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河奔流

作者:光玄

非常時期的國人有一種特殊的自我感覺,他們是社會普通一員,但人人具有當家作主的優越感。老張問題引起轟動,某些程度上也是由於大多數人都以掌握紅色政權的姿態面對革命隊伍蛀蟲這樣一種政治心理所致。

且說老張貪汙案那點事,它在街頭巷尾瘋傳那一會兒正是春暖花開時節,可天漸漸熱了還沒等來官方表態。人們翹首至盛夏,也不知道是哪位訊息靈通人士放出空氣,說老張的批鬥會不日將在五亭大禮堂舉行。塘埠頭一片譁然,嘈雜聲過後,幾位經常來洗涮的“權威人士”也證實了傳聞的可靠性。然而,市街角的爺們對這一說法不屑一顧,他們對與會人數頗有預見:認為那屁顛大地方能容納多少人?

退居二線的老鎮長有時也會在市街角頭停留。那會兒搞社教運動,這個地方也算是政府宣傳政策的前沿,現在大家談論大禮堂的面積問題,他老人家免不了有話要說。那是大躍進前夕的事,是年開春,五亭鎮呈報了一個營建大禮堂專案,縣主管部門沒有反對,下達了一個沒有財政撥款的批文。鎮委動員了整個五亭地域的資源,產樹木的山區運來了木料;境內有很多大小不一的窯廠,他們免不了被攤派上磚塊石瓦;幾年前公私合營,小鎮冒出了幾家小機械廠,那麼建禮堂的鋼材就由他們貢獻了。好在建築工人是現成的,全鎮總動員一發,一下子來了幾十號泥瓦匠,五亭鎮委勒緊腰帶忙活了大半年,一座氣勢宏偉的大禮堂拔地而起,能工巧匠們把門面修成了俄式風格,最頂端三個圓弧正中央按了一個紅五星,下面是具有時代特徵的浮雕像,再下面三個拱形的大門,兩根粗壯的水泥柱,架起了進禮堂的一個緩衝區。

這一宏偉建築還沒有徹底完工,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有天下午,縣委書記有什麼事路過五亭,吉普車開進鎮委門口,看到屹立一側的大禮堂,這位縣大人驚訝地繞了一圈,老鎮長還準備接受表揚,沒想到這位“三八大蓋”式的書記突然變臉,橫眉怒目地訓斥道:“誰叫你們造成這樣的,把它拆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狠話,瞬間把立在一旁的老鎮長變成了丈二和尚。書記大人還真不給臉面,他朝隨從一揮手,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吉普車揚長而去。老鎮長傻傻地看著車後遠去的塵灰,只能盤算著明天如何到縣城請罪。

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磨了一夜,天一亮就起床洗漱,推出腳踏車,頂著深秋的寒風,沿著砂石公路朝縣城疾速蹬踏而去。可能是出來太早,也可能因心事沉重,使得行進路上加快了蹬踏的頻率,老鎮長風塵僕僕趕到縣城時,縣委大院還沒有到開門的時間。被三十來里路折騰得氣喘力乏的他,見傳達室半掩的門口,立刻用腳踹下停車架,滿臉堆笑地和老傳工打招呼。一陣寒暄後,老鎮長十分驚訝,縣委書記呵斥五亭大禮堂那點事,連看門的老傳工都知道。坐下來一問,原來自己犯了“逾制罪”,縣城都沒有這樣規模的大禮堂,一個小小的鎮所在地就敢這樣鋪張?

幸好縣委一幫人研究後還是發善心,大禮堂頭面儲存了下來,只是從後面撇去了一半。

一晃幾年過去,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蔓延到了五亭,群情激昂的革命群眾和紅衛兵小將經常要開批鬥大會,禮堂這點面積顯然不是很受用。革命群眾不到場就無法釋放革命熱情,這可不是個小問題,有極端的人曾提議,要把當時勒令拆大禮堂的那位縣委書記揪出來批鬥,說他有破壞文革之嫌。

好在翻江倒海的革命運動到了七十年代已經有所改變,那些積極參加文革的紅衛兵小將,被一紙上山下鄉的檔案貶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現在的形勢是“抓革命、促生產、促工作、促戰備,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出現革命蛀蟲,肯定要揪出來批深批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