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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宋 嶽王廟特典

作者:榴彈怕水

嶽王廟特典

西湖畔,豔陽高照,嶽王廟,人流如織。

到了晚間,遊客漸少,嶽王廟這裡自然要清查巡視,封門鎖鑰。

這都是日常之事。

而至於這一日深夜,忽然間,西湖上飄來一股霧氣……日夜冷暖交加,有些霧氣也尋常,但今夜這委實霧有些奇怪,凝滯厚重,遠望宛若實體,近了反而察覺內裡飄忽不定,時而伸手不見五指,時而星月洞開,十丈可見。

當然,這些都無所謂,因為這是深夜,並無人來做參觀,只是偶爾蟬鳴罷了。

“官家,官家!且醒一醒,出大事了!”

霧氣中,睡倒在一棵大樹下的趙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努力睜開眼睛,正見到全服戎裝的楊沂中俯身來喚自己,便努力起身,然後一打眼,正見到一身便服的韓世忠叉腰按著玉帶,立在一旁四下張望警戒。

到此為止,這位官家還是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只以為自己喝多了又幹下什麼輕佻之事了。

“官家……”楊沂中壓低聲音,小心提醒,同時也是詢問。“好讓官家知道,咱們在明道宮宴飲,秦王留在最後,剛要散去,卻不料官家斫在道祖臉上的斧子自行落地,然後咱們三人就到了此地……這霧氣瀰漫凝實,且有些怪異器物,門樓也頗宏偉,又有湖水,莫非是仙家地方?”

趙玖懵了一會,終於想起了昨夜韓世忠乾的好事,然後四下一打量,目光落在一旁垃圾桶上,心下一驚,竟然站起來了,然後看到旁邊一排不鏽鋼防撞欄杆,一個趔趄,差點又栽倒。

韓世忠酒量是真好,之前喝了這麼多,站的比趙官家還穩當,此時趕緊伸手扶住。

趙玖擺擺手,立在那裡,四下去看,果然看到了霧氣間的許多物件,聯想前因,倒是確定了自己所處時代……然後,其人在楊沂中驚疑與韓世忠詫異的眼神中徑直順著湖畔道路往濃霧中走去。

然後果然,他走入濃霧,下一刻又從原處走了出來。

趙玖絲毫不覺得意外,只是搖頭來笑:“道祖老人家只是要教訓一下咱們,沒有別的意思……咱們順著他的意思,往沒有霧氣的門樓裡走走便是,走完了,便該回去了。”

楊沂中如釋重負。

韓世忠則努力擠了下眼睛,認真來問:“官家,所以此處確實是仙家地方?”

“不是仙家地方,是道祖跨越宇宙,鎖定的一個地方,應該還是凡間。”趙玖一邊往那棟三開雙層大門樓那裡走,一邊努力想解釋清楚。

宇者,空間,宙者,時間,韓楊二人倒是立即有了一絲會意……隨即,楊沂中還在思索,韓世忠卻已經瞬間接受了一切,直接扶著腰帶跟上。

趙玖先行先到,一抬頭,望著當面的楹聯,便直接愣住。

倒是韓世忠隨後,仰頭來看,張口就來:“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不錯,此人有我老韓的三分詩詞能耐了!”

趙玖沉默片刻,後退數步,再往上去看,正見到“嶽王廟”三字居高臨下,於星月之間熠熠生輝。

其餘二人也都注意到這三個字,然後理所當然的聯想到一個人……沒辦法,他們就認識一家姓岳的,而考慮到宇宙二字和某人的身份、才能、功業,有個廟似乎尋常。

當然,他們不能肯定。

而不知道為什麼,兩人幾乎是一起看向了趙官家,好像趙官家就應該知道一般。

“應該是。”趙玖當然知道他們的意思,也沒必要在此地仍作什麼欺瞞。

“其實有個廟也無妨。”韓世忠帶著酒氣昂然道。“他岳飛能起個嶽王廟,我韓世忠難道沒有個韓王廟?!我們西軍那裡,三隻蜥蜴都能起廟的!倒是秦王、魏王的,太通了,反而不好做名字。”

“咱們進去看看。”趙玖不置可否,但到底是壓住了心緒,便往裡走。

楊沂中也抬頭望了望匾額與楹聯,然後趕緊跟上。

入得門樓,便是前殿大院,迎面乃是一處祭鼎,鼎上殊無香火,反而是包了許多花束,花束鮮豔,尚有含苞待放之態,一看就知道日常不缺祭拜,韓世忠按著腰帶走過去,不免嘖嘖。

再往裡走,豁然開朗,臺階高上底下,古樹鬱郁,香爐神龕並立,正殿側殿俱全,規制也沒的說。

韓世忠往前去踱步,還在看那些香爐與祈福紅掛,一路嘖嘖不停,另一邊,楊沂中往側面去,率先先到側殿,卻不由詫異,難得出聲:“果然是魏王,可輔文候牛皋……為何是他配祀?”

韓世忠聽得言語,也趕緊往另一邊走,稍微一打眼,脫口而出:“烈文候張憲……張憲委實無妨,但牛皋如何至此?應該是王貴吧?左右王貴、張憲就妥當了。換做我起韓王廟,必是讓解元、王勝兩個立左右……也不對,解元自家成了郡王,便不合適了,這王貴莫非是日後升遷了?”

“不好說,或許是王貴壞事了。”趙玖語出驚人。“也可能是什麼緣故,譬如到最後牛皋、張憲與嶽元帥同葬了。”

“這倒是。”韓世忠恍然。

楊沂中也點頭認可。

“當然,也有可能的是道祖手段高明,佛家說有無量世界……萬一道祖給我看的這個嶽王廟,往前數就沒有王貴這個人呢?”趙玖忽然再插嘴。“這樣的話,故事和經歷都不一樣的。”

楊沂中心中微動,一時不敢言語。

韓世忠卻只是點頭:“官家這也是個說法,而且說不得最準……咱們瞧瞧去,看雕塑的臉面像不像。”

“說的好,總要看一看的。”趙玖一聲長嘆,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竟似乎有些畏懼,走的也慢,但終究是往前了。

三人越過香爐,抬頭去看,先見到“心昭天日”四個大字……趙玖面色不變,韓楊二人卻詫異起來。

“這是好話不錯,但不吉利吧?”韓世忠直接點破。

楊沂中則愈發心中不安。

韓世忠復又去唸一側楹聯,反而大笑:“不愛錢不惜命,乃太平根基,名將名言,貪婪長跽跪……莫非後世講究廉恥,讓老張跪在小嶽這裡?!”

趙玖頓了一頓,這一次沒有解釋,而是直接踏入大殿,抬頭去看,正見到“還我河山”四個字!不由神馳精搖,愣在當場。

韓楊二人跟進來,第一時間也是看那四個字,也是齊齊一驚,無他,二人都認得岳飛筆跡,如何不曉得,這正是岳飛親書,更兼一側精忠報國等貼匾,更是無疑。

但……

“嶽鵬舉自然沒有負了這四個字,但他的功業自是全須全尾,如何只說還我河山,沒有踏破賀蘭與直搗黃龍?”韓世忠疑惑更甚。“況且此言是企盼之言,此番亂用,更有壯志未酬之態,放在正殿,莫不是哪裡昏了頭?!好像宗忠武死的早,喊‘家祭無忘告乃翁’一般……算上前面殿門上的‘心昭天日’,要我說,不吉到了極點!”

這話說的極為貼切,卻無人理他。

趙玖再三在望那四個字,而楊沂中則心思一半在趙官家身上,另一半方才用在了猜測上……非只如此,他雖然也疑惑,也猜不到原委,卻不耽誤他早早會意了趙官家那幾句暗示,曉得這事恐怕不能拿自家知道的嶽鵬舉經歷來硬套,所以也沒有言語相對。

當然,潑韓五明顯還存著幾分醉意,質疑了一圈後見官家不理會自己,倒也無妨,反而搖搖晃晃去看那些父老簞食壺漿的壁畫去了,然後大為稱讚這些畫精美過了頭,怕是大小馬一起出馬都不及的。

轉了一圈又來說,這塑像也精美,但就是跟嶽鵬舉長得不像。

最後再去看另一邊壁畫,忽然瞅到一個壁畫不對,再往下看,“風波冤獄”四個字一下子跳了出來,駭的韓五酒都醒了,卻硬是不敢聲張,只是裝作四面看風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在審視那四個字的趙玖終於緩緩出言:“到底是沒有負了這四個字。”

言迄,將自己幞頭上的硬翅取下,擺在了地上,方才轉身從容來看那些壁畫。

韓世忠趕緊過去,從另一側做了引導,中間看到一半,順勢便引著趙官家自殿後而出……出了大殿,再後面竟然是一個小院,什麼建築都無了,唯獨霧氣仍在,道路明顯。

此時,三人心思各異,行動也有了差異……一開始的時候,自然是韓世忠赳赳在前,趙官家最為遲疑落後,現在趙玖明顯情緒開闊,昂然直行,反倒是韓世忠硬著頭皮跟著來了。

就這樣,順著霧氣引導,往左面一拐,穿過一些遊廊花徑,來到一處半月形湖水前,忽然又見到湖岸一排大屋,算是豁然開朗。

此時韓世忠已經不敢說話了。

倒是楊沂中見到趙官家情緒坦蕩起來,也跟著好了起來,便來討論沿途風景:“好讓官家知道,臣大約曉得此間是何處了……這必是江東,不是蘇杭就是金陵石頭城,江東水多,多要順勢而為,便有了一番自成一體的風格,咱們當日在西湖畔住了許久,幾家寺廟都是這般設計的……只是為何魏王的廟在江東?莫非是他日後成為了諸葛亮一般,也處處都有廟?”

此時趙玖此時已經坦蕩,聞言來笑:“進了這屋子就什麼都知道了。”

原來,三人來到這大屋前,只見上面寫的清楚,正是“岳飛紀念館”,不用多解釋也知道,這裡面必有這個立廟之岳飛生平了。

果然,一踏進去,便見到壁板上無數文字圖案,正講岳飛生平。

出生年月、籍貫,從軍抗金等等……韓世忠眼瞅著趙官家沒有半點在意,徑直去看了中間的泥塑小人,便如楊沂中一般,一邊留意官家,一邊飛速來讀。

忽然間,才看了兩三版文字,其人便覺得哪裡似乎不對,再看了一遍,還是沒察覺,待看第三遍,卻見身側楊沂中眼睛睜得極大,只盯著其中一版反覆來看,這才趕緊強行集中精神,認真去看那一版。

然後終究沒有忍住:“官家登基後直接被金兀朮攆到了杭州?!”

“不是。”楊沂中壓低聲音,似乎有些釋然,又有些緊張,還有些興奮。“秦王仔細看……是這位趙官家登基後,直接去了揚州,然後又被金兀朮攆到了杭州,改為臨安……這是道祖爺向我們做展示,若沒有當日在觀中引著官家換了心志,竟一意南逃的結果!”

“原來如此,我就說嘛!”韓世忠終於反應了過來,聲音當即揚起。“我就說嘛!”

二人齊齊鬆了口氣,趕緊來看趙官家,見後者認真在看那泥塑兵人,儼然早有知曉,更加放下心來,便趕緊往下看。

一會看到岳飛屢戰屢勝,大宋卻敗績如潮,節節崩潰,韓世忠不免頷首感慨,他一開始也是這樣嘛,個人能力再突出,也攔不住大局崩壞;一會看到岳飛立定荊襄,第一次嘗試北伐奪取六郡時已經是他三十四歲,算算時間,楊沂中也不免黯然與慶幸,這種兩國大勢,一發不可收拾,當日若一逃揚州,竟然要多花六年才能立足!

繼續往下來看,一會看到韓世忠名字,韓良臣自家也不免得意,再一會瞅到張浚、趙鼎、吳玠、完顏兀朮、烏林答贊謨這些熟人名字,也都有些奇異的新鮮感。

然後,他們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訊息。

“秦檜如何做的大宋相公?”韓世忠詫異來看楊沂中。

後者也只能攤手——你問我,我問誰?

然而,這算什麼?再往後看,赫然便是紹興議和、風波亭,以及天日昭昭了。

二人看的目瞪口呆,看的心驚肉跳,看的緘口無言,看的面面相覷……但卻不敢去看趙官家表情。

“好讓兩位知道,趙玖自是趙玖,趙構自是趙構,你二人何必計較我的感受呢?”趙玖曉得二人看完,終於開口。

“正是此意。”楊沂中趕緊拱手,迫不及待。

“本就是道祖爺讓咱們看看的,依著臣的意思……這既是認了咱們的功績,曉得咱們辛苦;又是警醒,讓咱們曉得,一念之差,竟至於此!”韓世忠也有些言辭懇切之態了。

“前半句話是對的,後半句話恐怕不對,而是大錯特錯。”趙玖負著手眯著眼睛來看自己這位愛將。“一者,不是一念之差,是十年間每時每刻都要與議和做爭鬥,梗著脖子也要打下去,日積月累,才會天差地別,才會說我是滄州趙玖,他是臨安趙構;二者,老韓,此番切境,對我們來說,自然是道祖拿過來警醒我們的,可於此番天地之人來說,我們反而是遊客……”

話到這裡,趙玖明顯頓了一頓:“你們想想,若非是此恨刻骨銘心,又何至於有此廟呢?”

聽到前面半句,楊沂中欣慰莫名,自入此廟後反覆釋然與驚悚之態終於消解。而聽到後半句,不止是他,連著韓世忠也一起愕然,繼而心情沉重起來。

不過,韓世忠還是認真接了一句:“即便如此,按照這上面說法,時過境遷,對錯是非總是分明的,也是相通的!”

“走吧。”趙玖見到二人醒悟,便也點頭催促。“這邊看完了,出去看看廟中還有什麼?”

說完,徑直負手先出,乃是繞過半月湖,再度穿過一些懸滿了碑文拓片的走廊,來到一處石門,過了石門,忽然止步轉身,卻是正立在“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的門聯之下。

韓楊二人也一起頓足轉身,隨即,楊沂中猛地一晃,臉色在月下變得煞白。

過了好久,這位一路上沉默寡言且關注點都在趙官家身上的實際禁軍統帥主動開口,語氣卻又顫抖起來:“官家……這四人是誰?”

“主導議和的宰相秦檜,附和議和且協助做偽證的樞密使張俊,負責直接構陷的万俟卨,建議秦檜斬草除根的其妻王氏。”趙玖脫口而對,驗證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程度。

韓世忠聞言先來笑:“如此說來,我老韓倒是保持了名節……說不得真有我的廟……老張呀老張,我竟半點不驚嚇的。”

楊沂中曉得對方其實是寬慰自己,卻還是言辭艱難:“但若這般說……若是此地寬廣一些,怕是也少不了我的吧?我可是提舉皇城司和領袖班直,此案必與我有涉……”

“其實,‘佞臣’二字已經道明瞭。”趙玖倒是坦蕩。“張俊、万俟卨只是皇帝和宰相的刀子,王氏和秦檜則是一體……要我說,兩個人足矣,那便是此世中叛了嶽鵬舉與天下人的趙構、秦檜,一左一右,一帝一相,名副其實……只是皇帝嘛,後來的皇帝也要計較這個,這才讓其餘人湊數,讓他躲了過去。

“至於你,此世間的楊沂中我管不到,人家是這個趙構的臣子,可我們君臣十年相知,卻曉得是非二字都斷不能從你這裡走的,你也心裡也要清楚,與這邊的人是二非一。”

楊沂中看了眼趙官家,這十年經歷盡數湧到心裡,不免酸澀:“非官家……非官家……”

到最後,到底是說不出來了。

這次奇遇,心裡有底的他最擔心的就是趙官家會動搖,所以一直在照顧對方情緒,但孰料走到最後才發現,竟是對方在顧慮自己情緒。

趙玖拍了拍對方肩膀,轉身繼續往前走,前方最後一段路的霧氣也都盡數散開。

楊沂中頓了一下,取下頭盔,本想掛到鐵柵欄之上,卻被韓世忠一把拽住,只能轉身隨行……還沒靠近,就見到左右兩側石馬石人,便已經曉得,前面是個將軍墓了,也是愈發凜然。

走到跟前,趙玖、楊沂中各自肅立,韓世忠卻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去……他一開始進來的時候便想,既然有這般大廟,又是王爵如故,總該有個大墳丘;中間看了這個世界的岳飛生平,曉得他因為要抗金遭人陷害,屍骨都是被人藏住的,卻因為過於震驚,反沒有往這些細節上想……但此時此刻,臨到跟前,卻終究還是覺得,這個土丘不免小了一些。

非只如此,其人走上前去,摸著那土丘外圍磚石,繞行了起來,當此之時,豁達如他,也不禁黯然下來……自古將軍沙場盡,奈何冤獄骨肉分?

何況十年之功,別人不曉得,他難道不知道其中多少辛苦砥礪?其中多少相忍為國?

結果一朝崩塌,萬事皆休不說,還要身為犧牲,被人以莫須有之冤,行戕害之實,以至於死前骨肉消融,不見天日。

走了一圈,其人緩緩坐下,拍著身側墳丘來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卻是悲從中來,難以斷絕了。

臨到天明,霧氣方才散開……翌日一早,依舊是車水馬龍,遊客如織,嶽王墓前赫然多了一個仿古的鐵盔和一條陳舊的仿古玉帶。

因為此類事常常有,竟無人在意。

至於說,還我河山之下的硬翅木條,反而因為打掃人員分不清是不是圍欄內的東西,直接放進了塑像圍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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