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冰牆與心燈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248·2026/5/18

# 第187章冰牆與心燈 病房。   脖頸後側傳來一陣鈍痛,伴隨著意識回籠的暈眩。蘇蔓笙蹙著眉,極不舒適地低吟一聲,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掀開。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逐漸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寫滿焦慮的年輕臉龐。   陸文淵穿著皺巴巴的淺灰色長衫,外罩的駝絨馬甲也沾了灰,平日裡總帶著三分書卷氣的臉上此刻滿是疲憊與擔憂,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   「蔓笙?蔓笙你醒了?」   見她睜眼,陸文淵明顯鬆了一口氣,身子往前傾了傾,想靠近又有些顧忌,只連聲問道,   「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蘇蔓笙沒有立刻回答,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覺得喉嚨乾渴得冒煙,像被砂紙磨過。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揉刺痛的額角,卻發現手臂酸軟無力。   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帶著冰冷的塵土和滾燙的血腥氣,猛地湧回腦海——   逼仄廢墟下,他蒼白如紙的臉,微弱的氣息,那句帶著絕望與希冀的   「……能不能選我一次?」   他最後闔眼前,唇邊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心滿意足般的笑意。   還有沈廷驟然逼近的身影,頸側突如其來的鈍痛,以及最後映入眼帘的、他微微顫動的睫毛……   「帶她出去…快…」   不!   蘇蔓笙瞳孔驟縮,所有的昏沉與不適瞬間被巨大的恐慌驅散。   她猛地從簡陋的病床上坐起身,蓋在身上的洗得發白的薄棉被滑落,露出下面同樣粗糙的病號服——   一身寬大的、灰藍色條紋棉布衣褲。   「蔓笙!你做什麼?快躺下!」   陸文淵被她突然的動作驚到,急忙伸手想扶她肩膀。   蘇蔓笙卻一把揮開他的手,動作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粗暴。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卻絲毫無法冷卻她心頭的焦灼。   她轉身就要往病房外衝,一頭未曾梳理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蔓笙!你還沒好全,不能亂跑!」陸文淵急了,上前一步攔住她面前。   蘇蔓笙抬起頭,一雙杏眼裡此刻盛滿了驚惶、脆弱,以及一種近乎崩潰的執拗,她猛地抓住陸文淵的手臂,指尖冰冷,用力到骨節發白:   「文淵!顧硯崢呢?他在哪裡?告訴我!他在哪裡?!」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哭腔,又急又切。   陸文淵被她眼中的情緒刺痛,心中五味雜陳,但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單薄的身軀,還是穩了穩心神,儘量用平靜的語氣道:   「顧少將他……在特別監護室。手術做完了,但……」   他頓了頓,避開她瞬間緊縮的瞳孔,低聲道,   「還沒脫離危險期。」   話音未落,蘇蔓笙已像被燙到般甩開他的手,轉身不顧一切地衝出了這間只有兩張病床的臨時病房。   灰藍色的寬大病號服在她身後飄起,赤足踏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啪啪」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   「蔓笙!你的鞋!」   陸文淵抓起床下那雙沾滿泥汙的白色護士布鞋,急忙追了出去。   長長的醫院走廊,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建築的氣味。   兩側牆壁斑駁,偶爾有穿著條紋病號服的傷兵或神色匆匆的醫護人員走過。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這個赤著雙腳、披頭散髮、神色倉惶如同迷失小鹿般的年輕女子,在走廊裡瘋了似的奔跑,一間一間病房地扒著門框向內張望。   「不是……不是這裡……」   她喃喃自語,淚水不知何時已模糊了視線。每一間都不是。   普通病房裡只有哀嚎的傷兵或沉睡的病人,沒有那張她刻骨銘心的臉。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越纏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她像個無頭蒼蠅,在迷宮般的走廊裡亂轉,引來更多詫異和探究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她卻渾然不覺。   終於,她看到一個戴著白色護士帽、端著搪瓷託盤匆匆走過的年輕護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衝過去攔住對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護士!護士小姐!監護室……特別監護室在哪裡?求求你告訴我!」   小護士被她蒼白臉上絕望的神情和赤足披髮的模樣嚇了一跳,後退半步,才遲疑地指了指走廊盡頭拐角處:   「那邊……右拐,軍屬特護區最裡面……有衛兵守著的就是。」   「謝謝!謝謝!」   蘇蔓笙連聲道謝,轉身就朝著那個方向狂奔。   右拐之後,走廊明顯安靜了許多,也乾淨了許多。   盡頭是一扇緊閉的、刷著綠漆的厚重木門,門口左右各站著一名持槍的衛兵,穿著北洋軍的制服,神色肅穆。   蘇蔓笙不管不顧地衝過去,就要推門。   「站住!」   冰冷的槍桿交叉,攔在她面前。衛兵面無表情,聲音公事公辦:   「軍屬特護重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我……我不是閒人!」   蘇蔓笙急得眼淚直掉,語無倫次,   「我是醫學院的學生,也是戰地醫護!我要看顧少將!   顧硯崢少將!他受傷了,他在裡面!讓我進去看看他!」   衛兵不為所動,甚至因她直呼少將名諱而微微蹙眉,語氣更冷:   「沒有大帥或主治醫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入。   請立刻離開,否則按擅闖軍事重地論處!」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求求你們!」   蘇蔓笙試圖從槍桿下鑽過去,卻被衛兵毫不客氣地架著胳膊推了回來。   她掙扎,哭喊,甚至用盡力氣去撞那扇門,可那扇門紋絲不動,像一道冰冷堅硬的牆,將她和他隔絕在兩個世界。   所有的力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空。   蘇蔓笙順著冰涼的牆壁滑坐下去,赤足踩在更顯陰冷的地面上,雙臂緊緊環抱住蜷起的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單薄的肩胛骨在寬大的病號服下突出,微微顫抖。   一件帶著體溫的駝絨大衣輕輕披在了她顫抖的肩頭。   陸文淵終於追了上來,手裡還拎著她那雙髒汙的布鞋。   他蹲下身,看著眼前縮成一團、如同被遺棄小貓般的女孩,心中酸澀難言,放柔了聲音:   「蔓笙,這裡冷,地板涼,你先跟我回病房,好不好?你這樣子……會生病的。」   蘇蔓笙沒有抬頭,只是將膝蓋抱得更緊,悶悶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固執:   「不……我就在這裡陪他。」隔著這堵牆,陪著他。   陸文淵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看著她微微顫抖卻挺直的脊背,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裡。   他嘆了口氣,默默地在她身邊坐下,陪著她一起,沉默地面對著那兩名如同鐵鑄般的衛兵,面對著那扇緊閉的、象徵著階級與生死之隔的門。   走廊裡偶爾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或護士匆匆進出,看到門口這詭異的一幕——   一個光著腳、披著男式大衣、容顏憔悴卻異常美麗的女孩,和一個清瘦斯文的年輕男子,像兩尊石像般坐在特護病房門口——   都投來詫異或憐憫的一瞥,但無人敢多問,更無人敢通融。   蘇蔓笙對所有的目光恍若未覺。她只是將臉靠在冰涼的膝蓋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那扇門,仿佛能透過厚重的木板,看到裡面生死未卜的那個人。   冰冷的寒意從地板透過單薄的病號服侵蝕上來,可她心裡卻燒著一把火,一把名為恐懼和悔恨的火。   「快點醒來,好不好?」   她無聲地呢喃,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浸溼了膝上粗糙的布料,   「求求你,快點好起來……」   廢墟下的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他瀕死的眼神,他微弱卻執著的詢問,還有自己那帶著淚水的、倉皇卻真心的回應——   「我選你。」   「我也喜歡你。」   每一個字,此刻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帶著甜蜜的劇痛。   ------   一牆之隔。   軍屬特護病房內,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血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味。   厚重的窗簾拉攏,只留一盞光線柔和的小燈,營造出適合危重病人休養的環境。   各種在這個時代堪稱先進的醫療儀器靜靜運作,發出輕微的嗡鳴。   牆壁刷著慘白的石灰,牆角放著兩盆綠植,勉強增添一絲生氣。   顧硯崢靜靜地躺在房間中央的病床上,身上蓋著潔白的被單,臉上扣著氧氣罩,裸露的胸膛和手臂上連接著數根管子,有輸液的,有導流的。   他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無血色,唯有眉心微微蹙著,顯示他並非全然無知無覺。   沈廷剛檢查完一旁架子上的玻璃瓶滴注速度,又看了看掛在床頭的、需要手動加壓測量的血壓計,記錄下數據,目光擔憂地瞥向病床上的人。   林崢教授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手術服還未換下,臉上是深深的疲憊。   顧鎮麟和蘇婉君坐在稍遠些的沙發上,顧鎮麟身上披著副官新送來的軍大衣,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顯得有些灰敗,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目光沉沉地鎖在兒子臉上,一瞬不瞬。   蘇婉君則緊挨著他坐著,手裡攥著帕子,不時輕輕按一下發紅的眼角。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忽然,沈廷敏銳地注意到,顧硯崢放在雪白被單外側的、未輸液的那隻手,食指幾不可察地,輕微抽動了一下。   他呼吸一滯,立刻湊近,低聲喚道:   「硯崢?顧硯崢?能聽到我說話嗎?」   幾乎同時,林崢也睜開了眼,迅速起身靠近床邊。   顧鎮麟和蘇婉君也猛地從沙發上站起,緊張地望過來。   病床上的人依舊沒有睜眼,但眉心蹙得更緊了些,似乎在與什麼無形的力量抗爭。   那修長的手指,又輕輕動了一下,這一次,動作更明顯了些。   昏迷中的顧硯崢,意識沉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與刺骨的寒冷中。   耳邊是遙遠的炮火轟鳴,是廢墟崩塌的巨響,是血液滴落的粘稠聲音……   但有一個聲音,清晰而執著,穿透了所有這些混沌,如同黑暗中的一線微光,牢牢牽引著他即將沉淪的意識——   「……能不能選我一次?」   「……我選你。」   「……我也喜歡你。」   那是她的聲音,帶著淚,帶著顫抖,卻無比清晰,無比堅定。   笙笙……他的笙笙……答應他了。   混沌的黑暗中,仿佛有一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燈亮了起來。   不,他不能死,不能就這樣沉入永恆的黑暗。   他答應過會對她好,他還沒來得及……   他得回去,回到有她的世界去,去兌現那個在生死邊緣得來的、珍貴的應許。   活下去。   為了她,活下去。   這個念頭如同最強烈的強心劑,注入他瀕臨枯竭的生命力中。   他凝聚起全身殘存的、微弱的意志,對抗著沉重的黑暗和肢體的麻木,試圖睜開眼睛,試圖動一動手指,試圖抓住那縷牽引他的光。   監護室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沈廷緊緊盯著他顫動的睫毛和手指,林崢已開始檢查他的瞳孔反應。   顧鎮麟不自覺地上前一步,蘇婉君則用手緊緊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驚擾了這期盼已久的跡象。   而一門之隔,冰冷走廊的角落,蘇蔓笙將臉深深埋在臂彎裡,淚水無聲地浸溼衣袖。   她不知道裡面正發生的微小卻重要的變化,但她能感覺到,自己那顆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心,正與門內那個掙扎求生的人,以某種無法言喻的方式,緊緊相連,同頻搏動。   冰冷的牆壁隔開了空間,卻隔不斷那在廢墟塵埃與鮮血中萌芽、於生死邊緣確認、此刻正於絕望等待中瘋狂滋長的羈絆。   一縷無形的心緒,穿透厚重的門扉與凝滯的空氣,將門外赤足孤坐的纖細身影,與門內病床上與死神搏鬥的年輕軍官,緊緊系在了一

# 第187章冰牆與心燈

病房。

  脖頸後側傳來一陣鈍痛,伴隨著意識回籠的暈眩。蘇蔓笙蹙著眉,極不舒適地低吟一聲,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掀開。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逐漸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寫滿焦慮的年輕臉龐。

  陸文淵穿著皺巴巴的淺灰色長衫,外罩的駝絨馬甲也沾了灰,平日裡總帶著三分書卷氣的臉上此刻滿是疲憊與擔憂,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

  「蔓笙?蔓笙你醒了?」

  見她睜眼,陸文淵明顯鬆了一口氣,身子往前傾了傾,想靠近又有些顧忌,只連聲問道,

  「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蘇蔓笙沒有立刻回答,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覺得喉嚨乾渴得冒煙,像被砂紙磨過。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揉刺痛的額角,卻發現手臂酸軟無力。

  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帶著冰冷的塵土和滾燙的血腥氣,猛地湧回腦海——

  逼仄廢墟下,他蒼白如紙的臉,微弱的氣息,那句帶著絕望與希冀的

  「……能不能選我一次?」

  他最後闔眼前,唇邊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心滿意足般的笑意。

  還有沈廷驟然逼近的身影,頸側突如其來的鈍痛,以及最後映入眼帘的、他微微顫動的睫毛……

  「帶她出去…快…」

  不!

  蘇蔓笙瞳孔驟縮,所有的昏沉與不適瞬間被巨大的恐慌驅散。

  她猛地從簡陋的病床上坐起身,蓋在身上的洗得發白的薄棉被滑落,露出下面同樣粗糙的病號服——

  一身寬大的、灰藍色條紋棉布衣褲。

  「蔓笙!你做什麼?快躺下!」

  陸文淵被她突然的動作驚到,急忙伸手想扶她肩膀。

  蘇蔓笙卻一把揮開他的手,動作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粗暴。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卻絲毫無法冷卻她心頭的焦灼。

  她轉身就要往病房外衝,一頭未曾梳理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蔓笙!你還沒好全,不能亂跑!」陸文淵急了,上前一步攔住她面前。

  蘇蔓笙抬起頭,一雙杏眼裡此刻盛滿了驚惶、脆弱,以及一種近乎崩潰的執拗,她猛地抓住陸文淵的手臂,指尖冰冷,用力到骨節發白:

  「文淵!顧硯崢呢?他在哪裡?告訴我!他在哪裡?!」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哭腔,又急又切。

  陸文淵被她眼中的情緒刺痛,心中五味雜陳,但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單薄的身軀,還是穩了穩心神,儘量用平靜的語氣道:

  「顧少將他……在特別監護室。手術做完了,但……」

  他頓了頓,避開她瞬間緊縮的瞳孔,低聲道,

  「還沒脫離危險期。」

  話音未落,蘇蔓笙已像被燙到般甩開他的手,轉身不顧一切地衝出了這間只有兩張病床的臨時病房。

  灰藍色的寬大病號服在她身後飄起,赤足踏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啪啪」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

  「蔓笙!你的鞋!」

  陸文淵抓起床下那雙沾滿泥汙的白色護士布鞋,急忙追了出去。

  長長的醫院走廊,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建築的氣味。

  兩側牆壁斑駁,偶爾有穿著條紋病號服的傷兵或神色匆匆的醫護人員走過。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這個赤著雙腳、披頭散髮、神色倉惶如同迷失小鹿般的年輕女子,在走廊裡瘋了似的奔跑,一間一間病房地扒著門框向內張望。

  「不是……不是這裡……」

  她喃喃自語,淚水不知何時已模糊了視線。每一間都不是。

  普通病房裡只有哀嚎的傷兵或沉睡的病人,沒有那張她刻骨銘心的臉。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越纏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她像個無頭蒼蠅,在迷宮般的走廊裡亂轉,引來更多詫異和探究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她卻渾然不覺。

  終於,她看到一個戴著白色護士帽、端著搪瓷託盤匆匆走過的年輕護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衝過去攔住對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護士!護士小姐!監護室……特別監護室在哪裡?求求你告訴我!」

  小護士被她蒼白臉上絕望的神情和赤足披髮的模樣嚇了一跳,後退半步,才遲疑地指了指走廊盡頭拐角處:

  「那邊……右拐,軍屬特護區最裡面……有衛兵守著的就是。」

  「謝謝!謝謝!」

  蘇蔓笙連聲道謝,轉身就朝著那個方向狂奔。

  右拐之後,走廊明顯安靜了許多,也乾淨了許多。

  盡頭是一扇緊閉的、刷著綠漆的厚重木門,門口左右各站著一名持槍的衛兵,穿著北洋軍的制服,神色肅穆。

  蘇蔓笙不管不顧地衝過去,就要推門。

  「站住!」

  冰冷的槍桿交叉,攔在她面前。衛兵面無表情,聲音公事公辦:

  「軍屬特護重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我……我不是閒人!」

  蘇蔓笙急得眼淚直掉,語無倫次,

  「我是醫學院的學生,也是戰地醫護!我要看顧少將!

  顧硯崢少將!他受傷了,他在裡面!讓我進去看看他!」

  衛兵不為所動,甚至因她直呼少將名諱而微微蹙眉,語氣更冷:

  「沒有大帥或主治醫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入。

  請立刻離開,否則按擅闖軍事重地論處!」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求求你們!」

  蘇蔓笙試圖從槍桿下鑽過去,卻被衛兵毫不客氣地架著胳膊推了回來。

  她掙扎,哭喊,甚至用盡力氣去撞那扇門,可那扇門紋絲不動,像一道冰冷堅硬的牆,將她和他隔絕在兩個世界。

  所有的力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空。

  蘇蔓笙順著冰涼的牆壁滑坐下去,赤足踩在更顯陰冷的地面上,雙臂緊緊環抱住蜷起的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單薄的肩胛骨在寬大的病號服下突出,微微顫抖。

  一件帶著體溫的駝絨大衣輕輕披在了她顫抖的肩頭。

  陸文淵終於追了上來,手裡還拎著她那雙髒汙的布鞋。

  他蹲下身,看著眼前縮成一團、如同被遺棄小貓般的女孩,心中酸澀難言,放柔了聲音:

  「蔓笙,這裡冷,地板涼,你先跟我回病房,好不好?你這樣子……會生病的。」

  蘇蔓笙沒有抬頭,只是將膝蓋抱得更緊,悶悶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固執:

  「不……我就在這裡陪他。」隔著這堵牆,陪著他。

  陸文淵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看著她微微顫抖卻挺直的脊背,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裡。

  他嘆了口氣,默默地在她身邊坐下,陪著她一起,沉默地面對著那兩名如同鐵鑄般的衛兵,面對著那扇緊閉的、象徵著階級與生死之隔的門。

  走廊裡偶爾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或護士匆匆進出,看到門口這詭異的一幕——

  一個光著腳、披著男式大衣、容顏憔悴卻異常美麗的女孩,和一個清瘦斯文的年輕男子,像兩尊石像般坐在特護病房門口——

  都投來詫異或憐憫的一瞥,但無人敢多問,更無人敢通融。

  蘇蔓笙對所有的目光恍若未覺。她只是將臉靠在冰涼的膝蓋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那扇門,仿佛能透過厚重的木板,看到裡面生死未卜的那個人。

  冰冷的寒意從地板透過單薄的病號服侵蝕上來,可她心裡卻燒著一把火,一把名為恐懼和悔恨的火。

  「快點醒來,好不好?」

  她無聲地呢喃,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浸溼了膝上粗糙的布料,

  「求求你,快點好起來……」

  廢墟下的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他瀕死的眼神,他微弱卻執著的詢問,還有自己那帶著淚水的、倉皇卻真心的回應——

  「我選你。」

  「我也喜歡你。」

  每一個字,此刻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帶著甜蜜的劇痛。

  ------

  一牆之隔。

  軍屬特護病房內,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血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味。

  厚重的窗簾拉攏,只留一盞光線柔和的小燈,營造出適合危重病人休養的環境。

  各種在這個時代堪稱先進的醫療儀器靜靜運作,發出輕微的嗡鳴。

  牆壁刷著慘白的石灰,牆角放著兩盆綠植,勉強增添一絲生氣。

  顧硯崢靜靜地躺在房間中央的病床上,身上蓋著潔白的被單,臉上扣著氧氣罩,裸露的胸膛和手臂上連接著數根管子,有輸液的,有導流的。

  他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無血色,唯有眉心微微蹙著,顯示他並非全然無知無覺。

  沈廷剛檢查完一旁架子上的玻璃瓶滴注速度,又看了看掛在床頭的、需要手動加壓測量的血壓計,記錄下數據,目光擔憂地瞥向病床上的人。

  林崢教授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手術服還未換下,臉上是深深的疲憊。

  顧鎮麟和蘇婉君坐在稍遠些的沙發上,顧鎮麟身上披著副官新送來的軍大衣,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顯得有些灰敗,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目光沉沉地鎖在兒子臉上,一瞬不瞬。

  蘇婉君則緊挨著他坐著,手裡攥著帕子,不時輕輕按一下發紅的眼角。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忽然,沈廷敏銳地注意到,顧硯崢放在雪白被單外側的、未輸液的那隻手,食指幾不可察地,輕微抽動了一下。

  他呼吸一滯,立刻湊近,低聲喚道:

  「硯崢?顧硯崢?能聽到我說話嗎?」

  幾乎同時,林崢也睜開了眼,迅速起身靠近床邊。

  顧鎮麟和蘇婉君也猛地從沙發上站起,緊張地望過來。

  病床上的人依舊沒有睜眼,但眉心蹙得更緊了些,似乎在與什麼無形的力量抗爭。

  那修長的手指,又輕輕動了一下,這一次,動作更明顯了些。

  昏迷中的顧硯崢,意識沉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與刺骨的寒冷中。

  耳邊是遙遠的炮火轟鳴,是廢墟崩塌的巨響,是血液滴落的粘稠聲音……

  但有一個聲音,清晰而執著,穿透了所有這些混沌,如同黑暗中的一線微光,牢牢牽引著他即將沉淪的意識——

  「……能不能選我一次?」

  「……我選你。」

  「……我也喜歡你。」

  那是她的聲音,帶著淚,帶著顫抖,卻無比清晰,無比堅定。

  笙笙……他的笙笙……答應他了。

  混沌的黑暗中,仿佛有一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燈亮了起來。

  不,他不能死,不能就這樣沉入永恆的黑暗。

  他答應過會對她好,他還沒來得及……

  他得回去,回到有她的世界去,去兌現那個在生死邊緣得來的、珍貴的應許。

  活下去。

  為了她,活下去。

  這個念頭如同最強烈的強心劑,注入他瀕臨枯竭的生命力中。

  他凝聚起全身殘存的、微弱的意志,對抗著沉重的黑暗和肢體的麻木,試圖睜開眼睛,試圖動一動手指,試圖抓住那縷牽引他的光。

  監護室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沈廷緊緊盯著他顫動的睫毛和手指,林崢已開始檢查他的瞳孔反應。

  顧鎮麟不自覺地上前一步,蘇婉君則用手緊緊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驚擾了這期盼已久的跡象。

  而一門之隔,冰冷走廊的角落,蘇蔓笙將臉深深埋在臂彎裡,淚水無聲地浸溼衣袖。

  她不知道裡面正發生的微小卻重要的變化,但她能感覺到,自己那顆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心,正與門內那個掙扎求生的人,以某種無法言喻的方式,緊緊相連,同頻搏動。

  冰冷的牆壁隔開了空間,卻隔不斷那在廢墟塵埃與鮮血中萌芽、於生死邊緣確認、此刻正於絕望等待中瘋狂滋長的羈絆。

  一縷無形的心緒,穿透厚重的門扉與凝滯的空氣,將門外赤足孤坐的纖細身影,與門內病床上與死神搏鬥的年輕軍官,緊緊系在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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