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這碗人間煙火氣，抵得過世間萬兩金

馬老三吸了吸鼻子，肚子發出一連串不爭氣的雷鳴。

　　他那隻抓過槍滅過火滿是黑灰和血泡的手此刻正下意識地在褲腿上蹭了蹭，彷彿聞到這味兒這魂就歸了位。

　　街角的廢墟旁，支著一口並不大的油鍋。

　　一位頭髮花白、穿著打舊藍布褂子的老漢，正佝僂著背護著那最後一點竈火。

　　鍋裡的油不多卻滾得熱烈，幾塊黑乎乎的豆腐方塊正在油花裡翻滾，發出「滋滋」的聲響。

　　這是今夜沙城唯一還在跳動的、屬於安寧的聲音。

　　「老伯！」

　　薛將軍大步走過去，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全城都在搬家逃命，你怎麼沒走？這攤子還在？」

　　老漢抬起渾濁的眼，看了一眼這位滿身殺氣卻又紅著眼眶的長官咧開缺了牙的嘴笑了笑，手裡的長筷子卻沒停。

　　「跑啥子囉？」

　　「當兵的都沒跑要把命留在城裡護著咱們，咱們老百姓要是跑了誰給伢子們做口熱乎飯喫？」

　　「可是……」

　　李長官看著那小小的油鍋，又看了看身後黑壓壓的、早已飢腸轆轆的數萬軍民苦澀地搖了搖頭。」

　　「老人家，您這一鍋救不了這一城的餓啊。」

　　特務投毒、汙損糧倉，雖然人抓住了，但糧食一時半會都不能喫了，得排查確認安全後再說。

　　這幾萬張嘴此刻正像是待哺的雛鳥，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爺爺，這是什麼呀？黑乎乎的，像……像臭臭！」

　　貝貝被李長官抱著湊到油鍋前，小胖手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又好奇地盯著那翻滾的黑豆腐。

　　「娃娃，這可是好東西。」

　　那老漢從鍋裡夾起一塊，熟練地戳了個洞。

　　澆上一勺紅豔豔的辣椒蘿蔔乾和蒜水，遞到貝貝面前。

　　「聞著臭喫著香，這是咱們沙城的魂，叫臭乾子。」

　　「喫了它腳下生根，魂魄歸身，鬼子來了都不怕！」

　　貝貝眨巴著大眼睛，試探性地伸出小舌頭舔了一口。

　　下一秒，小糰子的眼睛瞬間亮了。

　　「好喫！！」

　　貝貝驚喜地叫道，顧不得燙啊嗚一口咬掉了半塊，嘴角沾滿了紅油。

　　「爺爺，這個臭臭好好喫！比肯德基還好！」

　　看著孩子狼吞虎嚥的樣子，周圍那些年輕的戰士們都在吞口水。

　　他們大多也是二十出頭的伢子，有的還是剛入伍的新兵。

　　這一夜的驚魂未定和體能透支，早已讓他們前胸貼後背。

　　「爸爸！」

　　貝貝突然想起了什麼，她嚥下嘴裡的豆腐舉起還在發光的平板電腦，對著屏幕那頭帶著喊道。

　　「這裡的叔叔伯伯們肚肚都在叫喚，那個老爺爺的鍋太小了，做不過來。」

　　「你能不能請未來的叔叔阿姨們，請大家喫臭臭？」

　　現代，「薪火」指揮中心。

　　林峯看著屏幕裡那張沾著紅油的小臉，又看著背景裡那一雙雙渴望卻又隱忍的眼睛心頭猛地一顫。

　　此時此刻，是凌晨三點。

　　但在直播間裡，在線人數卻飆升到了驚人的三億。

　　「我是沙城人！我想給前輩們點外賣！能不能讓他們喫頓飽飯？！」

　　「必須喫！不僅要喫，還要喫最好的！」

　　林峯深吸一口氣，對著麥克風聲音哽咽卻堅定。

　　「各部門注意！啟動『人間煙火』計劃！

　　「目標：1938沙城全域，這不是物資，這是後世子孫的一頓『團圓飯』！」

　　1938，沙城上空。

　　原本剛剛散去的「光幕」再次亮起。

　　這一次沒有消防車那種令人震撼的轟鳴，只有無數個帶著降落傘的白色保溫箱如同冬夜裡的雪花輕盈而密集地飄落。

　　「那是什麼？又是神仙法器？」

　　「好香……天啊！這味道！！」

　　當第一個箱子落地，被膽大的戰士打開。

　　一股濃鬱霸道的、屬於現代工業標準化生產卻又不失地道風味的香氣瞬間在這個寒冷的夜裡炸開了。

　　那是成千上萬份來自未來的「自熱版沙城臭豆腐」，還有堆積如山的紅燒肉罐頭、以及真空包裝的香辣小魚乾。

　　「快看！這個盒子上寫著字！」

　　一個識字的學生兵顫抖著捧起一盒臭豆腐，借著探照燈的光念道。

　　「致最可愛的先輩：臭豆腐管夠，辣椒管夠，喫飽了不想家。」

　　「不想家……」

　　學生兵念著念著，淚水就滴進了飯盒裡。

　　貝貝從李長官懷裡跳下來，像個忙碌的小蜜蜂指揮著大家分發食物。

　　「這個會發熱哦！要加涼水，等一會兒就會變魔術一樣熱起來！」

　　貝貝奶聲奶氣地教著那些還沒見過「自熱鍋」的長官們。

　　幾分鐘後，整個天心閣下的廣場變成了這種奇特「呲呲」聲的海洋。

　　白色的蒸汽升騰而起，那是食物加熱的聲音，也是生命復甦的聲音。

　　薛將軍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拌飯，旁邊還放著一碗黑得發亮的臭豆腐。

　　他沒有動筷子，而是看著眼前這壯觀的一幕。

　　數萬名剛才還隨時準備赴死的戰士此刻席地而坐，抱著來自八十年後的飯盒大口大口地扒著飯。

　　有人喫著喫著就哭了，那是被辣的，也是被心裡那股子委屈和感動給衝的。

　　有人一邊喫一邊小心翼翼地把裡面的肉塊挑出來，用乾淨的手絹包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哥哥，你怎麼不喫？」

　　貝貝歪著頭，看著那個只喫白飯不喫肉的小戰士。

　　小戰士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俺娘就在城南，剛才俺去搬家的時候娘還在餓著。

　　「俺想留著這肉，等天亮了給娘送去。」

　　這一句話，讓貝貝從書包裡又掏出一盒午餐肉硬塞進小戰士的手裡。

　　「哥哥喫！那個是你喫的！不喫飽沒力氣打壞蛋！」

　　李長官蹲在那個賣臭豆腐的老漢身邊，將一份現代的臭豆腐遞過去。

　　「老人家，嘗嘗？這是未來的味兒，看看地道不？」

　　老漢顫巍巍地夾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

　　那酥脆的表皮，爆漿的汁水，讓老漢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好……好啊！」

　　老漢抹了一把老淚：「又酥又嫩，辣得過癮！未來的伢子們沒把手藝弄丟！沒丟啊！」

　　「沒丟！」

　　李長官猛地站起身，舉起手中的飯盒，對著全場的軍民大聲喊道。

　　「鄉親們！弟兄們！聽見了嗎？！」

　　「八十年後咱們的臭豆腐還在！咱們的沙城還在！咱們的種……沒絕！！」

　　「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守住了！」

　　「說明今晚這把火沒燒是對的！說明咱們以後流的血、拼的命都他孃的值了！！」

　　「值了！！！」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聲，伴隨著咀嚼食物的聲音在這古城的夜空下迴蕩。

　　這哪裡是一頓飯？

　　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靈魂對話。

　　貝貝坐在高高的彈藥箱上，兩條小短腿晃呀晃。

　　看著大家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看著那不再是死灰色的臉龐貝貝覺得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爸爸。」

　　貝貝悄悄對著平板電腦說：「臭豆腐真好喫，但是有點辣，辣得貝貝眼睛都出汗了。」

　　天邊，終於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晨曦穿透了雲層照在了天心閣那被燻黑的飛簷上，也照在了這滿地狼藉卻充滿生機的廣場上。

　　這一夜，沙城未毀。

　　這一夜滿城燈火為證，不再有冤魂在睡夢中哭泣。

　　薛將軍放下喫得乾乾淨淨的飯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

　　晨光打在他那張剛毅的臉上，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傳令！」

　　薛將軍的聲音不再沙啞：「全軍整備！喫飽了喝足了，該幹正事了！」

　　「特務抓了，內鬼清了，肚子填飽了。」

　　「這下來，咱們就就在這一線給小鬼子擺一道真正的『絕戶宴』！」

　　「是！！！」

　　戰士們吼聲震天，那種絕望和頹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喫飽飯後的昂揚鬥志和必勝的信念。

　　就在大軍準備開拔，繼續向著預定的防禦陣地進發時人羣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一讓！讓一讓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