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咫尺天涯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2,857·2026/5/18

# 第192章咫尺天涯 漢口法租界邊緣,一棟不起眼的西式公寓樓內,三樓朝南的房間裡,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些許窗外的寒意。   這原是李婉清一位遠房親戚閒置的寓所,家具蒙著白布,略有些清冷,但比起醫院那股子消毒水味兒,總算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此刻,蘇蔓笙正抱膝蜷在客廳那張寬大的絲絨沙發裡,身上裹著條半舊的羊毛毯子,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壁爐裡跳躍的火光。   她已換下了那身刺眼的病號服,穿著一件素淨的淺藍色陰丹士林布旗袍,外罩著一件淺色呢子大衣,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清減了不少,愈發顯得一雙眼睛大而寂寥。   李婉清則在對面的單人沙發裡坐著,   她今日穿了件鵝黃色織錦緞旗袍,外罩著件銀鼠皮坎肩,捲髮用珍珠發卡別在耳後,妝容精緻,與這臨時落腳處的簡單陳設有些格格不入。   她不時抬眼看看發呆的蘇蔓笙,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寂靜中,客廳角落那臺老式電話機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聲音尖銳,劃破了一室沉寂。   李婉清放下毛線活,起身走過去接起電話:   「喂?哪位?」   聽筒那邊傳來沈廷略顯疲憊但清晰的聲音。李婉清聽著,臉上的神情漸漸舒展開來,連連應了幾聲「好」、「知道了」,最後道:   「放心吧,我會轉告她。你自己也注意休息。」   掛了電話,李婉清轉身,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欣喜,幾步走回沙發邊,握住蘇蔓笙微涼的手:   「笙笙,是沈廷!他說硯崢醒了!神志清楚,林教授檢查過,   暫時沒發現什麼大礙,讓好好養著就行!真是菩薩保佑!」   蘇蔓笙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釘住了,整個人僵在那裡,只有眼睛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   然後,那原本空茫的眼底,像是驟然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層層漣漪漾開,先是難以置信,繼而是巨大的狂喜湧上來,瞬間衝垮了連日來緊繃的堤防。   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簌簌滾落,滴在李婉清的手背上。她反手緊緊抓住李婉清的手,嘴唇顫抖著,反覆呢喃:   「醒了……他醒了……那就好……那就好……」   聲音哽咽,泣不成聲,是釋然,是後怕,是懸了七日七夜的心終於找到落處的虛脫。   李婉清也紅了眼眶,一邊拿手帕給她擦淚,一邊自己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笑道:   「這是天大的好事,該高興才是!   快別哭了,收拾收拾,我陪你去看他!他剛醒,肯定最想見你!」   說著,她便要拉蘇蔓笙起身,另一隻手已抓起了放在茶几上的小巧鱷魚皮手袋。   蘇蔓笙卻坐著沒動。   她任由李婉清拉著,淚水還在流,嘴角卻努力向上彎了彎,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將手從李婉清手中抽了出來。   「他沒事就好。」   她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鼻音,重新坐回沙發裡,將自己更深地蜷縮進毯子,目光重新投向壁爐的火光,只是那火光在她溼潤的眼底跳躍,顯得有些破碎。   「我……就不去了。」   李婉清愣住了,提著皮包的手僵在半空。她彎下腰,仔細打量著蘇蔓笙的神色,不解道:   「笙笙,你這是怎麼了?前些天是誰在病房外不吃不喝地守著?   是誰發著高燒還念叨他的名字?如今他好不容易醒了,你怎麼反倒不去了?」   她忽然想到什麼,眉頭一擰,語氣帶上了幾分不平,   「你是不是怕那個葉心梔?怕她給你臉色看?別怕!   有我在呢,她葉家再勢大,還能在這漢口一手遮天不成?   她算哪門子的家屬?不過是大人們口頭說說的玩笑話!走走走,我陪你一起去,我看她敢說什麼!」   「婉清,」   蘇蔓笙打斷她的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疲憊的堅定,   「我不是怕她。」   「那你是為什麼?」   李婉清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急切地問。   蘇蔓笙沉默了。   壁爐裡的木柴發出「噼啪」一聲輕響。她看著那跳躍的火苗,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為什麼不去?因為她以什麼身份去呢?   同學?   他們同校不同級,說過的話寥寥無幾,連朋友都算不上。   朋友?   更談不上。   他是高高在上的顧少將,是平城多少名門閨秀的春閨夢裡人;   她只是一個北平的「地主」的女兒。   若不是那場該死的爆炸,那場突如其來的塌方,他們的人生軌跡,恐怕永遠不會這般交叉。   廢墟下的生死相託,那絕望邊緣迸發出的情感,是真的。   他問她「能選他麼」,她回答「喜歡」,也是真的。   可那之後呢?   當他脫離危險,回到他原本的世界——   那個有顧大帥、有三姨太、有葉心梔這樣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有前呼後擁的副官、有森嚴等級和無數雙眼睛的世界——   她蘇蔓笙,又算什麼呢?   那份在絕境中萌生的、不合時宜的情愫,在現實的天光下,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甚至……可能成為他的負累,成為旁人攻擊他的把柄。   「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蘇蔓笙抬起頭,對著李婉清努力綻開一個平靜的微笑,儘管眼眶依舊泛紅,   「看到他真的安好,我就放心了。你替我把這份心意帶到,就好了。」   「心意?什麼心意?你人都不到,算什麼心意?」   李婉清急了,她是直爽性子,最看不得這種自苦自傷、裹足不前的做派,一把拉起蘇蔓笙,   「哎喲喂,我的傻姑娘!你想那麼多做什麼?你喜歡他,他為了你命都能不要,這還不夠明白?   身份?門第?   那都是做給外人看的!   走走走,你今天不去,將來後悔了,可別找我哭!」   蘇蔓笙被她拉得踉蹌了一下,還想再掙扎,李婉清已不由分說,胡亂抓了條圍巾給她圍上,嘴裡念叨著:   「不想大張旗鼓地去,咱們就偷偷摸摸地去!我幫你把那個葉大小姐引開,你悄悄進去看他一眼,   說兩句話,總成了吧?難道你就不想親眼看看他?」   最後這句話,戳中了蘇蔓笙心中最柔軟也最渴望的地方。   不想嗎?   那些日夜的煎熬守候,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她咬著唇,終於不再掙扎,任由李婉清半拖半拉地出了門,上了那輛李婉清雪佛蘭轎車。   車子一路駛向醫院。   越是靠近,蘇蔓笙的心跳得越快,手指緊緊攥著大衣的衣角。到了醫院,她們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側面的小徑繞到後面的軍屬特護區。   這裡果然比前幾日更加戒備森嚴,不僅有持槍衛兵,入口處還多了幾個穿著白大褂、高鼻深目的外國醫生,正與林崢、沈廷站在廊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和生硬的中文,夾雜著手勢,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林崢面色凝重,沈廷則皺著眉,不時解釋幾句。   李婉清拉著蘇蔓笙隱在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後,探出頭看了一眼,撇撇嘴,壓低聲音在蘇蔓笙耳邊道:   「瞧見沒,就是那幾個洋大夫,葉家從什麼美利堅定點醫院請來的,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一來就指手畫腳,嫌這嫌那。   哼,狗仗人勢的東西!」   她見那幾個洋醫生一時半會兒說不完,眼珠一轉,拉著蘇蔓笙悄悄從另一邊的小門進了樓內。   「他們一時半會兒完不了,走,我們先去沈廷的辦公室等他。   那裡清靜,也免得撞上不該撞見的人。」   蘇蔓笙被她拉著,如同提線木偶般,沉默地走在空曠安靜的走廊裡。   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撞出胸膛。   離他越來越近了,可那扇門的後面,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是驚喜,還是更深的難堪?   她不知道,只是那想要見他一面的渴望,如同燎原的野火,早已燒盡了所有的猶豫和膽

# 第192章咫尺天涯

漢口法租界邊緣,一棟不起眼的西式公寓樓內,三樓朝南的房間裡,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些許窗外的寒意。

  這原是李婉清一位遠房親戚閒置的寓所,家具蒙著白布,略有些清冷,但比起醫院那股子消毒水味兒,總算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此刻,蘇蔓笙正抱膝蜷在客廳那張寬大的絲絨沙發裡,身上裹著條半舊的羊毛毯子,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壁爐裡跳躍的火光。

  她已換下了那身刺眼的病號服,穿著一件素淨的淺藍色陰丹士林布旗袍,外罩著一件淺色呢子大衣,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清減了不少,愈發顯得一雙眼睛大而寂寥。

  李婉清則在對面的單人沙發裡坐著,

  她今日穿了件鵝黃色織錦緞旗袍,外罩著件銀鼠皮坎肩,捲髮用珍珠發卡別在耳後,妝容精緻,與這臨時落腳處的簡單陳設有些格格不入。

  她不時抬眼看看發呆的蘇蔓笙,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寂靜中,客廳角落那臺老式電話機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聲音尖銳,劃破了一室沉寂。

  李婉清放下毛線活,起身走過去接起電話:

  「喂?哪位?」

  聽筒那邊傳來沈廷略顯疲憊但清晰的聲音。李婉清聽著,臉上的神情漸漸舒展開來,連連應了幾聲「好」、「知道了」,最後道:

  「放心吧,我會轉告她。你自己也注意休息。」

  掛了電話,李婉清轉身,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欣喜,幾步走回沙發邊,握住蘇蔓笙微涼的手:

  「笙笙,是沈廷!他說硯崢醒了!神志清楚,林教授檢查過,

  暫時沒發現什麼大礙,讓好好養著就行!真是菩薩保佑!」

  蘇蔓笙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釘住了,整個人僵在那裡,只有眼睛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

  然後,那原本空茫的眼底,像是驟然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層層漣漪漾開,先是難以置信,繼而是巨大的狂喜湧上來,瞬間衝垮了連日來緊繃的堤防。

  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簌簌滾落,滴在李婉清的手背上。她反手緊緊抓住李婉清的手,嘴唇顫抖著,反覆呢喃:

  「醒了……他醒了……那就好……那就好……」

  聲音哽咽,泣不成聲,是釋然,是後怕,是懸了七日七夜的心終於找到落處的虛脫。

  李婉清也紅了眼眶,一邊拿手帕給她擦淚,一邊自己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笑道:

  「這是天大的好事,該高興才是!

  快別哭了,收拾收拾,我陪你去看他!他剛醒,肯定最想見你!」

  說著,她便要拉蘇蔓笙起身,另一隻手已抓起了放在茶几上的小巧鱷魚皮手袋。

  蘇蔓笙卻坐著沒動。

  她任由李婉清拉著,淚水還在流,嘴角卻努力向上彎了彎,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將手從李婉清手中抽了出來。

  「他沒事就好。」

  她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鼻音,重新坐回沙發裡,將自己更深地蜷縮進毯子,目光重新投向壁爐的火光,只是那火光在她溼潤的眼底跳躍,顯得有些破碎。

  「我……就不去了。」

  李婉清愣住了,提著皮包的手僵在半空。她彎下腰,仔細打量著蘇蔓笙的神色,不解道:

  「笙笙,你這是怎麼了?前些天是誰在病房外不吃不喝地守著?

  是誰發著高燒還念叨他的名字?如今他好不容易醒了,你怎麼反倒不去了?」

  她忽然想到什麼,眉頭一擰,語氣帶上了幾分不平,

  「你是不是怕那個葉心梔?怕她給你臉色看?別怕!

  有我在呢,她葉家再勢大,還能在這漢口一手遮天不成?

  她算哪門子的家屬?不過是大人們口頭說說的玩笑話!走走走,我陪你一起去,我看她敢說什麼!」

  「婉清,」

  蘇蔓笙打斷她的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疲憊的堅定,

  「我不是怕她。」

  「那你是為什麼?」

  李婉清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急切地問。

  蘇蔓笙沉默了。

  壁爐裡的木柴發出「噼啪」一聲輕響。她看著那跳躍的火苗,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為什麼不去?因為她以什麼身份去呢?

  同學?

  他們同校不同級,說過的話寥寥無幾,連朋友都算不上。

  朋友?

  更談不上。

  他是高高在上的顧少將,是平城多少名門閨秀的春閨夢裡人;

  她只是一個北平的「地主」的女兒。

  若不是那場該死的爆炸,那場突如其來的塌方,他們的人生軌跡,恐怕永遠不會這般交叉。

  廢墟下的生死相託,那絕望邊緣迸發出的情感,是真的。

  他問她「能選他麼」,她回答「喜歡」,也是真的。

  可那之後呢?

  當他脫離危險,回到他原本的世界——

  那個有顧大帥、有三姨太、有葉心梔這樣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有前呼後擁的副官、有森嚴等級和無數雙眼睛的世界——

  她蘇蔓笙,又算什麼呢?

  那份在絕境中萌生的、不合時宜的情愫,在現實的天光下,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甚至……可能成為他的負累,成為旁人攻擊他的把柄。

  「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蘇蔓笙抬起頭,對著李婉清努力綻開一個平靜的微笑,儘管眼眶依舊泛紅,

  「看到他真的安好,我就放心了。你替我把這份心意帶到,就好了。」

  「心意?什麼心意?你人都不到,算什麼心意?」

  李婉清急了,她是直爽性子,最看不得這種自苦自傷、裹足不前的做派,一把拉起蘇蔓笙,

  「哎喲喂,我的傻姑娘!你想那麼多做什麼?你喜歡他,他為了你命都能不要,這還不夠明白?

  身份?門第?

  那都是做給外人看的!

  走走走,你今天不去,將來後悔了,可別找我哭!」

  蘇蔓笙被她拉得踉蹌了一下,還想再掙扎,李婉清已不由分說,胡亂抓了條圍巾給她圍上,嘴裡念叨著:

  「不想大張旗鼓地去,咱們就偷偷摸摸地去!我幫你把那個葉大小姐引開,你悄悄進去看他一眼,

  說兩句話,總成了吧?難道你就不想親眼看看他?」

  最後這句話,戳中了蘇蔓笙心中最柔軟也最渴望的地方。

  不想嗎?

  那些日夜的煎熬守候,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她咬著唇,終於不再掙扎,任由李婉清半拖半拉地出了門,上了那輛李婉清雪佛蘭轎車。

  車子一路駛向醫院。

  越是靠近,蘇蔓笙的心跳得越快,手指緊緊攥著大衣的衣角。到了醫院,她們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側面的小徑繞到後面的軍屬特護區。

  這裡果然比前幾日更加戒備森嚴,不僅有持槍衛兵,入口處還多了幾個穿著白大褂、高鼻深目的外國醫生,正與林崢、沈廷站在廊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和生硬的中文,夾雜著手勢,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林崢面色凝重,沈廷則皺著眉,不時解釋幾句。

  李婉清拉著蘇蔓笙隱在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後,探出頭看了一眼,撇撇嘴,壓低聲音在蘇蔓笙耳邊道:

  「瞧見沒,就是那幾個洋大夫,葉家從什麼美利堅定點醫院請來的,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一來就指手畫腳,嫌這嫌那。

  哼,狗仗人勢的東西!」

  她見那幾個洋醫生一時半會兒說不完,眼珠一轉,拉著蘇蔓笙悄悄從另一邊的小門進了樓內。

  「他們一時半會兒完不了,走,我們先去沈廷的辦公室等他。

  那裡清靜,也免得撞上不該撞見的人。」

  蘇蔓笙被她拉著,如同提線木偶般,沉默地走在空曠安靜的走廊裡。

  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撞出胸膛。

  離他越來越近了,可那扇門的後面,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是驚喜,還是更深的難堪?

  她不知道,只是那想要見他一面的渴望,如同燎原的野火,早已燒盡了所有的猶豫和膽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