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術業避心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3,803·2026/5/18

# 第167章術業避心 奉順的十月底,寒氣已如附骨之疽,浸透骨髓。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北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在古老的校園裡打著悽厲的旋兒。   李婉清裹著厚厚的羊絨圍巾,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紅的眼睛,不斷跺著腳,等在醫學院那棟灰撲撲的實驗樓門口。   她等了有些時候了,指尖在麂皮手套裡蜷縮著,仍覺得寒氣絲絲縷縷地往裡鑽。   這一個月,蘇蔓笙幾乎是把自己釘在了實驗室裡。   白日裡,除了必要的理論課,她便一頭扎進這瀰漫著福馬林和消毒水氣味的屋子;   到了晚間,也常是熄燈最晚的那一個。   李婉清知道,她是在躲,在用近乎自虐的忙碌,逃避何學安臨行前那沉痛的眼神,更逃避……   顧硯崢   自那日「富春」一別,她纏著沈廷追問了許久。   「硯崢是不是喜歡笙笙?我怎麼覺得……他們之間,不太對勁?」   她挽著沈廷的胳膊,在冬日的公園裡散步,哈出的白氣氤氳了視線。   沈廷停下腳步,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略帶戲謔的笑:   「我的大小姐,你現在才看出來?硯崢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心裡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不過……」   他頓了頓,捏了捏李婉清凍得冰涼的臉頰,   「這話可別當著他們面說。倒是你那天在飯桌上的『助攻』,堪稱滿分。」   李婉清臉一紅,嗔怪地拍開他的手,卻又忍不住追問:   「那……硯崢和笙笙……說清楚了嗎?」   沈廷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望著遠處結了薄冰的湖面,輕輕嘆了口氣,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有些低沉:   「他們之間的事……比我們想的要複雜。   我們……插不上手,也勸不了。順其自然吧。」   後來,沈廷也忙了起來,來奉順大學的次數漸少。   偶爾過來,李婉清問起顧硯崢,沈廷也只是含糊地說他在司令部忙,具體忙什麼,卻不肯多言。   只是那眉頭,總在不經意間微微鎖著。再後來,約莫半個月前,沈廷匆匆來見了她一面,只說是臨時有緊急公務,要離開奉順些時日,叮囑她乖乖呆在學校,不要亂跑,尤其近期少去人雜的地方,便又匆匆走了。這一走,便是音訊全無。   李婉清起初只是想念,後來便漸漸生出不安。   連父親前幾日也匆匆南下去了南洋,說是生意上的急事,歸期未定。   這接二連三的異常,讓她心頭籠上了一層陰霾。她忍不住往最壞處想——   莫非,又是前線不穩了?   這念頭讓她坐立難安,偏又無人可說。   蘇蔓笙自己還陷在一團亂麻裡,她不忍再用自己的憂心去煩擾好友。   此刻,她靠在實驗室外冰冷的磚石廊壁上,時不時跺跺腳,呵口氣暖暖手,目光則頻頻望向那扇緊閉的、蒙著一層水汽的玻璃窗。   窗內人影幢幢,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學子們正圍攏在一張手術臺旁。   實驗室內,無影燈投下冰冷而清晰的光。林教授穿著漿洗得筆挺的白大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站在主刀位,沉穩地講解著腹腔手術中血管吻合的關鍵技巧。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在安靜的室內迴蕩。   蘇蔓笙站在他側後方,微微踮著腳,全神貫注地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日暮時分的昏黃光線從高窗斜射進來,恰好籠在她半邊身上,將她額前一絲不服帖的碎發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隨著她偶爾輕微的呼吸,輕輕顫動。   她手中握著手術刀,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眼神卻異常專註明亮,緊盯著教授手中那些細微至極的操作。   「好,接下來,蘇蔓笙來試試血管的游離和結紮。陸文淵,你做一助,注意配合。」   林教授退開一步,示意蘇蔓笙接替主刀位。   蘇蔓笙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消毒水的味道,橡膠手套緊繃的觸感,以及眼前這具用於教學的、經過特殊處理的遺體,都讓她迅速進入了狀態。   她拿起柳葉刀,手腕穩定得驚人,沿著林教授劃好的標記,精準地分離著組織,找到那根細小的血管。   陸文淵默契地遞上止血鉗,兩人的配合雖略顯生澀,但步驟清晰,並無大的差錯。   分離、結紮、剪斷……一系列操作在她手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最後是縫合,她選用了最細的腸線,穿針,打結,動作由最初的微澀到後來的流暢,針腳細密均勻。   整個過程中,她仿佛忘記了窗外的寒風,忘記了這一個月的惶惑不安,忘記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糾纏。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片被無影燈照亮的手術區域,只剩下手中承載著生命重量的器械。   只有在這樣全神貫注的時刻,她才能獲得片刻的喘息與平靜。   「很好。」   林教授一直在一旁靜靜觀察,此時終於點了點頭,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讚許,   「手法穩,心也靜。蔓笙,文淵,你們這一組今天完成得不錯。   記住,醫生的手,不僅是技巧,更是心性。無論遇到什麼情況,穩,是第一要義。」   「是,教授。」   蘇蔓笙和陸文淵齊聲應道,脫下手套,額上都已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好了,同學們,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回去之後,相關的解剖圖譜和縫合技巧,還要多加練習。」   林教授揮了揮手,學生們開始收拾器械,清理臺面。   陸文淵一邊整理著器械,一邊看向正在仔細擦拭手術刀的蘇蔓笙,笑了笑,低聲道:   「蔓笙,你最近進步真快,剛才那幾針縫合,比我穩多了。」   蘇蔓笙抬起眼,對他淡淡笑了笑,那笑意很輕,並未到達眼底,帶著一種倦怠的疏離:   「是你配合得好。我還差得遠,得多練習。」   她的聲音也有些啞,是長時間專注屏息的結果。   換下白大褂,洗淨手,蘇蔓笙抱著自己的書本和筆記,推開實驗室沉重的木門。   門外灌進來的冷風讓她瑟縮了一下,隨即,便看到了幾乎要縮成一團的李婉清。   「笙笙!」   李婉清眼睛一亮,立刻撲了過來,冰涼的手一下子挽住蘇蔓笙的胳膊,帶著哭腔抱怨,   「你終於出來了!你再不出來,我就要變成奉順城門口新立的冰雕了!   快走快走,我們去吃點熱乎的暖和暖和,我快凍死了!」   蘇蔓笙這才驚覺天色已晚,廊下寒風刺骨,看著好友凍得發紅的鼻尖和滿是怨念的眼神,心裡湧起一陣歉疚。   「婉清,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進去等?外面這麼冷……」   「我進去幹嘛?看你們擺弄那些?」   李婉清打了個哆嗦,緊緊摟著她的胳膊往外拖,   「別說啦,趕緊的,我要吃熱騰騰的砂鍋,熱湯,什麼都行!」   兩人相攜著,踏著滿地枯葉,走進暮色沉沉的街道。最後選了一家門面不大、卻冒著騰騰熱氣的「劉記」小菜館。   店裡生著煤爐,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周身的寒氣。李婉清捧著夥計遞上的粗瓷茶杯,連著喝了好幾口滾燙的茶水,才覺得凍僵的四肢慢慢回暖,長長舒了口氣:   「奉順這鬼天氣,真是要命,這麼溼冷透骨。」   蘇蔓笙也捧著杯子暖手,聞言點了點頭:   「是比北平冷些,風也硬。」   「你宿舍裡還暖和嗎?要不……」   李婉清眨眨眼,舊話重提,   「我去跟主任說說,給你那邊也裝個壁爐?或者,你還是搬來跟我住吧!   我家空房間多的是,怎麼會打擾我?你就是犟脾氣!」   蘇蔓笙無奈地笑著搖搖頭,給她續上熱茶:   「真不用,宿舍有暖爐,夠用了。搬來搬去也麻煩。」   「麻煩什麼呀!你就是見外!」   李婉清嘟囔著,但見蘇蔓笙態度堅決,也就罷了,轉而說起別的,   「我不管,這個周末你得空出一天來,白天陪我去逛街,喝咖啡,吃下午茶!   不許再一頭扎進實驗室裡不見人影了!你再這樣,我就要去林教授那裡告狀,說你只顧著用功,都不理你最好的朋友了!」   看著她嬌嗔的模樣,蘇蔓笙連日來的鬱結也消散了些,連聲應道:   「好好好,答應你,這個周末一定陪你。」   跑堂的端上了熱氣騰騰的砂鍋豆腐,一小碟臘肉炒香乾,還有兩碗晶瑩的白米飯。   兩人拿起筷子,小口吃著。李婉清胃口不錯,但當她看到鄰桌點的一道紅油赤醬的辣子雞丁被端上來時,夾菜的動作卻頓了頓,眼神黯淡下來,輕輕嘆了口氣,連筷子也放下了。   「怎麼了,婉清?」   蘇蔓笙敏銳地察覺,也放下筷子,關切地看向她。   李婉清用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米飯,聲音悶悶的:   「我想沈廷了……又是半個月,一點消息都沒有。」   她抬起眼,眼圈有些泛紅,   「笙笙,你說……他會不會是去……」   後面的話,她沒敢說出口,但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蘇蔓笙拿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原來,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時間在日復一日的忙碌與刻意遺忘中,竟過得這樣快。   她壓下心頭瞬間泛起的波瀾,柔聲安慰道:   「你別總是胡思亂想。沈廷他……是軍官,公務繁忙是常事。   你放寬心,若是胡思亂想熬壞了身子,等他回來,該認不出你了。」   「啊?真的嗎?」   李婉清被她一說,嚇得趕緊從隨身的小羊皮手袋裡掏出一面精緻的琺瑯鑲邊小鏡子,左照右照,嘟囔道,   「沒有吧?我覺得還好啊……」   蘇蔓笙被她逗笑了,夾了一筷子嫩滑的豆腐放進她碗裡:   「你再這麼愁眉苦臉、茶飯不思下去,可就很快了。   快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等他回來。」   李婉清對著鏡子又仔細看了看,才將信將疑地收起來,嘆了口氣:   「好吧,聽你的,不想了。反正想了也沒用。」   她重新拿起筷子,卻又忍不住低聲嘀咕,「可我還是擔心嘛……」   「擔心也得好好吃飯。」   蘇蔓笙又給她夾了菜,語氣溫柔卻堅定,   「不然,等他回來,見你瘦了,又要心疼了」   小菜館外,北風呼嘯著卷過空蕩蕩的街道,將招牌吹得咯吱作響。   店內的煤爐燒得正旺,發出噼啪的輕響,昏黃的燈光下,兩個年輕女孩相對而坐,一個強打精神說著寬慰的話,一個懷著滿腔無處安放的思念與擔憂,在這亂世裡,依偎著汲取一點點稀薄的暖意。   而更深的寒夜,似乎還遠遠沒有到

# 第167章術業避心

奉順的十月底,寒氣已如附骨之疽,浸透骨髓。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北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在古老的校園裡打著悽厲的旋兒。

  李婉清裹著厚厚的羊絨圍巾,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紅的眼睛,不斷跺著腳,等在醫學院那棟灰撲撲的實驗樓門口。

  她等了有些時候了,指尖在麂皮手套裡蜷縮著,仍覺得寒氣絲絲縷縷地往裡鑽。

  這一個月,蘇蔓笙幾乎是把自己釘在了實驗室裡。

  白日裡,除了必要的理論課,她便一頭扎進這瀰漫著福馬林和消毒水氣味的屋子;

  到了晚間,也常是熄燈最晚的那一個。

  李婉清知道,她是在躲,在用近乎自虐的忙碌,逃避何學安臨行前那沉痛的眼神,更逃避……

  顧硯崢

  自那日「富春」一別,她纏著沈廷追問了許久。

  「硯崢是不是喜歡笙笙?我怎麼覺得……他們之間,不太對勁?」

  她挽著沈廷的胳膊,在冬日的公園裡散步,哈出的白氣氤氳了視線。

  沈廷停下腳步,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略帶戲謔的笑:

  「我的大小姐,你現在才看出來?硯崢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心裡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不過……」

  他頓了頓,捏了捏李婉清凍得冰涼的臉頰,

  「這話可別當著他們面說。倒是你那天在飯桌上的『助攻』,堪稱滿分。」

  李婉清臉一紅,嗔怪地拍開他的手,卻又忍不住追問:

  「那……硯崢和笙笙……說清楚了嗎?」

  沈廷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望著遠處結了薄冰的湖面,輕輕嘆了口氣,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有些低沉:

  「他們之間的事……比我們想的要複雜。

  我們……插不上手,也勸不了。順其自然吧。」

  後來,沈廷也忙了起來,來奉順大學的次數漸少。

  偶爾過來,李婉清問起顧硯崢,沈廷也只是含糊地說他在司令部忙,具體忙什麼,卻不肯多言。

  只是那眉頭,總在不經意間微微鎖著。再後來,約莫半個月前,沈廷匆匆來見了她一面,只說是臨時有緊急公務,要離開奉順些時日,叮囑她乖乖呆在學校,不要亂跑,尤其近期少去人雜的地方,便又匆匆走了。這一走,便是音訊全無。

  李婉清起初只是想念,後來便漸漸生出不安。

  連父親前幾日也匆匆南下去了南洋,說是生意上的急事,歸期未定。

  這接二連三的異常,讓她心頭籠上了一層陰霾。她忍不住往最壞處想——

  莫非,又是前線不穩了?

  這念頭讓她坐立難安,偏又無人可說。

  蘇蔓笙自己還陷在一團亂麻裡,她不忍再用自己的憂心去煩擾好友。

  此刻,她靠在實驗室外冰冷的磚石廊壁上,時不時跺跺腳,呵口氣暖暖手,目光則頻頻望向那扇緊閉的、蒙著一層水汽的玻璃窗。

  窗內人影幢幢,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學子們正圍攏在一張手術臺旁。

  實驗室內,無影燈投下冰冷而清晰的光。林教授穿著漿洗得筆挺的白大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站在主刀位,沉穩地講解著腹腔手術中血管吻合的關鍵技巧。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在安靜的室內迴蕩。

  蘇蔓笙站在他側後方,微微踮著腳,全神貫注地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日暮時分的昏黃光線從高窗斜射進來,恰好籠在她半邊身上,將她額前一絲不服帖的碎發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隨著她偶爾輕微的呼吸,輕輕顫動。

  她手中握著手術刀,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眼神卻異常專註明亮,緊盯著教授手中那些細微至極的操作。

  「好,接下來,蘇蔓笙來試試血管的游離和結紮。陸文淵,你做一助,注意配合。」

  林教授退開一步,示意蘇蔓笙接替主刀位。

  蘇蔓笙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消毒水的味道,橡膠手套緊繃的觸感,以及眼前這具用於教學的、經過特殊處理的遺體,都讓她迅速進入了狀態。

  她拿起柳葉刀,手腕穩定得驚人,沿著林教授劃好的標記,精準地分離著組織,找到那根細小的血管。

  陸文淵默契地遞上止血鉗,兩人的配合雖略顯生澀,但步驟清晰,並無大的差錯。

  分離、結紮、剪斷……一系列操作在她手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最後是縫合,她選用了最細的腸線,穿針,打結,動作由最初的微澀到後來的流暢,針腳細密均勻。

  整個過程中,她仿佛忘記了窗外的寒風,忘記了這一個月的惶惑不安,忘記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糾纏。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片被無影燈照亮的手術區域,只剩下手中承載著生命重量的器械。

  只有在這樣全神貫注的時刻,她才能獲得片刻的喘息與平靜。

  「很好。」

  林教授一直在一旁靜靜觀察,此時終於點了點頭,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讚許,

  「手法穩,心也靜。蔓笙,文淵,你們這一組今天完成得不錯。

  記住,醫生的手,不僅是技巧,更是心性。無論遇到什麼情況,穩,是第一要義。」

  「是,教授。」

  蘇蔓笙和陸文淵齊聲應道,脫下手套,額上都已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好了,同學們,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回去之後,相關的解剖圖譜和縫合技巧,還要多加練習。」

  林教授揮了揮手,學生們開始收拾器械,清理臺面。

  陸文淵一邊整理著器械,一邊看向正在仔細擦拭手術刀的蘇蔓笙,笑了笑,低聲道:

  「蔓笙,你最近進步真快,剛才那幾針縫合,比我穩多了。」

  蘇蔓笙抬起眼,對他淡淡笑了笑,那笑意很輕,並未到達眼底,帶著一種倦怠的疏離:

  「是你配合得好。我還差得遠,得多練習。」

  她的聲音也有些啞,是長時間專注屏息的結果。

  換下白大褂,洗淨手,蘇蔓笙抱著自己的書本和筆記,推開實驗室沉重的木門。

  門外灌進來的冷風讓她瑟縮了一下,隨即,便看到了幾乎要縮成一團的李婉清。

  「笙笙!」

  李婉清眼睛一亮,立刻撲了過來,冰涼的手一下子挽住蘇蔓笙的胳膊,帶著哭腔抱怨,

  「你終於出來了!你再不出來,我就要變成奉順城門口新立的冰雕了!

  快走快走,我們去吃點熱乎的暖和暖和,我快凍死了!」

  蘇蔓笙這才驚覺天色已晚,廊下寒風刺骨,看著好友凍得發紅的鼻尖和滿是怨念的眼神,心裡湧起一陣歉疚。

  「婉清,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進去等?外面這麼冷……」

  「我進去幹嘛?看你們擺弄那些?」

  李婉清打了個哆嗦,緊緊摟著她的胳膊往外拖,

  「別說啦,趕緊的,我要吃熱騰騰的砂鍋,熱湯,什麼都行!」

  兩人相攜著,踏著滿地枯葉,走進暮色沉沉的街道。最後選了一家門面不大、卻冒著騰騰熱氣的「劉記」小菜館。

  店裡生著煤爐,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周身的寒氣。李婉清捧著夥計遞上的粗瓷茶杯,連著喝了好幾口滾燙的茶水,才覺得凍僵的四肢慢慢回暖,長長舒了口氣:

  「奉順這鬼天氣,真是要命,這麼溼冷透骨。」

  蘇蔓笙也捧著杯子暖手,聞言點了點頭:

  「是比北平冷些,風也硬。」

  「你宿舍裡還暖和嗎?要不……」

  李婉清眨眨眼,舊話重提,

  「我去跟主任說說,給你那邊也裝個壁爐?或者,你還是搬來跟我住吧!

  我家空房間多的是,怎麼會打擾我?你就是犟脾氣!」

  蘇蔓笙無奈地笑著搖搖頭,給她續上熱茶:

  「真不用,宿舍有暖爐,夠用了。搬來搬去也麻煩。」

  「麻煩什麼呀!你就是見外!」

  李婉清嘟囔著,但見蘇蔓笙態度堅決,也就罷了,轉而說起別的,

  「我不管,這個周末你得空出一天來,白天陪我去逛街,喝咖啡,吃下午茶!

  不許再一頭扎進實驗室裡不見人影了!你再這樣,我就要去林教授那裡告狀,說你只顧著用功,都不理你最好的朋友了!」

  看著她嬌嗔的模樣,蘇蔓笙連日來的鬱結也消散了些,連聲應道:

  「好好好,答應你,這個周末一定陪你。」

  跑堂的端上了熱氣騰騰的砂鍋豆腐,一小碟臘肉炒香乾,還有兩碗晶瑩的白米飯。

  兩人拿起筷子,小口吃著。李婉清胃口不錯,但當她看到鄰桌點的一道紅油赤醬的辣子雞丁被端上來時,夾菜的動作卻頓了頓,眼神黯淡下來,輕輕嘆了口氣,連筷子也放下了。

  「怎麼了,婉清?」

  蘇蔓笙敏銳地察覺,也放下筷子,關切地看向她。

  李婉清用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米飯,聲音悶悶的:

  「我想沈廷了……又是半個月,一點消息都沒有。」

  她抬起眼,眼圈有些泛紅,

  「笙笙,你說……他會不會是去……」

  後面的話,她沒敢說出口,但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蘇蔓笙拿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原來,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時間在日復一日的忙碌與刻意遺忘中,竟過得這樣快。

  她壓下心頭瞬間泛起的波瀾,柔聲安慰道:

  「你別總是胡思亂想。沈廷他……是軍官,公務繁忙是常事。

  你放寬心,若是胡思亂想熬壞了身子,等他回來,該認不出你了。」

  「啊?真的嗎?」

  李婉清被她一說,嚇得趕緊從隨身的小羊皮手袋裡掏出一面精緻的琺瑯鑲邊小鏡子,左照右照,嘟囔道,

  「沒有吧?我覺得還好啊……」

  蘇蔓笙被她逗笑了,夾了一筷子嫩滑的豆腐放進她碗裡:

  「你再這麼愁眉苦臉、茶飯不思下去,可就很快了。

  快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等他回來。」

  李婉清對著鏡子又仔細看了看,才將信將疑地收起來,嘆了口氣:

  「好吧,聽你的,不想了。反正想了也沒用。」

  她重新拿起筷子,卻又忍不住低聲嘀咕,「可我還是擔心嘛……」

  「擔心也得好好吃飯。」

  蘇蔓笙又給她夾了菜,語氣溫柔卻堅定,

  「不然,等他回來,見你瘦了,又要心疼了」

  小菜館外,北風呼嘯著卷過空蕩蕩的街道,將招牌吹得咯吱作響。

  店內的煤爐燒得正旺,發出噼啪的輕響,昏黃的燈光下,兩個年輕女孩相對而坐,一個強打精神說著寬慰的話,一個懷著滿腔無處安放的思念與擔憂,在這亂世裡,依偎著汲取一點點稀薄的暖意。

  而更深的寒夜,似乎還遠遠沒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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