是呃,有你幫著志遠,我就放心多了,這孩子從來只聽你的話。”

那天出來天色已黑,許欣宜晚上有個應酬,就沒留他們晚飯。

景玲早已將家裡的司機喚了過來,她對梁鐘鳴的狀態完全沒把握,不放心他開車。

一路上兩人各懷心事,都沒有交談。

快到家時,景玲才探手握住梁鐘鳴,輕輕叫了他一聲。

梁鐘鳴回頭,眼裡充斥著倦意,他看到妻子一臉的委屈與關心,遂寬慰地笑了笑,道:“這樣也挺好。”

景玲的眼淚卻掉了下來。

回到家,夫婦二人胡亂吃了點東西,梁鐘鳴始終情緒低落,景玲便推著他去洗浴,早點休息。

梁鐘鳴衝了澡,鬱鬱地坐在床上,他想起了什麼,抓過電話就給馮奕打。

馮奕心情很好,寒暄過後就給他彙報這兩天的工作,聽著他條理清晰的分析,他突然失去了聲討他的慾望。

如果不是自己心內亦有所想,馮奕會這麼大膽猖狂嗎?況且,這些年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他對許欣宜的精確判斷,他一再地勸自己掌握時機,出發點也都是為了讓自己上位。他又如何指責得了他?失去了馮奕,他還能再找到一個這麼實心實意對待自己的幫手嗎?

而接下來的局勢,不過是自己換了一個老闆,心裡的那點期待被徹底打破而已,他既沒有得到也沒有失去。

“這次過去,許董有什麼新動靜嗎?她還想拖多久?”馮奕在電話裡語氣依然關切。

梁鐘鳴心頭湧起煩倦,頓了一下道:“馮奕,收手吧。”

電話那頭一陣靜默。

他深吸了口氣,打算把這個訊息告訴馮奕,“我剛從她那裡回來,都定了。”

“……是許志遠。”

“嗯。”

又是一陣靜默。

“她知道你在搞小動作,馮奕,這次我可能……幫不了你。”

馮奕突兀地笑了笑,“對不起,老闆。”

梁鐘鳴有點難過,“別這麼說,你是因為我……”

馮奕忽然打斷他,“梁總!”他頓了幾秒,“別就這麼放棄。”

梁鐘鳴無聲地笑,而馮奕並看不見。

馮奕繼續道:“我走可以,但你一定要挺住,留在遠大!許志遠根本沒什麼能耐,他怎麼管理得了一個集團公司。你不要放棄,好好留下來。”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來日方長。”

“馮奕,我今天很累,不想再談這個。”

馮奕道:“好,那您早點休息。”

即將結束通話時,梁鐘鳴突然想起了伊楠,“等等。”

馮奕又把電話貼回耳朵邊,“什麼?”

梁鐘鳴輕聲道:“你替我辦件事……”

打完電話,梁鐘鳴睡意全無,他看了看錶,九點都不到,他從沒這麼早睡過。

推開房門,他想去看看自己的一雙兒女。

女兒小安在房間裡看書,見了他,微微一笑,“爸爸。”

小安今年十一歲了,文靜秀美,無論長相還是脾氣都跟自己酷似,話不多,喜歡一個人安靜地看書做事。

梁鐘鳴上去摸摸她的頭,在她床邊坐下,“看的什麼?”

“蘇菲的選擇。”她向梁鐘鳴揚了揚封面,補充一句,“叔叔寄給我的。”

“是嗎?”梁鐘鳴溫柔地注視著女兒洋溢著歡樂的臉蛋,感到些許溫暖。

“叔叔說這本書是給小女孩看的,他從前送給過一個同學,可惜她沒耐心看完,她希望我能堅持。”小安得意地對他擠了擠眼睛,“還剩20頁了。”

梁鐘鳴笑了,“好好看吧,爸爸不打擾你了。”

“嗯。”

他離開前,小安在床上對他揮揮手,“爸爸晚安。”

他又去看九歲的兒子多多。

多多趴在桌子前,正在拆卸一件玩具,手邊一堆工具,顯得像個小工程師。

“要我幫忙嗎?”梁鐘鳴微笑著問。

多多抬頭看是父親,恭謹地叫了一聲,“爸爸。”

“要不要幫忙?”他看著多多冥思苦想的模樣,又重複了一句。

“謝謝爸爸,不過我想自己來。”多多說。

梁鐘鳴長年在外奔波,兩個孩子由景玲一手帶大,景玲是個嚴母,從不溺愛孩子,所以孩子們從小就被培養地很獨立,謙和有禮,也不象同齡孩子那樣喜歡膩著父母。他輕鬆之餘,又難免產生一絲遺憾,因為一雙兒女跟他都不怎麼親。

梁鐘鳴在自己寬敞的家中慢慢踱了個圈,心情似乎好轉了一些,他重新上樓,走在階梯上,不知為何又想起伊楠,想起她哽咽的嗓音,心裡驀地被揪緊,也許,只有她是真正需要他的人。

他在陽臺上燃起一根菸,最近好像越抽越多,他對著空曠的遠處泛起苦笑,這絲笑長久掛在他嘴邊,漸漸又變了味兒,摻進一絲極冷的寒意來。

回臥室前經過書房,半敞的門內,是景玲壓低了的嗓音,“嗯……他已經睡下了……我明白的,媽……他可能也早料到了……”她柔聲低語地講著,臉上卻沒有一點溫軟的神色,那語調跟她的整個人都是脫節的,可是她倏地渾身一顫,轉過身來,看到梁鐘鳴面色低沉地站在自己身後。

景玲張了張嘴,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你……”醒悟過來,趕緊朝著電話低聲說了句什麼,啪地掛了,勉強扯起笑意,“不是睡了嗎?”

“你在跟誰打電話?”梁鐘鳴咄咄逼人的看著她。

景玲目光閃爍了一下,卻不再慌張,“我媽媽剛打過來,問小安考試的事情呢!”

這個謊扯得不算高明,梁鐘鳴依舊死死盯住她。

看著他這副表情,景玲不知為何忽然有些厭煩,轉身朝門口走去。

梁鐘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向裡一拖,表情多了幾分凌厲,“你是在跟她彙報吧?”

“‘她’是誰?”景玲狼狽地站穩了腳跟,甩開他的掌控,冷冷地皺眉反問。

梁鐘鳴突然朝她暴喝一聲,“你自己心裡清楚!”

他站在她面前,瞪起的眼裡彷彿能噴出火來,再也沒有了平日裡的從容淡定,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問:“你早就知道這結果了,是嗎?你們都已經商量好了才在我面前演戲!你把我當傻子,你就這麼希望看我的好戲麼?”

景玲的眼圈忽然紅了,“鐘鳴……”

梁鐘鳴伸手做了個阻止的姿勢,仰起臉來,深吸了口氣,“她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你要這麼幫著她?你們,究竟要算計我到什麼時候?”

景玲的淚水順著面頰緩緩淌下,“那麼你呢?這些年,你真心待過我嗎?你把我劃到她那一邊,連睡覺做夢都在提防著我,你有沒有問過我心裡的感受?!”

梁鐘鳴俯首望著她,一時怔住。

“我勸過你多少回,凡事要沉住氣,我為的什麼?為的就是不要讓她抓到你什麼把柄!可是你呢,你連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就讓那個自以為是的馮奕在外面搞事!你難道不知道,老太太如果沒有十成的把握她能公開遺囑嗎?董事會那些人早就給她收買定了!”

梁鐘鳴望著景玲義憤填膺的神色,依舊有些怔怔的,半天才說了一句,“我沒讓馮奕這麼做。”

景玲冷笑,“誰會相信你?馮奕可是你的人!”她閉上眼睛,“如果不是我在她面前替你遮掩辯解,你以為她會輕易放過你?鐘鳴,”她長嘆一聲,“你什麼時候也變天真了?”

梁鐘鳴望著她說不出話來。

景玲平復了心神,走上前去,輕輕摟住他的腰,面龐在他肩上緩緩地摩挲,帶著愛憐和酸楚道:“鐘鳴,我們做了十年的夫妻,如果我再不幫著你,就沒人幫你了。”

梁鐘鳴身子一顫,許多久遠的溫情如流水般倒轉回來,心頭略感到些許暖意,他伸臂反摟住妻子,猶如徜徉在夢中,喃喃道:“我們離開遠大,離開許家,好不好?”

景玲的背脊僵硬住,她抬起頭來,望著梁鐘鳴,眼裡卻溫柔不再, “你努力了十多年,就這麼輕飄飄地放棄了?”

原來,她也有著同樣的不甘心!

梁鐘鳴在心裡苦笑。

“再說,離開了這裡,你能去哪兒?自己創業,還是給別人打工?你想過沒有,這個時候你離開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會猜測是你跟她決裂了,那些要做遠大生意或者依附於她的人——你打拼了這麼多年的這個關係圈,誰還會再接著為你效力?還有她,她能容忍這種局面嗎?她會允許你將來成為志遠可能的競爭對手嗎?她寧願養著你,看住你都不會肯放你遠走高飛。”她說出來的每句話都體現出她縝密的邏輯。

梁鐘鳴清醒了一些,摟住景玲的雙臂有些鬆弛,原來離開許家,他一無是處,他的宿命難道就在於此麼?

景玲卻靠得更緊,低聲而有力地說:“我會幫你,幫你要回應得的那一份。”梁鐘鳴伸手撫在她髮際,他有多久沒跟景玲這樣親暱了?恍惚間,眼前的妻子卻逐漸幻化成了另外一個人,那個有著如花笑靨的女孩,正用崇拜而陶醉的目光溫柔地注視著自己……

景玲伏在他肩上還在喃喃訴說著什麼,而梁鐘鳴卻已無心聽下去,他的腦子裡又漲又亂,他覺得很累,更無法繼續思考,否則難免會失控。

他鬆開景玲的那一瞬間,卻無比清晰地捕捉到她最後一句話。

“志遠比她好對付得多。”

他突然頓在那裡,無端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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