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風雪歸途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009·2026/5/18

# 第231章風雪歸途 黑色的別克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奉順城冬日午後的街道上,車輪碾過結著薄冰的路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蘇婉君坐在後座,目光沉靜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頭卻遠不如表面那般平靜。   越是靠近奉順公館那條路,那日闖入臥室時瞥見的、那個顫抖纖細的背影,和顧硯崢失控暴怒的模樣,就越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混合著四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在她心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太太,前面是『瑞蚨祥』,我記得少爺小時候挺愛吃他們隔壁『稻香村』的核桃酥和棗泥糕,要不……咱們停一下,買些帶過去?少爺公務繁忙,怕是也顧不上吃些可口的點心。」   身旁的劉姐輕聲提議,試圖緩和車內有些凝重的氣氛。   蘇婉君收回視線,微微頷首:「   也好。   硯崢那孩子,自小就挑嘴,也就這幾樣老點心還能入他的口。你去買些吧,挑新鮮的。」   車子在「瑞蚨祥」綢緞莊氣派的門臉前緩緩停下。   劉姐應了聲「是」,便推門下車,裹緊了身上的棉襖,朝隔壁那間掛著「稻香村」黑底金字招牌的老字號點心鋪子快步走去。   冬日午後,街上的行人並不算多,只有零星幾個縮著脖子匆匆趕路的。   寒風卷著塵土和細小的雪沫,在空曠的街面上打著旋兒。   劉姐拎著點心匣子從「稻香村」出來,正打算穿過馬路回到車上,眼角的餘光,卻不經意地瞥見了街對面、百貨商場那氣派的羅馬式廊柱下,一個格外突兀的、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孩子。   穿著一身看起來料子不錯、但此刻已沾了不少塵土雪沫的寶藍色棉袍,戴著同色的虎頭帽,脖子上圍著厚厚的格子毛線圍巾,幾乎將小臉遮住大半。   他就那樣蜷縮在冰涼的大理石柱子根部,背對著街道,小小的身體緊緊縮成一團,懷裡似乎還死死抱著個什麼東西。   在這人來人往卻又人人自顧不暇的街頭,顯得那麼孤零零,那麼……可憐。   「哎喲……」   劉姐腳步一頓,心頭沒來由地一酸。   這麼冷的天,這孩子怎麼一個人蹲在這裡?   爹媽呢?   她是個心軟的人,在顧家伺候多年,對小孩兒總有幾分格外的憐惜。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孩子懷裡緊緊抱著的,是一隻半舊的棕色絨毛小熊,已經被揉搓得有些變形。   孩子將臉深深埋在自己的膝蓋和圍巾裡,小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恐懼。   「孩子?」   劉姐蹲下身,將聲音放到最柔,輕輕拍了拍孩子那裹在厚棉袍裡、卻依舊顯得單薄的肩膀,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啊?可是……迷路了?你爹媽呢?   告訴婆婆,婆婆幫你找,好不好?」   那小小的身影似乎被她的觸碰驚得抖了一下,卻沒有抬頭,只是將臉埋得更深,用力地搖了搖頭,帶著濃重的鼻音。   那拒絕的姿態,充滿了無助和一種近乎本能的防備。   劉姐心裡更難受了。   她伸出手,輕輕拂去孩子肩頭和帽子上落著的一層薄薄雪沫,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好孩子,別怕,婆婆不是壞人。你看,這外頭多冷啊,   你一個人待在這兒,要凍壞的。   告訴婆婆,你家在哪兒?   或者……你記不記得爹媽叫什麼名字?婆婆送你回去,啊?」   或許是這溫和的語調起了作用,或許是「凍壞」這個詞觸動了孩子。   那蜷縮的小身影終於有了些許鬆動。他極其緩慢地、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和遲疑,微微抬起了頭。   厚厚的毛線圍巾依舊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極黑、極亮、此刻卻盛滿了淚水、睫毛溼漉漉黏在一起的眼睛。   眼眶通紅,可即便被淚水和恐懼浸泡著,那雙眼眸的形狀、那眉骨的弧度……   卻讓蹲在他面前的劉姐,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瞬間僵在了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這……這眉眼!   雖雖然還帶著孩童的圓潤稚氣,可那眼型,那微微上揚的眼尾,那濃密卷翹的睫毛……怎麼會……怎麼會如此熟悉?   !熟悉得讓她血液倒流,頭皮發麻!這分明……   分明就是縮小版的、年幼時的少爺顧硯崢的眼睛!   尤其是那眼神裡偶爾閃過的、混合著倔強和不安的光,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劉姐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肋骨。   她盯著那雙眼睛,連呼吸都忘記了。   巨大的震驚讓她半晌說不出話。而時昀,在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到面前是一位面容慈祥、眼神關切的老婆婆,而非兇神惡煞的陌生人後,心底那點微弱的、尋求幫助的念頭,終於壓過了恐懼。   他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哭腔,聲音細若蚊蚋,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期盼,小聲問道:   「婆婆……奉順公館……在哪裡?您……知道嗎?」   奉順公館!奉順公館!   劉姐猛地回過神,看著眼前這雙與顧硯崢驚人相似、卻盈滿淚水的眼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混雜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和一種莫名的、巨大的惶恐。   這孩子……真的和少爺有關?   他要去奉順公館?去做什麼?找誰?   「你……你要去奉順公館?」   劉姐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顫抖,她極力想穩住心神,但效果甚微,   「做……做什麼呀?那地方……離這兒可遠著呢!   你……你一個人,怎麼去?」   時昀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反而從這位婆婆驟然變化的臉色和顫抖的聲音裡,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怯怯地縮了縮脖子,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中的失望和更深的水光,再次將小臉埋進了膝蓋,不肯再說話了。   只是抱著小熊的手臂,收得更緊。   劉姐看著他又縮回去的小小一團,心中那驚濤駭浪般的震動,漸漸被一種更強烈的、混雜著憐憫和某種不祥預感的急切取代。   不行!這孩子不能留在這裡。   不管他是誰,不管他和少爺有沒有關係,讓他一個這麼小的孩子流落街頭,萬一出了事……   她不敢想!   「孩子!好孩子!你聽婆婆說!」   劉姐定了定神,語氣重新放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在這裡等等婆婆,就一會兒,千萬不要亂跑!婆婆去把東西放到車上,馬上就回來,   帶你……帶你去找人幫忙,好不好?你答應婆婆,就待在這裡,別動!」   時昀依舊埋著頭,沒有回應,但也沒有再動。   劉姐不敢耽擱,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確認他的位置,然後猛地站起身,也顧不得年歲已高腿腳不便,幾乎是踉蹌著、一步三回頭地,抱著那匣點心,飛快地跑回了馬路對面的汽車旁。   「太太!太太!快!快下車!」   劉姐氣喘籲籲地拉開車門,也顧不上禮數,將點心匣子胡亂塞給司機,又伸手去扶車裡的蘇婉君,聲音因為奔跑和激動而斷斷續續,臉色煞白。   蘇婉君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慌亂模樣驚住了,一邊順著她的力道下車,一邊蹙眉問道:   「劉姐,你這是怎麼了?慌慌張張的,出什麼事了?你要拉我去哪裡?」   「走走走!那……那邊!」   劉姐也顧不得解釋,拉著蘇婉君的手臂就往馬路對面走,另一隻手急切地指著百貨商場廊柱下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卻因為激動而發顫,   「那孩子!那個孩子!太太……您……您快瞧瞧!那眉眼……和……和少爺……七八分……相似!   他也說……說要去奉順公館!」   「什麼?!」   蘇婉君猛地停下腳步,驚愕地轉頭看向劉姐,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隔著一條不算寬的馬路,她看到了廊柱下那個蜷縮著的、寶藍色的小小身影。   距離稍遠,看不太真切面容,但劉姐的話,   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她心中連日來的重重疑雲,帶來一種近乎驚悚的聯想。   少爺……相似……奉順公館……   這幾個詞串聯在一起,指向一個讓她呼吸幾乎停滯的可能性。   她不再猶豫,也顧不上貴婦的儀態,反手握住劉姐的手,加快腳步,幾乎是半跑著穿過了馬路,來到了那個孩子面前。   寒風卷著雪沫,扑打在臉上。蘇婉君微微喘息著,蹲下身,與那孩子平視。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自我保護的姿勢,小小的身體在寒風中微微發抖,肩頭和帽簷上又落了一層新的、細碎的雪粒。   蘇婉君的心,沒來由地揪緊了一下。   她伸出手,動作極其輕柔地,拍掉他肩頭和帽子上的薄雪,聲音放得又低又柔,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母性的本能:   「孩子……孩子?」   或許是她的聲音比劉姐更溫和,也或許是冥冥中的某種感應。   那蜷縮的小身影,再次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小獸般的警惕,抬起了頭。   厚厚的圍巾依舊遮掩著大半面容,可當那雙眼睛抬起,撞入蘇婉君視線的那一刻——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蘇婉君臉上的所有表情,包括驚愕、擔憂、急切,都像被寒冰凍住了一般,僵在了那裡。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那雙抬起的、猶帶淚光的眼眸上。   天……   雖然圍巾遮擋,雖然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部分額頭眉骨,可那眉眼……那眉眼的形狀,那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   那濃密卷翹的睫毛,還有那眼神裡混合著的怯生生的依賴、深藏的倔強,以及此刻因為寒冷和害怕而泛起的水光……   像!太像了!   像極了顧硯崢幼時的模樣!   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是一個模子裡拓出來的!   不,或許更精緻,更……像他的母親?可那神韻,那輪廓……   蘇婉君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握著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緊。   她勉強壓下喉頭的驚呼和腦中瞬間炸開的、無數混亂的念頭。轉而看向孩子懷中那隻被緊緊摟著的、舊舊的絨毛小熊。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溫和,儘管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孩子……你要去奉順公館?   那裡離這兒真的很遠,你自己去不了的。   你可以告訴婆婆,你去那裡……是要找誰嗎?   你的爹媽……在哪裡?」   或許是她的鎮定起了作用,或許是她眼中那份無法完全掩飾的震驚和某種深切的、複雜的情緒,讓敏感的孩子捕捉到了一絲不同。   時昀看著她,眨了眨還掛著淚珠的長睫毛,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小聲地、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期盼,問:   「您可以……帶我去嗎?」   蘇婉君的心猛地一軟。   這孩子的聲音,軟糯中帶著哭腔,聽得人心都要碎了。她點了點頭,鄭重地承諾:   「可以。但是你要先告訴婆婆,你去找誰?   你……你的爹媽呢?你一個人跑出來,他們該急壞了。」   「爹媽」這兩個字,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一直強忍的恐懼、委屈、對媽媽的思念,以及迷路的無助,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媽媽……哇哇哇……」   時昀再也忍不住,小嘴一癟,放聲大哭起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瘋狂滾落,瞬間浸溼了圍巾和衣襟。   他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小小的身體因為劇烈的抽噎而顫抖不止,   「時昀……時昀找媽媽……去找媽媽……哇……媽媽……我要媽媽……」   這突如其來的、毫無保留的痛哭,讓蘇婉君和劉姐都猝不及防,心如刀絞。   蘇婉君連忙伸出手,將孩子輕輕攬到懷裡,拍著他的背,連聲安慰:   「好孩子,不哭,不哭……婆婆在這裡,婆婆幫你找媽媽,不哭了啊……   告訴婆婆,媽媽叫什麼名字?婆婆帶你去找,好不好?」   時昀在她懷裡哭得打嗝,小臉憋得通紅。他抽抽噎噎地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蘇婉君,那雙與顧硯崢如出一轍的眼睛裡,充滿了全然的、孤注一擲的信任,卻又帶著最後一絲屬於孩童的、本能的謹慎:   「婆婆……不騙時昀嗎?」   蘇婉君看著這雙眼睛,心中某個角落仿佛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又酸又軟。她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用指尖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珠,聲音溫柔而堅定:   「婆婆不騙你…你叫時昀,是嗎?」   時昀用力點了點頭,帶著濃重的鼻音:「嗯!」   「婆婆叫蘇婉君。」   蘇婉君說著,從隨身攜帶的那個做工考究的鱷魚皮手袋裡,取出一個小巧的、貼著照片蓋著官方印鑑的硬殼證件本,遞到時昀面前,   「這是我的身份證明,上面有婆婆的名字和照片。吶,你可以先看看,確認一下。   然後,你可以把它放在你的小熊包包裡保管,等找到媽媽,再還給婆婆。   這樣,婆婆就跑不掉了,好不好?」   這個舉動,帶著十足的誠意和一種成人對孩童罕見的尊重。   時昀停止了哭泣,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好奇、又有些警惕地,接過了那個硬殼小本子。   他認得照片,上面確實是眼前這位慈眉善目的婆婆。   他翻來覆去看了看,雖然不認識上面的字,但那照片和官印,讓他小小的心安定了不少。   他想了想,當真拉開懷裡小熊背後那個粗糙縫製的小帆布口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硬殼證件本塞了進去,還按了按,確認放穩妥了。   仿佛這個舉動,真的建立了一種牢不可破的契約。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頭,看向蘇婉君,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亮得驚人,也清澈得驚人。   他吸了吸鼻子,用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的稚嫩嗓音,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讓蘇婉君心臟驟停、也讓一切猜測瞬間落定的名字:   「我媽媽……叫……蘇蔓笙

# 第231章風雪歸途

黑色的別克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奉順城冬日午後的街道上,車輪碾過結著薄冰的路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蘇婉君坐在後座,目光沉靜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頭卻遠不如表面那般平靜。

  越是靠近奉順公館那條路,那日闖入臥室時瞥見的、那個顫抖纖細的背影,和顧硯崢失控暴怒的模樣,就越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混合著四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在她心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太太,前面是『瑞蚨祥』,我記得少爺小時候挺愛吃他們隔壁『稻香村』的核桃酥和棗泥糕,要不……咱們停一下,買些帶過去?少爺公務繁忙,怕是也顧不上吃些可口的點心。」

  身旁的劉姐輕聲提議,試圖緩和車內有些凝重的氣氛。

  蘇婉君收回視線,微微頷首:「

  也好。

  硯崢那孩子,自小就挑嘴,也就這幾樣老點心還能入他的口。你去買些吧,挑新鮮的。」

  車子在「瑞蚨祥」綢緞莊氣派的門臉前緩緩停下。

  劉姐應了聲「是」,便推門下車,裹緊了身上的棉襖,朝隔壁那間掛著「稻香村」黑底金字招牌的老字號點心鋪子快步走去。

  冬日午後,街上的行人並不算多,只有零星幾個縮著脖子匆匆趕路的。

  寒風卷著塵土和細小的雪沫,在空曠的街面上打著旋兒。

  劉姐拎著點心匣子從「稻香村」出來,正打算穿過馬路回到車上,眼角的餘光,卻不經意地瞥見了街對面、百貨商場那氣派的羅馬式廊柱下,一個格外突兀的、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孩子。

  穿著一身看起來料子不錯、但此刻已沾了不少塵土雪沫的寶藍色棉袍,戴著同色的虎頭帽,脖子上圍著厚厚的格子毛線圍巾,幾乎將小臉遮住大半。

  他就那樣蜷縮在冰涼的大理石柱子根部,背對著街道,小小的身體緊緊縮成一團,懷裡似乎還死死抱著個什麼東西。

  在這人來人往卻又人人自顧不暇的街頭,顯得那麼孤零零,那麼……可憐。

  「哎喲……」

  劉姐腳步一頓,心頭沒來由地一酸。

  這麼冷的天,這孩子怎麼一個人蹲在這裡?

  爹媽呢?

  她是個心軟的人,在顧家伺候多年,對小孩兒總有幾分格外的憐惜。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孩子懷裡緊緊抱著的,是一隻半舊的棕色絨毛小熊,已經被揉搓得有些變形。

  孩子將臉深深埋在自己的膝蓋和圍巾裡,小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恐懼。

  「孩子?」

  劉姐蹲下身,將聲音放到最柔,輕輕拍了拍孩子那裹在厚棉袍裡、卻依舊顯得單薄的肩膀,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啊?可是……迷路了?你爹媽呢?

  告訴婆婆,婆婆幫你找,好不好?」

  那小小的身影似乎被她的觸碰驚得抖了一下,卻沒有抬頭,只是將臉埋得更深,用力地搖了搖頭,帶著濃重的鼻音。

  那拒絕的姿態,充滿了無助和一種近乎本能的防備。

  劉姐心裡更難受了。

  她伸出手,輕輕拂去孩子肩頭和帽子上落著的一層薄薄雪沫,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好孩子,別怕,婆婆不是壞人。你看,這外頭多冷啊,

  你一個人待在這兒,要凍壞的。

  告訴婆婆,你家在哪兒?

  或者……你記不記得爹媽叫什麼名字?婆婆送你回去,啊?」

  或許是這溫和的語調起了作用,或許是「凍壞」這個詞觸動了孩子。

  那蜷縮的小身影終於有了些許鬆動。他極其緩慢地、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和遲疑,微微抬起了頭。

  厚厚的毛線圍巾依舊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極黑、極亮、此刻卻盛滿了淚水、睫毛溼漉漉黏在一起的眼睛。

  眼眶通紅,可即便被淚水和恐懼浸泡著,那雙眼眸的形狀、那眉骨的弧度……

  卻讓蹲在他面前的劉姐,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瞬間僵在了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這……這眉眼!

  雖雖然還帶著孩童的圓潤稚氣,可那眼型,那微微上揚的眼尾,那濃密卷翹的睫毛……怎麼會……怎麼會如此熟悉?

  !熟悉得讓她血液倒流,頭皮發麻!這分明……

  分明就是縮小版的、年幼時的少爺顧硯崢的眼睛!

  尤其是那眼神裡偶爾閃過的、混合著倔強和不安的光,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劉姐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肋骨。

  她盯著那雙眼睛,連呼吸都忘記了。

  巨大的震驚讓她半晌說不出話。而時昀,在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到面前是一位面容慈祥、眼神關切的老婆婆,而非兇神惡煞的陌生人後,心底那點微弱的、尋求幫助的念頭,終於壓過了恐懼。

  他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哭腔,聲音細若蚊蚋,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期盼,小聲問道:

  「婆婆……奉順公館……在哪裡?您……知道嗎?」

  奉順公館!奉順公館!

  劉姐猛地回過神,看著眼前這雙與顧硯崢驚人相似、卻盈滿淚水的眼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混雜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和一種莫名的、巨大的惶恐。

  這孩子……真的和少爺有關?

  他要去奉順公館?去做什麼?找誰?

  「你……你要去奉順公館?」

  劉姐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顫抖,她極力想穩住心神,但效果甚微,

  「做……做什麼呀?那地方……離這兒可遠著呢!

  你……你一個人,怎麼去?」

  時昀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反而從這位婆婆驟然變化的臉色和顫抖的聲音裡,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怯怯地縮了縮脖子,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中的失望和更深的水光,再次將小臉埋進了膝蓋,不肯再說話了。

  只是抱著小熊的手臂,收得更緊。

  劉姐看著他又縮回去的小小一團,心中那驚濤駭浪般的震動,漸漸被一種更強烈的、混雜著憐憫和某種不祥預感的急切取代。

  不行!這孩子不能留在這裡。

  不管他是誰,不管他和少爺有沒有關係,讓他一個這麼小的孩子流落街頭,萬一出了事……

  她不敢想!

  「孩子!好孩子!你聽婆婆說!」

  劉姐定了定神,語氣重新放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在這裡等等婆婆,就一會兒,千萬不要亂跑!婆婆去把東西放到車上,馬上就回來,

  帶你……帶你去找人幫忙,好不好?你答應婆婆,就待在這裡,別動!」

  時昀依舊埋著頭,沒有回應,但也沒有再動。

  劉姐不敢耽擱,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確認他的位置,然後猛地站起身,也顧不得年歲已高腿腳不便,幾乎是踉蹌著、一步三回頭地,抱著那匣點心,飛快地跑回了馬路對面的汽車旁。

  「太太!太太!快!快下車!」

  劉姐氣喘籲籲地拉開車門,也顧不上禮數,將點心匣子胡亂塞給司機,又伸手去扶車裡的蘇婉君,聲音因為奔跑和激動而斷斷續續,臉色煞白。

  蘇婉君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慌亂模樣驚住了,一邊順著她的力道下車,一邊蹙眉問道:

  「劉姐,你這是怎麼了?慌慌張張的,出什麼事了?你要拉我去哪裡?」

  「走走走!那……那邊!」

  劉姐也顧不得解釋,拉著蘇婉君的手臂就往馬路對面走,另一隻手急切地指著百貨商場廊柱下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卻因為激動而發顫,

  「那孩子!那個孩子!太太……您……您快瞧瞧!那眉眼……和……和少爺……七八分……相似!

  他也說……說要去奉順公館!」

  「什麼?!」

  蘇婉君猛地停下腳步,驚愕地轉頭看向劉姐,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隔著一條不算寬的馬路,她看到了廊柱下那個蜷縮著的、寶藍色的小小身影。

  距離稍遠,看不太真切面容,但劉姐的話,

  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她心中連日來的重重疑雲,帶來一種近乎驚悚的聯想。

  少爺……相似……奉順公館……

  這幾個詞串聯在一起,指向一個讓她呼吸幾乎停滯的可能性。

  她不再猶豫,也顧不上貴婦的儀態,反手握住劉姐的手,加快腳步,幾乎是半跑著穿過了馬路,來到了那個孩子面前。

  寒風卷著雪沫,扑打在臉上。蘇婉君微微喘息著,蹲下身,與那孩子平視。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自我保護的姿勢,小小的身體在寒風中微微發抖,肩頭和帽簷上又落了一層新的、細碎的雪粒。

  蘇婉君的心,沒來由地揪緊了一下。

  她伸出手,動作極其輕柔地,拍掉他肩頭和帽子上的薄雪,聲音放得又低又柔,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母性的本能:

  「孩子……孩子?」

  或許是她的聲音比劉姐更溫和,也或許是冥冥中的某種感應。

  那蜷縮的小身影,再次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小獸般的警惕,抬起了頭。

  厚厚的圍巾依舊遮掩著大半面容,可當那雙眼睛抬起,撞入蘇婉君視線的那一刻——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蘇婉君臉上的所有表情,包括驚愕、擔憂、急切,都像被寒冰凍住了一般,僵在了那裡。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那雙抬起的、猶帶淚光的眼眸上。

  天……

  雖然圍巾遮擋,雖然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部分額頭眉骨,可那眉眼……那眉眼的形狀,那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

  那濃密卷翹的睫毛,還有那眼神裡混合著的怯生生的依賴、深藏的倔強,以及此刻因為寒冷和害怕而泛起的水光……

  像!太像了!

  像極了顧硯崢幼時的模樣!

  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是一個模子裡拓出來的!

  不,或許更精緻,更……像他的母親?可那神韻,那輪廓……

  蘇婉君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握著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緊。

  她勉強壓下喉頭的驚呼和腦中瞬間炸開的、無數混亂的念頭。轉而看向孩子懷中那隻被緊緊摟著的、舊舊的絨毛小熊。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溫和,儘管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孩子……你要去奉順公館?

  那裡離這兒真的很遠,你自己去不了的。

  你可以告訴婆婆,你去那裡……是要找誰嗎?

  你的爹媽……在哪裡?」

  或許是她的鎮定起了作用,或許是她眼中那份無法完全掩飾的震驚和某種深切的、複雜的情緒,讓敏感的孩子捕捉到了一絲不同。

  時昀看著她,眨了眨還掛著淚珠的長睫毛,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小聲地、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期盼,問:

  「您可以……帶我去嗎?」

  蘇婉君的心猛地一軟。

  這孩子的聲音,軟糯中帶著哭腔,聽得人心都要碎了。她點了點頭,鄭重地承諾:

  「可以。但是你要先告訴婆婆,你去找誰?

  你……你的爹媽呢?你一個人跑出來,他們該急壞了。」

  「爹媽」這兩個字,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一直強忍的恐懼、委屈、對媽媽的思念,以及迷路的無助,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媽媽……哇哇哇……」

  時昀再也忍不住,小嘴一癟,放聲大哭起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瘋狂滾落,瞬間浸溼了圍巾和衣襟。

  他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小小的身體因為劇烈的抽噎而顫抖不止,

  「時昀……時昀找媽媽……去找媽媽……哇……媽媽……我要媽媽……」

  這突如其來的、毫無保留的痛哭,讓蘇婉君和劉姐都猝不及防,心如刀絞。

  蘇婉君連忙伸出手,將孩子輕輕攬到懷裡,拍著他的背,連聲安慰:

  「好孩子,不哭,不哭……婆婆在這裡,婆婆幫你找媽媽,不哭了啊……

  告訴婆婆,媽媽叫什麼名字?婆婆帶你去找,好不好?」

  時昀在她懷裡哭得打嗝,小臉憋得通紅。他抽抽噎噎地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蘇婉君,那雙與顧硯崢如出一轍的眼睛裡,充滿了全然的、孤注一擲的信任,卻又帶著最後一絲屬於孩童的、本能的謹慎:

  「婆婆……不騙時昀嗎?」

  蘇婉君看著這雙眼睛,心中某個角落仿佛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又酸又軟。她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用指尖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珠,聲音溫柔而堅定:

  「婆婆不騙你…你叫時昀,是嗎?」

  時昀用力點了點頭,帶著濃重的鼻音:「嗯!」

  「婆婆叫蘇婉君。」

  蘇婉君說著,從隨身攜帶的那個做工考究的鱷魚皮手袋裡,取出一個小巧的、貼著照片蓋著官方印鑑的硬殼證件本,遞到時昀面前,

  「這是我的身份證明,上面有婆婆的名字和照片。吶,你可以先看看,確認一下。

  然後,你可以把它放在你的小熊包包裡保管,等找到媽媽,再還給婆婆。

  這樣,婆婆就跑不掉了,好不好?」

  這個舉動,帶著十足的誠意和一種成人對孩童罕見的尊重。

  時昀停止了哭泣,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好奇、又有些警惕地,接過了那個硬殼小本子。

  他認得照片,上面確實是眼前這位慈眉善目的婆婆。

  他翻來覆去看了看,雖然不認識上面的字,但那照片和官印,讓他小小的心安定了不少。

  他想了想,當真拉開懷裡小熊背後那個粗糙縫製的小帆布口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硬殼證件本塞了進去,還按了按,確認放穩妥了。

  仿佛這個舉動,真的建立了一種牢不可破的契約。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頭,看向蘇婉君,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亮得驚人,也清澈得驚人。

  他吸了吸鼻子,用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的稚嫩嗓音,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讓蘇婉君心臟驟停、也讓一切猜測瞬間落定的名字:

  「我媽媽……叫……蘇蔓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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