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河奔流 十
十
吳畏那天說會把他的羅曼史講下去,張穎好奇心一直提著,總想他快一點把那個不要前妻的原因說出來,可事與願違,你越惦記他,他卻一連幾天沒到這邊來。
又有一批貨下線了,張穎跟著工具車回廠,剛辦完進庫手續,等了幾天的這個老闆穿著時髦的皮夾克,腳上蹬著一雙馬靴,一臉神氣地從外面走了進來,詢問說:“這批貨沒有什麼問題發現吧?”張穎趕緊回話:“沒有,每一件都檢查了!”
吳畏點點頭,說了一聲“好樣的”後就往外走,張穎追出去把他叫了下來,噘著嘴說:“廠長,那個故事你還沒有講完呢!”吳畏停下腳步,轉臉頓了一下,突然間想起了那天的話題,很燦爛地回頭說:“真的很想聽?”
張穎面對羞色地回道:“那當然,聽了一半多難受啊,就像看電視劇停掉一樣!”吳畏暢然一笑:“這麼嚴重?好的,趕明我過去和你們說!”張穎高興地點頭:“嗯,好的!”
第二天上午,正好碰上難得的空閒,吳畏又惦記廠外加工的那批貨,和何秀打了招呼就騎著摩托趕了過去。
幾個女孩見老闆來了,都圍到桌上去打招呼,張穎也一掃往日的距離,滿臉堆笑地走過去朝老闆點點了頭說:“您來了!”
吳畏隨手把頭盔往桌上一擺,很輕鬆地問了一句:“還正常吧?”張穎走到跟前:“很正常,可能做順了,現在問題很少!”吳畏拉了一張靠背椅坐下:“哦,很好就好,再過幾天這批貨就可以完工了!”
幾個女孩很開心,幾乎異口同聲回老闆的話:“是的!”她們都找了凳子在桌前坐下。
吳畏接著又說:“這批旗袍做完,也給廠裡積累了經驗,以後有類似的單子就能輕車熟路地對付了!”
三個女孩同時點頭回應,張穎希望聽老闆的故事,看他坐下半天了都在東拉西扯,插嘴說:“廠長,你不是說要繼續那天的故事嗎?”吳畏受她提醒,莞爾一笑說:“上次講到哪了?”
一個女孩搶先說:“為了愛情的責任,和父母決裂!”
“和父母決裂”這話一過來,吳畏臉上多少有些難堪,當時那樣的社會背景,父母的要求很正常,反而自己和他們決裂,是不肖子孫的行徑,提起往事不免心情有些沉重,臉上也變得有些肅穆,淡淡地說:“做兒子按理是不能那樣的,但在一個錯誤時候,和一個不對稱女孩有偷吃禁果的事實,作為男人也要敢於承擔責任!”
這樣的話,張穎很能接受,她感同深受地認為做為男人就應該這樣。
吳畏攪起往事,難免會把心中的酸楚從臉上顯露出來,對面的三個女孩,她們的情緒也多少被老闆臉色突然陰沉而帶到那樣的意境當中,張穎顯得比較迫切,她開口催促說:“後來呢?”
吳畏被‘後來呢?’三個字提醒,那一頁也就翻了過去,他很有底氣地說:“在沒有家人的祝福下結婚後,我被‘知青辦’推薦到省城上農業大學!”
張穎驚訝地反問:“上大學?”吳畏點頭說:“對,學農業栽培技術,回來後就調到公社上班了!”另一個女孩以恭維的口吻說:“那你以前是公社幹部?好厲害啊!”吳畏一臉無奈地介面說:“厲害什麼,參加農村園田化工作,寒冬臘月,晚上還要下鄉動員,回來時竟然連車帶人掉進水塘裡,幸好何秀把我救了上來,要不然不被淹死也會凍死!”
張穎急促地問:“你就是為了這個把前妻離了,娶現在的老闆孃的?”吳畏搖搖頭,心低意沮地說:“不是的,粉碎*後,中央從上至下進行肅反運動,他們把我當做‘*’最底層的代理人,對我進行隔離審查,我的前妻絕望地走了,何秀擔起了這一家,就這樣!”
三個女孩都聽入神了,一時半會嘴巴都合不攏。
吳畏一拍大腿說:“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張穎還有沒解開的心結,急切地問道:“打那以後就下海辦廠了?”吳畏笑了一笑說:“我原本可以回公社工作,但何秀想辦廠,我就放棄那份工作,和她一起辦廠到現在!”
“是這樣啊!”三個女孩同時驚歎:“我們的老闆娘真幸運啊!”吳畏搖搖手說:“哪裡,你們老闆娘從小苦夠了,她是地主成份,一直在別人的欺凌中長大的。”
聽到這裡,張穎感同深受地流下眼淚,傷心地說:“我小時候也很苦!”
另外兩個女孩,不知道別人的困苦經歷,她們對張穎的眼淚沒有同情,反而認為她在老闆面前發嗲,為了噁心她,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我小時候也很苦,我是老二,從記事起都沒有穿過新衣服,都是接姐姐的腳!”另一個說:“我還不是很苦,很早我媽就叫我做飯洗衣服了!”
張穎沒有去理她們兩位瞎搗鼓,和吳畏說:“我剛十歲出頭,我爸爸在市管會‘打辦’,被人誣陷後還遊街批鬥,最後還判刑勞改,我媽養不了一家人,要我和姐姐輟學在家打麻線添補家用。”
回憶往事,張穎一時心酸,情不止禁地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吳畏聽了驚訝地說:“那是你父親,我當時下放農村還聽到這事,後來怎麼樣了?”張穎聲淚俱下地點頭說:“勞改了很多年才釋放回家。”
此時兩位女孩也不再拿張穎取樂,因為看上去那一幕不是發嗲,而是真正痛苦的回憶。
吳畏也有被關的記憶,那種無奈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當時那個家已經支離破碎,還好何秀頂了上去,要不然兩個孩子不知道要受什麼樣的苦,他拍拍張穎的肩說:“那一頁歷史已經翻過去了,不要永遠讓自己生活在往事當中,要振作,要好好地去尋找美好的生活,在那樣的社會環境,大家都有不愉快的過去,現在只要踏踏實實地支援秀麗服裝廠,我決不會虧待你們的!”
一個多月的廠外加工圓滿收場了,張穎回到廠裡,但她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平靜,在她的心思中,希望也有個化腐朽為神奇的巨人站在旁邊,自己也能夠像何秀那樣的成功,她一廂情願地設定了那樣的標準,也就把這位風流倜儻的大男人當作自己的標杆人物。
然而,*時期長大的人,大運動把他們過早地催熟,此時的吳畏雖然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但年紀還不到四十,他身上成功男人的氣質,幾乎是全場女工的偶像,他走到任何一位旁邊,那個人心裡都會有一種莫名的幸福感充斥。有的女工還會感覺錯位,有點委屈可能會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開始何秀很看不慣這些女人的舉動,認為那一些是自己獨享的“專利”,還輪不著你們去用眼淚渲染,可剛想去指責那位不要亂找人發洩情感,卻被吳畏從頭到腳地訓斥了一通。還好心裡愛的發狂,遭老公罵反而出奇地愜意,甚至會去想,一家子就是一家子,它遵循的從來都是打是親罵是愛。
張穎也沒有逃脫這樣的情結,也許她比其他人更強烈,因為她受到過懦弱男人的傷害,她領會吳畏的男人味絕不是表面氣質,而是男人該有的責任感。還好張穎比較有理智,不會像有些老大不小的女工那樣沉不住氣,把自己淚水在光天化日下到他前面去揮灑,鬧得工友們都一臉噁心。
張穎有想和吳畏單獨呆在一起的願望,晚飯後幾次在大門口從他身邊走過,總想用自己靚麗的身影去帶動他,可每一次希望都在失望中結束。其實張穎的招數用在小夥子身上應該很靈,但在吳畏面前可能就沒有那樣的效果,因為人家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已經沒有心事來琢磨女孩子的把戲,一個有良好的道德構架的人,這個時候講究的是給下一代有個良好的示範,給別人營造一個可以傳頌的口碑,女孩子在身邊走過,他只是會以長者的心態和你打招呼。
不過一切事由都有他的不確定性,正當張穎那個心事漸漸淡去時,上天還是眷顧了她,給了一個那樣的機會。
星期六下午,張穎去汽車站乘車回五亭,沒想到晚了一步,到車站時最後的那趟車開走了,她正沮喪地走出車站時,吳畏的摩托車從一個方向駛來,張穎沒有想到他會往自己邊上靠過來。
吳畏開啟頭盔說:“不早了,還到哪裡去啊?”張穎鼓著嘴說:“在廠裡耽誤了一點時間,我沒有趕上最後一班到五亭的車!”吳畏聽到是為廠裡做事耽誤了時間,立刻介面說:“到五亭嗎?我送你過去!”
張穎當然很高興,花費了那麼多心思,無意中這樣的機會說來就來了,但她還是客套地回話說:“這樣太麻煩你了!”吳畏搖頭說:“沒事,半個小時就回來了,上來!”
張穎真的跨了上去,摩托車迅速開出了城區。在這位“巨人”身後,張穎只敢輕輕地抓住他的衣服,儘管身子很想靠過去,但她沒有那麼做,因為一個保守的女人,主動做出這一步也是很難的。
天不作美,沒走一半路一陣冬雨狂瀉而來,摩托車衝到五亭時,兩個人都被雨淋溼了,吳畏原本到五亭邊上就返回,可這雨下的,擋風罩都模糊了。他不得不接受張穎的意見,先到她家避避雨,再把溼轆轆的衣服用熨斗燙一燙。
讓張穎沒想到的是家裡沒有人,向鄰居打聽,人家說門都鎖了幾天了。飢腸轆轆的兩個人只好找個飯店,脫掉溼透的外套,點了幾個菜填充點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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