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陌路尋蹤
# 第229章陌路尋蹤
嗚——!
蒸汽機車噴吐著濃白的煙霧,緩緩停靠在奉順火車站的月臺邊。
伴隨著尖銳的汽笛聲和嘈雜的人聲,頭等車廂的門被侍者拉開。蘇婉君搭著貼身女傭劉姐的手臂,款款走下車廂。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暗紋織錦緞旗袍,外罩一件銀狐皮滾邊的墨綠色絲絨長大衣,頸間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鍊,耳垂上點綴著小小的翡翠耳釘,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端莊的低髻,用一根通透的碧玉簪子固定。
一身行頭華貴卻不張揚,襯得她面容溫婉,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色。
奉順冬日的空氣凜冽而乾燥,帶著北方特有的塵土氣息,與北平的肅殺又有所不同。月臺上人來人往,扛著行李的苦力,穿著長衫馬褂的商賈,西裝革履的新派人士,還有不少明顯是南下逃難、面容憔悴的百姓,構成一幅混亂而充滿時代感的圖景。
蘇婉君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熟悉的、卻又似乎陌生了幾分的站臺。
四年前,她也是在這裡,將那個幾乎被鴉片和絕望摧毀的顧硯崢,強行帶離了奉順。
如今重回故地,物是人非,心頭那份沉甸甸的牽掛,卻愈發清晰。
這幾日,她在北洋帥府坐立難安。
先是往奉順政務大樓的專線打了數次電話,無人接聽。
又打到奉順公館,接電話的孫媽語氣恭敬,卻只說少爺這兩日公務繁忙,早出晚歸,她也不清楚具體行蹤。
這種含糊其辭,更讓她心生疑竇。
硯崢那孩子,她是看著長大的。
性子倔,認死理,看著冷硬,內裡卻比誰都重情。
四年前為了那個蘇蔓笙,他能把自己糟踐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這四年來,他身邊不是沒有過各色女子投懷送抱,可如今周家的小姐,百樂門的歌女……
可蘇婉君冷眼瞧著,那都不過是逢場作戲,或是旁人為了巴結送上的「禮物」,他從未真正放在心上,更別提有肢體接觸後的維護。
可那天在奉順公館,顧鎮麟盛怒之下闖入臥室,她看得清清楚楚。
顧硯崢用大衣將懷中女子裹得嚴嚴實實,那種下意識的、近乎本能的保護姿態,以及後來因為顧鎮麟扔出的支票本砸到那女子後背時,他瞬間爆發出的、幾乎要弒父般的駭人怒意……
那種緊張,那種失控,和四年前他發瘋般尋找蘇蔓笙、最終得知她拿錢離開後的狂怒與絕望,何其相似!
那個女人……
那個只看到一個纖細顫抖背影的女人,
真的是蘇蔓笙嗎?
她不是四年前就拿錢離開,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嗎?
怎麼會又出現在奉順?
還出現在硯崢的臥室裡?
若真是她,硯崢這四年的念念不忘、甚至如今這般激烈的反應,就都有了答案。
可……若真是她,那葉心梔怎麼辦?
顧、林兩家的聯姻怎麼辦?
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蘇婉君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寒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
「太太,您別太憂心了。」
身旁的劉姐提著小小的藤編行李箱,見狀低聲勸慰,
「許是少爺真的軍務繁忙,一時顧不上接電話。
您這親自來了,當面問問,總比在電話裡說得清楚。」
蘇婉君點了點頭,沒再多言。
有些事,電話裡是問不清楚的,尤其是牽扯到顧硯崢的逆鱗。
這次她執意前來,名為探望,實則就是要將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硯崢再次陷入泥潭,更不能讓這樁關乎他前程、甚至性命的婚事,因為一個「過去」的女人而出現任何差池。
司機早已等候在月臺外,見她們出來,連忙小跑著上前接過行李,恭敬地拉開車門。
蘇婉君彎腰坐進汽車後座,劉姐坐在副駕駛。
車子緩緩駛離火車站,匯入奉順城區的街道。蘇婉君側頭望著窗外。
街道比四年前拓寬了些,兩旁也多了些西式的樓房和商鋪招牌,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行人穿著打扮也更顯摩登。
奉順,這座關外重鎮,在顧硯崢的治下,似乎的確有了幾分新氣象,少了許多她記憶中因軍閥混戰而留下的蕭條破敗。
可這表面的繁榮,卻讓她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因為她清楚,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而顧硯崢,就站在這旋渦的最中心。
看著窗外掠過的、依稀有些熟悉的街景,蘇婉君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四年前那個寒冷徹骨的夜晚。
也是奉順。
但不是在這光鮮的街頭,而是在城南一處魚龍混雜的暗巷深處,那家烏煙瘴氣、散發著甜膩腐朽氣息的鴉片館裡。
她接到消息,發瘋似的帶人尋去,在最裡面一間狹小汙穢的隔間裡,找到了蜷縮在破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神渙散空洞的顧硯崢。
彼時的他,哪裡還有半分北洋少帥的英挺冷峻?
面色青灰,胡茬凌亂,西裝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滿了不明的汙漬。
他手裡還攥著一個空了的煙膏盒子,身邊散落著煙燈和煙槍。
看到她進來,他甚至沒有聚焦,只是含糊地、一遍遍喃喃著
「蔓笙……蔓笙……」
,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那一幕,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蘇婉君的心上,至今想起,仍舊痛不可當。
她是顧鎮麟娶進門的第三房姨太太,出身算不上高貴,但自問對顧硯崢這個原配留下的獨子,從未有過苛待,甚至因為憐他自幼失母,對他多了幾分真心的疼惜。
嫁入顧家那天,她就對自己發過誓,要把硯崢當作自己的親生孩子來疼,來護,絕不負大夫人臨終前的託付。
可她卻眼睜睜看著他,為了一個女子,甘願墮入那吞噬靈魂的鴉片幻霧,將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那天,是她用盡了平生的力氣和勇氣,連哄帶勸,甚至不惜以命相挾,才將他從那骯髒的泥潭裡強行拖了出來,連夜送回了北洋,關起來強行戒斷。
那戒斷的過程,慘烈得如同煉獄。
顧硯崢發作時,像一頭失去理智的困獸,嘶吼,撞牆,自殘……
她守在裡面,緊緊的摟著他心如刀割,卻一步也不敢離開。
那段日子,是她和顧硯崢父子關係降至冰點的開始,也是她心中對那個「蘇蔓笙」生出複雜難言情緒的根源。
她感激那個女孩曾給過硯崢短暫的快樂和溫情,卻又深深怨恨她的不告而別,怨恨她將硯崢推入如此萬劫不復的境地。
如今,陰魂不散,她似乎又回來了。
而且,是以一種更不堪、更危險的方式。
蘇婉君閉了閉眼,將翻湧的舊日情緒強行壓下。
無論是不是蘇蔓笙,無論硯崢對她還有多少執念,她都不能允許四年前的悲劇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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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王家老宅。
午飯剛過,小小的飯廳裡還殘留著飯菜的香氣。時昀規規矩矩地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前碗裡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小勺子,抬起烏溜溜的眼睛,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劉媽,聲音清脆乖巧:
「劉婆婆,我吃飽了。想去庭院裡玩一會兒,可以嗎?」
劉媽正將剩菜歸攏,聞言抬頭,看著孩子乖巧的小臉,慈愛地笑了笑:
「去吧,去吧,剛吃完飯,消消食。就在院子裡玩,別跑遠,外頭冷,玩一會兒就進來,啊?」
「嗯!」
時昀用力點頭,滑下椅子,抱起一直放在身邊凳子上的那隻棕色小熊布偶,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出了飯廳。
張媽和朱伯吃完飯後,便上了二樓,去服侍王老太爺梳洗午休。
廚房裡傳來劉媽刷洗碗筷的水聲。偌大的老宅,一時顯得格外安靜。
時昀抱著小熊,站在空曠的庭院中央。冬日下午的陽光稀薄無力,照在身上幾乎沒有暖意。庭院裡那株老梅樹依舊光禿禿的,地上鋪著的青磚縫隙裡,還殘留著前幾日未化盡的、髒汙的雪跡。
他抬頭,望了望高牆外灰濛濛的天空,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通向溫暖室內的、緊閉的房門。
小小的臉上,那雙清澈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混合著堅定與忐忑的光芒。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熊,又伸手摸了摸它背後那個藏著紙條的小口袋。奉順公館……那個電話裡的女生說的地方。
媽媽……會在那裡嗎?
他有預感。
一種孩子特有的、說不清道不明卻異常強烈的直覺。
媽媽那天晚上離開時,那麼難過,那麼捨不得,一定是遇到了很壞很壞的事,去不了又回不來。
那個奉順公館,聽起來就像是很厲害、很讓人害怕的地方。媽媽會不會是被困在那裡了?
他要去找她。
找到媽媽,就帶她回來。
媽媽看到時昀,一定很高興,就不會再難過了。他們可以像以前一樣,在家裡吃飯,畫畫,聽故事。
很快,很快就能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在他小小的心田裡蔓延開來,壓過了獨自出門的恐懼。
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定無人注意,便抱緊了小熊,踮著腳尖,像只靈巧的小貓,飛快地溜到了老宅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門前。
門閂有些高,他費力地踮起腳,小手勉強夠到橫著的木栓,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將它從卡槽裡挪開。
木栓與木頭摩擦,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庭院裡顯得格外清晰,嚇得時昀心臟狂跳,連忙停下動作,緊張地回頭張望。
好在,廚房的水聲依舊,樓上也沒有動靜。
他定了定神,再次用力,終於將門閂完全拉開。然後,他伸出小手,抵在冰涼厚重的門板上,用力一推——
「吱呀——」門開了一條縫,外面清冷陌生的空氣瞬間湧了進來。
時昀深吸一口氣,抱著小熊,側身從門縫裡擠了出去,又回身,小心翼翼地將門儘量合攏,但不敢關死,怕回來時進不去。
站在王家老宅門外那條僻靜的小巷裡,時昀有一瞬間的茫然。
巷子兩頭都看不到盡頭,灰撲撲的牆壁,偶爾有一兩扇緊閉的、斑駁的木門。
這裡和他平時被朱爺爺牽著、只在附近賣糖人時走過的熱鬧街道完全不同。
但他沒有猶豫太久。
他記得,上次朱爺爺開車帶他和媽媽去買蛋糕,是往巷子左邊走的。那邊,應該能走到大街上。
他抱緊小熊,邁開腳步,朝著記憶中的方向,堅定地走去。小小的身影,在空曠寂寥的小巷裡,顯得那麼單薄,那麼孤勇。
走出了小巷,果然是一條稍寬些的街道,有了零星的店鋪和行人。
時昀站在街口,有些無措地看著眼前陌生的人流和車馬。他想了想,鼓起勇氣,走到一個正在街邊曬太陽、穿著臃腫棉襖的老爺爺面前,仰起小臉,聲音清脆地問道:
「老爺爺,請問……奉順公館怎麼走?」
老爺爺眯著昏花的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穿著乾淨、抱著小熊娃娃、獨自一人的漂亮小男孩,有些詫異:
「奉順公館?喲,那可是大官住的地方,在城西那邊呢,離這兒可遠了。
娃娃,你一個人?家裡大人呢?」
時昀搖了搖頭,沒回答大人的問題,只是執著地問:
「怎麼走?」
老爺爺見他乖巧,便伸手給他指了個方向:
「喏,順著這條街一直往西走,過兩個路口,看到有軌電車的軌道,再往北……哎,說了你也記不住,太遠了,
娃娃,你可不能一個人去,快回家去,啊?」
「謝謝老爺爺。」
時昀禮貌地道了謝,卻並沒有聽話回家,而是轉身,朝著老爺爺指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奉順公館……在城西。
他記住了。
一路上,他又問了幾個人。
有挎著菜籃的大嬸,有拉著黃包車的車夫,有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
大多數人看到他這樣一個漂亮卻獨自一人的小男孩,都會驚訝地多問幾句,勸他回家。
時昀只是搖頭,固執地問著路,得到指點後,便禮貌道謝,然後抱著小熊,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小短腿邁得飛快,仿佛這樣就能更快一點到達。
懷裡的絨毛小熊被他抱得緊緊的,成了他唯一的陪伴和慰藉。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覺得小腿開始發酸,腳底板也走得生疼。冬日的寒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颳得他臉頰生疼,鼻尖通紅。
街道越來越寬,樓房越來越高,行人和車馬也越來越多,叮叮噹噹的有軌電車呼嘯而過,發出刺耳的聲響。
周圍的景象完全陌生,充滿了喧鬧和一種讓他本能感到不安的龐大與疏離。那些指路時說的「路口」、「拐彎」、「看到某某招牌」,在真正走起來時,變得混亂而難以辨認。
他走過了兩個路口,卻沒有看到記憶中該有的、明顯的標誌。
他試圖往「北」走,可「北」是哪個方向?
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根本分不清。
又一次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十字路口,看著四周川流不息、面目模糊的人群和車輛,聽著嘈雜的、聽不懂的喧囂,時昀終於停下了腳步。
小小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行走和緊張而微微發抖。懷裡的絨毛小熊似乎也無法再帶來足夠的溫暖和勇氣。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每一條街道看起來都差不多,每一個方向都通往未知。剛才問路時那些人說的地標,一個也對不上。
他……迷路了。
奉順公館在哪裡?
家……又在哪裡?
寒風卷著塵土吹過,揚起他額前柔軟的碎發。時昀緊緊抱著小熊,那雙一直努力保持鎮定的、烏黑清澈的大眼睛裡,終於,無法抑制地,迅速積蓄起一層厚重的水汽,模糊了眼前這個巨大、冰冷、令人恐懼的陌生世界。
媽媽……
你在哪裡?
時昀……找不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