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無聲同行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233·2026/5/18

# 第249章無聲同行 臘月廿三,小年剛過,奉順城年味愈濃,街市間已能零星聽到爆竹聲響。   晨光熹微,鉛灰色的天空低壓著,似又要落雪。   蘇蔓笙最後檢查了一遍這間住了近一學期的宿舍,窗明几淨,床鋪桌椅皆已收拾齊整,只餘牆角那盆水仙,是她前幾日從市集上購得,此刻正抽著翠綠的葉,頂著幾顆瑩白的花苞,在清寒的空氣中散發著幽幽冷香。   提起那隻小箱,分量並不沉,卻仿佛墜著鉛塊,壓在心頭。   關上門的「咔噠」輕響,在這空曠的走廊裡迴蕩,也敲在她心口,帶起一陣無端的、沉甸甸的回音。   這一次回北平,心底那份隱約的忐忑,如同窗欞上凝結的霜花,非但未因時日迫近而消融,反在清冽晨光中愈發清晰、寒涼。   緩步下樓,鞋跟敲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樓梯上,聲音清脆而孤單。   行至一樓門廳,看門的李大爺正攏著袖子,在燒得通紅的小鐵爐邊烤火,見她提著箱子下來,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蘇同學,這就要家去了?」   「嗯,李大爺,回家過年。」   蘇蔓笙停下腳步,微微頷首,唇角努力彎起一抹得體的淺笑。   「好好,路上當心,年下人多,仔細財物。」   李大爺絮絮叮囑著,又嘆道,   「這一走,宿舍樓可就更冷清咯。過了年早點回來,奉順的年也很熱鬧。」   「好的李大爺,謝謝您。」   蘇蔓笙輕聲道謝,心中卻因那句「早點回來」而泛起漣漪。   她斂了斂心神,轉身走出門廳。迎面一陣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撲來,她下意識地緊了緊頸間那條櫻草黃色的圍巾,提著小箱,踏上了覆著薄霜的青石小徑。   走了幾步,終究忍不住,在奉順大學那古樸的牌匾下駐足,回眸。   灰牆黛瓦的教學樓靜默矗立在冬日清晨的薄霧裡,飛簷上殘留著未化的積雪,圖書館的尖頂指向蒼茫的天際。   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浸染著她近半載的青春、汗水與夢想,也悄然見證了她心底某些不可言說的、隱秘的萌動。   她輕輕吸了一口冰涼而乾淨的空氣,仿佛要將這校園的氣息,連同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一同帶走。   剛要轉身,一陣汽車喇叭的輕響自身後傳來。   循聲望去,只見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已悄然停在了校門口的路邊,後車窗搖下,探出一張明豔的笑臉,正是李婉清。   「笙笙!這兒!快過來!」   李婉清用力朝她揮手,聲音脆亮,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蘇蔓笙微微一怔,隨即提著箱子小跑過去。車子後門已被從內推開,李婉清伸手將她拉上車,又對前座的司機道:   「王伯,勞駕把蘇小姐的箱子放到後面去。」   司機應聲下車。車內溫暖,瀰漫著淡淡的脂粉香和橘子皮的清新氣味。   李婉清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玫瑰紫織錦緞棉袍,外罩同色鑲白狐毛邊的呢子大衣,頸間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鍊,襯得她面若銀盤,眼似點漆,顯然是精心打扮過,準備遠行的模樣。   「婉清,你怎麼來了?」   蘇蔓笙坐穩,將微涼的手攏在袖中,疑惑道。   李婉清親暱地挽住她的胳膊,眨了眨眼,   「我跟阿娘說了,先拐道兒來送你上火車,再去買東西不遲。反正時間還早。」   她說著,仔細打量了一下蘇蔓笙的神色,一雙眼睛清澈如故,卻似籠著一層淡淡的、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愁。   「笙笙,你幾時回來?票訂了麼?」李婉清問。   蘇蔓笙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漸漸有了年節裝扮的街景,輕聲道:   「約莫……開學前吧。   回程的票……還沒定,總要等家裡那邊安穩了再說。」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李婉清何等機敏,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卻不點破,只將話題一轉,帶了幾分促狹的笑意,湊近些低聲道:   「哎,話說回來……硯崢呢?他怎麼沒來送你?這可不像是他的做派。」   她可沒忘,前幾日那位爺是如何風雪無阻地跑去醫學院門口等人的。   蘇蔓笙指尖微微一顫,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有些用力以至於指節泛白的手上,聲音更低了幾分:   「他……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天寒地凍的,不宜走動。   我跟他說了,你要來送我,讓他不必……」   「哦——」李婉清故意拖長了語調,眼中笑意更盛,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   「原來是我們笙笙會疼人,捨不得他出來挨凍受風。嘖嘖,果然啊……」   「婉清!」   蘇蔓笙被她打趣得臉頰飛紅,羞惱地瞪她一眼,卻沒什麼殺傷力,反倒更顯出一股小女兒的嬌態。   李婉清見她如此,也不再窮追猛打,只捂著嘴笑,車廂內一時瀰漫著輕鬆又略帶曖昧的氣氛。   車子很快駛抵了奉順火車站。   年關將近,站前人聲鼎沸,熙熙攘攘。挑著擔子的小販,提著大包小裹的旅客,穿著制服的車站員警,拉著黃包車穿梭其間的苦力,   還有抱著孩子、神色焦慮的婦人……各種聲音、氣味、色彩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又嘈雜的浮世繪。   司機王伯提著蘇蔓笙的小藤箱,李婉清則挽著她的手臂,穿過擁擠的人潮,擠到了檢票口附近。   離別在即,兩個年輕女孩都有些傷感。李婉清用力抱了抱蘇蔓笙,在她耳邊低聲道:   「路上小心,到了北平記得給我發電報。開春早點回來,我還等著你教我認林教授新發的那套圖譜呢。」   「嗯,你也是,路上保重,替我向你外公外婆問好。」   蘇蔓笙回抱住她,鼻尖微酸。在這陌生的北地,婉清是她最親密的朋友,此番一別,月餘方能再見。   鬆開懷抱,李婉清又仔細替她理了理被擠得有些歪斜的圍巾,眼眶也有些發紅,卻強笑著揮手:   「快進去吧,別誤了車。」   蘇蔓笙點點頭,從王伯手中接過自己的小藤箱,對兩人再次道謝,轉身,將手裡的車票遞給了檢票員。   硬質的車票被剪了一個小小的缺口,像是一個儀式開始的烙印。   通過檢票口,走入月臺,喧囂似乎被隔絕在了身後。   長長的月臺上,同樣擠滿了等候的旅客,蒸汽機車巨大的黑色車頭靜靜臥在鐵軌上,不時噴吐出大團大團白色的霧氣,發出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在空曠的站臺上空迴響,更添幾分離愁。   蘇蔓笙提著箱子,順著人流,找到了自己車票對應的三等車廂位置。   她停下腳步,放下箱子,卻沒有立刻上車,而是轉過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剛才進來的檢票口方向,又在月臺上熙攘的人群中,細細搜尋。   穿長衫的商人,著短打的勞工,抱著孩子的母親,攜手的情侶……一張張陌生的、帶著歸家或遠行神情的面孔從眼前掠過。   l沒有,沒有那個挺拔的、穿著深色大衣、總是帶著冷峻氣息的身影。   她說不清心裡是失落,還是……鬆了一口氣。明明是自己親口讓他不要來送的,說天冷,說他傷未愈,說婉清會送。   可當真不見他,心底某個角落,卻像這月臺上的空氣一般,空落落的,灌滿了冷風。   蘇蔓笙,你在期盼什麼?   她暗自苦笑,搖了搖頭,像是在驅散那不切實際的念頭。   那雪夜街頭的煙花,那溫暖車廂裡的牽手,那令人心悸的、猝不及防的吻……或許,只是他一時興起,或是她獨自沉溺的一場幻夢。   「嗚——!」   又是一聲汽笛長鳴,尖銳而催促。列車員開始吹哨,揮舞著小旗,高聲吆喝著:   「往北平方向的旅客請抓緊時間上車!列車即將啟動!」   蘇蔓笙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煤煙和冰雪氣息的、冰冷的空氣,彎腰提起了自己的小藤箱。   箱子不重,此刻提在手裡,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仍舊沒有出現熟悉身影的、喧囂而冰冷的月臺,轉身,踏上了車廂門口那冰冷的鐵製踏板。   二等車廂內,比三等車廂好些,但是空氣充斥著脂粉以及各種食物混雜的氣味。   硬木座椅上幾乎坐滿了人,有大聲談笑的,有閉目養神的,有孩童哭鬧的,嗡嗡的嘈雜聲浪衝擊著耳膜。   蘇蔓笙循著票上的座位號,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靠窗的一個兩人座。   鄰座空著,對面的座椅上也空空如也。   她將箱子放到頭頂的行李架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微微鬆了口氣。   幸好,至少這一路,身側的位置是空的,能得片刻清靜。   她將臉轉向窗外,透過有些模糊的玻璃,看著月臺上那些或焦急、或期待、或傷感的面孔。   送行的人在用力揮手,車窗內的人將臉貼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水痕。人間離別苦,大抵如此。   「哐當」一聲悶響,車身猛地一震,緩緩開動。   月臺開始向後移動,速度越來越快,那些面孔、那些揮手、那座灰色的、漸漸籠罩在冬日晨霧中的奉順城,都一點點倒退,縮小,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只剩下車窗外飛速掠過的、一片蕭索的、覆著殘雪的冬日光景。   蘇蔓笙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長路漫漫,歸途迢迢。   兩股力量在她心中撕扯,令她疲憊不堪。車輪撞擊鐵軌,發出單調而重複的「況且況且」聲,像是催眠的符咒。   窗外飛速掠過的、一成不變的荒涼冬景,也讓人昏昏欲睡。   昨晚因收拾行李和心緒紛亂,幾乎一夜未眠,此刻在這嘈雜卻規律的車廂裡,困意如潮水般陣陣襲來。   她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卻越來越沉,最終,意識漸漸模糊,頭不知不覺地歪向一旁,沉入了並不安穩的淺眠。   她睡得並不踏實,眉頭微蹙,似乎夢裡也在為什麼事煩憂。   車廂晃動,她的頭時不時隨著車身搖擺,找不到一個安穩的依靠。   就在她半夢半醒、將睡未睡之際,身側的空位,忽然有人坐了下來。   來人動作很輕,幾乎沒有驚動任何人。   蘇蔓笙在睡夢中似乎察覺到身側多了個人,但混沌的意識讓她無法思考,只是無意識地,在又一次車身晃動時,向著有人的、似乎更安穩的一側,輕輕靠了過去。   沒有預料中硬木座椅的冰冷和硌人,她的頭,靠在了一個堅實而溫熱的所在。   鼻尖縈繞進一縷極淡的、熟悉而又清冽的氣息,混合著一種冷冽的、像是雪後松針的味道。   這氣息讓她在睡夢中感到莫名的心安,眉頭不自覺地舒展了些,甚至無意識地,在那溫暖可靠的「倚靠」上,輕輕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然後,一件帶著體溫的、質地厚實的衣物,輕輕落在了她的身上,將她大半個身子,連同那微微的寒意,一同溫柔地包裹住。   車廂內依舊嘈雜,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規律而沉悶。   無人注意到這個角落的細微變化。   只有窗外飛快倒退的、荒涼的冬日原野,和天際那輪始終沉默跟隨的、蒼白的冬日,見證了這趟漫長歸途上,一場無聲的、意料之外的陪伴。   那悄然落座的黑衣男子,微微側頭,看著懷中人兒毫無防備的睡顏,看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陰影,和因熟睡而微微嘟起的、泛著自然粉澤的唇瓣,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柔笑意。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穩當些,然後,也閉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另一個疲憊的、踏上歸途的普通旅人。   只是那攬在她肩頭的手臂,和覆在她身上的、明顯價值不菲的黑色呢子大衣,無聲地宣告著,這並非一場尋常的同行。   車輪滾滾,向著古老的北平城,也向著那未知的、交織著家族桎梏與隱秘情愫的未來,一路南

# 第249章無聲同行

臘月廿三,小年剛過,奉順城年味愈濃,街市間已能零星聽到爆竹聲響。

  晨光熹微,鉛灰色的天空低壓著,似又要落雪。

  蘇蔓笙最後檢查了一遍這間住了近一學期的宿舍,窗明几淨,床鋪桌椅皆已收拾齊整,只餘牆角那盆水仙,是她前幾日從市集上購得,此刻正抽著翠綠的葉,頂著幾顆瑩白的花苞,在清寒的空氣中散發著幽幽冷香。

  提起那隻小箱,分量並不沉,卻仿佛墜著鉛塊,壓在心頭。

  關上門的「咔噠」輕響,在這空曠的走廊裡迴蕩,也敲在她心口,帶起一陣無端的、沉甸甸的回音。

  這一次回北平,心底那份隱約的忐忑,如同窗欞上凝結的霜花,非但未因時日迫近而消融,反在清冽晨光中愈發清晰、寒涼。

  緩步下樓,鞋跟敲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樓梯上,聲音清脆而孤單。

  行至一樓門廳,看門的李大爺正攏著袖子,在燒得通紅的小鐵爐邊烤火,見她提著箱子下來,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蘇同學,這就要家去了?」

  「嗯,李大爺,回家過年。」

  蘇蔓笙停下腳步,微微頷首,唇角努力彎起一抹得體的淺笑。

  「好好,路上當心,年下人多,仔細財物。」

  李大爺絮絮叮囑著,又嘆道,

  「這一走,宿舍樓可就更冷清咯。過了年早點回來,奉順的年也很熱鬧。」

  「好的李大爺,謝謝您。」

  蘇蔓笙輕聲道謝,心中卻因那句「早點回來」而泛起漣漪。

  她斂了斂心神,轉身走出門廳。迎面一陣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撲來,她下意識地緊了緊頸間那條櫻草黃色的圍巾,提著小箱,踏上了覆著薄霜的青石小徑。

  走了幾步,終究忍不住,在奉順大學那古樸的牌匾下駐足,回眸。

  灰牆黛瓦的教學樓靜默矗立在冬日清晨的薄霧裡,飛簷上殘留著未化的積雪,圖書館的尖頂指向蒼茫的天際。

  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浸染著她近半載的青春、汗水與夢想,也悄然見證了她心底某些不可言說的、隱秘的萌動。

  她輕輕吸了一口冰涼而乾淨的空氣,仿佛要將這校園的氣息,連同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一同帶走。

  剛要轉身,一陣汽車喇叭的輕響自身後傳來。

  循聲望去,只見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已悄然停在了校門口的路邊,後車窗搖下,探出一張明豔的笑臉,正是李婉清。

  「笙笙!這兒!快過來!」

  李婉清用力朝她揮手,聲音脆亮,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蘇蔓笙微微一怔,隨即提著箱子小跑過去。車子後門已被從內推開,李婉清伸手將她拉上車,又對前座的司機道:

  「王伯,勞駕把蘇小姐的箱子放到後面去。」

  司機應聲下車。車內溫暖,瀰漫著淡淡的脂粉香和橘子皮的清新氣味。

  李婉清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玫瑰紫織錦緞棉袍,外罩同色鑲白狐毛邊的呢子大衣,頸間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鍊,襯得她面若銀盤,眼似點漆,顯然是精心打扮過,準備遠行的模樣。

  「婉清,你怎麼來了?」

  蘇蔓笙坐穩,將微涼的手攏在袖中,疑惑道。

  李婉清親暱地挽住她的胳膊,眨了眨眼,

  「我跟阿娘說了,先拐道兒來送你上火車,再去買東西不遲。反正時間還早。」

  她說著,仔細打量了一下蘇蔓笙的神色,一雙眼睛清澈如故,卻似籠著一層淡淡的、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愁。

  「笙笙,你幾時回來?票訂了麼?」李婉清問。

  蘇蔓笙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漸漸有了年節裝扮的街景,輕聲道:

  「約莫……開學前吧。

  回程的票……還沒定,總要等家裡那邊安穩了再說。」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李婉清何等機敏,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卻不點破,只將話題一轉,帶了幾分促狹的笑意,湊近些低聲道:

  「哎,話說回來……硯崢呢?他怎麼沒來送你?這可不像是他的做派。」

  她可沒忘,前幾日那位爺是如何風雪無阻地跑去醫學院門口等人的。

  蘇蔓笙指尖微微一顫,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有些用力以至於指節泛白的手上,聲音更低了幾分:

  「他……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天寒地凍的,不宜走動。

  我跟他說了,你要來送我,讓他不必……」

  「哦——」李婉清故意拖長了語調,眼中笑意更盛,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

  「原來是我們笙笙會疼人,捨不得他出來挨凍受風。嘖嘖,果然啊……」

  「婉清!」

  蘇蔓笙被她打趣得臉頰飛紅,羞惱地瞪她一眼,卻沒什麼殺傷力,反倒更顯出一股小女兒的嬌態。

  李婉清見她如此,也不再窮追猛打,只捂著嘴笑,車廂內一時瀰漫著輕鬆又略帶曖昧的氣氛。

  車子很快駛抵了奉順火車站。

  年關將近,站前人聲鼎沸,熙熙攘攘。挑著擔子的小販,提著大包小裹的旅客,穿著制服的車站員警,拉著黃包車穿梭其間的苦力,

  還有抱著孩子、神色焦慮的婦人……各種聲音、氣味、色彩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又嘈雜的浮世繪。

  司機王伯提著蘇蔓笙的小藤箱,李婉清則挽著她的手臂,穿過擁擠的人潮,擠到了檢票口附近。

  離別在即,兩個年輕女孩都有些傷感。李婉清用力抱了抱蘇蔓笙,在她耳邊低聲道:

  「路上小心,到了北平記得給我發電報。開春早點回來,我還等著你教我認林教授新發的那套圖譜呢。」

  「嗯,你也是,路上保重,替我向你外公外婆問好。」

  蘇蔓笙回抱住她,鼻尖微酸。在這陌生的北地,婉清是她最親密的朋友,此番一別,月餘方能再見。

  鬆開懷抱,李婉清又仔細替她理了理被擠得有些歪斜的圍巾,眼眶也有些發紅,卻強笑著揮手:

  「快進去吧,別誤了車。」

  蘇蔓笙點點頭,從王伯手中接過自己的小藤箱,對兩人再次道謝,轉身,將手裡的車票遞給了檢票員。

  硬質的車票被剪了一個小小的缺口,像是一個儀式開始的烙印。

  通過檢票口,走入月臺,喧囂似乎被隔絕在了身後。

  長長的月臺上,同樣擠滿了等候的旅客,蒸汽機車巨大的黑色車頭靜靜臥在鐵軌上,不時噴吐出大團大團白色的霧氣,發出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在空曠的站臺上空迴響,更添幾分離愁。

  蘇蔓笙提著箱子,順著人流,找到了自己車票對應的三等車廂位置。

  她停下腳步,放下箱子,卻沒有立刻上車,而是轉過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剛才進來的檢票口方向,又在月臺上熙攘的人群中,細細搜尋。

  穿長衫的商人,著短打的勞工,抱著孩子的母親,攜手的情侶……一張張陌生的、帶著歸家或遠行神情的面孔從眼前掠過。

  l沒有,沒有那個挺拔的、穿著深色大衣、總是帶著冷峻氣息的身影。

  她說不清心裡是失落,還是……鬆了一口氣。明明是自己親口讓他不要來送的,說天冷,說他傷未愈,說婉清會送。

  可當真不見他,心底某個角落,卻像這月臺上的空氣一般,空落落的,灌滿了冷風。

  蘇蔓笙,你在期盼什麼?

  她暗自苦笑,搖了搖頭,像是在驅散那不切實際的念頭。

  那雪夜街頭的煙花,那溫暖車廂裡的牽手,那令人心悸的、猝不及防的吻……或許,只是他一時興起,或是她獨自沉溺的一場幻夢。

  「嗚——!」

  又是一聲汽笛長鳴,尖銳而催促。列車員開始吹哨,揮舞著小旗,高聲吆喝著:

  「往北平方向的旅客請抓緊時間上車!列車即將啟動!」

  蘇蔓笙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煤煙和冰雪氣息的、冰冷的空氣,彎腰提起了自己的小藤箱。

  箱子不重,此刻提在手裡,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仍舊沒有出現熟悉身影的、喧囂而冰冷的月臺,轉身,踏上了車廂門口那冰冷的鐵製踏板。

  二等車廂內,比三等車廂好些,但是空氣充斥著脂粉以及各種食物混雜的氣味。

  硬木座椅上幾乎坐滿了人,有大聲談笑的,有閉目養神的,有孩童哭鬧的,嗡嗡的嘈雜聲浪衝擊著耳膜。

  蘇蔓笙循著票上的座位號,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靠窗的一個兩人座。

  鄰座空著,對面的座椅上也空空如也。

  她將箱子放到頭頂的行李架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微微鬆了口氣。

  幸好,至少這一路,身側的位置是空的,能得片刻清靜。

  她將臉轉向窗外,透過有些模糊的玻璃,看著月臺上那些或焦急、或期待、或傷感的面孔。

  送行的人在用力揮手,車窗內的人將臉貼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水痕。人間離別苦,大抵如此。

  「哐當」一聲悶響,車身猛地一震,緩緩開動。

  月臺開始向後移動,速度越來越快,那些面孔、那些揮手、那座灰色的、漸漸籠罩在冬日晨霧中的奉順城,都一點點倒退,縮小,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只剩下車窗外飛速掠過的、一片蕭索的、覆著殘雪的冬日光景。

  蘇蔓笙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長路漫漫,歸途迢迢。

  兩股力量在她心中撕扯,令她疲憊不堪。車輪撞擊鐵軌,發出單調而重複的「況且況且」聲,像是催眠的符咒。

  窗外飛速掠過的、一成不變的荒涼冬景,也讓人昏昏欲睡。

  昨晚因收拾行李和心緒紛亂,幾乎一夜未眠,此刻在這嘈雜卻規律的車廂裡,困意如潮水般陣陣襲來。

  她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卻越來越沉,最終,意識漸漸模糊,頭不知不覺地歪向一旁,沉入了並不安穩的淺眠。

  她睡得並不踏實,眉頭微蹙,似乎夢裡也在為什麼事煩憂。

  車廂晃動,她的頭時不時隨著車身搖擺,找不到一個安穩的依靠。

  就在她半夢半醒、將睡未睡之際,身側的空位,忽然有人坐了下來。

  來人動作很輕,幾乎沒有驚動任何人。

  蘇蔓笙在睡夢中似乎察覺到身側多了個人,但混沌的意識讓她無法思考,只是無意識地,在又一次車身晃動時,向著有人的、似乎更安穩的一側,輕輕靠了過去。

  沒有預料中硬木座椅的冰冷和硌人,她的頭,靠在了一個堅實而溫熱的所在。

  鼻尖縈繞進一縷極淡的、熟悉而又清冽的氣息,混合著一種冷冽的、像是雪後松針的味道。

  這氣息讓她在睡夢中感到莫名的心安,眉頭不自覺地舒展了些,甚至無意識地,在那溫暖可靠的「倚靠」上,輕輕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然後,一件帶著體溫的、質地厚實的衣物,輕輕落在了她的身上,將她大半個身子,連同那微微的寒意,一同溫柔地包裹住。

  車廂內依舊嘈雜,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規律而沉悶。

  無人注意到這個角落的細微變化。

  只有窗外飛快倒退的、荒涼的冬日原野,和天際那輪始終沉默跟隨的、蒼白的冬日,見證了這趟漫長歸途上,一場無聲的、意料之外的陪伴。

  那悄然落座的黑衣男子,微微側頭,看著懷中人兒毫無防備的睡顏,看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陰影,和因熟睡而微微嘟起的、泛著自然粉澤的唇瓣,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柔笑意。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穩當些,然後,也閉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另一個疲憊的、踏上歸途的普通旅人。

  只是那攬在她肩頭的手臂,和覆在她身上的、明顯價值不菲的黑色呢子大衣,無聲地宣告著,這並非一場尋常的同行。

  車輪滾滾,向著古老的北平城,也向著那未知的、交織著家族桎梏與隱秘情愫的未來,一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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