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影7. 她攔不住我
這一日,楊過照舊站在岸邊等候海潮,海天相接處,雲層低垂,他莫名覺得心頭一陣不安。
那支護送尋親百姓的隊伍從襄陽出發,至今已整整三十日,楊過想著自己也該去採買些糧食了,便朝著嘉興城走去——
嘉興城依舊繁華熱鬧,街巷間人來人往,楊過隨意買了些東西,向人打聽近日可有從襄陽方向來的尋親之人,問了一圈,毫無結果。
也是,帶著幾個尋常百姓,路上總要歇腳,哪裡趕得快?再過幾日,自會到的,他這般寬慰自己,將心頭那絲不安強壓下去,轉身又回了海邊。
又兩日後,碼頭上船隻穿梭,楊過遠遠站著,目光緊盯每一艘即將離岸的大船,卻始終不見那個本以為會出現的身影。
他又去了嘉興城。
還是沒有消息。
接下來七八日,他每日都要進城一趟,從城東走到城西,那點耐心已經所剩無幾。
直到這一日——
街角處,一個身影闖入眼帘,楊過腳步一頓,那人的面孔有幾分眼熟,正是那日跟在隊伍里的一個百姓!
楊過快步上前,閑話家常般問道,「這位大哥,可是從襄陽來?」
那中年漢子驟然被人攔住,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待看清眼前是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後生,語氣又和善,這才鬆懈下來,笑道,「小哥認得我?」
楊過溫和的笑了笑,「是啊,先前我也住在襄陽,你們出城那日,我還恰巧見到呢。」
「哦?」中年漢子一拍手,「那可真是有緣了!」
楊過口齒伶俐,三言兩語便與人攀談起來,只幾句話的功夫,那漢子已是熱絡得恨不得拉他回家喝上一杯。
楊過笑著推辭,只說今日還有事,不便飲酒,又狀似無意地問起,「我比你們晚幾日才動身,怎麼大哥你們反倒落在我後頭?」
中年漢子朗聲笑道,「咱們那隊伍走得慢,路上歇歇停停,自然快不起來。」
「這樣啊,」楊過點點頭,語氣愈發隨意,「我記得大哥你們當時有丐幫弟子和郭大姑娘護送吧?有他們一路照應,定是順遂得很。」
「可不是!」漢子連連贊同,「郭大姑娘和幾位丐幫長老都厲害著呢,一路上對咱們很是照顧,但見咱們隊伍里的幾位女眷稍露疲態,便會停下來休息,可細心了!」
楊過終於問出那句盤旋在心頭許久的話,「那......郭大姑娘他們一路辛苦,到了嘉興,大哥你們定要好生款待一番吧?」
漢子一拍大腿,「那還用說!我家婆娘在路上就念叨著要做哪些菜來招待了!可惜啊!」
楊過面上笑容不變,心底卻猛地一沉,「怎麼?沒招待成?」
漢子嘆了口氣,「唉,咱們走到半道上,後頭又追上來幾位丐幫長老,說是郭夫人已經消了氣,讓郭大姑娘趕緊回襄陽去呢!」
楊過只覺得耳邊嗡地一聲,身形一晃。
漢子還在繼續說著,「郭大姑娘原本就想留在襄陽幫郭大俠打仗,一路上都悶悶不樂的,一聽郭夫人叫她回去,高興得差點從馬上蹦起來,她囑咐了那幾位長老替她好生照看咱們,便自己騎著馬走了。」
「她那匹紅馬可神駿了,跑起來跟一陣風似的,一眨眼就看不見了,這會兒郭大姑娘只怕早到襄陽好些天了......」
「郭大姑娘不在,丐幫長老們也只願意收咱們幾塊饅頭乾糧,這自然就招待不成了。」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忽覺面前的人許久沒有應聲,抬眼一看,登時嚇了一跳。
那年輕人臉上像是突然蒙了一層灰,一雙眼睛空空洞洞。
「小哥?小哥你怎麼了?」漢子有些擔憂地喚道。
楊過沒有看他,只是微微踉蹌著轉過身,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騙我......」
漢子伸手想去扶他,卻抓了個空,只見那人踉踉蹌蹌,卻快得驚人,轉眼便消失在街巷盡頭。
楊過一路狂奔,直到海邊。
潮水正涌。
他毫不遲疑地衝進浪里,沒用木劍,只憑一隻左掌迎向那滔天白浪,浪潮如千軍萬馬般壓來,挾著雷霆萬鈞之勢,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身上,他不避不讓,一掌接一掌地拍出去,只拍得浪花四濺。
「為什麼又騙我?為什麼只騙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為什麼只騙我!」
嘶啞的吼聲混在兇猛的浪潮里,浪潮能遮蓋住那聲音,卻吞不盡聲音里的憤恨。
漲潮時分,海邊沒有其他人,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一個,獨自站在咆哮的浪潮里,與這僅僅只對他不公的命運做著抗爭。
身後傳來一聲尖嘯,神鵰叼著他的木劍扔了過來。
木劍砸在胳膊上,楊過絲毫不理會,再次吼叫著以左掌揮出,他不信自己擊不退這隻盯著他一人欺負的浪潮!
海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打濕了他的發,咸澀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海水,還是別的什麼。
神鵰見自己叼來的木劍根本就不被理會,有些氣惱的朝著海里那人叫嚷了幾聲,隨後便不再管他,自己扭頭走了,他們一起相處時日已久,神鵰也習慣了這人時不時就會發個瘋......
潮汐終於退去,楊過躺在海灘上,雙目通紅,他知道郭伯母是在算計他,甚至不惜利用芙妹來算計他。
什麼「回桃花島」,什麼「郭夫人消氣了」,全都是騙人的,她幾句話就能讓他像個傻子一樣在這裡等著,等上一日又一日。
他想起另一個世界里的郭伯母,她總是含笑看著那人與芙妹相處,目光里全是默許,為什麼她們差距那麼大?
神鵰不知何時又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躺在沙地上的楊過,低低叫了一聲。
楊過偏過頭,看著神鵰這副睥睨眾生的模樣,苦笑道,「雕兄,你是讓我再回襄陽嗎?」
神鵰又叫了一聲,眼裡是那種他很熟悉的鄙夷之色。
「可我現在不能回去了,」楊過望著天,聲音空洞,「我所有的心思都被她看穿了,她有一百種方法堵死我的路,我本以為......只要能去桃花島,等時間久了,她自然便攔不住我了,可她偏偏——」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喉結上下滾動。
「可她偏偏只算計我。」
這句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難道其他人就是什麼好東西嗎?」他猛地坐起身,沖著空蕩蕩的海面喊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那兩個是去一趟蒙古大營就能被抓住的廢物,還要連累郭伯伯拚命去救!還有一個是蒙古韃子,偽君子,武藝稀鬆,歲數比芙妹大那麼多!她怎麼就不能去算計算計他們?怎麼就只算計我!」
神鵰靜靜蹲坐在他身側,望著前方蒼茫的海面,又叫了一聲。
楊過扭頭看向神鵰,眼眶還是紅的,「雕兄也覺得她太狠了是不是?你看,我胳膊都沒了,吃飯都不方便,她難道就不該讓人來照顧我一輩子嗎?」
這話說得有些孩子氣,可他就是這樣想的。
海風吹過來,帶著腥鹹的氣息,一點點吹乾了他臉上的水漬,也吹散了他最後那句話。
「她攔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