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曙色與悸動
# 第183章曙色與悸動
天光,終於不再是慘澹的灰白,而是透出了一絲帶著暖意的金邊,如同利刃,狠狠刺破了籠罩在平城上空連日的陰霾與硝煙。
那一縷曙光艱難而固執地穿透廢墟的縫隙,驅散著角落裡最後的黑暗,也帶來了久違的、象徵終結的寂靜。
持續了數日的、令人神經緊繃的隆隆炮聲,終於在某個時刻,戛然而止。
那突兀的安靜,反而讓廢墟下相擁的兩人怔了一瞬。
隨即,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了歡呼聲,起初是零星的、試探性的,隨即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匯聚成一片模糊卻震耳的聲浪,其間夾雜著尖銳的、屬於勝利者的銅號聲,穿透清晨稀薄的空氣,清晰地傳了過來——
是北洋軍的勝利號角。
平城,拿下了。
這片被炮火犁過、尚在喘息的土地,迎來了一個血腥的黎明。
廢墟狹小的三角空間內,那驟然降臨的寂靜和隨之而來的歡呼號角,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驚醒了某種隱秘而熾熱的沉溺。
唇齒間那近乎掠奪又纏綿的溫熱驟然分離,帶起一絲冰涼的空氣。
蘇蔓笙猛地睜開眼,對上近在咫尺的那雙深邃眼眸,那裡面的墨色翻滾著未及褪去的灼熱,以及一絲……清明的笑意。
她的大腦「轟」的一聲,方才被寒冷和迷離掩蓋的感知瞬間回籠,比那勝利的號角更清晰地衝擊著她的神經——
唇上殘留的滾燙觸感,臉頰緊貼著的、他裸露胸膛的熾熱溫度,環在她腰間那鐵箍般的手臂,以及自己不知何時已緊緊揪住他背後軍裝衣料、指節發白的手……
還有,那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分不清是誰的、擂鼓般的心跳。
一聲短促的、帶著哽咽般的吸氣從她喉間溢出。
下一秒,無邊的熱意「騰」地一下從腳底直衝頭頂,臉頰、耳朵、脖頸,瞬間紅透,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將臉死死埋進他同樣凌亂不堪、沾滿灰塵的襯衫前襟,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或者在這片廢墟裡找個縫隙鑽進去。
太……太荒唐了!
她剛剛……
相比於她恨不能縮成一團的羞赧,顧硯崢卻顯得異常……鎮定,
甚至有種塵埃落定般的鬆弛。
他並未立刻鬆開她,反而就著這個緊密相擁的姿勢,低下頭,下巴輕輕蹭了蹭她滾燙的、紅得快要透明的耳尖,喉嚨裡溢出一聲低沉愉悅的輕笑。
那笑聲震動胸膛,清晰地傳遞給她。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學術探討般的、冷靜自持的語調,慢條斯理地開了口,聲音還帶著情動後的些微沙啞,卻字字清晰,敲在她嗡嗡作響的耳膜上:
「接吻時臉紅身體發熱,不單單是腎上腺素飆升,」
他頓了頓,仿佛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醫學原理,
「是腎上腺素、多巴胺、苯乙胺等多種神經遞質和激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腎上腺素會加快心跳、促使血管收縮舒張、代謝提速,自然會引發身體發熱。而情緒上的興奮和緊張,」
他有意無意地加重了「興奮」二字,感受到懷中身軀更明顯的僵硬,
「還會進一步放大這種生理反應。」
「……」
蘇蔓笙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埋在他胸前的腦袋動了動,不是回應,而是試圖更深地藏進去,仿佛這樣就能隔絕他那本正經又極度不正經的「講解」。
天哪!
誰要在這個時候聽生理課!還是以這種方式、這種內容!
可偏偏,身體是最誠實的。
方才那滅頂的寒冷和昏沉,竟真的在這番令人面紅耳赤的「教學」和那個漫長熾熱的吻之後,消散了大半。
雖然手腳依舊冰涼,但軀幹核心卻被他滾燙的懷抱煨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發熱,那熱度遠超壁爐炭火,是從內而外透出來的,帶著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還冷不冷了?」
他垂眸,看著那顆幾乎要嵌進自己懷裡、只露出通紅耳尖和一小截白皙後頸的小腦袋,聲音放低,帶著顯而易見的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蘇蔓笙這次反應極快,立刻用力搖了搖頭,幅度大得差點撞到他下巴,卻依舊死死埋著臉,不肯抬頭,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耳邊那勝利的歡呼和號角此刻聽來如此遙遠,她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與他相貼的皮膚、他胸腔的震動、以及自己那快得不像話的心跳上。
顧硯崢眼底的笑意更深,也不再逼她。
他稍稍抬頭,望向那透進更多金色曙光的縫隙,側耳傾聽著外面屬於勝利的喧囂,片刻,才用一種近乎平靜的、陳述事實般的語氣,低聲在她耳邊道:
「聽,北洋軍勝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如釋重負的喑啞,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你瞧……你贏了。你確實……沒有給我添麻煩。」
相反,你讓我在這絕境裡,抓住了比勝利更真實的東西。
後半句,他沒有說出口。
蘇蔓笙身體微微一顫,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
他是在說,她留下來,參與了救治,見證了勝利,並非他最初斥責的「添亂」。
可此刻,這話聽在她滾燙的耳朵裡,卻有了另一層讓她心慌意亂的意味。
她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
腦海裡反覆回放的,竟是剛才自己意識模糊時,那句脫口而出的「講題」,以及之後發生的、遠超「講題」範疇的一切……懊悔、羞赧、還有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交織成一張密密的網,將她裹得喘不過氣。
耳尖的紅暈,一路蔓延到了衣領之下。
就在廢墟下空氣滾燙又凝滯的同時,剛剛被北洋軍徹底控制的三七團臨時駐地,卻瀰漫著與勝利喜悅不甚協調的緊繃氣氛。
沈廷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裝已然沾了不少灰塵泥點,清俊的臉上帶著連夜奔波指揮醫護救治的疲憊,但更濃的是焦灼。
他快步穿過一片狼藉卻洋溢著興奮氣息的營地,抓住每一個相識的軍官或士兵詢問,得到的回答卻都令他心不斷下沉。
最終,他在一處臨時搭起的醫療帳篷外找到了正指揮學生搬運藥品箱的林崢教授。
老教授眼鏡片碎了半邊,用膠布勉強粘著,花白的頭髮凌亂,長衫下擺撕破了一道口子,但精神尚可。
「林教授,可見到硯崢?」
沈廷顧不上寒暄,直接問道,聲音因急切而有些發乾。
林崢聞聲抬頭,看清是沈廷,推了推破損的眼鏡,搖頭嘆道:
「沈廷啊。硯崢?…」林崢蹙眉回憶,
「帶著蘇蔓笙出去了,」
他指了指營地外圍、靠近昨日交火最激烈區域的方向,
沈廷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顧硯崢絕非臨陣擅離之人,更不可能在激戰正酣時帶著蘇蔓笙無故失蹤一夜!
他立刻轉身,目光銳利地掃過混亂的營地,厲聲喝道:
「秦大勇!」
「在!沈醫官!」
一個滿臉煙塵、左臂纏著繃帶卻精神亢奮的彪形大漢應聲跑來,正是昨日帶頭衝鋒的三營長秦大勇。
「昨晚顧少將帶著那位女醫護,往哪個方向去了?」
沈廷語速極快,目光如炬。
秦大勇被沈廷罕見的嚴厲神色弄得一愣,抓了抓同樣髒汙的頭髮,努力回想:
「昨晚……炮火太猛,少將過來問了蘇醫護的去向,後來好像看見少將帶著人往營外西邊去了,那邊流彈多,俺還喊了一嗓子,
可少將沒回頭……再後來俺就帶弟兄們衝了……」
他越說聲音越小,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勝利的狂喜褪去,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他只顧著帶兄弟們拼命拿下陣地,竟完全沒留意少將後來是否平安歸來!
沈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最後一絲僥倖也煙消雲散。
他當機立斷,對秦大勇命令道:
「你立刻點一隊手腳利索、沒受重傷的弟兄,
帶上繩索、撬棍,還有擔架,跟我去西邊找!快!他們可能出事了!」
「是!」
秦大勇一個激靈,挺直脊背,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少將若是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
他不敢再想,猛地轉身,扯著嗓子對附近正在休整的士兵吼道:
「一隊的!還能動的都給老子抄上傢伙!繩索、鐵鍬、撬棍!帶上擔架!快!跟老子走!」
勝利的喧囂尚未散去,一小隊人馬已帶著與周圍喜慶格格不入的凝重表情和全套救援工具,跟著面色沉肅的沈廷,朝著營地西側那片尚未清理、依舊冒著縷縷青煙、遍布斷壁殘垣的危險區域,疾步奔去。
清晨的陽光下,那一片廢墟沉默地矗立著,仿佛吞噬一切的巨獸,無人知曉,在那寂靜之下,正湧動著怎樣未及言明的情潮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