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醜聞(下)——八十、言辭的魅力

上品寒士·賊道三痴·4,507·2026/3/23

七十九、醜聞(下)——八十、言辭的魅力 七十九、醜聞(下)――八十、言辭的魅力 陸禽之妻是餘姚虞氏的女郎,這要是傳揚出去曾被盧竦玷汙,那對吳郡陸氏、會稽虞氏都是一大羞辱,而且這個盧竦說五品以上官員的女眷被他玷汙的都有一十七人,有品秩的更有數十人之多,這要都宣揚出去,這些女眷都無顏苟活了,建康城都要大亂―― 陳操之環視堂上諸人,緩緩道:“今日之事,若有人洩露半字,必遭嚴懲。” 眾人肅然,只有盧竦張著嘴、流著血涎、還在“嗬嗬”喘笑。 廷尉左監、廷尉右監對視一眼,一起靠近陳操之,廷尉右監低聲道:“陳洗馬,這盧竦的嘴可封不住啊。” 陳操之心道:“要洗脫陸禽與盧竦謀逆的關係,只有讓盧竦死無對證,而且去見廢帝司馬奕的那個許龍已經死了,不會說出陸禽暗中行了方便。”便低聲道:“命獄中監安排盧竦傷重不治而亡,如何?” 廷尉右監吃了一驚,提醒道:“陳洗馬,盧竦乃是謀逆重犯,怎能這般處置,若朝廷追究下來,吾儕之罪不小。” 陳操之也覺得擅自處死盧竦易遭人非議陷害,道:“那就先弄得他不能說話,待桓大司馬入都之後再處死盧竦。” 廷尉右監一點頭,衝堂下差役示意,那差役便將插入盧竦嘴裡的竹批使勁攪劃,痛得盧竦哇哇大叫,舌頭肯定是被攪破了,少不了會腫脹,自然也就說不得話。 陳操之再提審王果,筆錄供詞,還有其他一些跟隨盧竦叛亂的天師道眾,忙碌到深夜,一一錄了供詞,與昨夜供詞並無二致。 次日,陳操之入宮向皇帝司馬昱稟報昨日鞫審經過,說了盧竦胡言亂語、汙辱京官女眷之事,在場的尚書僕射王彪之、侍中高崧等人都贊陳操之處置得當,若這等醜事傳揚出去,非但那些官員女眷羞愧欲死,就是朝廷威嚴亦是大損,尚書僕射王彪之擬下令嚴禁各州郡天師道聚眾修習男女合氣術―― 三日後,護軍將軍江思玄監護著東海王司馬奕一行回到建康,謝安留在晉陵疏導流民,司馬奕被軟禁在東海王邸,陸禽一回建康即下廷尉治罪,因為監察不力,又且知情不報,險致大亂,其罪非小―― 這日還從姑孰傳來消息,大司馬桓溫將於明日抵達建康,專治盧竦入宮事。 陸禽被押解回京的前夜,陸納命板栗給陳操之送來兩封書帖,一封是陸納的,自是委託陳操之設法為陸禽開脫,陳操之現在主審盧竦入宮案,有行方便的機會;另一封卻是陸始寫給陳操之,這個南人士族首領、陸氏家族的大族長終於向陳操之低頭,為了兒子的性命、為了家族興衰,剛愎自用、驕傲矜持的陸始也不得不向陳操之求情,陸始的信寫得比較含糊,只說待此案了結,他則歸隱華亭,不再問家族事務,那意思自然是默許葳蕤嫁給陳操之了―― 陳操之嘆息著搖頭,心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對身邊的陳尚道:“三兄,這大陸尚書倒是寫得一筆好字,《平復帖》臨摹得爐火純青。” 陳尚接過信看罷,心裡暗喜,十六弟苦盡甘來了,錢唐陳氏終於可以和頂級門閥的吳郡陸氏聯姻了,只盼陸氏莫要因此事受太大的挫折―― 陳操之在廷尉監室見到了陸禽,陸禽畢竟與盧竦不同,是名門子弟,尚未定罪,雖在監禁之中,仍頗受優待,監室整潔,可坐可臥。 見到陳操之,陸禽臉有愧色,低頭不語,昔日趾高氣揚,藐視陳操之,冷嘲熱諷,今日卻成了罪囚,陳操之是審判官,這讓陸禽簡直無地自容。 陳操之命隨從退下,只留冉盛,他看著眼前這個神色頹敗的陸禽陸子羽,陸禽一向自命名門高弟,為人輕狂驕縱,又結交匪類,不但妻子被玷汙不自知,還要拖累家族,這樣的人就和他族兄陳流是一般的貨色,若不是因為葳蕤、因為陸使君的重託,對這種人他是決不會施以援手的。 監室冷寂,而小窗外陽光燦爛,這是十月小陽春啊,這樣的時候應該與葳蕤去賞早開的茶花或者晚菊,陪謝道韞在廊橋上散步閒說經史,而不是面對眼前這麼個可厭的人―― 陳操之低頭看著陸禽,問:“陸子羽,你且將那日許龍見東海王之事細細說與我聽――” 陸禽無法適應在這種境況下與陳操之說話,覺得屈辱,所以默不作聲,還想著保持一份驕傲和尊嚴。 陳操之等了片刻,見陸禽低頭不語,便道:“是汝父、汝叔重託於我,不然我不會單獨與你相見,你可要想清楚。” 陸禽抬起頭來,臉現詫異之色,三叔父陸納會託陳操之設法為他開脫這不稀奇,但他父親陸始對陳操之可謂是深惡痛絕,怎麼會抹下面子求陳操之,這個陳操之是來套取他的口供的吧,要麼就是故意來羞辱他的―― 陸禽自我壯膽道:“我勤於王事,我無罪,我父、我叔定會救我出去。” 對這麼個冥頑不靈、不知死活的東西,還有什麼好說的,陳操之搖了搖頭,輕聲道:“我已仁至義盡,要施援手,也要那人肯伸手才行啊。”轉頭對侍立一側的冉盛道:“小盛,我們走。” 陸禽愣愣地看著陳操之步出監室,冉盛在後,眼見得冉盛就要將那厚重的監室木門合上,祖宗有靈,陸禽忽然醒悟,叫道:“子重兄,救我一救――” “砰”的一聲,木門毫不留情地關上了,監室內光線陡然一暗,高高小窗外的陽光愈發燦爛,陸禽頓覺渾身發冷,撲到木門前大叫:“子重救我!子重救我――”使勁拍門,他這一路解送入京,已聽說盧竦失敗被擒之事,這可是謀逆的大罪,而且他父親陸始因為廣莫門被輕易攻破也難辭其咎,陸禽畢竟二十多歲了,為官也已三年,再愚蠢也識得這謀反罪的厲害,陳操之轉身而去、木門關閉的剎那,他真的感到了冷徹肺腑的恐懼,情急之下就大聲呼救了。 監室的木門厚重結實,手掌拍上去“啪啪”悶響,木門紋絲不動,陸禽鼻涕眼淚都下來了―― 木門終於又推開了,陳操之立在門外,神色如常,對陸禽狼狽的模樣也不露譏嘲的神色,只是道:“請安坐。” 陸禽傲氣全無了,低聲下氣把他與盧竦的往來一一說了,陸禽倒的確沒有事先與盧竦密謀叛亂,但許龍在丹陽求見他說要見一見廢帝司馬奕,他是行了方便的,而且許龍還對他說了求見司馬奕的目的,單就這一點陸禽就是同謀死罪,陸禽明知許龍是盧竦弟子、而且是廷尉揖捕的要犯,卻任由其接近廢帝司馬奕,這個罪行很難掩飾,許龍對司馬奕說了什麼,司馬奕為洗清自己肯定會表奏朝廷的,萬幸的是許龍死了,陳操之要為陸禽開脫,只有從這裡做文章,陸禽就咬定是受許龍矇騙,並不知許龍是假詔騙廢帝回京的,現在的問題是,陸禽要得到皇帝和朝臣的寬宥不難,但要想得到桓溫的寬宥則很難,這個只有陳操之親自向桓溫求情了―― …… 大司馬桓溫於盧竦入宮的次日上午就獲知了消息,先怒後喜,即率輕騎三千趕往建康,皇帝司馬昱大為惶恐,派尚書僕射王彪之、中書侍郎郗超等官吏到新亭迎接,十月二十日辰時初,桓溫至新亭,百官拜於道側,桓溫大陳兵衛,炫耀武力,然後延見朝士,上品官吏和有聲望的都戰懾失色,擔心桓溫借盧竦入宮案大肆連坐。 當日午時,桓溫集百官於太極殿,拜見皇帝司馬昱,呈上益州戰報,益州刺史周楚、鷹揚將軍領江夏相朱序破叛賊司馬勳於成都,司馬勳率殘部逃往梁州南鄭,荊州刺史桓豁遣督護桓羆、南郡相謝玄攻梁州討司馬勳,生擒司馬勳及其黨羽,梁州刺史司馬勳發起的叛亂歷經四個月終被平定,荊州刺史桓豁將於本月底派人解送司馬勳及其主要黨羽至西府―― 桓溫平定了司馬勳之亂,自然是威望更著了,他原本還擔心庾希、袁真會聯合起來非難他廢帝之舉,現在不懼了,蜀亂已平,下一步就是要對付庾希和袁真,徐州和豫州是他桓溫勢在必得的,只有掌控了徐、豫二州,才是完全控制了建康,而盧竦之亂,正給了他清除異己的契機―― 桓溫就在朝堂上聽取陳操之和廷尉右監彙報盧竦入宮案的審理情況,桓溫環視百官,說道:“泱泱大國之都,竟被區區四百流民輕易攻破,直闖禁城,危及國之寶器,諸君受國家俸祿、享威權尊榮,能無愧乎?” 堂上眾官默然無聲,皇帝司馬昱也是如同土木形偶,任憑桓溫發號施令了。 桓溫先呵斥其弟中領軍桓秘疏於臺城防守,所領中兵巡守不力,以至妖人盧竦突入雲龍門犯駕,總算及時率兵護駕,未至大亂,著即免去桓秘中領軍之職。 桓秘不出一聲,俯首受罰,心知兄長這是要先拿他立威,然後開始收拾其他人了,這叫作大義滅親,這樣一來,誰還敢非議桓溫的處置不公,然而桓秘雖知兄長用意,卻依然心懷不忿,認為兄長只顧及自己的利益,卻不考慮他的聲譽,這樣被免職是顏面掃地的,即便後來起復他職,也總是一個汙點,讓人遺憾終生,桓秘不認為自己在盧竦入宮案要承攬如此嚴重的罪責,一接到盧竦攻臺城的消息,他是及時率兵趕到,身先士卒,手自奮擊的,即便無功也不應遭撤職嚴懲―― 自此,桓秘深怨其兄桓溫。 桓溫處置了自己的嫡親弟弟,便命甲士收五兵尚書陸始下廷尉治罪,陸始治兵不嚴,四百亂民攻城竟直入臺城,而且那些都兵竟不示警,或有從中應合之疑,陸始之子陸禽又且放任妖人許龍拜見東海王,居心叵測,陸始父子與盧竦入宮案有重大關聯,必須嚴懲―― 桓溫肆意打擊異己,借盧竦案連坐甚眾,朝中人人危懼,陳操之這時當然不能勸諫,散朝後,他與郗超一道去大司馬府求見桓溫。 桓溫今日之暢快不亞於那日廢帝,這種一言九鼎、群臣噤口的感覺真是很讓他沉迷啊,只是依陳操之長遠之計,他這有生之年是不能登大寶、享皇帝尊榮了,憾事! 陳操之道:“明公今日威權重矣,但必須濟以恩撫,不然,徒使人畏懼,似非長策。” 桓溫紫眸凝視陳操之,徐徐問:“子重要為陸始說情乎?” 一邊的郗超都在為陳操之捏一把冷汗,在桓溫這樣的逼視下,很少有人能氣定神閒―― 陳操之神色不動,答道:“是,在下還要請求明公儘早了結盧竦案,處死盧竦,以安民心。” 桓溫沉默了一會,說道:“說出你的理由來。” 陳操之道:“目下江左饑饉,流民遍地,極易釀成動亂,正需朝廷上下一致救災、安定流民,而盧竦案一日不結,百官危懼,江左不寧,如何能抗天災、度難關!明公已行伊、霍之舉,威權鎮四海,盧竦案更是天助明公,然而過猶不及,明公若借盧竦案大肆連坐,恐損盛德,而且――” 說到這裡,陳操之語調轉緩、聲音轉輕,桓溫不禁身子前傾、凝神靜聽―― 陳操之實乃清談遊說之大家,他對說話詞語的選擇、語氣的輕重、語調的氣勢都是運用得妙到毫巔,極富感染力,讓聽者情不自禁地相信:陳操之說得有理,陳操之所言極是―― 陳操之說道:“――盧竦此人淫邪齷鹺,借宣講《老子想爾注》、傳授男女合氣術,玷汙了不少京官女眷的清白,那日在下奉命鞫審他,他自知死罪難逃,也不說謀反之事,滿口淫詞穢語,汙人清白,我即命人攪爛其舌根,讓他說不得話,此人不早除,風氣極壞。” 桓溫倒沒想到還有這等奇事,不禁失笑,越想越可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半晌方止,卻已是眼淚都笑出來了,桓溫肅然的樣子不覺得老態,這一大笑,就讓郗超和陳操之都覺得桓大司馬真的衰老了。 桓溫點頭道:“也罷,盧竦案就到此為止,只是那陸始父子獲罪,再不能阻撓操之娶陸氏女郎了,對操之而言,豈不是美事!” 陳操之道:“在下求娶陸氏女郎,也與追隨桓公是一個道理,在下追隨桓公就希望桓公大業得成,而娶陸氏女郎難道就要吳郡陸氏從此衰微乎?” 桓溫欣賞陳操之的妙喻和坦誠,笑道:“那麼子重以為該如何處置陸始父子?” 陳操之道:“陸始罪責難逃,明公免去其五兵尚書職務是應當的,至於陸禽,直接廢為庶人,永不得敘用,對於吳郡陸氏,可謂受重創矣,明公還得設法恩撫之,以收南人之心。” 桓溫笑而聽之,他不怕陳操之有私心,有私心才會為他所用,而且陳操之所言也合情合理,既打擊了他所厭惡的陸始,又要拉攏陸氏,這正是維持均衡的良策。

七十九、醜聞(下)——八十、言辭的魅力

七十九、醜聞(下)――八十、言辭的魅力

陸禽之妻是餘姚虞氏的女郎,這要是傳揚出去曾被盧竦玷汙,那對吳郡陸氏、會稽虞氏都是一大羞辱,而且這個盧竦說五品以上官員的女眷被他玷汙的都有一十七人,有品秩的更有數十人之多,這要都宣揚出去,這些女眷都無顏苟活了,建康城都要大亂――

陳操之環視堂上諸人,緩緩道:“今日之事,若有人洩露半字,必遭嚴懲。”

眾人肅然,只有盧竦張著嘴、流著血涎、還在“嗬嗬”喘笑。

廷尉左監、廷尉右監對視一眼,一起靠近陳操之,廷尉右監低聲道:“陳洗馬,這盧竦的嘴可封不住啊。”

陳操之心道:“要洗脫陸禽與盧竦謀逆的關係,只有讓盧竦死無對證,而且去見廢帝司馬奕的那個許龍已經死了,不會說出陸禽暗中行了方便。”便低聲道:“命獄中監安排盧竦傷重不治而亡,如何?”

廷尉右監吃了一驚,提醒道:“陳洗馬,盧竦乃是謀逆重犯,怎能這般處置,若朝廷追究下來,吾儕之罪不小。”

陳操之也覺得擅自處死盧竦易遭人非議陷害,道:“那就先弄得他不能說話,待桓大司馬入都之後再處死盧竦。”

廷尉右監一點頭,衝堂下差役示意,那差役便將插入盧竦嘴裡的竹批使勁攪劃,痛得盧竦哇哇大叫,舌頭肯定是被攪破了,少不了會腫脹,自然也就說不得話。

陳操之再提審王果,筆錄供詞,還有其他一些跟隨盧竦叛亂的天師道眾,忙碌到深夜,一一錄了供詞,與昨夜供詞並無二致。

次日,陳操之入宮向皇帝司馬昱稟報昨日鞫審經過,說了盧竦胡言亂語、汙辱京官女眷之事,在場的尚書僕射王彪之、侍中高崧等人都贊陳操之處置得當,若這等醜事傳揚出去,非但那些官員女眷羞愧欲死,就是朝廷威嚴亦是大損,尚書僕射王彪之擬下令嚴禁各州郡天師道聚眾修習男女合氣術――

三日後,護軍將軍江思玄監護著東海王司馬奕一行回到建康,謝安留在晉陵疏導流民,司馬奕被軟禁在東海王邸,陸禽一回建康即下廷尉治罪,因為監察不力,又且知情不報,險致大亂,其罪非小――

這日還從姑孰傳來消息,大司馬桓溫將於明日抵達建康,專治盧竦入宮事。

陸禽被押解回京的前夜,陸納命板栗給陳操之送來兩封書帖,一封是陸納的,自是委託陳操之設法為陸禽開脫,陳操之現在主審盧竦入宮案,有行方便的機會;另一封卻是陸始寫給陳操之,這個南人士族首領、陸氏家族的大族長終於向陳操之低頭,為了兒子的性命、為了家族興衰,剛愎自用、驕傲矜持的陸始也不得不向陳操之求情,陸始的信寫得比較含糊,只說待此案了結,他則歸隱華亭,不再問家族事務,那意思自然是默許葳蕤嫁給陳操之了――

陳操之嘆息著搖頭,心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對身邊的陳尚道:“三兄,這大陸尚書倒是寫得一筆好字,《平復帖》臨摹得爐火純青。”

陳尚接過信看罷,心裡暗喜,十六弟苦盡甘來了,錢唐陳氏終於可以和頂級門閥的吳郡陸氏聯姻了,只盼陸氏莫要因此事受太大的挫折――

陳操之在廷尉監室見到了陸禽,陸禽畢竟與盧竦不同,是名門子弟,尚未定罪,雖在監禁之中,仍頗受優待,監室整潔,可坐可臥。

見到陳操之,陸禽臉有愧色,低頭不語,昔日趾高氣揚,藐視陳操之,冷嘲熱諷,今日卻成了罪囚,陳操之是審判官,這讓陸禽簡直無地自容。

陳操之命隨從退下,只留冉盛,他看著眼前這個神色頹敗的陸禽陸子羽,陸禽一向自命名門高弟,為人輕狂驕縱,又結交匪類,不但妻子被玷汙不自知,還要拖累家族,這樣的人就和他族兄陳流是一般的貨色,若不是因為葳蕤、因為陸使君的重託,對這種人他是決不會施以援手的。

監室冷寂,而小窗外陽光燦爛,這是十月小陽春啊,這樣的時候應該與葳蕤去賞早開的茶花或者晚菊,陪謝道韞在廊橋上散步閒說經史,而不是面對眼前這麼個可厭的人――

陳操之低頭看著陸禽,問:“陸子羽,你且將那日許龍見東海王之事細細說與我聽――”

陸禽無法適應在這種境況下與陳操之說話,覺得屈辱,所以默不作聲,還想著保持一份驕傲和尊嚴。

陳操之等了片刻,見陸禽低頭不語,便道:“是汝父、汝叔重託於我,不然我不會單獨與你相見,你可要想清楚。”

陸禽抬起頭來,臉現詫異之色,三叔父陸納會託陳操之設法為他開脫這不稀奇,但他父親陸始對陳操之可謂是深惡痛絕,怎麼會抹下面子求陳操之,這個陳操之是來套取他的口供的吧,要麼就是故意來羞辱他的――

陸禽自我壯膽道:“我勤於王事,我無罪,我父、我叔定會救我出去。”

對這麼個冥頑不靈、不知死活的東西,還有什麼好說的,陳操之搖了搖頭,輕聲道:“我已仁至義盡,要施援手,也要那人肯伸手才行啊。”轉頭對侍立一側的冉盛道:“小盛,我們走。”

陸禽愣愣地看著陳操之步出監室,冉盛在後,眼見得冉盛就要將那厚重的監室木門合上,祖宗有靈,陸禽忽然醒悟,叫道:“子重兄,救我一救――”

“砰”的一聲,木門毫不留情地關上了,監室內光線陡然一暗,高高小窗外的陽光愈發燦爛,陸禽頓覺渾身發冷,撲到木門前大叫:“子重救我!子重救我――”使勁拍門,他這一路解送入京,已聽說盧竦失敗被擒之事,這可是謀逆的大罪,而且他父親陸始因為廣莫門被輕易攻破也難辭其咎,陸禽畢竟二十多歲了,為官也已三年,再愚蠢也識得這謀反罪的厲害,陳操之轉身而去、木門關閉的剎那,他真的感到了冷徹肺腑的恐懼,情急之下就大聲呼救了。

監室的木門厚重結實,手掌拍上去“啪啪”悶響,木門紋絲不動,陸禽鼻涕眼淚都下來了――

木門終於又推開了,陳操之立在門外,神色如常,對陸禽狼狽的模樣也不露譏嘲的神色,只是道:“請安坐。”

陸禽傲氣全無了,低聲下氣把他與盧竦的往來一一說了,陸禽倒的確沒有事先與盧竦密謀叛亂,但許龍在丹陽求見他說要見一見廢帝司馬奕,他是行了方便的,而且許龍還對他說了求見司馬奕的目的,單就這一點陸禽就是同謀死罪,陸禽明知許龍是盧竦弟子、而且是廷尉揖捕的要犯,卻任由其接近廢帝司馬奕,這個罪行很難掩飾,許龍對司馬奕說了什麼,司馬奕為洗清自己肯定會表奏朝廷的,萬幸的是許龍死了,陳操之要為陸禽開脫,只有從這裡做文章,陸禽就咬定是受許龍矇騙,並不知許龍是假詔騙廢帝回京的,現在的問題是,陸禽要得到皇帝和朝臣的寬宥不難,但要想得到桓溫的寬宥則很難,這個只有陳操之親自向桓溫求情了――

……

大司馬桓溫於盧竦入宮的次日上午就獲知了消息,先怒後喜,即率輕騎三千趕往建康,皇帝司馬昱大為惶恐,派尚書僕射王彪之、中書侍郎郗超等官吏到新亭迎接,十月二十日辰時初,桓溫至新亭,百官拜於道側,桓溫大陳兵衛,炫耀武力,然後延見朝士,上品官吏和有聲望的都戰懾失色,擔心桓溫借盧竦入宮案大肆連坐。

當日午時,桓溫集百官於太極殿,拜見皇帝司馬昱,呈上益州戰報,益州刺史周楚、鷹揚將軍領江夏相朱序破叛賊司馬勳於成都,司馬勳率殘部逃往梁州南鄭,荊州刺史桓豁遣督護桓羆、南郡相謝玄攻梁州討司馬勳,生擒司馬勳及其黨羽,梁州刺史司馬勳發起的叛亂歷經四個月終被平定,荊州刺史桓豁將於本月底派人解送司馬勳及其主要黨羽至西府――

桓溫平定了司馬勳之亂,自然是威望更著了,他原本還擔心庾希、袁真會聯合起來非難他廢帝之舉,現在不懼了,蜀亂已平,下一步就是要對付庾希和袁真,徐州和豫州是他桓溫勢在必得的,只有掌控了徐、豫二州,才是完全控制了建康,而盧竦之亂,正給了他清除異己的契機――

桓溫就在朝堂上聽取陳操之和廷尉右監彙報盧竦入宮案的審理情況,桓溫環視百官,說道:“泱泱大國之都,竟被區區四百流民輕易攻破,直闖禁城,危及國之寶器,諸君受國家俸祿、享威權尊榮,能無愧乎?”

堂上眾官默然無聲,皇帝司馬昱也是如同土木形偶,任憑桓溫發號施令了。

桓溫先呵斥其弟中領軍桓秘疏於臺城防守,所領中兵巡守不力,以至妖人盧竦突入雲龍門犯駕,總算及時率兵護駕,未至大亂,著即免去桓秘中領軍之職。

桓秘不出一聲,俯首受罰,心知兄長這是要先拿他立威,然後開始收拾其他人了,這叫作大義滅親,這樣一來,誰還敢非議桓溫的處置不公,然而桓秘雖知兄長用意,卻依然心懷不忿,認為兄長只顧及自己的利益,卻不考慮他的聲譽,這樣被免職是顏面掃地的,即便後來起復他職,也總是一個汙點,讓人遺憾終生,桓秘不認為自己在盧竦入宮案要承攬如此嚴重的罪責,一接到盧竦攻臺城的消息,他是及時率兵趕到,身先士卒,手自奮擊的,即便無功也不應遭撤職嚴懲――

自此,桓秘深怨其兄桓溫。

桓溫處置了自己的嫡親弟弟,便命甲士收五兵尚書陸始下廷尉治罪,陸始治兵不嚴,四百亂民攻城竟直入臺城,而且那些都兵竟不示警,或有從中應合之疑,陸始之子陸禽又且放任妖人許龍拜見東海王,居心叵測,陸始父子與盧竦入宮案有重大關聯,必須嚴懲――

桓溫肆意打擊異己,借盧竦案連坐甚眾,朝中人人危懼,陳操之這時當然不能勸諫,散朝後,他與郗超一道去大司馬府求見桓溫。

桓溫今日之暢快不亞於那日廢帝,這種一言九鼎、群臣噤口的感覺真是很讓他沉迷啊,只是依陳操之長遠之計,他這有生之年是不能登大寶、享皇帝尊榮了,憾事!

陳操之道:“明公今日威權重矣,但必須濟以恩撫,不然,徒使人畏懼,似非長策。”

桓溫紫眸凝視陳操之,徐徐問:“子重要為陸始說情乎?”

一邊的郗超都在為陳操之捏一把冷汗,在桓溫這樣的逼視下,很少有人能氣定神閒――

陳操之神色不動,答道:“是,在下還要請求明公儘早了結盧竦案,處死盧竦,以安民心。”

桓溫沉默了一會,說道:“說出你的理由來。”

陳操之道:“目下江左饑饉,流民遍地,極易釀成動亂,正需朝廷上下一致救災、安定流民,而盧竦案一日不結,百官危懼,江左不寧,如何能抗天災、度難關!明公已行伊、霍之舉,威權鎮四海,盧竦案更是天助明公,然而過猶不及,明公若借盧竦案大肆連坐,恐損盛德,而且――”

說到這裡,陳操之語調轉緩、聲音轉輕,桓溫不禁身子前傾、凝神靜聽――

陳操之實乃清談遊說之大家,他對說話詞語的選擇、語氣的輕重、語調的氣勢都是運用得妙到毫巔,極富感染力,讓聽者情不自禁地相信:陳操之說得有理,陳操之所言極是――

陳操之說道:“――盧竦此人淫邪齷鹺,借宣講《老子想爾注》、傳授男女合氣術,玷汙了不少京官女眷的清白,那日在下奉命鞫審他,他自知死罪難逃,也不說謀反之事,滿口淫詞穢語,汙人清白,我即命人攪爛其舌根,讓他說不得話,此人不早除,風氣極壞。”

桓溫倒沒想到還有這等奇事,不禁失笑,越想越可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半晌方止,卻已是眼淚都笑出來了,桓溫肅然的樣子不覺得老態,這一大笑,就讓郗超和陳操之都覺得桓大司馬真的衰老了。

桓溫點頭道:“也罷,盧竦案就到此為止,只是那陸始父子獲罪,再不能阻撓操之娶陸氏女郎了,對操之而言,豈不是美事!”

陳操之道:“在下求娶陸氏女郎,也與追隨桓公是一個道理,在下追隨桓公就希望桓公大業得成,而娶陸氏女郎難道就要吳郡陸氏從此衰微乎?”

桓溫欣賞陳操之的妙喻和坦誠,笑道:“那麼子重以為該如何處置陸始父子?”

陳操之道:“陸始罪責難逃,明公免去其五兵尚書職務是應當的,至於陸禽,直接廢為庶人,永不得敘用,對於吳郡陸氏,可謂受重創矣,明公還得設法恩撫之,以收南人之心。”

桓溫笑而聽之,他不怕陳操之有私心,有私心才會為他所用,而且陳操之所言也合情合理,既打擊了他所厭惡的陸始,又要拉攏陸氏,這正是維持均衡的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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