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槐下驚鴻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425·2026/5/18

# 第165章槐下驚鴻 午後   何學安和蘇蔓笙先是去了城中有名的「文華書局」,何學安挑了幾本新到的外文法學著作,又替蘇家長輩選了幾冊裝幀雅致的古籍。   書局裡墨香與舊紙氣息氤氳,日光透過高窗,在深色的木地板與一排排高聳的書架上投下斜長的光影,安靜得只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蘇蔓笙跟在何學安身側,目光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書脊,心思卻有些飄忽,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書架上微微的積塵。   接著又去了「瑞蚨祥」,何學安為母親和蘇家伯母各選了一匹上好的杭緞,一匹是沉穩的絳紫色,一匹是雅致的月白織暗紋。   夥計殷勤地展開料子,光滑的緞面在店內明亮的煤氣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何學安仔細詢問著質地、花色,又讓蘇蔓笙幫忙掌眼。   蘇蔓笙打起精神,勉強給出些意見,心思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別處,仿佛那「富春」菜館裡無形的壓力,仍舊如影隨形。   從綢緞莊出來,日頭已然西斜,橙紅的光暈染透了半邊天際,也給奉順城古老的街道屋宇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何學安驅車,將蘇蔓笙送回奉順大學。   車子並未徑直開到校門口,而是在距離校門還有一箭之地的一條僻靜街邊,緩緩停了下來。   蘇蔓笙有些訝異地轉過臉,卻見何學安側身看著她,眼底映著窗外的暮色,顯得格外溫和,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笙笙,」   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了些,   「天色還早,陪我走一走,好嗎?」   蘇蔓笙怔了怔,看著他眼中那抹懇切,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還是化作了無聲的頷首。   兩人下了車。   深秋傍晚的風,已然帶上了浸骨的涼意,捲起地上零星的枯葉,打著旋兒,發出簌簌的輕響。   街道不寬,兩旁栽著高大的法國梧桐,巴掌大的葉子已黃了大半,在暮色與漸次亮起的稀疏路燈下,顯出一種凋零前的輝煌。   偶有黃包車叮噹著鈴鐺跑過,車夫呼出的白氣在寒夜裡清晰可見。   臨街的鋪面大多已上了門板,只有零星幾家賣餛飩、滷煮的小吃攤還支著,昏黃的煤油燈在寒氣中暈開一團暖光,食物的香氣與煤煙味混雜著,飄散在清冷的空氣裡。   他們並肩,沿著落滿梧桐葉的人行道,慢慢地朝學校方向走去。   皮鞋與布鞋踩在乾燥的落葉上,發出細碎而清晰的聲響。   蘇蔓笙將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微微縮著肩膀,試圖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寒意。何學安走在她外側,替她擋住了些穿堂風,沉默地走了一段。   他終於側過頭,看著蘇蔓笙被晚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和低垂的、輕輕顫動的眼睫。   許多話在心頭翻滾,關於那個顧少將,關於飯桌上無聲的較量,關於她顯而易見的迴避與驚惶。   他想問,卻又怕唐突,怕打破了此刻這勉強維持的平靜。   斟酌再三,他選了一個看似最無關痛癢的切入點,聲音放得格外柔和:   「笙笙,那位顧少將……看著很年輕,竟已是軍界要員。   他……也是你們學校的學生麼?」   蘇蔓笙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驚訝地抬眸看向他。   昏黃的光線下,她清澈的眸子裡映著何學安溫文的臉,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   他怎麼……忽然問起顧硯崢了?   她迅速垂下眼,搖了搖頭,聲音細細的,沒什麼起伏:   「他不是學生……   是學校特聘的軍事顧問,有時會來給相關科系講些課,   或是……做些指導。」   「原來是這樣。」   何學安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臉上,似乎想從那低垂的眉眼間看出些什麼,   「我看他和沈廷,還有婉清他們,似乎很是熟稔。你們……也常在一起討論課業麼?」   蘇蔓笙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口袋裡微微蜷縮。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   「嗯……顧少將學識淵博,見聞也廣,有時……碰上了,若是向他請教,他願意點撥幾句。」   這話半真半假,避重就輕。   何學安聽在耳中,看著她明顯不願多談的模樣,心頭那點疑慮與不安,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一圈大過一圈。   他沉默下來,沒有再追問,只是那溫潤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沉的思索。   兩人之間,又恢復了沉默,只有腳步聲與風聲相伴。這沉默,卻比方才更顯滯重。   天色,就在這沉默的行走中,徹底暗了下來。墨藍色的天幕上,稀疏地綴著幾顆星子,閃著清冷的光。   奉順大學那古樸的鑄鐵大門,已在望。   門房裡透出溫暖的燈光,映出門前那兩尊歷經風雨的石獅子模糊的輪廓。   走到校門口,蘇蔓笙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何學安。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來,在她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她抬起眼,努力扯出一個還算得體的微笑,輕聲道:   「學安哥,就送到這裡吧。明天……一路順風。」   何學安也停下腳步,深深地望著她。暮色與燈光交織,讓他的面容看起來有些朦朧。   他點了點頭,聲音溫和依舊:   「好。你回宿舍吧,夜裡涼,多加件衣裳。」   「嗯,」   蘇蔓笙應了一聲,又補充道,   「你開車回去,也慢些。」   說完,她微微頷首,便欲轉身走進那扇熟悉的、能給她片刻安全感的大門。   「笙笙——」   何學安的聲音卻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蘇蔓笙腳步一頓,回過身,眼中帶著詢問:   「啊?學安哥還有事?」   何學安站在路燈下,光影將他挺秀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他看著她,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欲言又止。   晚風拂過他額前的髮絲,也帶來他低沉而清晰的聲音,混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   「笙笙……這次回去,家裡的長輩,還有伯父伯母問起,   我……該如何說?」   蘇蔓笙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站在原地,仿佛被釘住了,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那個半舊的手提書包的皮質背帶,用力到指節發白。   夜風穿過校門,吹動她額前的碎發,也帶來刺骨的寒意,直透心底。   何學安向前逼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蘇蔓笙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小步,依舊維持著一個略顯疏離的空間。   「我能告訴他們……」   何學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深藏其下的、壓抑已久的情感,   「我們……還是會訂婚,會結婚,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是麼?」   「笙笙……」   他又喚了一聲,這聲呼喚裡,帶上了顯而易見的苦澀。   蘇蔓笙的心跳得又急又亂,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看著何學安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情意與期待,只覺得喉嚨發乾,舌尖發苦。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   「學安哥……你之前不是說……會給我們彼此時間,慢慢來麼?   畢竟……畢竟我們這麼多年未見,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慢慢來?」   何學安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與某種了悟的痛楚,   「你看你……」   他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握蘇蔓笙的手腕。蘇蔓笙卻像被燙到一般,猛地將手縮到了身後,整個人又向後縮了縮,眼底掠過清晰的驚惶。   這個下意識的躲避動作,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何學安最後一絲強裝的平靜與溫和。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被刺痛後的蒼白與黯然。   「你看,」   他重複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你還會給我們時間,給我們機會麼?」   蘇蔓笙被他眼中驟然湧現的傷痛與質問刺得心頭一顫,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笙笙,」   何學安又向前逼近一步,語氣變得急切而沉重,像是要將壓抑了多年的話盡數傾吐,   「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喜歡。   在國外那幾年,不是沒有遇到過別的女孩子,可我從來沒有動過別的心思,心裡記著的,始終是家裡定下的那個諾言,是那個跟在我身後,叫我『學安哥哥』的小丫頭。   我知道,七年未見,我們都變了,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可是笙笙,你從小就知道我們的婚事,不是麼?   你也曾……是依賴過我這個學安哥哥的,不是麼?」   他步步緊逼,言語如潮水般湧來,帶著舊日時光的溫度與重量,也帶著不容忽視的、屬於「未婚夫」的質問與權利要求。   蘇蔓笙被他逼得節節後退,直到後背「咚」地一聲,輕輕撞上了校門旁那棵老槐樹粗糙的樹幹。   冰涼的樹皮透過單薄的外套傳來,讓她打了個寒噤,退無可退。   「學安哥,我……」   她背靠著槐樹,仰起臉,看著近在咫尺的何學安,他眼中翻湧的激烈情感讓她感到陌生,也感到恐慌,   「我不是……和你說了,我不想那麼早……被婚事束縛,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   「藉口!」   何學安打斷她,聲音陡然提高,又在夜風中硬生生壓下,化作一種壓抑的、痛楚的低吼,   「那只是藉口!笙笙,你心裡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你騙得了別人,騙得了伯父伯母,甚至可能騙得了你自己一時,可你騙不了我,   也騙不了你自己的心!」   他再次伸出手,這次不是手腕,而是想直接握住她因為緊張而交握在身前的手。   蘇蔓笙卻猛地將雙手背到身後,緊緊貼著冰冷的樹幹,仿佛那是她最後的屏障。   背部的冰涼與心頭的混亂交織,反而讓她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氣。   她抬起頭,迎上何學安灼痛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是!我是有原因!我不想結婚,不想被一樁舊式婚約捆綁一輩子!   學安哥,你留過洋,見過新世界,難道你真的認為,兩個不相愛的人,因為父母之命綁在一起,會快樂嗎?   會幸福嗎?那樣的婚姻,和墳墓有什麼區別?」   她終於將心底最真實、卻也最「離經叛道」的想法喊了出來,胸脯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   何學安愣住了,他看著她眼中迸發出的、與平日溫順怯懦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一種掙扎的、卻也是倔強的光。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半晌,他低下頭,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   「是……你終於說出了一半的真實想法。所以,你之前說的需要時間,也是在敷衍我,對麼?」   他復又抬起頭,目光銳利地鎖住她,   「那另一半的真實原因呢?你又為何……不敢說?」   蘇蔓笙被他問得一窒,像是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忽然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頓時慌亂起來,眼神遊移,不敢與他對視,方才那點勇氣如同潮水般退去。   「我……我沒有其他的原因了。我、我目前只想好好學醫,爭取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學安哥,你回去……就說是我悔婚也好,是我任性不懂事也罷,怎麼說都行,只要對你、對兩家關係好的,怎麼說都可以!   所有的後果,我都可以承擔!   我就是……不想再騙你,也不想再騙我自己了。   我們勉強在一起,不會合適的。   學安哥,你值得更好的女子,有更廣闊的天地……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語無倫次地說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像是再也無法承受何學安那沉痛的目光,猛地一彎腰,從他身側的縫隙中鑽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朝著校門內,快步跑了起來。   靛藍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校園深處昏暗的樹影與建築陰影中,消失不見。   何學安僵硬地站在原地,維持著伸手欲攔的姿勢,指尖只觸到了一片冰涼的空氣。   晚風更急,捲起更多的落葉,扑打在他的長衫下擺上。   他望著蘇蔓笙消失的方向,許久,許久,才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手,肩膀似乎也垮塌了下去。   最終,化作一聲極輕、極沉的嘆息,消散在寒冷的夜風裡。   他轉過身,步履有些蹣跚地,朝著來時的路,朝著那輛孤零零停在街邊的福特車走去。   路燈昏黃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

# 第165章槐下驚鴻

午後

  何學安和蘇蔓笙先是去了城中有名的「文華書局」,何學安挑了幾本新到的外文法學著作,又替蘇家長輩選了幾冊裝幀雅致的古籍。

  書局裡墨香與舊紙氣息氤氳,日光透過高窗,在深色的木地板與一排排高聳的書架上投下斜長的光影,安靜得只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蘇蔓笙跟在何學安身側,目光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書脊,心思卻有些飄忽,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書架上微微的積塵。

  接著又去了「瑞蚨祥」,何學安為母親和蘇家伯母各選了一匹上好的杭緞,一匹是沉穩的絳紫色,一匹是雅致的月白織暗紋。

  夥計殷勤地展開料子,光滑的緞面在店內明亮的煤氣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何學安仔細詢問著質地、花色,又讓蘇蔓笙幫忙掌眼。

  蘇蔓笙打起精神,勉強給出些意見,心思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別處,仿佛那「富春」菜館裡無形的壓力,仍舊如影隨形。

  從綢緞莊出來,日頭已然西斜,橙紅的光暈染透了半邊天際,也給奉順城古老的街道屋宇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何學安驅車,將蘇蔓笙送回奉順大學。

  車子並未徑直開到校門口,而是在距離校門還有一箭之地的一條僻靜街邊,緩緩停了下來。

  蘇蔓笙有些訝異地轉過臉,卻見何學安側身看著她,眼底映著窗外的暮色,顯得格外溫和,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笙笙,」

  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了些,

  「天色還早,陪我走一走,好嗎?」

  蘇蔓笙怔了怔,看著他眼中那抹懇切,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還是化作了無聲的頷首。

  兩人下了車。

  深秋傍晚的風,已然帶上了浸骨的涼意,捲起地上零星的枯葉,打著旋兒,發出簌簌的輕響。

  街道不寬,兩旁栽著高大的法國梧桐,巴掌大的葉子已黃了大半,在暮色與漸次亮起的稀疏路燈下,顯出一種凋零前的輝煌。

  偶有黃包車叮噹著鈴鐺跑過,車夫呼出的白氣在寒夜裡清晰可見。

  臨街的鋪面大多已上了門板,只有零星幾家賣餛飩、滷煮的小吃攤還支著,昏黃的煤油燈在寒氣中暈開一團暖光,食物的香氣與煤煙味混雜著,飄散在清冷的空氣裡。

  他們並肩,沿著落滿梧桐葉的人行道,慢慢地朝學校方向走去。

  皮鞋與布鞋踩在乾燥的落葉上,發出細碎而清晰的聲響。

  蘇蔓笙將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微微縮著肩膀,試圖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寒意。何學安走在她外側,替她擋住了些穿堂風,沉默地走了一段。

  他終於側過頭,看著蘇蔓笙被晚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和低垂的、輕輕顫動的眼睫。

  許多話在心頭翻滾,關於那個顧少將,關於飯桌上無聲的較量,關於她顯而易見的迴避與驚惶。

  他想問,卻又怕唐突,怕打破了此刻這勉強維持的平靜。

  斟酌再三,他選了一個看似最無關痛癢的切入點,聲音放得格外柔和:

  「笙笙,那位顧少將……看著很年輕,竟已是軍界要員。

  他……也是你們學校的學生麼?」

  蘇蔓笙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驚訝地抬眸看向他。

  昏黃的光線下,她清澈的眸子裡映著何學安溫文的臉,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

  他怎麼……忽然問起顧硯崢了?

  她迅速垂下眼,搖了搖頭,聲音細細的,沒什麼起伏:

  「他不是學生……

  是學校特聘的軍事顧問,有時會來給相關科系講些課,

  或是……做些指導。」

  「原來是這樣。」

  何學安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臉上,似乎想從那低垂的眉眼間看出些什麼,

  「我看他和沈廷,還有婉清他們,似乎很是熟稔。你們……也常在一起討論課業麼?」

  蘇蔓笙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口袋裡微微蜷縮。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

  「嗯……顧少將學識淵博,見聞也廣,有時……碰上了,若是向他請教,他願意點撥幾句。」

  這話半真半假,避重就輕。

  何學安聽在耳中,看著她明顯不願多談的模樣,心頭那點疑慮與不安,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一圈大過一圈。

  他沉默下來,沒有再追問,只是那溫潤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沉的思索。

  兩人之間,又恢復了沉默,只有腳步聲與風聲相伴。這沉默,卻比方才更顯滯重。

  天色,就在這沉默的行走中,徹底暗了下來。墨藍色的天幕上,稀疏地綴著幾顆星子,閃著清冷的光。

  奉順大學那古樸的鑄鐵大門,已在望。

  門房裡透出溫暖的燈光,映出門前那兩尊歷經風雨的石獅子模糊的輪廓。

  走到校門口,蘇蔓笙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何學安。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來,在她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她抬起眼,努力扯出一個還算得體的微笑,輕聲道:

  「學安哥,就送到這裡吧。明天……一路順風。」

  何學安也停下腳步,深深地望著她。暮色與燈光交織,讓他的面容看起來有些朦朧。

  他點了點頭,聲音溫和依舊:

  「好。你回宿舍吧,夜裡涼,多加件衣裳。」

  「嗯,」

  蘇蔓笙應了一聲,又補充道,

  「你開車回去,也慢些。」

  說完,她微微頷首,便欲轉身走進那扇熟悉的、能給她片刻安全感的大門。

  「笙笙——」

  何學安的聲音卻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蘇蔓笙腳步一頓,回過身,眼中帶著詢問:

  「啊?學安哥還有事?」

  何學安站在路燈下,光影將他挺秀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他看著她,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欲言又止。

  晚風拂過他額前的髮絲,也帶來他低沉而清晰的聲音,混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

  「笙笙……這次回去,家裡的長輩,還有伯父伯母問起,

  我……該如何說?」

  蘇蔓笙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站在原地,仿佛被釘住了,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那個半舊的手提書包的皮質背帶,用力到指節發白。

  夜風穿過校門,吹動她額前的碎發,也帶來刺骨的寒意,直透心底。

  何學安向前逼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蘇蔓笙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小步,依舊維持著一個略顯疏離的空間。

  「我能告訴他們……」

  何學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深藏其下的、壓抑已久的情感,

  「我們……還是會訂婚,會結婚,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是麼?」

  「笙笙……」

  他又喚了一聲,這聲呼喚裡,帶上了顯而易見的苦澀。

  蘇蔓笙的心跳得又急又亂,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看著何學安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情意與期待,只覺得喉嚨發乾,舌尖發苦。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

  「學安哥……你之前不是說……會給我們彼此時間,慢慢來麼?

  畢竟……畢竟我們這麼多年未見,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慢慢來?」

  何學安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與某種了悟的痛楚,

  「你看你……」

  他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握蘇蔓笙的手腕。蘇蔓笙卻像被燙到一般,猛地將手縮到了身後,整個人又向後縮了縮,眼底掠過清晰的驚惶。

  這個下意識的躲避動作,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何學安最後一絲強裝的平靜與溫和。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被刺痛後的蒼白與黯然。

  「你看,」

  他重複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你還會給我們時間,給我們機會麼?」

  蘇蔓笙被他眼中驟然湧現的傷痛與質問刺得心頭一顫,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笙笙,」

  何學安又向前逼近一步,語氣變得急切而沉重,像是要將壓抑了多年的話盡數傾吐,

  「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喜歡。

  在國外那幾年,不是沒有遇到過別的女孩子,可我從來沒有動過別的心思,心裡記著的,始終是家裡定下的那個諾言,是那個跟在我身後,叫我『學安哥哥』的小丫頭。

  我知道,七年未見,我們都變了,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可是笙笙,你從小就知道我們的婚事,不是麼?

  你也曾……是依賴過我這個學安哥哥的,不是麼?」

  他步步緊逼,言語如潮水般湧來,帶著舊日時光的溫度與重量,也帶著不容忽視的、屬於「未婚夫」的質問與權利要求。

  蘇蔓笙被他逼得節節後退,直到後背「咚」地一聲,輕輕撞上了校門旁那棵老槐樹粗糙的樹幹。

  冰涼的樹皮透過單薄的外套傳來,讓她打了個寒噤,退無可退。

  「學安哥,我……」

  她背靠著槐樹,仰起臉,看著近在咫尺的何學安,他眼中翻湧的激烈情感讓她感到陌生,也感到恐慌,

  「我不是……和你說了,我不想那麼早……被婚事束縛,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

  「藉口!」

  何學安打斷她,聲音陡然提高,又在夜風中硬生生壓下,化作一種壓抑的、痛楚的低吼,

  「那只是藉口!笙笙,你心裡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你騙得了別人,騙得了伯父伯母,甚至可能騙得了你自己一時,可你騙不了我,

  也騙不了你自己的心!」

  他再次伸出手,這次不是手腕,而是想直接握住她因為緊張而交握在身前的手。

  蘇蔓笙卻猛地將雙手背到身後,緊緊貼著冰冷的樹幹,仿佛那是她最後的屏障。

  背部的冰涼與心頭的混亂交織,反而讓她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氣。

  她抬起頭,迎上何學安灼痛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是!我是有原因!我不想結婚,不想被一樁舊式婚約捆綁一輩子!

  學安哥,你留過洋,見過新世界,難道你真的認為,兩個不相愛的人,因為父母之命綁在一起,會快樂嗎?

  會幸福嗎?那樣的婚姻,和墳墓有什麼區別?」

  她終於將心底最真實、卻也最「離經叛道」的想法喊了出來,胸脯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

  何學安愣住了,他看著她眼中迸發出的、與平日溫順怯懦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一種掙扎的、卻也是倔強的光。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半晌,他低下頭,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

  「是……你終於說出了一半的真實想法。所以,你之前說的需要時間,也是在敷衍我,對麼?」

  他復又抬起頭,目光銳利地鎖住她,

  「那另一半的真實原因呢?你又為何……不敢說?」

  蘇蔓笙被他問得一窒,像是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忽然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頓時慌亂起來,眼神遊移,不敢與他對視,方才那點勇氣如同潮水般退去。

  「我……我沒有其他的原因了。我、我目前只想好好學醫,爭取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學安哥,你回去……就說是我悔婚也好,是我任性不懂事也罷,怎麼說都行,只要對你、對兩家關係好的,怎麼說都可以!

  所有的後果,我都可以承擔!

  我就是……不想再騙你,也不想再騙我自己了。

  我們勉強在一起,不會合適的。

  學安哥,你值得更好的女子,有更廣闊的天地……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語無倫次地說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像是再也無法承受何學安那沉痛的目光,猛地一彎腰,從他身側的縫隙中鑽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朝著校門內,快步跑了起來。

  靛藍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校園深處昏暗的樹影與建築陰影中,消失不見。

  何學安僵硬地站在原地,維持著伸手欲攔的姿勢,指尖只觸到了一片冰涼的空氣。

  晚風更急,捲起更多的落葉,扑打在他的長衫下擺上。

  他望著蘇蔓笙消失的方向,許久,許久,才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手,肩膀似乎也垮塌了下去。

  最終,化作一聲極輕、極沉的嘆息,消散在寒冷的夜風裡。

  他轉過身,步履有些蹣跚地,朝著來時的路,朝著那輛孤零零停在街邊的福特車走去。

  路燈昏黃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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