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深宅重簾故人至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3,891·2026/5/18

# 第251章深宅重簾故人至 蘇家的宅子坐落於北平西城一條相對僻靜的胡同裡,是座三進的四合院,雖不及鼎盛時煊赫,但門廊梁柱間的雕花彩繪,墁地的金磚,院中那株遒勁的老槐,都還依稀可見往日的體面與風骨。   黑漆大門上銅環暗啞,階前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襯著門楣上懸著的兩盞新糊的紅紗燈籠,在冬日午後稀薄的陽光裡,透出幾分年節將近的、刻意營造的暖意。   汽車碾過胡同裡殘留的碎雪,停在緊閉的朱漆大門前。   司機老李率先下車,小跑著去拍門環。   蘇呈先下了車,回身從李莉手中接過已有些睡眼惺忪的玥兒,小心抱在懷裡。李莉則挽著蘇蔓笙的手臂,一同下了車。   腳剛踏上自家門前的青石臺階,那兩扇黑漆大門便「吱呀」一聲從內打開了。   一個穿著藏青色棉襖、梳著光滑圓髻的中年婦人早已候在門內,正是蘇蔓笙的二媽媽林雪。   她約莫四十許年紀,容貌清秀,只是眉眼間帶著常年操持家務的疲憊與憂色,身上是半舊的藕荷色織錦緞棉旗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見到蘇蔓笙,眼圈立刻就紅了,急急走下臺階,一把握住了蘇蔓笙微涼的手。   「哎喲,我的笙笙,可算回來了!」   林雪的手溫暖而略有些粗糙,緊緊攥著蘇蔓笙的,一雙眼睛上上下下地仔細端詳,嘴裡不住地念叨,   「瘦了,瞧瞧這小臉,尖了,下巴也削了,在奉順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那邊天寒地凍的,學堂裡可吃得慣?住得可暖和?」   蘇蔓笙心頭一熱,反手握住二媽媽的手,勉強笑道:   「二媽媽,我哪裡瘦了?奉順的夥食好著呢,同窗們也照顧,我還覺得自己胖了些。倒是您,」   她細看林雪的臉色,輕聲道,   「瞧著清減了不少,可是家中事忙累著了?還是……想我想的?」   林雪被她說得破涕為笑,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嗔怪道   「就你這張小嘴會哄人!一走就是大半年,去那麼遠兵荒馬亂的,我能不想嗎?日夜懸著心。」   說著,又憐愛地替她攏了攏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的鬢髮,觸手只覺得髮絲冰涼,忙道,   「外頭風硬,快別站著了,進屋說話,屋裡暖和。」   蘇呈抱著玥兒,對林雪點了點頭:   「二娘。」   李莉也溫婉地喚了一聲「二姨娘」。   林雪忙應了,又逗了逗迷迷糊糊的玥兒,幾人這才相攜著進了門。   繞過影壁,穿過第一進院落,徑直向正房客廳走去。   院子裡打掃得整潔,只是冬日草木凋零,顯出幾分蕭瑟。   廊下掛著幾隻鳥籠,罩著厚厚的藍布罩子,悄無聲息。唯有正房客廳的棉帘子厚重,縫隙裡透出暈黃的光和隱約的人語聲。   蘇呈走在最前,剛抬手要掀開堂屋的棉簾,裡頭說話聲略停,隨即帘子從裡面被挑開了。   暖意混著茶香、炭火氣以及一絲淡淡的、蘇蔓笙記憶中屬於父親書房的老舊墨味和線裝書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內,正中一張紅木鑲大理石面的八仙桌旁,坐著三人。   主位上正是蘇蔓笙的父親蘇城彪,穿著一身藏青色團花緞面長袍,外罩玄色漳絨馬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嚴肅,手裡捻著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   他左手邊坐著一位穿著深灰色提花綢面長袍、戴著金絲邊圓眼鏡、面容富態的中年男子,正是何學安的父親何明義。   右手邊則是何夫人,穿著絳紫色織錦緞旗袍,披著條銀鼠皮披肩,頭髮燙成時髦的捲兒,臉上帶著得體的笑意。   見蘇呈一行人進來,何明義與何夫人已含笑起身。   「蘇呈回來了?」何明義聲音洪亮,帶著商人特有的圓融。   何夫人的目光則越過了蘇呈和李莉,直接落在了後面的蘇蔓笙身上,笑容愈發親切熱絡:   「是笙笙吧?可算是到家了!這一路辛苦了吧?快過來讓阿姨瞧瞧!」   蘇蔓笙的腳步,在帘子挑起、看清屋內情形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猛地一沉。   她料想過回家便要面對與何家的種種,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卻沒料到,這「面對」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在她甫一踏進家門、塵埃未定之時,便劈面而來。   何家伯父伯母竟會在此時登門,顯然並非偶然。這「迎接」的陣仗,這刻意營造的、宛如一家親的氛圍,讓她猝不及防,一股混雜著窘迫、抗拒與隱隱怒意的情緒,悄然湧上心頭。   她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垂下眼帘,借整理圍巾的動作,勉強壓下心頭的波瀾,才重新抬步,隨著兄嫂走了進去,向主位上的蘇城彪和何家夫婦分別問好:   「父親。何伯伯,何阿姨。」   聲音不高,帶著旅途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蘇城彪「嗯」了一聲,目光在女兒身上掃過,看不出什麼情緒,只道:   「回來了。」   何夫人卻已熱絡地走上前,不由分說地拉起了蘇蔓笙的手,上下打量,語氣滿是憐愛:   「瞧瞧,這手冰的!奉順那地方,到底比不得北平。   人是清減了些,倒更顯俊俏了,有女學生的爽利氣。」   她手上戴著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觸感溫涼。   就在這時,門外隱約傳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聲音,隨即在院門外停住。   蘇蔓笙心頭莫名一跳。未及她細想,客廳的棉簾再次被掀開,帶著一身室外寒氣,一個穿著淺米白色三件套西裝、外罩同色系羊絨大衣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他身形頎長,面容白皙清秀,戴著副金絲邊眼鏡,氣質溫文,正是何學安。   他的目光在客廳內一轉,很快便落在了被自己母親拉著手、站在客廳中央的蘇蔓笙身上。   四目相對瞬間,何學安鏡片後的眸光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隨即,他臉上綻開一個無可挑剔的、溫和有禮的笑容,一邊抬手扣上西裝外套的紐扣,一邊步伐輕快地走過來。   「笙笙,回來了?」   他的聲音也如他這個人一般,溫和清潤,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與熟稔,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長久的分別與那層尷尬的、懸而未決的婚約。   蘇蔓笙在他視線投來的剎那,便已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落在腳下光可鑑人的水磨石地板上。   此刻聽他喚自己,只極快地點了下頭,喉嚨裡輕輕「嗯」了一聲,便再無他言。   指尖在何夫人溫暖的掌心裡,卻微微發涼。   廳內氣氛有剎那的微妙凝滯。蘇城彪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中捻動的佛珠略略一頓。   「你這孩子,」   蘇城彪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儀,   「去了趟奉順,上了新式學堂,見了世面,反倒越發不會叫人了?禮數呢?」   蘇蔓笙指尖蜷縮了一下,抬起眼帘,迎向父親看似平靜卻隱含壓力的目光,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含笑望著她的何學安,喉嚨有些發緊,低聲道:   「學安哥。」這三個字吐出來,乾澀而勉強。   何夫人似是渾然不覺這細微的尷尬,笑著輕輕拍了下蘇蔓笙的手背,嗔怪地看向自己兒子:   「學安,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笙笙今日回來,你合該早些去車站接的,反倒來遲了。   你這一天天的,忙些什麼?這般不上心!」   說著,又轉向蘇蔓笙,語氣滿是歉然,   「笙笙啊,對不住,是阿姨沒教好他,回頭我再說他。」   蘇蔓笙越發窘迫,連忙搖頭,想將手抽回:   「何阿姨,不關學安哥的事,是我……」   是我並未告知他歸期,本就不願他來接。   這話在舌尖轉了轉,卻終究無法當著父親和何家伯父伯母的面說出口。   何學安笑著接過話頭,語氣輕鬆,目光卻落在蘇蔓笙低垂的側臉上,   「是我的錯,今日銀行裡確實有些瑣事絆住了,緊趕慢趕還是遲了一步。該罰。」   他頓了頓,轉向蘇城彪,微微躬身,態度恭敬,   「伯父,小侄來遲,實在失禮,請您見諒。」   蘇城彪面色稍霽,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下來:   「無妨,無妨。男兒志在四方,正當以事業為重。你能有這份心,記掛著笙笙回來,已是很好了。」   這話,既是對何學安的肯定,似乎也是對在場所有人,尤其是對蘇蔓笙的一種無聲的宣告。   一直沉默旁觀的二媽媽林雪,此時恰到好處地開口,溫聲對蘇蔓笙道:   「笙笙一路車馬勞頓,先上樓去換身舒服衣裳,歇歇腳,緩緩精神。你原先的屋子早就收拾妥帖了。   晚飯還得一會兒,收拾好了再下來陪你何伯伯何阿姨說話不遲。」   她這話,既給了蘇蔓笙暫時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場合的由頭,也周全了禮數。   蘇蔓笙如蒙大赦,連忙應道:   「是,二媽媽。」   又對何家父母和何學安微微頷首,「何伯伯,何阿姨,學安哥,我先失陪一下。」   何夫人慈愛地點頭:「快去快去,歇好了咱們娘倆再好好說話。」   蘇蔓笙不再多言,跟著林雪,轉身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她能感覺到,身後有幾道目光一直跟隨著她——   父親的審視,何夫人的熱切,何學安溫和卻不容忽視的注視。   那目光如同實質,讓她背脊微微發僵,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小心,直到踏上樓梯,轉過樓梯拐角,將那一片令人壓抑的溫暖燈光和複雜視線隔絕在身後,她才幾不可聞地、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樓下客廳裡,寒暄聲依舊。   何學安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消失在樓梯轉角處的、纖細而略顯倔強的背影。   方才她看向他時,那飛快移開的視線,那聲乾澀的「學安哥」,那周身散發出的、淡淡的抗拒與疏離……   像一根細小的針,無聲無息地刺在他心口某個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綿密而持久的悶痛。   他今日,確實是接到了母親的電話,才知她今日歸家。   放下手頭的事匆匆趕去車站,卻還是遲了一步,只看到蘇家的汽車載著人離開。   此刻,看著她這般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態,何學安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苦笑。   笙笙,你就這般不願見我?   甚至,連歸期都不願告知一聲?   他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盞,借喝茶的動作,掩去了唇邊那一抹無奈的弧度。鏡片後的眸光,卻微微黯了黯。   這門親事,是自幼定下,他亦視之為理所當然。   笙笙溫婉嫻靜,是他理想中的妻子模樣。可不知從何時起,那個總是安靜跟在他身後、喚他「學安哥」的小女孩,似乎變了。   這些問題,他沒有答案。   但何學安清楚,有些東西,似乎正在悄然改變,如同北平城冬日看似堅固的冰面下,那無聲流動的、不安分的暗湧。   而他,絕不會任由這暗湧,衝垮早已劃定好的堤

# 第251章深宅重簾故人至

蘇家的宅子坐落於北平西城一條相對僻靜的胡同裡,是座三進的四合院,雖不及鼎盛時煊赫,但門廊梁柱間的雕花彩繪,墁地的金磚,院中那株遒勁的老槐,都還依稀可見往日的體面與風骨。

  黑漆大門上銅環暗啞,階前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襯著門楣上懸著的兩盞新糊的紅紗燈籠,在冬日午後稀薄的陽光裡,透出幾分年節將近的、刻意營造的暖意。

  汽車碾過胡同裡殘留的碎雪,停在緊閉的朱漆大門前。

  司機老李率先下車,小跑著去拍門環。

  蘇呈先下了車,回身從李莉手中接過已有些睡眼惺忪的玥兒,小心抱在懷裡。李莉則挽著蘇蔓笙的手臂,一同下了車。

  腳剛踏上自家門前的青石臺階,那兩扇黑漆大門便「吱呀」一聲從內打開了。

  一個穿著藏青色棉襖、梳著光滑圓髻的中年婦人早已候在門內,正是蘇蔓笙的二媽媽林雪。

  她約莫四十許年紀,容貌清秀,只是眉眼間帶著常年操持家務的疲憊與憂色,身上是半舊的藕荷色織錦緞棉旗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見到蘇蔓笙,眼圈立刻就紅了,急急走下臺階,一把握住了蘇蔓笙微涼的手。

  「哎喲,我的笙笙,可算回來了!」

  林雪的手溫暖而略有些粗糙,緊緊攥著蘇蔓笙的,一雙眼睛上上下下地仔細端詳,嘴裡不住地念叨,

  「瘦了,瞧瞧這小臉,尖了,下巴也削了,在奉順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那邊天寒地凍的,學堂裡可吃得慣?住得可暖和?」

  蘇蔓笙心頭一熱,反手握住二媽媽的手,勉強笑道:

  「二媽媽,我哪裡瘦了?奉順的夥食好著呢,同窗們也照顧,我還覺得自己胖了些。倒是您,」

  她細看林雪的臉色,輕聲道,

  「瞧著清減了不少,可是家中事忙累著了?還是……想我想的?」

  林雪被她說得破涕為笑,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嗔怪道

  「就你這張小嘴會哄人!一走就是大半年,去那麼遠兵荒馬亂的,我能不想嗎?日夜懸著心。」

  說著,又憐愛地替她攏了攏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的鬢髮,觸手只覺得髮絲冰涼,忙道,

  「外頭風硬,快別站著了,進屋說話,屋裡暖和。」

  蘇呈抱著玥兒,對林雪點了點頭:

  「二娘。」

  李莉也溫婉地喚了一聲「二姨娘」。

  林雪忙應了,又逗了逗迷迷糊糊的玥兒,幾人這才相攜著進了門。

  繞過影壁,穿過第一進院落,徑直向正房客廳走去。

  院子裡打掃得整潔,只是冬日草木凋零,顯出幾分蕭瑟。

  廊下掛著幾隻鳥籠,罩著厚厚的藍布罩子,悄無聲息。唯有正房客廳的棉帘子厚重,縫隙裡透出暈黃的光和隱約的人語聲。

  蘇呈走在最前,剛抬手要掀開堂屋的棉簾,裡頭說話聲略停,隨即帘子從裡面被挑開了。

  暖意混著茶香、炭火氣以及一絲淡淡的、蘇蔓笙記憶中屬於父親書房的老舊墨味和線裝書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內,正中一張紅木鑲大理石面的八仙桌旁,坐著三人。

  主位上正是蘇蔓笙的父親蘇城彪,穿著一身藏青色團花緞面長袍,外罩玄色漳絨馬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嚴肅,手裡捻著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

  他左手邊坐著一位穿著深灰色提花綢面長袍、戴著金絲邊圓眼鏡、面容富態的中年男子,正是何學安的父親何明義。

  右手邊則是何夫人,穿著絳紫色織錦緞旗袍,披著條銀鼠皮披肩,頭髮燙成時髦的捲兒,臉上帶著得體的笑意。

  見蘇呈一行人進來,何明義與何夫人已含笑起身。

  「蘇呈回來了?」何明義聲音洪亮,帶著商人特有的圓融。

  何夫人的目光則越過了蘇呈和李莉,直接落在了後面的蘇蔓笙身上,笑容愈發親切熱絡:

  「是笙笙吧?可算是到家了!這一路辛苦了吧?快過來讓阿姨瞧瞧!」

  蘇蔓笙的腳步,在帘子挑起、看清屋內情形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猛地一沉。

  她料想過回家便要面對與何家的種種,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卻沒料到,這「面對」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在她甫一踏進家門、塵埃未定之時,便劈面而來。

  何家伯父伯母竟會在此時登門,顯然並非偶然。這「迎接」的陣仗,這刻意營造的、宛如一家親的氛圍,讓她猝不及防,一股混雜著窘迫、抗拒與隱隱怒意的情緒,悄然湧上心頭。

  她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垂下眼帘,借整理圍巾的動作,勉強壓下心頭的波瀾,才重新抬步,隨著兄嫂走了進去,向主位上的蘇城彪和何家夫婦分別問好:

  「父親。何伯伯,何阿姨。」

  聲音不高,帶著旅途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蘇城彪「嗯」了一聲,目光在女兒身上掃過,看不出什麼情緒,只道:

  「回來了。」

  何夫人卻已熱絡地走上前,不由分說地拉起了蘇蔓笙的手,上下打量,語氣滿是憐愛:

  「瞧瞧,這手冰的!奉順那地方,到底比不得北平。

  人是清減了些,倒更顯俊俏了,有女學生的爽利氣。」

  她手上戴著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觸感溫涼。

  就在這時,門外隱約傳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聲音,隨即在院門外停住。

  蘇蔓笙心頭莫名一跳。未及她細想,客廳的棉簾再次被掀開,帶著一身室外寒氣,一個穿著淺米白色三件套西裝、外罩同色系羊絨大衣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他身形頎長,面容白皙清秀,戴著副金絲邊眼鏡,氣質溫文,正是何學安。

  他的目光在客廳內一轉,很快便落在了被自己母親拉著手、站在客廳中央的蘇蔓笙身上。

  四目相對瞬間,何學安鏡片後的眸光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隨即,他臉上綻開一個無可挑剔的、溫和有禮的笑容,一邊抬手扣上西裝外套的紐扣,一邊步伐輕快地走過來。

  「笙笙,回來了?」

  他的聲音也如他這個人一般,溫和清潤,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與熟稔,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長久的分別與那層尷尬的、懸而未決的婚約。

  蘇蔓笙在他視線投來的剎那,便已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落在腳下光可鑑人的水磨石地板上。

  此刻聽他喚自己,只極快地點了下頭,喉嚨裡輕輕「嗯」了一聲,便再無他言。

  指尖在何夫人溫暖的掌心裡,卻微微發涼。

  廳內氣氛有剎那的微妙凝滯。蘇城彪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中捻動的佛珠略略一頓。

  「你這孩子,」

  蘇城彪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儀,

  「去了趟奉順,上了新式學堂,見了世面,反倒越發不會叫人了?禮數呢?」

  蘇蔓笙指尖蜷縮了一下,抬起眼帘,迎向父親看似平靜卻隱含壓力的目光,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含笑望著她的何學安,喉嚨有些發緊,低聲道:

  「學安哥。」這三個字吐出來,乾澀而勉強。

  何夫人似是渾然不覺這細微的尷尬,笑著輕輕拍了下蘇蔓笙的手背,嗔怪地看向自己兒子:

  「學安,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笙笙今日回來,你合該早些去車站接的,反倒來遲了。

  你這一天天的,忙些什麼?這般不上心!」

  說著,又轉向蘇蔓笙,語氣滿是歉然,

  「笙笙啊,對不住,是阿姨沒教好他,回頭我再說他。」

  蘇蔓笙越發窘迫,連忙搖頭,想將手抽回:

  「何阿姨,不關學安哥的事,是我……」

  是我並未告知他歸期,本就不願他來接。

  這話在舌尖轉了轉,卻終究無法當著父親和何家伯父伯母的面說出口。

  何學安笑著接過話頭,語氣輕鬆,目光卻落在蘇蔓笙低垂的側臉上,

  「是我的錯,今日銀行裡確實有些瑣事絆住了,緊趕慢趕還是遲了一步。該罰。」

  他頓了頓,轉向蘇城彪,微微躬身,態度恭敬,

  「伯父,小侄來遲,實在失禮,請您見諒。」

  蘇城彪面色稍霽,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下來:

  「無妨,無妨。男兒志在四方,正當以事業為重。你能有這份心,記掛著笙笙回來,已是很好了。」

  這話,既是對何學安的肯定,似乎也是對在場所有人,尤其是對蘇蔓笙的一種無聲的宣告。

  一直沉默旁觀的二媽媽林雪,此時恰到好處地開口,溫聲對蘇蔓笙道:

  「笙笙一路車馬勞頓,先上樓去換身舒服衣裳,歇歇腳,緩緩精神。你原先的屋子早就收拾妥帖了。

  晚飯還得一會兒,收拾好了再下來陪你何伯伯何阿姨說話不遲。」

  她這話,既給了蘇蔓笙暫時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場合的由頭,也周全了禮數。

  蘇蔓笙如蒙大赦,連忙應道:

  「是,二媽媽。」

  又對何家父母和何學安微微頷首,「何伯伯,何阿姨,學安哥,我先失陪一下。」

  何夫人慈愛地點頭:「快去快去,歇好了咱們娘倆再好好說話。」

  蘇蔓笙不再多言,跟著林雪,轉身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她能感覺到,身後有幾道目光一直跟隨著她——

  父親的審視,何夫人的熱切,何學安溫和卻不容忽視的注視。

  那目光如同實質,讓她背脊微微發僵,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小心,直到踏上樓梯,轉過樓梯拐角,將那一片令人壓抑的溫暖燈光和複雜視線隔絕在身後,她才幾不可聞地、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樓下客廳裡,寒暄聲依舊。

  何學安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消失在樓梯轉角處的、纖細而略顯倔強的背影。

  方才她看向他時,那飛快移開的視線,那聲乾澀的「學安哥」,那周身散發出的、淡淡的抗拒與疏離……

  像一根細小的針,無聲無息地刺在他心口某個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綿密而持久的悶痛。

  他今日,確實是接到了母親的電話,才知她今日歸家。

  放下手頭的事匆匆趕去車站,卻還是遲了一步,只看到蘇家的汽車載著人離開。

  此刻,看著她這般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態,何學安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苦笑。

  笙笙,你就這般不願見我?

  甚至,連歸期都不願告知一聲?

  他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盞,借喝茶的動作,掩去了唇邊那一抹無奈的弧度。鏡片後的眸光,卻微微黯了黯。

  這門親事,是自幼定下,他亦視之為理所當然。

  笙笙溫婉嫻靜,是他理想中的妻子模樣。可不知從何時起,那個總是安靜跟在他身後、喚他「學安哥」的小女孩,似乎變了。

  這些問題,他沒有答案。

  但何學安清楚,有些東西,似乎正在悄然改變,如同北平城冬日看似堅固的冰面下,那無聲流動的、不安分的暗湧。

  而他,絕不會任由這暗湧,衝垮早已劃定好的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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