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雪霽門扉內外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758·2026/5/18

# 第243章雪霽門扉內外 午後的陽光,難得地帶著幾分暖意,斜斜地鋪灑在奉順城積雪初融的街道上。   「奉順一號」黑色的轎車,如同沉默而忠誠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滑行至蘇氏公館那扇緊閉的雕花鐵藝大門前,穩穩停駐。   車內,暖氣開得足,隔絕了外面料峭的春寒。後座上,顧硯崢穿著筆挺的深灰色將校呢大衣,裡面是熨帖的白色襯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苟。   他坐得端正,背脊挺直,目光卻沉沉地落在身側之人身上,那隻骨節分明、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大手,自始至終,緊緊握著蘇蔓笙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纖細冰涼的手。   蘇蔓笙身上裹著一件簇新的煙月色長大衣,襯得她臉色不再像前幾日那般慘白,卻依舊帶著大病初癒般的脆弱。   她垂著眼睫,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他掌心的熱度透過薄薄的手套傳來,燙得她心頭微顫。   車子停穩,司機無聲地下車,繞到後座一側,拉開了車門。   清冽的空氣瞬間湧入,帶著雪後特有的、乾淨凜冽的氣息。   顧硯崢沒有立刻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他側過臉,目光沉沉地鎖住蘇蔓笙低垂的側臉,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再次試探地開口:   「我……陪你進去?」   這已是他自公館出發後,第三次這樣問了。   每一次,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徵詢,和一種極力克制卻依舊流露的、近乎孩子氣的、不願分離的依賴與不安。   蘇蔓笙終於抬起眼,轉眸看向他。   陽光從車窗斜射進來,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細碎的光點,也清晰地映出了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混雜著溫柔與不確定的複雜情緒。   她心中微澀,輕輕搖了搖頭,反手回握住他溫熱的手掌,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按了按,仿佛一種無言的安撫。   「硯崢,」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不走。我就去看看時昀,陪陪他。   我答應過你的,再也不走了。你信我,好嗎?」   她看著他蹙起的眉頭,和那抿成一條直線的、顯得有些固執的薄唇,心中那點酸澀更甚,卻也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他在怕什麼。   四年前的不告而別,如同最深的夢魘,不僅折磨著她,也從未真正從他心中散去。此刻他所有的緊追不捨、反覆確認,不過是因為害怕再次失去。   顧硯崢迎著她清澈而認真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閃躲,沒有敷衍,只有坦然的承諾和一絲對他如此不安的疼惜。   他緊繃的心弦,似乎被這目光輕輕撥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顫音。   他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將她此刻的神情鐫刻在心底。良久,那緊蹙的眉頭才緩緩舒展開一絲,緊抿的唇線也放鬆了些許。   「……好。」   他終於妥協,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他鬆開了緊握著她的手,卻又立刻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了撫她頰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碎發,指尖帶著眷戀的溫度,   「我在這裡等你。多晚……我都等你。」   蘇蔓笙看著他眼中那抹固執的溫柔,心頭酸軟,卻笑了。   那笑容很輕,如同春雪初融時枝頭綻放的第一朵嫩芽,帶著新生的希望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寧靜。她用力點了點頭,重複道:   「好。我答應你的,就不會再走了。」   說完,她傾身上前,主動伸出雙臂,輕輕環抱了他一下,在他寬闊堅實的後背上安撫地拍了拍,聲音低柔:   「等我。」   這個短暫卻主動的擁抱,像一劑最有效的良藥,瞬間撫平了顧硯崢心中翻騰的不安。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甚至在她抽身離開前,手臂微微收緊,回抱了她一下,又立刻鬆開,仿佛怕自己的不舍會讓她為難。   蘇蔓笙下了車,關上車門。   冬末春初的陽光落在她身上,為她單薄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她站在車邊,頓了頓,轉過身,對著車內那扇深色的車窗,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即使隔著車窗,她仿佛也能感受到車內那道始終追隨著她的、專注而深沉的目光。   然後,她不再停留,轉身,邁著略顯急促卻堅定的步子,走向蘇氏公館那扇緊閉的大門。   劉姐早已得了消息,在門內等候,見她走來,連忙打開門,側身讓她進去,又對著門外車子的方向微微躬身示意,這才重新合上了厚重的大門,將裡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車內,顧硯崢的目光,自她下車起,便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緊緊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直到那抹菸灰色的纖細身影徹底消失在閉合的門扉之後。   他緩緩地、深深地靠進柔軟的真皮座椅裡,閉上了眼睛。   車內一片寂靜,只有暖氣口發出細微的、近乎嗚咽的風聲。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微涼的觸感,和她最後那輕輕一按帶來的、若有若無的暖意。   他不介意那個孩子。   真的不介意。無論那孩子是誰的,只要是她視若生命的,他便願意接納,甚至……願意嘗試去疼愛。   可是,他還是清晰地看到了,當她提起「去看時昀」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有急切,有思念,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和隱忍。   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心中那從未真正消散的疑惑,如同水底的暗礁,再次浮出冰冷的水面。   即便那孩子真是「何學安」的,她又為什麼如此堅決地、近乎惶恐地,不讓他見到?   是怕他見到那孩子,會想起她那段「不堪」的過去,會心生芥蒂,會傷害到那個孩子?   還是……怕他看到了那張可能酷似「何學安」模樣的小臉,會覺得膈應,會因此對她、對孩子,再生嫌隙?   可若真是如此,以她的性子,不是更應該坦然面對,用孩子的無辜來消弭他的介意嗎?   為何要躲?為何要藏?   他猛地睜開眼,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晦暗難明的情緒。   視線,如同最精準的探照燈,死死地鎖定在蘇氏公館那扇緊閉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橡木大門上。   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木頭,看清門內正在發生的一切,看清她面對那個孩子時,最真實的神情,聽清她會說的每一句話。   他就那樣靠在那裡,身形挺拔,卻透著一種孤峭的緊繃。   像一個最耐心的獵人,又像一個最忐忑的囚徒,在等待一場不知結果的宣判。陽光透過車窗,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更顯輪廓深邃,也……更顯沉默下的驚濤駭浪。   ------   與此同時,蘇氏公館內,卻是另一番溫暖而略帶傷感的光景。   二樓一間灑滿陽光的小客廳裡,壁爐燃著,暖意融融。   地上鋪著厚厚的新疆羊毛地毯,隔絕了地板的寒氣。時昀穿著一身乾淨的寶藍色細棉布襖褲,小臉洗得白淨透亮,正和李婉清一起,趴在地毯上,專心致志地拼著一幅巨大的、描繪著火車與站臺的彩色拼圖。   李婉清今日換了身便裝,櫻桃紅織錦緞旗袍外罩了件同色開司米開衫,捲髮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顯得隨性又溫柔。   她手裡拿著一塊拼圖,正比劃著位置,嘴裡還念念有詞:   「嗯……這塊應該是煙囪旁邊的……還是這裡?時昀你覺得呢?」   時昀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圖板,小臉嚴肅,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一個位置,聲音清脆:   「婉清阿姨,是這裡!煙囪這裡有個小窗戶!」   「對哦!我們時昀真聰明!」   李婉清笑著將拼圖按下去,順手摸了摸時昀柔軟的發頂。   拼了一會兒,時昀忽然支起小身子,跪坐起來,仰著小臉看向李婉清,那雙清澈得如同黑葡萄般的眼睛裡,充滿了孩童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婉清阿姨,你真的……和我媽媽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嗎?   就像……就像故事書裡說的,那種可以一起玩,分享所有秘密的好朋友?」   李婉清聞言,心頭一酸,臉上卻綻開一個更燦爛、更溫暖的笑容。   她也坐起身,伸手輕輕捏了捏時昀軟乎乎的小臉蛋,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肯定:   「嗯那!我和你媽媽啊,那可是比親姐妹還要親的好朋友哦!   我們一起念過書,一起偷喝過大人藏的酒,一起看過星星,   也一起……經歷過很多很多事。」   她頓了頓,看著時昀亮晶晶的、充滿信賴的眼睛,心裡那股保護欲和憐愛更甚,故意用誇張的語氣,壓低聲音,做出神秘兮兮的樣子:   「吶,時昀,   以後啊,你就跟著婉清阿姨混,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等咱們把你媽媽也接出來,咱們三個人,就一起闖蕩江湖去!你想不想?」   「闖蕩江湖?」   時昀被這個新鮮又刺激的詞吸引了,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興奮,   「是像戲文裡的大俠那樣,行俠仗義嗎?我可以有寶劍嗎?」   「當然可以!婉清阿姨給你打一把最亮的寶劍!」   李婉清笑著,心裡卻微微發苦。   可   這亂世,何處才是安身立命的「江湖」?   她和蔓笙,又真的能護著這個孩子,平安喜樂地「闖蕩」嗎?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隨即,是壓抑不住的、帶著哽咽的一聲輕喚:   「時昀……婉清。」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地毯上的兩人。   時昀猛地轉過頭,當看到站在小客廳門口、那個穿著菸灰色大衣、眼中含淚、正一瞬不瞬望著自己的熟悉身影時,他小小的身體先是僵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   隨即,巨大的驚喜和連日來的委屈瞬間爆發!   「媽媽——!」   他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天動地的呼喊,像一顆小炮彈般,猛地從地毯上彈起來,甚至顧不上穿鞋,光著小腳丫,噠噠噠地就朝著門口衝了過去!   因為跑得太急,還被地毯邊緣絆了一下,踉蹌著撲進了蘇蔓笙及時蹲下、張開的懷抱裡!   「媽媽!媽媽你回來了!嗚嗚嗚……媽媽……時昀好想你……好怕你不回來了……嗚嗚嗚……」   時昀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摟住蘇蔓笙的脖子,將小臉深深埋進她帶著熟悉冷梅香氣的頸窩,放聲大哭起來。   小小的身體在她懷裡劇烈地顫抖。   蘇蔓笙被他撲得往後微微一仰,隨即緊緊抱住懷中這具溫熱顫抖的小身體,眼淚瞬間決堤。   她閉上眼睛,將臉貼在他柔軟微溼的發頂,手臂收得緊緊的,仿佛要將他重新塞回自己的身體裡,再也不分開。   她一遍遍地、哽咽地拍撫著他單薄的背脊,聲音破碎不堪:   「時昀乖……不哭不哭……媽媽回來了……媽媽在這兒……再也不丟下時昀了……乖,不哭了……」   李婉清也早已站起身,看著門口相擁痛哭的母子倆,自己的眼淚也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往下掉。   她沒有立刻上前,只是紅著眼眶,靜靜地看著,任由心中那酸楚與欣慰交織的情緒流淌。   直到時昀的哭聲漸漸轉為抽噎,她才深吸一口氣,擦去臉上的淚,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臂,將緊緊相擁的母子二人,一起輕輕地、溫柔地環住。   三個人的影子,在午後的陽光下,在地毯上投下溫暖而緊密的一團。   沒有言語,只有淚水滑落的聲音,和彼此緊貼的、傳遞著溫度與慰藉的心跳。   而在二樓樓梯的轉角處,蘇婉君靜靜地站在那裡,身上依舊穿著那件墨綠色絲絨滾銀狐的大衣,仿佛正要出門,或是剛剛歸來。   她扶著冰涼的木製扶手,目光透過樓梯欄杆的間隙,落在樓下小客廳門口那相擁而泣的三個身影上。   午後的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正好照亮了她溫婉卻難掩疲憊與心疼的側臉。   看著蘇蔓笙單薄的背影,看著她懷中那個小小的、哭泣顫抖的孩子,再想到門外車內那個同樣在不安等待的男人,蘇婉君的眼中,迅速積蓄起一層厚重的水光。   將那湧上喉頭的哽咽強行壓下,無聲地滴落在深紅色的地毯上,瞬間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的劉姐,見狀,心中也是嘆息不已。   她上前一步,輕輕扶住蘇婉君微微有些發顫的手臂,低聲道:   「太太……您也……別太難過了。蔓笙小姐回來了,   小少爺也平安,顧少爺那邊……也總算是有了轉機。   這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蘇婉君沒有說話,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將更多的淚水逼回去。   她輕輕拍了拍劉姐扶著自己的手,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樓下那緊緊相擁的三人。那目光裡,有欣慰,有心酸,有對往事的無盡感慨,也有對未來的、沉重的憂慮與一絲渺茫的期盼。   門扉內外,陽光同一片,冷暖兩心知。一門之隔,隔開的是此刻的忐忑與安寧,隔不開的,是血脈相連的思念與註定糾纏的命運。雪霽天晴,寒意未消,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方小小的、溫暖的天地裡,久別的人得以重逢,傷痛的心得以片刻慰藉。   而前路漫漫,這門裡門外的每一個人,都還需帶著各自的秘密與負擔,繼續走下

# 第243章雪霽門扉內外

午後的陽光,難得地帶著幾分暖意,斜斜地鋪灑在奉順城積雪初融的街道上。

  「奉順一號」黑色的轎車,如同沉默而忠誠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滑行至蘇氏公館那扇緊閉的雕花鐵藝大門前,穩穩停駐。

  車內,暖氣開得足,隔絕了外面料峭的春寒。後座上,顧硯崢穿著筆挺的深灰色將校呢大衣,裡面是熨帖的白色襯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苟。

  他坐得端正,背脊挺直,目光卻沉沉地落在身側之人身上,那隻骨節分明、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大手,自始至終,緊緊握著蘇蔓笙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纖細冰涼的手。

  蘇蔓笙身上裹著一件簇新的煙月色長大衣,襯得她臉色不再像前幾日那般慘白,卻依舊帶著大病初癒般的脆弱。

  她垂著眼睫,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他掌心的熱度透過薄薄的手套傳來,燙得她心頭微顫。

  車子停穩,司機無聲地下車,繞到後座一側,拉開了車門。

  清冽的空氣瞬間湧入,帶著雪後特有的、乾淨凜冽的氣息。

  顧硯崢沒有立刻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他側過臉,目光沉沉地鎖住蘇蔓笙低垂的側臉,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再次試探地開口:

  「我……陪你進去?」

  這已是他自公館出發後,第三次這樣問了。

  每一次,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徵詢,和一種極力克制卻依舊流露的、近乎孩子氣的、不願分離的依賴與不安。

  蘇蔓笙終於抬起眼,轉眸看向他。

  陽光從車窗斜射進來,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細碎的光點,也清晰地映出了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混雜著溫柔與不確定的複雜情緒。

  她心中微澀,輕輕搖了搖頭,反手回握住他溫熱的手掌,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按了按,仿佛一種無言的安撫。

  「硯崢,」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不走。我就去看看時昀,陪陪他。

  我答應過你的,再也不走了。你信我,好嗎?」

  她看著他蹙起的眉頭,和那抿成一條直線的、顯得有些固執的薄唇,心中那點酸澀更甚,卻也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他在怕什麼。

  四年前的不告而別,如同最深的夢魘,不僅折磨著她,也從未真正從他心中散去。此刻他所有的緊追不捨、反覆確認,不過是因為害怕再次失去。

  顧硯崢迎著她清澈而認真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閃躲,沒有敷衍,只有坦然的承諾和一絲對他如此不安的疼惜。

  他緊繃的心弦,似乎被這目光輕輕撥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顫音。

  他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將她此刻的神情鐫刻在心底。良久,那緊蹙的眉頭才緩緩舒展開一絲,緊抿的唇線也放鬆了些許。

  「……好。」

  他終於妥協,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他鬆開了緊握著她的手,卻又立刻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了撫她頰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碎發,指尖帶著眷戀的溫度,

  「我在這裡等你。多晚……我都等你。」

  蘇蔓笙看著他眼中那抹固執的溫柔,心頭酸軟,卻笑了。

  那笑容很輕,如同春雪初融時枝頭綻放的第一朵嫩芽,帶著新生的希望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寧靜。她用力點了點頭,重複道:

  「好。我答應你的,就不會再走了。」

  說完,她傾身上前,主動伸出雙臂,輕輕環抱了他一下,在他寬闊堅實的後背上安撫地拍了拍,聲音低柔:

  「等我。」

  這個短暫卻主動的擁抱,像一劑最有效的良藥,瞬間撫平了顧硯崢心中翻騰的不安。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甚至在她抽身離開前,手臂微微收緊,回抱了她一下,又立刻鬆開,仿佛怕自己的不舍會讓她為難。

  蘇蔓笙下了車,關上車門。

  冬末春初的陽光落在她身上,為她單薄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她站在車邊,頓了頓,轉過身,對著車內那扇深色的車窗,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即使隔著車窗,她仿佛也能感受到車內那道始終追隨著她的、專注而深沉的目光。

  然後,她不再停留,轉身,邁著略顯急促卻堅定的步子,走向蘇氏公館那扇緊閉的大門。

  劉姐早已得了消息,在門內等候,見她走來,連忙打開門,側身讓她進去,又對著門外車子的方向微微躬身示意,這才重新合上了厚重的大門,將裡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車內,顧硯崢的目光,自她下車起,便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緊緊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直到那抹菸灰色的纖細身影徹底消失在閉合的門扉之後。

  他緩緩地、深深地靠進柔軟的真皮座椅裡,閉上了眼睛。

  車內一片寂靜,只有暖氣口發出細微的、近乎嗚咽的風聲。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微涼的觸感,和她最後那輕輕一按帶來的、若有若無的暖意。

  他不介意那個孩子。

  真的不介意。無論那孩子是誰的,只要是她視若生命的,他便願意接納,甚至……願意嘗試去疼愛。

  可是,他還是清晰地看到了,當她提起「去看時昀」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有急切,有思念,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和隱忍。

  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心中那從未真正消散的疑惑,如同水底的暗礁,再次浮出冰冷的水面。

  即便那孩子真是「何學安」的,她又為什麼如此堅決地、近乎惶恐地,不讓他見到?

  是怕他見到那孩子,會想起她那段「不堪」的過去,會心生芥蒂,會傷害到那個孩子?

  還是……怕他看到了那張可能酷似「何學安」模樣的小臉,會覺得膈應,會因此對她、對孩子,再生嫌隙?

  可若真是如此,以她的性子,不是更應該坦然面對,用孩子的無辜來消弭他的介意嗎?

  為何要躲?為何要藏?

  他猛地睜開眼,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晦暗難明的情緒。

  視線,如同最精準的探照燈,死死地鎖定在蘇氏公館那扇緊閉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橡木大門上。

  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木頭,看清門內正在發生的一切,看清她面對那個孩子時,最真實的神情,聽清她會說的每一句話。

  他就那樣靠在那裡,身形挺拔,卻透著一種孤峭的緊繃。

  像一個最耐心的獵人,又像一個最忐忑的囚徒,在等待一場不知結果的宣判。陽光透過車窗,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更顯輪廓深邃,也……更顯沉默下的驚濤駭浪。

  ------

  與此同時,蘇氏公館內,卻是另一番溫暖而略帶傷感的光景。

  二樓一間灑滿陽光的小客廳裡,壁爐燃著,暖意融融。

  地上鋪著厚厚的新疆羊毛地毯,隔絕了地板的寒氣。時昀穿著一身乾淨的寶藍色細棉布襖褲,小臉洗得白淨透亮,正和李婉清一起,趴在地毯上,專心致志地拼著一幅巨大的、描繪著火車與站臺的彩色拼圖。

  李婉清今日換了身便裝,櫻桃紅織錦緞旗袍外罩了件同色開司米開衫,捲髮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顯得隨性又溫柔。

  她手裡拿著一塊拼圖,正比劃著位置,嘴裡還念念有詞:

  「嗯……這塊應該是煙囪旁邊的……還是這裡?時昀你覺得呢?」

  時昀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圖板,小臉嚴肅,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一個位置,聲音清脆:

  「婉清阿姨,是這裡!煙囪這裡有個小窗戶!」

  「對哦!我們時昀真聰明!」

  李婉清笑著將拼圖按下去,順手摸了摸時昀柔軟的發頂。

  拼了一會兒,時昀忽然支起小身子,跪坐起來,仰著小臉看向李婉清,那雙清澈得如同黑葡萄般的眼睛裡,充滿了孩童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婉清阿姨,你真的……和我媽媽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嗎?

  就像……就像故事書裡說的,那種可以一起玩,分享所有秘密的好朋友?」

  李婉清聞言,心頭一酸,臉上卻綻開一個更燦爛、更溫暖的笑容。

  她也坐起身,伸手輕輕捏了捏時昀軟乎乎的小臉蛋,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肯定:

  「嗯那!我和你媽媽啊,那可是比親姐妹還要親的好朋友哦!

  我們一起念過書,一起偷喝過大人藏的酒,一起看過星星,

  也一起……經歷過很多很多事。」

  她頓了頓,看著時昀亮晶晶的、充滿信賴的眼睛,心裡那股保護欲和憐愛更甚,故意用誇張的語氣,壓低聲音,做出神秘兮兮的樣子:

  「吶,時昀,

  以後啊,你就跟著婉清阿姨混,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等咱們把你媽媽也接出來,咱們三個人,就一起闖蕩江湖去!你想不想?」

  「闖蕩江湖?」

  時昀被這個新鮮又刺激的詞吸引了,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興奮,

  「是像戲文裡的大俠那樣,行俠仗義嗎?我可以有寶劍嗎?」

  「當然可以!婉清阿姨給你打一把最亮的寶劍!」

  李婉清笑著,心裡卻微微發苦。

  可

  這亂世,何處才是安身立命的「江湖」?

  她和蔓笙,又真的能護著這個孩子,平安喜樂地「闖蕩」嗎?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隨即,是壓抑不住的、帶著哽咽的一聲輕喚:

  「時昀……婉清。」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地毯上的兩人。

  時昀猛地轉過頭,當看到站在小客廳門口、那個穿著菸灰色大衣、眼中含淚、正一瞬不瞬望著自己的熟悉身影時,他小小的身體先是僵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

  隨即,巨大的驚喜和連日來的委屈瞬間爆發!

  「媽媽——!」

  他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天動地的呼喊,像一顆小炮彈般,猛地從地毯上彈起來,甚至顧不上穿鞋,光著小腳丫,噠噠噠地就朝著門口衝了過去!

  因為跑得太急,還被地毯邊緣絆了一下,踉蹌著撲進了蘇蔓笙及時蹲下、張開的懷抱裡!

  「媽媽!媽媽你回來了!嗚嗚嗚……媽媽……時昀好想你……好怕你不回來了……嗚嗚嗚……」

  時昀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摟住蘇蔓笙的脖子,將小臉深深埋進她帶著熟悉冷梅香氣的頸窩,放聲大哭起來。

  小小的身體在她懷裡劇烈地顫抖。

  蘇蔓笙被他撲得往後微微一仰,隨即緊緊抱住懷中這具溫熱顫抖的小身體,眼淚瞬間決堤。

  她閉上眼睛,將臉貼在他柔軟微溼的發頂,手臂收得緊緊的,仿佛要將他重新塞回自己的身體裡,再也不分開。

  她一遍遍地、哽咽地拍撫著他單薄的背脊,聲音破碎不堪:

  「時昀乖……不哭不哭……媽媽回來了……媽媽在這兒……再也不丟下時昀了……乖,不哭了……」

  李婉清也早已站起身,看著門口相擁痛哭的母子倆,自己的眼淚也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往下掉。

  她沒有立刻上前,只是紅著眼眶,靜靜地看著,任由心中那酸楚與欣慰交織的情緒流淌。

  直到時昀的哭聲漸漸轉為抽噎,她才深吸一口氣,擦去臉上的淚,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臂,將緊緊相擁的母子二人,一起輕輕地、溫柔地環住。

  三個人的影子,在午後的陽光下,在地毯上投下溫暖而緊密的一團。

  沒有言語,只有淚水滑落的聲音,和彼此緊貼的、傳遞著溫度與慰藉的心跳。

  而在二樓樓梯的轉角處,蘇婉君靜靜地站在那裡,身上依舊穿著那件墨綠色絲絨滾銀狐的大衣,仿佛正要出門,或是剛剛歸來。

  她扶著冰涼的木製扶手,目光透過樓梯欄杆的間隙,落在樓下小客廳門口那相擁而泣的三個身影上。

  午後的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正好照亮了她溫婉卻難掩疲憊與心疼的側臉。

  看著蘇蔓笙單薄的背影,看著她懷中那個小小的、哭泣顫抖的孩子,再想到門外車內那個同樣在不安等待的男人,蘇婉君的眼中,迅速積蓄起一層厚重的水光。

  將那湧上喉頭的哽咽強行壓下,無聲地滴落在深紅色的地毯上,瞬間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的劉姐,見狀,心中也是嘆息不已。

  她上前一步,輕輕扶住蘇婉君微微有些發顫的手臂,低聲道:

  「太太……您也……別太難過了。蔓笙小姐回來了,

  小少爺也平安,顧少爺那邊……也總算是有了轉機。

  這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蘇婉君沒有說話,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將更多的淚水逼回去。

  她輕輕拍了拍劉姐扶著自己的手,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樓下那緊緊相擁的三人。那目光裡,有欣慰,有心酸,有對往事的無盡感慨,也有對未來的、沉重的憂慮與一絲渺茫的期盼。

  門扉內外,陽光同一片,冷暖兩心知。一門之隔,隔開的是此刻的忐忑與安寧,隔不開的,是血脈相連的思念與註定糾纏的命運。雪霽天晴,寒意未消,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方小小的、溫暖的天地裡,久別的人得以重逢,傷痛的心得以片刻慰藉。

  而前路漫漫,這門裡門外的每一個人,都還需帶著各自的秘密與負擔,繼續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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