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76. 是否真能好聚好散(三)
76. 是否真能好聚好散(三)
房間裡就剩下她和梁鐘鳴兩人了,可空氣中的壓抑並未因為志遠的離去而舒減。
服務生忽然忙碌起來,連著走了幾趟,給他們端上來熱氣騰騰的菜餚,每個進來的人臉上都帶著謹慎而小心的笑意,似乎都明白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乘熱吃吧。”梁鐘鳴溫和地招呼她,象沒事人一樣。
伊楠搖搖頭,低聲道:“我吃不下。”
梁鐘鳴略一遲疑,起身用公勺舀了好幾道菜往她盤子裡放,“不餓也要吃,你又瘦了。”後面那句話他說得很低,卻觸動了伊楠心底深處的某根心絃。
她記得幾年前他們就曾經常象現在這樣坐在一起吃飯,那時候的她是多麼快樂無憂。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口氣,卻已物是人非。
鼻子有點塞住的感覺,她低頭認命地吃著盤子裡的水晶蝦仁——這裡的招牌菜,酸澀地想,自己何曾抵擋住過他溫柔的關切呢?
梁鐘鳴望著她乖巧的模樣,眸中彷彿染上了一層柔和的霧氣,他跟她一樣,聯想到的也是某個遙遠的過去,如此相似的情境。
“志遠會不會有事?”伊楠悶聲問。
他怔了一下,淡然地笑了笑,“他剛才的樣子嚇著你了?”他慢慢吃著餐碟裡的食物,緩緩解釋,“放心吧,他沒什麼事,不過是跟我耍脾氣而已。”
“志遠從小性格就有些古怪,不太喜歡順著大人的意志行事,連上學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母親望子成龍,可是脾氣又急,一旦衝突起來,就會採取一些極端的手段,最常用的就是把他鎖在小黑屋裡,那時候他才五六歲,他的恐懼可想而知。”他很自然地回憶起第一次從小黑屋裡解救志遠時看到的一張極端驚恐的小臉。
“雖然他不是我的親弟弟,但我還是很疼他,每次他倒黴,我都會想方設法給他解圍。沒想到反而把他給寵壞了,他總是覺得凡事有我這個哥哥替他頂著,跟母親的對抗也就更加有恃無恐。”他的臉上現出一點無奈和冷漠,因為一下子想到了許多不愉快的事,父親的擔憂,母親的猜忌,還有弟弟週而復始的胡鬧,但他並不想告訴伊楠這些陳年舊事,於是就此打住了話頭。
伊楠也只是安靜地聽,無法發表什麼意見,那畢竟是別人的家事,而她適才的不安卻在他低緩的語調裡逐漸消弭。
梁鐘鳴突然自嘲地一笑,“很多人都認為我在妒嫉自己的弟弟當上了董事長,包括志遠他自己。”
伊楠放下手中的筷子,定定地看著他道:“我不信你是這樣的人。”
梁鐘鳴與她默默對視著,忽然露出明朗的笑意,伊楠心裡酸楚,她知道他這個大哥不好當,即使他什麼都不爭,什麼也不說,流言蜚語依然不會放過他。
“其實,做什麼事,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了,嘴巴長在別人身上,他愛怎麼說怎麼說,何必介意呢!”她試著安慰他。
梁鐘鳴輕吁了口氣,笑意盪漾在臉上,然而他似乎不太想聽到這樣的寬慰話,話鋒陡然一轉,“為什麼想去英國唸書?”
伊楠頓時張口結舌,她剛才那麼說純粹是信口捻來,一經說出來才懊悔不迭,因為那曾是梁鐘鳴給她的建議,她如此耿耿地記在心裡,豈不表明對於過去,她依然沒有忘懷麼?
適才的一通閒聊,本以為這章就無風無浪地揭過去了,沒想到他會舊話重提,伊楠只覺得耳朵根又熱又燙,支吾著道:“還沒決定,只是…..有這個打算而已。”
梁鐘鳴並不深究,慨然道:“英國是個不錯的留學地,不比美國那樣浮躁功利,可以靜下心來讀書。”
伊楠暗暗舒了口氣。
看時間差不多了,她堅持要走,梁鐘鳴遂未強留,結了帳起身道:“我送你吧。”
伊楠客氣了一番,也就客隨主便了,臨出門前,她無意間回身瞥到桌上三隻醒目的酒杯排成一個漂亮的弧度,當中那隻空空如也,兩邊的兩隻依然是滿杯的紅酒,分毫未動。
一路向南,兩人說著平常的客套話,把最真實隱秘的一個過去的自己牢牢藏在心裡。伊楠發現很多想法似乎都是意念裡的東西,比如她以為這輩子不再有可能跟梁鐘鳴碰見,不再會在一起吃飯,更不可能再同坐一輛車,而這一切,在短短的幾天裡就都被打破了,而她自己,也沒有想象中那麼激動或者尷尬。兩年的分離,足夠讓她編織一件最得體的外衣,在這種不被期待的時刻從容不迫地拿出來穿上,他們也能談笑風生,儘管那笑是浮在最表面的,與內心的真實相脫節的,它會讓人有種疲累的感覺。
“你男朋友對你好嗎?”梁鐘鳴忽然問,手上依舊穩穩地開著車,目光直視前方。
伊楠有些侷促地撩了撩鬢邊的髮絲,抿了抿唇道:“挺好的。”
梁鐘鳴便沉默下來。他的沉默有太多的意味可以讓伊楠去琢磨,可她什麼也不願猜不願想,她寧願還是維持剛才的那份哪怕是虛假的客套與熱鬧。
“他在會計事務所工作,人很開朗,跟他在一起感覺很輕鬆……”伊楠搜腸刮肚地想著孟紹宇的好處以便來證實自己現在的幸福。然而,當她瞟向梁鐘鳴的一瞬間,忽然就住了口,他的臉龐是僵硬而尷尬的,這讓她不由不反省到自己所提到的孟紹宇的每一個優點似乎都有“譴責”梁鐘鳴的嫌疑,她覺得自己不是那樣的意思,可是為什麼一說出來就變了味兒了呢?
梁鐘鳴卻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扯出一絲笑意扭頭迅捷地與伊楠對了一眼,輕聲道:“恭喜你。”
伊楠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然而時光不由人的心意決斷,只在該停的時刻停頓下來。
小區裡不讓外來車輛入內,兩人就在門口道別。
伊楠見梁鐘鳴鎖了車有隨她一起進去的意思,忙委婉地阻止,“梁先生,你忙你的,我自己進去就可以。”
梁鐘鳴仰臉望了望幽冷乾淨的星空,用悠閒的口吻道:“我不忙,很久沒看到這麼清爽的夜色了。”
夜涼如水,伊楠伴著梁鐘鳴緩緩朝小區裡走。其實有很多次,她做夢都夢見過這樣的情景,只是一旦化為現實,那夢中的種種渴望與無奈竟似找不回來一星半點,甚至連喜悅都不曾在此刻光臨她的心田,是否壓抑太久,以至於消弭殆盡?
多年前,他安靜地伴隨在自己身旁對伊楠來說是莫大的滿足,連他的沉默都是那樣意境悠遠,只是如今,她已經不再習慣他的沉默,這種改變也許是因為她不想再跳入從前的那份情懷裡,時過境遷,一切過去,也許只有深埋在心底才是最美的,當你有一天將它重新展開來時,才會發現所有的感懷其實已經泛黃,離自己漸行漸遠。
“伊楠,如果你不知道雲璽有我介入,是不是就不會辭職?”梁鐘鳴突然發問,令伊楠措手不及。
其實這個問題他早就該問的,卻遲遲沒有,直到離別的這一刻。
伊楠低下頭去思索了一會兒,最近她似乎一直在就辭職的問題向許志遠反覆作著解釋,以至於快要忘卻自己真正離開的原因,她想,是因為他嗎?
她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即使她否認,以他的聰明,也不難猜出。
梁鐘鳴怔了一會兒才長嘆一聲,“我還是幹擾到了你。”
他低柔磁性的嗓音裡那一抹顯而易見的歉疚還是感染了伊楠,她心底深處的漣漪微微漾起,定住腳步,伊楠轉身正對著他,她眼裡的光芒與這夜空中的星辰一般璀璨明亮,那刻意掩蓋起來的熱切與信任也在眸中若隱若現,梁鐘鳴一時呼吸滯怠,這種感覺,有多久不曾經歷過了?
“我走沒關係。”她輕輕地說,“不管到哪裡都能過。可是你不一樣。”她深吸了口氣,想起他的委屈與消極,如今她不僅無法幫他,連安慰都不能再給他,“我不想因為我的存在影響到你,我想你一直都能……平平安安的。”她說這番話時不知緣何竟感到酸楚,象被某種不安的情緒控制著,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又浮上來了,好似一個漩渦,要把他們兩個都卷吸進去,吞噬殆盡……
伊楠打了個寒噤,隨即聽到梁鐘鳴關切的聲音,“你冷嗎?”他的手習慣性地去解自己的大衣釦子,僅僅解了一粒就清醒了似的不再繼續,手緩緩垂下來,可是眸中的激情並未因此而褪去。
她對他總是懷著百分之百的關心,他一直知道的,他的心再一次絞痛起來,所有溫柔的回憶嘩啦一下從閘門中洩出,一下子擊潰了他營築了許久的堤壩,他突然有了放棄的衝動,沙啞地喚了她一聲,“伊楠——”
同樣的一聲叫喚在不遠處的一家便利店門口同時響起,“伊楠——”
伊楠扭頭望去,看到敏妤和孟紹宇目光齊刷刷地瞅著這邊的自己與梁鐘鳴,表情驚訝,她的腦子嗡的一下,有種失重的感覺。
敏妤已經一蹦三跳地衝了過來,“喲,你回來啦!怎麼不上去,還磨蹭啥呀?”她的目光狐疑地在梁鐘鳴臉上轉來轉去,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果然,沒幾眼,記憶庫裡同一張臉孔被調了出來,有這種氣質的男人並不多見,她一下子白了臉。
伊楠定了定神,強笑著道:“你們怎麼下來了?”
孟紹宇腳上還穿著家常的拖鞋,抱著膀子踱過來,笑道:“你侄女晚飯沒吃多少,現在又嚷著餓了,帶她下來買夜宵呢!”話是對著伊楠說的,可犀利的眼神卻始終凝在梁鐘鳴身上,“這位想必就是雲璽的領導吧?”
梁鐘鳴一眼就猜出來他是誰,矜持地一笑,迎著他略具敵意的目光道:“很遺憾,雲璽沒能留住姚小姐。”
孟紹宇打量他的同時他也在打量孟紹宇,看他以如此隨便的穿著出現在伊楠住宅的附近,他隱隱明白兩人的關係已經非同尋常,儘管這既是合情合理,再正常不過的結果,也是他所希冀的——伊楠一定會找到一個好的歸宿,可一旦親眼看到另一個男人出現在她的世界裡還如此親密,他的心竟象被尖刀劃過一般刺痛,疼痛過後是比以往更冷的寒意,他慶幸剛才沒有一時衝昏頭腦說一些不該說的話,而眼下的情景他也不願意再多加欣賞,遂對著伊楠道:“那麼,我先走了。”
他口氣裡的疏冷令伊楠難過,但她又無從解釋,只得點了點頭,看他轉身離去,背影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