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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邊是海 · 70. 傾覆(一)

山那邊是海 70. 傾覆(一)

作者:蘭思思

70. 傾覆(一)

手術前一天的晚上,不管伊楠多麼不情願,爺爺還是勒令她回賓館休息,由他自己在病房裡陪著奶奶。伊楠明白他的心理,他是在緊張明天的那場手術,他怕奶奶推進去後再也出不來。

在責任書上簽字時,醫生例行公事地最後講解了一遍,主要傳達的意思只有一個,手術不包百分之百的成功。

伊楠在賓館裡無心睡眠,狹小的空間容不下她的焦躁,她索性換了衣服出門,想去外面的街上走走,透透氣。

才下樓梯,就在走廊的拐角處迎面撞上馮奕,他見她這麼晚還往外走,有些訝異,“你去哪兒?”

伊楠手插在衣服口袋裡,愁容慘淡,“睡不著,出去隨便走走。”

馮奕本是要回房間的,聽她這麼講,不覺折過身來,跟著她一起向外而去,“那我陪你一起走吧。”

伊楠一下子拘謹起來,“不用,你回去休息吧,我一個人就好。”

“你一個女孩子深更半夜在外面閒蕩不安全。”馮奕解釋著,不容置疑。

伊楠心裡沒來由地一暖,但她實在不習慣和馮奕一起散步,只是現在之勢騎虎難下,她又不好改變主意說不逛了,那樣用意也太明顯,與他並肩往外走。

圍繞賓館一圈都是霓虹閃爍的好去處,夜裡出來活動的人比白天還多。兩人在街邊漫步,與平常情侶無異,只是彼此的臉上都有些端凝。

“還在擔心你奶奶?”

伊楠點了點頭,低頭沿著一條筆直的縫隙走貓步。

“不用緊張,我們是在全國最好的醫院,給你奶奶動手術的又是最好的主刀醫師。”

話雖如是說,伊楠仍然難解心頭憂慮。

馮奕也知道此刻不管向她誇什麼口都是白搭,於是不再繼續聊這個沉重的話題。

“在歐易工作怎麼樣?”

伊楠怔了一下,把思緒從愁緒中抽出,回道:“還行。”

“Bob對你還算照顧吧?”他又問。

伊楠愣了愣,Bob是她的部門經理,“他對我很客氣,怎麼你認識他嗎?”

馮奕笑了,“跟他曾經在一個專案上合作過。”

伊楠疑竇頓生,“這麼說……我進歐易……”

馮奕明白她的意思,也不隱瞞,“我的確跟他打過招呼,不過Bob跟我說,他本人對你也很滿意。”

伊楠不知道是該感到沮喪還是高興,現在想來還真是一點兒都不奇怪,她的簡歷投進歐易的第二天就接到面試通知,三天後就被告知錄取了,順利得不可思議。

她咬了咬唇,低聲問:“是梁先生的意思?”

馮奕覺得她問得有點傻氣,於是默不作聲。

伊楠忽然站住不動,他停下來望著她,挑眉問:“怎麼了?”

“馮奕…….”伊楠鼓起勇氣來抬頭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恥?”

馮奕釋然,表情再自然不過,淡淡地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不由伊楠不這麼想,她跟梁鐘鳴的事,他是唯一的見證者。

馮奕沉吟了一下,坦然道:“如果你是跟別人,也許我會。但是你跟梁先生,我不會這麼覺得。”

伊楠哼了一聲,“這有區別嗎?”

“當然有。”馮奕的口氣依然是淡淡的,卻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梁先生是我認識的商人中素質最高的一個,雖然為了做成生意他也會耍手段,拉關係,但跟其他人比起來,他要乾淨得多。這些年我看到太多生意場上的齷齪,他是我唯一願意死心塌地追隨的老闆。”

伊楠也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心下愈加黯然,“可是我跟他……”

馮奕轉身,面向她又道:“他是個負責任的人,所以從不輕許諾言,但是你放心,他會給你一個交待的。”

伊楠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她哪有立場要梁鐘鳴一個承諾呢?

可是馮奕說得如此信誓旦旦,準確地撥到了她心內最敏感的那根弦,她有些不捨得破壞。

每個人都需要做夢,不管這個夢將來能不能實現,但前提是先要有。對於馮奕適才的那番勸解,她雖然不敢相信——畢竟不是出自梁鐘鳴之口,但無可否認,她聽著覺得舒服了不少。

這也是馮奕第一次心平氣和與她談論如此尷尬的問題,伊楠又在這兩天裡見識了他為奶奶的事盡心盡力的場面,心裡早已暗暗存下感激。

“馮奕,你有女朋友嗎?”她突然問。

馮奕意外地一愣,然後搖頭。

伊楠很少在他臉上捕捉到過此刻的迷惘,一點都沒有了平日裡那副令人討厭的精明相,忍不住又問:“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馮奕回過神來,不覺嗤笑,帶著一絲戲謔睨向伊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感情有了著落,就恨不得替全天下的單身做媒?你們女人怎麼都是一個德性!”

他這句話讓伊楠陡然紅了臉,而他話中毫無惡意的嗔怪卻在無形中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她嘟噥了一句,“你也不小了吧?”

馮奕眼神黯淡了一些,彷彿在思忖該不該說,隔了許久,才低落道:“我以前…..的確有過一個女朋友,我們感情很好。”

伊楠的好奇一下子被他勾了起來,“那後來呢?”

馮奕眯起眼睛,象在仔細回憶,畢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我還沒跟著梁先生,在一家國有企業做售前,與我搭檔的銷售就是她,也剛去不久。她長得不算漂亮,但很細心善良,我們都是小角色,為了一張合同風裡來雨裡去地追客戶,那段日子真的很辛苦,當贏下第一張單子的時候,我們高興地忘乎所以。雖然那張單子金額小得不值一提,我們還是出去慶祝了一番。後來就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感情也越來越好。”

伊楠聽得入神,心裡卻有種不祥的預感,“後來……是不是出事了?”

馮奕完全沉浸在了記憶中,沒有回答她,繼續道:“我們戀愛的第二年年底,講好了元旦去見雙方家長,那時候經濟不景氣,銷售壓力就格外大,十二月中旬了,我們離目標還差著一大截。沒辦法,完不成指標,年也別想過好。只能繼續啃那幾根硬骨頭。結果……”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伊楠的心也隨之一緊。

“她求勝心切,中了客戶的圈套,被……”

伊楠不忍聽下去。

馮奕臉上的痙攣只是那麼一瞬,就恢復了自然,“後來她覺得對不起我,主動要跟我分手,我不答應,告訴她我不在乎,可她居然辭了職跑掉了。我沒去過她家,甚至連她家在哪裡都不知道,我求遍了所有認識她的人,希望可以找到她。”講到這裡,他突然頓住了。

“你找到她了嗎?”伊楠急切地問。

馮奕終於點頭,“三個月後……不過,她已經結婚了。”

伊楠倒吸了一口氣,“她嫁給誰了?”

馮奕搖頭,“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事已至此,我沒有再逼她,我尊重她的選擇。”

伊楠在馮奕淡然的臉上還是讀出了曾有的憤怒、絕望和憂傷,她不禁想,他在變成今天這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之前,是否也曾是個笑靨燦爛的陽光少年?

社會和經歷改變了太多人,將人們一夜之間從幼稚變為成熟,從夢幻拉進現實,也從理想轉而功利。所有的變化都是有原因的罷。

那天晚上,馮奕送伊楠回到賓館房間門口,又叫住她。

“伊楠,我們這輩子碰見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不容易,所以……要珍惜。”他盯著她的眼眸意味深長。

伊楠再一次惶惑,如果她自己沉溺於一段不可自拔的感情裡尚情有可原,那麼馮奕這樣竭力替一對沒有多少希望的男女拉攏又是為了什麼?

她躺在床上,那個疑團始終不得其解,漸漸淡化了她原來的緊張焦慮,昏沉沉睡去的前一刻,她還在思忖,這個馮奕,究竟是正是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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