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再也不會了
第一百零四章 再也不會了
陶夢阮知道邢曼煙雖然細心又敏感,但一直也是個驕傲的人,當初何家戲弄於她,她人病了一場,在別人面前卻一點怯弱都沒有露。<strong>小說txt下載HtTp://
為了表示對這一次詩會的重視,葛姝專門請了幾位才名卓著的貴婦來平定詩作,結果展示出來之後,在座的也都表示信服。邢曼煙性子敏感,陶夢阮覺得她不可能說出沒把握的話,那麼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陶夢阮心急的盼著這類似頒獎儀式快些結束,好去問一問邢曼煙的事,偏作為主持的葛姝宣佈了名次之後,一向德高望重的丞相夫人接過了話頭。陶夢阮原本還以為是哪位作的格外好,也特別誇獎,卻沒想到孫夫人開啟一幅作品,十分嚴肅的表示批評文學抄襲的行為。
孫夫人雖然沒有點名批評,但陶夢阮認得邢曼煙的字,再回頭看邢曼煙,只見她臉色蒼白,身子搖搖欲墜。陶夢阮印象裡,邢曼煙雖然心細敏感,說話還有些刻薄,但一直是個很正派的人,何況以她的驕傲,也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第一個反應就是有人陷害邢曼煙。
陶夢阮抬頭看掛在一起的兩幅作品,幾乎一模一樣的詞句,最終判定邢曼煙抄襲,卻是因為詩中提到碧玉海棠花,滿京城都知道,碧玉海棠花只有應奉侯侯家有一株某代皇帝賜的,而邢家跟應奉侯王家一直沒什麼往來。
應奉侯但聽這個封號就不得帝心,事實上最開始的時候,王家封的並非應奉侯,而是應安侯,到了大約幾十年前,王家出了個佞臣,當時皇帝昏庸,那時的應安侯世子引得皇帝排除奸臣重用親故,讓朝中眾人不齒。其後當時的太子在眾臣擁護之下登基,本想重懲應安侯府,但當時的應安侯也是有魄力的,將親子除族打殺,而王家其他人也確實沒有參與其中,皇帝沒有理由一起責罰,但心頭火難平,於是將應安侯改封應奉侯。
雖然已經過去許多年了,但皇家心裡起了膈應,這麼多年來應奉侯家就佔著個空空的頭銜,幾乎沒有人得到過重用,哪怕王家姑娘,偶爾出席京中的宴會,也要被人排擠。陶夢阮看那幅作品的署名,署名字比較小,看不清具體的,王這個姓卻看得清楚。
孫夫人雖然對這種事深惡痛絕,但畢竟都是十幾歲的小姑娘,孫夫人還是很有分寸的沒有說更多,專門搭起來的臺子離陶夢阮她們坐的位置還有些距離,旁人聽著女官念了兩首詩,但要說更多的,也看不清楚。這種情況下,陶夢阮雖然擔心邢曼煙鑽牛角尖,但也不會傻到跑過去暴露邢曼煙,讓人嘲笑於她,只是這樣一來,接著吃飯告別,陶夢阮就沒有機會單獨跟邢曼煙說一句話。
陶夢阮覺得,邢曼煙先前經歷了何家的事,如今承受能力應該不錯了,這事打擊雖然大,但應當不至於尋死覓活的,卻沒想到邢家不僅僅邢曼煙一人,還有個不著調的老夫人。陶夢阮還沒來得及遞帖子上門尋她,就聽到訊息,說刑老夫人嫌孫女丟人,將邢曼煙送到庵堂去了。
陶夢阮一時氣得恨不能掐死對方,人家太子府都還知道分寸,沒有將這事爆出來,你當祖母的就明晃晃的點出來了,真以為大義滅親算什麼好名聲嗎?
葛氏從周芸香那裡,早就聽過老太太不著調的舉動,如今聽到這個,更是憂心忡忡,向陶夢阮道:“你芸香姨邀娘一起去小福庵看看你曼煙姐姐,你要同去嗎?”
陶夢阮自然連忙點頭,小福庵是京城中貴族人家女子出家或者修行的地方,一向清靜,卻並不對外開放,庵堂的開銷主要就是庵堂人家人添的香油錢。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正因為如此,想要娶拜訪還真不容易,若沒有周芸香帶著,她和葛氏還真沒機會見到邢曼煙。
周芸香怕邢曼煙想不開,匆匆忙忙整理了東西,次日就往小福庵去,叫上葛氏,是怕她一個撐不住,還有人替她打點一二。當日周芸香孃家姐姐病了,周芸香出門探病,回到家就聽說邢曼煙連家門都沒進,就被老太太派人送到小福庵去了。周芸香要出門去追,卻被老太太讓人攔下痛罵了一頓,偏丈夫和長子不在京中,周芸香被關了兩天,她姐姐和葛氏上門探望才放了出來。
關了兩天周芸香也想明白了些,丈夫和長子不在家中,弟妹跟老太太是一條心的,女兒留在家中只會糟心,還不如暫且在小福庵住著,雖清苦些,倒也清靜。
小福庵比較遠,陶夢阮她們一早出發,午後才到了地方,周芸香是邢曼煙的母親,她一來,小福庵的尼姑便出來迎上。為了讓女兒過得好些,周芸香帶的東西可不少,連葛氏都準備了不少的香油錢,準備等等捐給庵堂。
邢曼煙並沒有出家,只是代發修行,周芸香她們一道,寺裡的尼姑就將她們帶去邢曼煙的住處。早在知道邢曼煙被送走,周芸香被關起來,葛氏和周芸香的姐姐就派人送了不少東西過來,有了那些東西,邢曼煙在庵堂也沒有受委屈,住著向陽的屋子,裡面的物件都是好的。
陶夢阮在見到邢曼煙,以前只是有些清高的姑娘,此時已經變得冷漠,越發白的臉色好像寒冰雕成,見到陶夢阮一行人的時候勉強露出了些笑容,卻很快淡了下去。葛氏帶了陶夢阮,說是出去轉轉,其實就是想讓邢曼煙和周芸香好好說說話,兩人由小尼姑帶著,聽說後面有一片早開的桃花,兩人一起過去看。
小尼姑不過十一二歲的模樣,性子還有些活潑,她是自小在小福庵長大的,年紀大些就出了家,但小福庵清修的女子比較多,香客倒是少見,小尼姑沒見過多少外人,多少有些膽怯。
尋到桃花林,小尼姑也沒有走開,給葛氏和陶夢阮兩個介紹著桃林裡桃樹的品種,還提到不遠處有一個溫泉池子,這邊的桃花才開得這麼早。陶夢阮有些好奇,便要過去看,小尼姑自然不會拒絕,引了她們過去,那池子不大,周圍還開了些小小的野花,野草已經長得茂盛。
“明一師姐,師父叫你呢!”小尼姑明一正要解說那個小溫泉池子,一個更小些的尼姑跑過來,不由分說便要拉了明一過去。
明一抱歉的看了葛氏兩人一眼,葛氏見狀,溫和笑道:“你去忙吧,我和阮兒在這邊轉轉。”
明一想想,小福庵除了尼姑都是修行的人,沒什麼危險,便點點頭道:“好,兩位施主可隨便看看,明一很快就回來。”
陶夢阮見明一年紀不大,卻很有幾分妥帖,心裡也有幾分好感,看來,邢曼煙在這邊養一段時間,應該也不錯。
明一跟小尼姑走開了,陶夢阮走近了小池子,拿手試了試水溫,向葛氏道:“娘,這水問溫的,過來暖暖手!”
葛氏自然做不出這樣的動作來,笑著搖搖頭,道:“你呀,都是大姑娘了,還愛鬧!”
陶夢阮嘻嘻笑著,從水裡摸出一顆漂亮的鵝卵石,叫小滿拿著,又伸手去摸,感覺有人看她,側頭看去,只見對面的一叢草當中坐了個人,一動不動的,只一雙眼盯著陶夢阮看。陶夢阮提起裙角走過去,那人彷彿被嚇到了一般,揮著袖子喊道:“別過來、別過來……梅芷芙,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害你的……是安雅蘭、是她,你去找她……”
見那人激動地揮動胳膊,小滿和小雪連忙將陶夢阮擋到身後,陶夢阮卻一時呆住了,梅芷芙這個名字,現在恐怕沒幾個人記得了,可陶夢阮知道,因為梅芷芙是司連瑾的母親,十多年死了十六年的靖國公夫人,而安雅蘭,便是如今的靖國公夫人。梅家原是清河名門,只是後來有些沒落了,梅芷芙過世之後,跟靖國公府的關係也淡了,後來遷回了清河,就淡出了京城貴族圈。
當年梅芷芙的死,也不是沒有人懷疑,但梅家式微,司連瑾年紀又小,也沒有人去查證,到了如今,恐怕已經沒有人再記著當年那個風華絕代的女子。陶夢阮幾乎沒有從司連瑾口中聽到他過世的母親,那時他太小,之後安氏進門,以安氏那明晃晃的惡意,若非司連瑾被太后抱到宮中養著,只怕世上早就沒了這個人。等司連瑾長大了些,該清洗的人也該清洗的差不多了,哪怕司連瑾想要查證,也沒了那個機會。
葛氏正要讓身邊的婆子將人趕走,瘋瘋癲癲的人,若是傷到人也是白吃虧,陶夢阮卻伸手將她攔住,向後面道:“青雀,將她帶回去!”
陶夢阮發令,剩下的青雀自然會想辦法辦妥,葛氏有些不贊同,道:“阮兒,她那般模樣,若是傷了你……”
“娘,她可能跟靖國公府有關。”陶夢阮一臉認真道。
“這……”葛氏驚訝的微微張口,沒有再說話,轉身道:“我們看桃花吧,等會兒折幾支好的,給你曼煙姐姐帶回去。”
“嗯,”陶夢阮也離了小池子,跟葛氏一起走進桃花林裡。
這才二月初,桃花也並不多見,陶夢阮雖然喜歡,但也不好給人家桃花都摘光了,只揀了好看了折了四五枝,拿了三枝給邢曼煙帶去,其他的叫小雪拿著,回去放自己屋子裡。
葛氏由著陶夢阮摘花,她到了這個年紀,已經過了喜歡擺弄花草的時候。等陶夢阮拿了帶子將桃枝綁起來,小尼姑明一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趕來,道:“兩、兩位施主在這邊可曾見到一個瘋瘋癲癲的女子?”
“沒有啊!”陶夢阮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也是爐火純青了,“我們在池子那裡撿了幾顆鵝卵石,又摘了幾枝花,倒是沒見過其他人。”
明一鬆了口氣,那瘋婆子在庵中已經好些年了,平時還好,一旦發起瘋來又鬧又打的,佛門勝地又做不出將個弱女子趕出去餓死的事,只得小心地看著,怕她傷了人。今日那人又跑出來了,她被師父叫過去也是為了這事,這才想起來,那瘋婆子平時就喜歡到溫泉池子這邊來,生怕她衝撞了陶夢阮母女兩個,明一連忙趕過來,好在佛祖保佑,今日那個瘋子沒來。
葛氏不會拆陶夢阮的臺,何況靖國公府的事她也有個數,既然可能跟司連瑾有關,自然跟陶夢阮也有些關係,還是帶回去妥帖些。至於後面的交涉,女兒既然叫人將人帶走,自然也會將尾巴收拾好。
明一生怕貴客在這邊出點什麼事,也沒敢帶著陶夢阮兩個賞景,直接領著她們回去。
陶夢阮捧著花到邢曼煙屋子的時候,母女兩個已經哭過一回了,邢曼煙眼圈還有些紅,人卻已經平靜下來了,跟葛氏和陶夢阮打招呼。
陶夢阮將花遞給邢曼煙的丫頭,叫她找個瓶子裝起來。見到看的正好的桃花,邢曼煙也有些喜歡,道:“這兩天就有桃花開了嗎?”
“嗯,庵裡西面有個溫泉池子,那邊的桃花就開得早些,曼煙姐姐若是無聊了,可以去看看,那桃花開得極好的。”陶夢阮在邢曼煙旁邊坐下,邢曼煙這個時候多走動走動,心情才能調整過來。
周芸香原是想將邢曼煙接回去的,她硬要接邢曼煙回去,邢家也沒有法子,再不濟還能回孃家暫住一段時間。倒是葛氏和周氏都勸周芸香,如今讓邢老夫人一鬧,滿京城都在風言風語,何況能指望老太太怎麼對待邢曼煙,還不如叫邢曼煙暫且在小福庵住著,一來避避風頭,二來等邢家大爺和大公子回來,接邢曼煙回去自然更容易些。
陶夢阮一直想問邢曼煙那天的事。其實那天的事,若是邢曼煙當時能第一時間反駁,誰對誰錯還有得迴旋,可邢曼煙沉默失去了最好的時機。當然,就算如此,若邢家事後能及時作出反應,甚至只要不是立刻將邢曼煙送走,坐實了這個罪名,都不可能到如今這個局面。到了如今,邢曼煙背了品行不端的罪名,被老太太以教訓為由送走,然而在外人看來,邢曼煙跟邢家姐妹是一體的,邢曼煙品行不端,邢家姐妹能好到哪裡去?於是,接下來,邢曼煙的堂妹一個被退了婚,一個正在商議的親事吹了。
葛氏拉了周芸香出去,兩人自然是去添香油錢,順便請庵裡照顧邢曼煙,陶夢阮陪邢曼煙坐下。
邢曼煙目光落在小丫頭剛剛插好的桃花上面,有些悵然道:“阮兒妹妹,你猜到了吧!我為什麼會落到這一步。”
陶夢阮有些猜測,邢曼煙跟王家姑娘沒什麼交情,為什麼王家姑娘會寫出一首幾乎跟她一模一樣的詩,而且,詩中還提到王家獨有的碧玉海棠。陶夢阮當時想不明白,後來想起來,王家還有位三公子,人稱病公子的王季生。
陶夢阮之前就發現,邢曼煙很容易對憂鬱而堅韌的男子有好感,何家公子如此,陶少宇如此,王季生更是此中翹楚。只是,何家公子是裝的,簡單說就是裝模作樣哄女孩子歡心,陶少宇是家境所迫,沒有心思放在風花雪月上面,王季生,恐怕就是處心積慮的接近邢曼煙。
可陶夢阮想不出王季生這麼做的理由。若是看中邢曼煙的家世,想要邢家作為助力,那麼應當盼著邢曼煙好才是,為何要毀了邢曼煙?
“我跟季生是去年在賞菊宴上相識的,我對上了他的對子,他說,我對的好,忍不住跑來見我一回。之後,他時常偷偷將他的詩作送給我,與我討論,漸漸地,我也會回信。現在想起來,我真的好傻,我想這次得個好名次,早早猜了題目準備,還將提前準備的詩送給他,請他幫我指點,那碧玉海棠的那一句便是他替我改的,我本來覺得放在那裡沒有那麼好,可是,因為是他改的,所以我一個字都沒有改,沒想到、沒想到他是要他的妹妹踩著我爬上去……他不是喜歡我,只是因為,我最適合做踏腳石……”
陶夢阮能感受到邢曼煙心碎一般的感覺。邢曼煙是才女,卻不是眼裡只有才名的人,相反的,大多時候,她淡然得什麼都不爭,她想得好名次,大約是想到那時,她能跟父母提一些要求吧,比如,她跟王季生的婚事。
“在他看來,我一定很傻,居然,一個字都不改的用上去了,呵呵,我也覺得,我好傻……”邢曼煙縮縮脖子,就向冷風吹來一般。
陶夢阮不知怎麼勸她,只得握住她的手,邢曼煙卻一笑,道:“阮妹妹,你不用擔心我。事不過三,我難道還真會一次又一次的犯傻不成?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