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河奔流 九
九
張穎拎著黑塑膠袋走進她的工作室時,正在等錢的張曉隨即從凳子上一躍而起,眼下他心裡最焦急的兩件事就是,拿到錢的數量和徐巖到底知不知道錢的用途,張穎沒有轉彎抹角,開口就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忌諱徐巖知道你的用途,可人家我沒有說就知道是你要用錢!”
張曉擺出了一副犯暈的樣,當看到姐姐從塑膠袋裡拿出三萬元,他心都涼了半截,問說:“才三萬啊!”
張穎很不能接受這樣的話:“你以為我們每天都是用簸箕裝銀的,我們發工資的錢都在這裡了!”張曉哭喪個臉說:“還差四萬多啊!”
張穎有點上火了:“你上班好好的,沒有能力幹嘛要去做這樣的生意!”張曉回答說:“你沒有看到彤彤發的財,我和他歲數差不多,我也得去拼一下!”
“可人家家裡拿的出錢,而你家裡只能溫飽啊!”
張曉趴在桌上想了一會兒,問說:“大姐姐家裡到底還有沒有錢!”
“我怎麼知道!”張穎一邊回話一邊思量著說:“家裡肯定還有錢,媽媽不肯拿出來!”
“沒有了,媽媽可能會騙你和姐姐,對我應該不會騙!”
張穎繼續為弟弟出主意:“爸爸在市場裡做管理員,他認識的都是有錢的生意人,能不能叫他去湊一點!”
張曉一拍腦門,覺得姐姐的話有道理:“我去爸爸那裡問問!”
眼瞧著張曉一溜煙地滑下樓去,張穎喘了一口粗氣,心裡說:總算把他送走了。
這個皮球踢到這邊來,老張被逼的沒有地方躲,被兒子架著,硬著頭皮找幾位比較話得來的人去借錢,轉了大半天才籌來兩萬來錢,這些錢交給兒子手上,也就吩咐不要再來了。
汽車站這次車輛承包交款最後截止到今天,下午四點以前必須把承包款交上去,可張曉手裡還差兩萬,正急得無路可走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曉,曉!”
張曉轉過臉望去,只見大餅快步朝他走來,看到師傅,焦灼中的張曉鼻子一酸,差點哭出聲來。
大餅三步並兩步地走到跟前:“你錢籌好了嗎?”
張曉抵著頭絕望地搖了一搖。
大餅追問:“還差多少!”張曉哽咽道:“還差兩萬!”
大餅趕緊從懷裡拿出兩疊錢,說:“快拿去交了,這是我這兩年多掙的,我也沒有什麼用,你先拿去!”
張曉看到師傅如此厚愛,頓時激動得涕淚滂泊,哽咽地說:“謝謝師傅,我以後一定報答你,你快上車,我們去交款!”
大餅隨即跨上摩托,車子被油門轟擊,一溜煙似地朝長途車站駛去。
還好,汽車站的財務出納還在辦公室,把錢如數繳付後,張曉如釋重負地看了看牆上掛鐘指標,不免有些後怕,因為離最後交款時間只差了十來分鐘。
大餅看到張曉從車站辦公樓出來,急忙上前詢問:“都辦好了!”張曉很興奮地點點頭:“早上我就來了一趟,營運科已經把合同轉給我了,所以很快!”
“那就好,那就好!”大餅好像是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
張曉把停在邊上的摩托車掉了向,對大餅說:“師傅,我們找個地方慶賀一下,今天太不容易了!”
“好的,我們要不要請徐巖一塊去!”
張曉咬著嘴唇想了想,覺得人家太聰明,自己遠沒有動作,他就已經瞭如指掌,如果籌錢這一切他都不知道,請他分享快樂,那到是很有成就感的事,可現在......
張曉沒辦法釋緩自己的尷尬,沮喪地說:“師傅,我想這次還是不要去請了,我擔心他笑話我們!”大餅也沒有注意,點頭附和道:“好的,那就不要請了!”
經過一陣行駛,摩托車停在一家小酒店門口,張曉扭頭對準身後說:“師傅,就在這裡吧!”大餅跳下車,朝酒店裡面看了看:“不錯,這裡吧!”
兩人走進酒店坐下,張曉點完菜立馬張口問:“師傅,你想一直幫徐巖做下去嗎?”這是個棘手問題,大餅毫無主張地說:“師弟很能幹,我們三兄弟數我最笨,我還能幹什麼?”
張曉迫不及待地接上話說:“師傅,我們可以一起幹啊!我賺的錢一部分就是孝敬您的!”這話說到大餅的心坎上,原本很簡單的人,一時間變得激情四溢,哽咽地說:“我就知道你講義氣,我後半輩子就靠你了!”
“什麼後半輩子,我賺錢了,你就找老婆成家,你不過才三十七歲,還很年輕!”
大餅被張曉的話帶動,都來不及去想其他問題,立刻同意了他的要求,很有底氣地說:“好,我明天就去向徐巖辭職,騰出時間去幫你!”
菜已經上來了,張曉開啟一瓶啤酒把大餅的酒杯倒滿,然後高舉酒杯說:“好的,預祝我們的事業成功,我們乾杯!”
大餅很高興地把一杯酒倒進了嘴裡。
散市了,摩肩接踵的人穿梭在馬路當中,在酒店裡的張曉拿著酒杯,凝視這些先富起來的人,無盡的感慨湧上心頭,認為別人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眼下承包合同已經簽下,往後大可放任心中成功的慾望,甩開膀子大幹一場,他看著大餅師傅一身破軍裝的打扮,信誓旦旦地說:“賺錢了,我們先還賬,然後就給您娶媳婦!”
大餅自己不會作假,對別人的話也不會去想其中的水分,一本正經地回道:“我不著急,我已經習慣現在的生活了!”張曉哈哈一笑,再吃舉杯說:“我們已經有了掙錢的‘機器’,只要能有彤彤一半的生意,一切都好說了,我們再乾一杯!”
大餅也覺得成功近在咫尺,他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悅,拿著酒杯幾次和徒弟對撞,美好憧憬全寫在了臉上。
兩個人灌了一夜的酒,出門時已經天旋地轉,出奇的是,張曉依然能夠把摩托開到自己的宿舍,只是大餅辨別不了回住處的路,稀裡糊塗地被張曉帶到了木材市場,朦朧中醒來時,太陽已經爬上了窗戶的頂上,大餅撓了撓惺忪的眼睛,隨即就是一聲:“哎呀!”
他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嘴上一個勁嘮叨:“該死,上班要遲到了!”張曉躺在床上發話說:“師傅,不是說不去徐巖那裡上班了嗎?”
大餅迷糊了一下,漫不經心地點頭說:“哦,對的,昨天是這麼說的,但今天我還是要過去的!”張曉陰陽怪氣地說:“反正不幹了,今天就隨便一點,大家都這樣的,我們單位有個把協管員發現自己要走了,都敢和主管對罵,沒事的!”
聽到這樣的話,大餅用酒後的大腦使勁地想了一想,好像對、又好像不對,不過,最後他還是穿好衣服,到外面洗了一把臉,快步朝門市部走去。
大街上早已人聲鼎沸,晚了一個小時上班,徐巖並沒有說什麼?他坐在桌前只管幹自己核對賬目的事。
大餅匆匆地進來,坐下後又感覺無事可做,看著聚精會神的徐巖,很想把辭職的事告訴他,可幾次開口欲說,最終都沒好意思啟齒把話挑出來,這舉動連正在做事的徐巖都察覺到他今天反常,正想詢問,大餅終於開口:“紅紅,我想去幫張曉,他沒有幫手我不放心......”
沒想到是這樣的事,徐巖還真沒有思想準備,前幾天還覺得番薯見利不可救藥,但大餅憨厚豁達,可以帶著他一起發展,沒想到才幾天一切都變了。
徐巖思維來不及打轉,稀裡糊塗地點頭說:“哦,好的,你去吧!”
大餅如釋重負,正想坐到他前面敘敘舊,可張曉的摩托駛了過來,停在門口高喊:“師傅,師叔,上午好!”大餅明白他的意思,對徐巖說:“紅紅,我們要去交接提車,我先過去看看!”
話音沒落,人已經走出店外。
徐巖扭頭看他們遠去的背影,心裡依然沒有反應過來,平時“橫一個師兄弟、豎一個弟師兄”,窮困潦倒時總感覺人很厚道,剛有點機會就變成這樣,徐巖突兀得都想上街罵娘。
幾天時間裡,一前一後的都走了,按規矩總得提前請辭,自己好去找個人來替代,老大不小的,就這樣的處事方式,眼看沒人送貨,必須去找一位來補湊,可大街上哪碰得到合適的人,徐巖閉著眼睛思忖了一會兒,覺得還是去山裡叫一個,哪怕這個門店變成下海的“中轉站”,也要到那個地方去找。
情急中,他去廠裡指派一個人過來看門,自己開著摩托火速前往山裡。
時逢初冬,這個季節天氣倒是很爽朗,可心情不好,陽光再燦爛也如同烏雲密佈。
去山裡的公路因雨後失修,變成了十足的“三盆路”,徐巖擰住油門,左右躲閃凹凸不平的路基,一晃功夫,摩托車就已經停在了師爺家的門口。
師爺老得很快,徐巖去打招呼他都反應不過來,還是大師伯從裡屋過來趴在老人家的耳朵邊大聲說了幾遍,老人家才想起對面站著的人。
徐巖趕過來請人,沒有拐彎抹角,和大師伯一說上話的那一刻開始,就指望他推薦一位,沒想到大師伯很想過去幹這個差事,徐巖第一反應就是搖頭,因為這個拉車的事不是很體面,不同意他去幹。
然而,年近花甲的祿水真的想去,他不再想管這裡的一攤子,因為這裡原先清靜別攪合了,這兩年來,儘管學金一提再提,但來學拳的人還是絡繹不絕,這樣的勢頭,不可避免地產生利益問題,琅森的家人和一些弟子不知不覺地參與了進來。
這樣的渾水促使祿水要回避這個是非之地,徐巖動心了,因為要看店,他沒有時間在山裡呆到吃飯過後,大師伯也只是回家說了一句,就隨徐巖出山。
車在山路上飛馳,大師伯情緒激動,他在後座上滔滔不絕地講述山裡的變故,徐巖帶著帽盔,根本聽不清他講的什麼?與其這樣,不如停下來讓他講個夠。
車駛進一個山坳,一條溪水順著路沿潺潺而去,徐巖停下摩托,邀大師伯坐在水邊,詢問說:“山裡是不是出什麼事了!”祿水錶情凝重,心低意沮地說:“才半年過去,手下的弟子們全亂了,很多人幫別人做打手,沒去做那趟風火的事,也在隨意帶徒,只要給錢就會教!”徐巖安慰說:“不只是我們,其他地方的門派都這樣的,大家把錢看重了,所謂武德,沒有人願意去守那玩意!”
祿水傷感地抹著眼淚,他對弟子們的渙散深感痛心,一時間都沒有辦法控制情緒。
徐巖也有說不出的苦,今天為什麼要這樣匆忙到山裡來請人,還不是大餅辭職給自己一個措手不及,但看到大師伯這麼傷感,大餅和番薯的事也就暫不給他雪上加霜。
一陣感嘆後,車又上路了,這一次老人家沒再言語。
有摩托車真好,這一去一回還不到三小時,這個時間點,隔壁的飯店還在營業,徐巖過去點了四個菜,又要過來看店的職員到廠裡請張穎來陪大師伯吃飯。
祿水一直為人謙遜,他覺得沒有必要這樣熱情,吃飯兩個老闆作坐陪,這種禮遇覺得有點收受不起,他認為這次下山是來拉車打工,絕非來此地賣老的。
在飯桌不可避免地要問及番薯和大餅的事,他何嘗不知跑運輸是一件最擔風火的事,人家之所以給你股份,就是希望有朝一日為他刀槍相拼,徐巖原本是想自己站穩了,再拉他們一把,做點傳統生意來安身立命,但他們已經等不及了。
祿水師伯出山,番薯和大餅知道後多少有些震撼,不過,他們並沒有突然向徐巖提出辭呈感到內疚,他們認為你師弟圖謀發展,那麼師兄也要賺錢養家,突然告辭是為了抓住機會,這樣做你師弟必須理解。
祿水不看好兩個徒孫的行當,懂得行武內涵的人都知道,你用武力征服別人,別人也會有陰招回擊你,一切只是時間問題,吃這碗飯,很可能是一條不歸的路。
見大師伯來了,番薯和大餅都曾過來邀請喝酒,但被拒絕了,老人家多少知道徐巖匆匆地到山裡請幫手,是他們兩個人給他措手不及,如今自己披掛上陣,就要給徒孫們做出榜樣,叫他們知道什麼叫做堂堂正正、規規矩矩地幫人打工。
兩位徒孫遭遇大師伯的謝絕,一致認為是徐巖向老人家告狀,這樣的糾結堵在心裡,導致很長一段時間裡三方面互不理會。
祿水初到城裡,同樣碰到路不熟悉的問題,徐巖只好親自騎腳踏車帶大師伯找地方,老人家很難為情,都認為自己是給徒孫添麻煩來的。
徐巖也不好消受,因為人家德高望重,讓他做這件事實在不妥,和他商量說:“師伯,還是從山裡叫一個吧!”
祿水喜歡留下來,硬撐說:“過幾天我這些街道就會熟的,我雖然六十多了,但我有的是勁!”
徐巖搖搖頭:“我認為你留下管理工廠總務的一些事比較好,我們的小廠也需要這麼一個人,你今天就回去叫一個專職送貨人!”
一聽說做總務,祿水覺得完全能夠勝任,這麼多年在山裡管那攤子,多少有點經驗,他立刻允諾回山裡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