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暗流潛生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745·2026/5/18

# 第255章暗流潛生 臘月廿八,年味愈濃,連空氣裡都仿佛浮動著炮仗硝煙和燉肉蒸糕的混雜氣息。何家宅邸位於西城一處鬧中取靜的胡同深處,是座頗為氣派的二進四合院,近年又略加改造,融了些西洋元素,顯出幾分新舊交雜的氣派。   朱漆大門上新貼了門神,簷下掛著兩盞碩大的紅紗宮燈,在午後的微光裡透出融融暖意。   正房客廳內,地龍燒得正旺,暖意燻人。全套酸枝木的明式家具擦得光可鑑人,多寶閣上陳列著些古玩玉器,牆上掛著何明義重金購得的某前清翰林手書「積善之家」匾額。   一張黃花梨木嵌大理石面的圓桌上,已撤了茶點,換上了幾碟精緻的乾果蜜餞,紫砂壺裡泡著上好的碧螺春,茶香嫋嫋。   何明義穿著醬紫色團花紋綢面長袍,外罩玄色貢緞馬褂,富態的臉上帶著慣常的、生意人特有的圓融笑意,手裡悠閒地轉著一對鋥亮的核桃。   他身旁坐著何夫人,今日穿了身絳紅色織金牡丹紋旗袍,外罩一件銀狐皮坎肩,新燙的頭髮梳得紋絲不亂,耳垂上一對蓮子米大小的東珠耳墜,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臉上是掩不住的、如釋重負般的喜氣。   主客位上,蘇城彪端坐著,穿著他那身慣常的藏青色團壽紋長袍,手裡依舊捻著那串紫檀佛珠,神情雖依舊嚴肅,   但眉宇間比起在自家書房時,顯然鬆弛了不少,甚至隱隱透出一絲「了卻一樁大事」的暢快。   「崔半仙不愧是『鐵口直斷』,瞧瞧這八字合的,天作之合,再沒有比這更妥當的了。」   何夫人手裡捏著那張灑金紅紙,對著亮處又仔細看了看上面硃砂寫就的娟秀小楷和墨筆批註,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日子也挑得頂好,二月十六,正是春暖花開的好時節,不冷不熱,辦喜事最相宜。   蘇老爺您真是費心了!」   蘇城彪捻著佛珠,微微頷首,語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   「崔先生是方外高人,所言自有道理。兩個孩子既是天定的緣分,早些定下,也好了卻我們做父母的一樁心事。   蔓笙那孩子,自小是有些任性,往後還要親家、親家母多擔待,多加教導。」   「親家這是哪裡話!」   何明義哈哈一笑,將核桃放在桌上,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蔓笙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知書達理,又去新式學堂薰陶過,模樣性情都是頂好的。能娶到這樣的兒媳,   是我們何家的福氣。學安那孩子,定會好生待她,您只管放心。」   何夫人連忙接口,語氣熱絡:   「正是這個理兒!我們兩家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蔓笙嫁過來,那就是我親閨女,斷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嫁妝、聘禮這些,都好商量,總歸是讓孩子們體體面面、風風光光的。   宴請的賓客單子,我也擬了個草稿,回頭拿給您和蘇太太過目,看看還有哪些需要添減的。   咱們就按著這日子,緊著操辦起來,務必辦得周全妥帖,讓全北平城的人都瞧瞧,咱們兩家的喜事!」   三人正說著,外頭傳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下的聲音。   不多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穿過庭院,棉簾一掀,何學安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細條紋三件套西裝,外罩深灰色呢子大衣,頸間圍著條菸灰色的羊絨圍巾,   鼻梁上架著金絲邊眼鏡,額發被風吹得略有些凌亂,呼吸也帶著趕路的微喘,顯然是接到消息匆匆趕回的。   「蘇伯父,父親,母親。」   何學安摘下帽子圍巾遞給一旁伺候的丫頭,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向三人問好。   目光卻在客廳內迅速掃了一圈,除了三位長輩,並無那個他心中惦念的纖細身影,眼底那抹因接到乳母電話說「蘇家老爺過府商議要事」而燃起的期待與雀躍,不由黯淡了幾分,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你這孩子,消息倒是靈通。」   何夫人見兒子回來,臉上笑意更深,嗔怪地招了招手,   「快過來,正商量你的事呢。瞧瞧,這是你蘇伯父特意請白雲觀的崔半仙,   給你和蔓笙合的八字、挑的好日子!二月十六,多好的日子!」   何學安心中一動,快步走到母親身旁的酸枝木圈椅上坐下,接過那張被母親遞來的、紅得刺目的紙箋。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並列的兩個生辰八字上,指尖觸及那光滑的紙面,竟微微有些發顫。當看到下方那濃墨寫就的「二月十六宜嫁娶」幾個字時,他鏡片後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二月十六?   今日已是臘月廿八,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個多月的光景!   如此倉促?蔓笙她……知道嗎?她同意了?她……沒有反對?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主位上面色平和的蘇城彪,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遲疑與求證:   「蘇伯伯……這件事,笙笙她……可知曉?」   蘇城彪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朗聲笑了起來,手中捻動的佛珠都頓了頓: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傻話?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蔓笙她豈有不知之理?」   他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們是自小定下的婚約,青梅竹馬,天造地設的一對。   如今黃道吉日已定,我與你父母都是盼著你們早日成婚,開枝散葉。如今這世道,看似新派了,實則動蕩未平,把蔓笙交給你照顧,我才是最放心的。」   這番話,如同定心丸,又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何學安心底某個被疑慮鎖住的角落。   是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天經地義。   笙笙或許一時有些小女孩的彆扭,有些對新式學堂的留戀,但在這樣的大事上,她又怎能違逆父命?   何況,他們確是從小定下的緣分。   如今兩家父母坐在這裡,連日子都已選定,嫁妝宴請都在商議,笙笙又怎會全然不知、或是激烈反對?   定是她心裡也明白了,默許了。   她在北平,在蘇伯父的眼皮子底下,不比在奉順天高皇帝遠,想必……不會再有什麼變數了。   想到此處,何學安心中那點因蘇蔓笙近來疏離態度而產生的不安,似乎被這「既定事實」的暖流衝刷得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塵埃落定的、混合著喜悅與佔有欲的踏實感。   「怎麼,學安?」   蘇城彪見他沉默,笑容微斂,目光銳利了些,   「你可是還有什麼顧慮?還是想像半年前剛回國時那般,想著再多等幾年?」   「不,不是的,伯父!」   何學安猛地回過神,連忙搖頭,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靦腆與急切的紅暈,   「我……我何嘗不想明日就將笙笙迎娶進門。我對她的心意,天地可鑑,自小便不曾更改。   我只是……只是怕笙笙她心中記掛奉順的學業,若因此不快……」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誠懇而堅定,仿佛在向長輩,也向自己表明決心,   「若她實在放不下,不妨這樣,待我們成婚後,我便陪她去奉順,等她學業結束。   屆時,我們再一同出國遊歷,您看如何?我定會好好照顧她,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這提議,帶著他留學歸國者的「開明」與「體貼」,   不料,蘇城彪卻笑著擺了擺手,語氣是長輩式的、不容置喙的否決:   「你這孩子,想得倒是周到。不過不必了。」   他捻動佛珠,慢條斯理道,   「女子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相夫教子,操持內務,才是本分。   那些學堂裡的東西,曉得些便好,終究是可有可無的。   奉順,就不必再回去了。至於出不出國,那是日後你們夫妻自己的事,再行商議不遲。」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何學安怔了怔,心底那絲因「體貼」提議可能帶來的、與蘇蔓笙單獨相處的期待,瞬間落空。   但轉念一想,蘇城彪此話,無疑是徹底斷了蘇蔓笙再回奉順的念想,也意味著將她完全交託到了何家,交託到了自己手上。   只要人在北平,在何家,在他身邊,天長日久,何愁不能捂熱她的心,讓她收心,安安分分做他的何少奶奶?   這麼一想,那份失落又被一種更踏實的、近乎掌控的安心感取代。   他起身,對著蘇城彪深深一揖,語氣誠摯無比:   「多謝伯父成全!請您放心,我何學安定會傾盡所有,愛護笙笙,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蘇城彪撫須而笑,何明義與何夫人更是滿面春風,連聲說好。   廳內氣氛,一時和樂融融,仿佛一件困擾兩家多年的心頭大事,終於圓滿落定。   又商議了些嫁妝、聘禮、宴請的細節,蘇城彪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   何學安親自將蘇城彪送出大門,看著蘇家的黑漆轎車緩緩駛離胡同,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街角。   站在朱漆大門前,何學安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心中那份因婚事敲定而生的雀躍,不知為何,並未持續太久,反而被一種更深的不安悄然侵蝕。   晚風帶著寒意,捲起他額前碎發。   他眼前浮現的,是奉順大學外,蘇蔓笙看到他時,那飛快移開、帶著明顯疏離的目光;   是看到那位顧少將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神採;   是她偶爾獨處時,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不屬於北平,也不屬於他的淡淡輕愁。   笙笙……她真的,心甘情願嗎?   「學安,站在這兒發什麼呆?外頭風大,快進來。」   何夫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喜悅過後的滿足。   何學安轉身回屋,何夫人正站在廊下,笑吟吟地看著他:   「怎麼,歡喜過頭了?傻站在那兒。」   「不是,母親。」   何學安走到母親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說出了心中的隱憂,   「我只是……有些擔心。   婚事定得這般急,笙笙她……似乎並不知情。我怕她……心中不願。」   何夫人聽了,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拉著他走進溫暖如春的客廳,屏退了伺候的丫頭,才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近乎冷酷的篤定:   「傻孩子,這有什麼好擔心的?婚事既已定下,便是鐵板釘釘,再無反悔的餘地。   蔓笙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都是定局。   女兒家,年輕時難免有些不著邊際的想法,等成了親,收了心,自然就好了。」   她見兒子眉頭仍蹙著,眼珠轉了轉,湊得更近些,聲音幾不可聞:   「你若實在不放心,娘教你個法子。橫豎這婚事已是板上釘釘,不過月餘的光景。   你們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便是……便是事先有些親密,也是情理之中。   等她成了你的人,身子給了你,心自然也就向著你了。   管她之前心裡惦念著奉順的學堂,還是旁的什麼,到時候,還不都得乖乖留在你身邊,相夫教子?」   「母親!」   何學安臉色驟變,猛地打斷母親的話,聲音因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而微微拔高,   「您……您怎能說這樣的話?笙笙她是個好姑娘,我……我既要娶她,自當敬她愛她,   光明正大迎她過門,怎能用這等……這等手段!」   他像是被母親話語中赤裸裸的算計與輕視刺痛了,胸口起伏著,手指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他承認自己渴望得到蘇蔓笙,渴望徹底擁有她,但絕非以這種近乎羞辱、趁人之危的方式。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願,是她眼中只有他何學安一人。   何夫人被他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怔,隨即有些不悅地蹙起精心描畫的眉:   「你這孩子,出國留了幾年洋,怎的反而越發迂腐了?   娘這還不是為你好?   女人嘛,有了身子,有了孩子,天大的心思也都得收回來。   你就是太老實,太順著她,她才……」   「母親別說了!」   何學安猛地站起身,臉色有些發白,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複雜地閃動著,有窘迫,有掙扎,也有一絲被說中心事般的狼狽,   「這件事,我自有主張。我……我還有事,先出去了。」   說罷,他不再看母親愕然不悅的臉色,轉身,幾乎是有些倉皇地,大步走出了客廳,將母親那句未說完的嘆息   「……出國留洋還是這般一根筋,哎……」   拋在了身後溫暖卻令人窒息的空氣裡。   庭院裡,暮色四合,寒風料峭。何學安站在冰冷的石階上,深深吸了幾口凜冽的空氣,才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   他抬手,有些煩躁地鬆了松頸間的領帶。母親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心裡最隱秘、也最不安的角落。   他不會用那種手段,那是褻瀆,也是對笙笙的侮辱。   可是……若她心中始終裝著別人,若她始終不願將心交給他,他又該如何?   他看著暮色中自家宅邸飛翹的簷角,和懸掛的、在風中輕輕搖晃的紅燈籠,那鮮豔的紅色,此刻看在眼裡,卻莫名帶上了一絲沉重與不安的意味。   婚期已定,紅紙為憑。可這被兩家父母歡天喜地定下的「吉日」,真的能帶來他所期盼的、花好月圓的未來

# 第255章暗流潛生

臘月廿八,年味愈濃,連空氣裡都仿佛浮動著炮仗硝煙和燉肉蒸糕的混雜氣息。何家宅邸位於西城一處鬧中取靜的胡同深處,是座頗為氣派的二進四合院,近年又略加改造,融了些西洋元素,顯出幾分新舊交雜的氣派。

  朱漆大門上新貼了門神,簷下掛著兩盞碩大的紅紗宮燈,在午後的微光裡透出融融暖意。

  正房客廳內,地龍燒得正旺,暖意燻人。全套酸枝木的明式家具擦得光可鑑人,多寶閣上陳列著些古玩玉器,牆上掛著何明義重金購得的某前清翰林手書「積善之家」匾額。

  一張黃花梨木嵌大理石面的圓桌上,已撤了茶點,換上了幾碟精緻的乾果蜜餞,紫砂壺裡泡著上好的碧螺春,茶香嫋嫋。

  何明義穿著醬紫色團花紋綢面長袍,外罩玄色貢緞馬褂,富態的臉上帶著慣常的、生意人特有的圓融笑意,手裡悠閒地轉著一對鋥亮的核桃。

  他身旁坐著何夫人,今日穿了身絳紅色織金牡丹紋旗袍,外罩一件銀狐皮坎肩,新燙的頭髮梳得紋絲不亂,耳垂上一對蓮子米大小的東珠耳墜,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臉上是掩不住的、如釋重負般的喜氣。

  主客位上,蘇城彪端坐著,穿著他那身慣常的藏青色團壽紋長袍,手裡依舊捻著那串紫檀佛珠,神情雖依舊嚴肅,

  但眉宇間比起在自家書房時,顯然鬆弛了不少,甚至隱隱透出一絲「了卻一樁大事」的暢快。

  「崔半仙不愧是『鐵口直斷』,瞧瞧這八字合的,天作之合,再沒有比這更妥當的了。」

  何夫人手裡捏著那張灑金紅紙,對著亮處又仔細看了看上面硃砂寫就的娟秀小楷和墨筆批註,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日子也挑得頂好,二月十六,正是春暖花開的好時節,不冷不熱,辦喜事最相宜。

  蘇老爺您真是費心了!」

  蘇城彪捻著佛珠,微微頷首,語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

  「崔先生是方外高人,所言自有道理。兩個孩子既是天定的緣分,早些定下,也好了卻我們做父母的一樁心事。

  蔓笙那孩子,自小是有些任性,往後還要親家、親家母多擔待,多加教導。」

  「親家這是哪裡話!」

  何明義哈哈一笑,將核桃放在桌上,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蔓笙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知書達理,又去新式學堂薰陶過,模樣性情都是頂好的。能娶到這樣的兒媳,

  是我們何家的福氣。學安那孩子,定會好生待她,您只管放心。」

  何夫人連忙接口,語氣熱絡:

  「正是這個理兒!我們兩家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蔓笙嫁過來,那就是我親閨女,斷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嫁妝、聘禮這些,都好商量,總歸是讓孩子們體體面面、風風光光的。

  宴請的賓客單子,我也擬了個草稿,回頭拿給您和蘇太太過目,看看還有哪些需要添減的。

  咱們就按著這日子,緊著操辦起來,務必辦得周全妥帖,讓全北平城的人都瞧瞧,咱們兩家的喜事!」

  三人正說著,外頭傳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下的聲音。

  不多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穿過庭院,棉簾一掀,何學安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細條紋三件套西裝,外罩深灰色呢子大衣,頸間圍著條菸灰色的羊絨圍巾,

  鼻梁上架著金絲邊眼鏡,額發被風吹得略有些凌亂,呼吸也帶著趕路的微喘,顯然是接到消息匆匆趕回的。

  「蘇伯父,父親,母親。」

  何學安摘下帽子圍巾遞給一旁伺候的丫頭,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向三人問好。

  目光卻在客廳內迅速掃了一圈,除了三位長輩,並無那個他心中惦念的纖細身影,眼底那抹因接到乳母電話說「蘇家老爺過府商議要事」而燃起的期待與雀躍,不由黯淡了幾分,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你這孩子,消息倒是靈通。」

  何夫人見兒子回來,臉上笑意更深,嗔怪地招了招手,

  「快過來,正商量你的事呢。瞧瞧,這是你蘇伯父特意請白雲觀的崔半仙,

  給你和蔓笙合的八字、挑的好日子!二月十六,多好的日子!」

  何學安心中一動,快步走到母親身旁的酸枝木圈椅上坐下,接過那張被母親遞來的、紅得刺目的紙箋。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並列的兩個生辰八字上,指尖觸及那光滑的紙面,竟微微有些發顫。當看到下方那濃墨寫就的「二月十六宜嫁娶」幾個字時,他鏡片後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二月十六?

  今日已是臘月廿八,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個多月的光景!

  如此倉促?蔓笙她……知道嗎?她同意了?她……沒有反對?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主位上面色平和的蘇城彪,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遲疑與求證:

  「蘇伯伯……這件事,笙笙她……可知曉?」

  蘇城彪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朗聲笑了起來,手中捻動的佛珠都頓了頓: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傻話?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蔓笙她豈有不知之理?」

  他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們是自小定下的婚約,青梅竹馬,天造地設的一對。

  如今黃道吉日已定,我與你父母都是盼著你們早日成婚,開枝散葉。如今這世道,看似新派了,實則動蕩未平,把蔓笙交給你照顧,我才是最放心的。」

  這番話,如同定心丸,又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何學安心底某個被疑慮鎖住的角落。

  是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天經地義。

  笙笙或許一時有些小女孩的彆扭,有些對新式學堂的留戀,但在這樣的大事上,她又怎能違逆父命?

  何況,他們確是從小定下的緣分。

  如今兩家父母坐在這裡,連日子都已選定,嫁妝宴請都在商議,笙笙又怎會全然不知、或是激烈反對?

  定是她心裡也明白了,默許了。

  她在北平,在蘇伯父的眼皮子底下,不比在奉順天高皇帝遠,想必……不會再有什麼變數了。

  想到此處,何學安心中那點因蘇蔓笙近來疏離態度而產生的不安,似乎被這「既定事實」的暖流衝刷得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塵埃落定的、混合著喜悅與佔有欲的踏實感。

  「怎麼,學安?」

  蘇城彪見他沉默,笑容微斂,目光銳利了些,

  「你可是還有什麼顧慮?還是想像半年前剛回國時那般,想著再多等幾年?」

  「不,不是的,伯父!」

  何學安猛地回過神,連忙搖頭,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靦腆與急切的紅暈,

  「我……我何嘗不想明日就將笙笙迎娶進門。我對她的心意,天地可鑑,自小便不曾更改。

  我只是……只是怕笙笙她心中記掛奉順的學業,若因此不快……」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誠懇而堅定,仿佛在向長輩,也向自己表明決心,

  「若她實在放不下,不妨這樣,待我們成婚後,我便陪她去奉順,等她學業結束。

  屆時,我們再一同出國遊歷,您看如何?我定會好好照顧她,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這提議,帶著他留學歸國者的「開明」與「體貼」,

  不料,蘇城彪卻笑著擺了擺手,語氣是長輩式的、不容置喙的否決:

  「你這孩子,想得倒是周到。不過不必了。」

  他捻動佛珠,慢條斯理道,

  「女子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相夫教子,操持內務,才是本分。

  那些學堂裡的東西,曉得些便好,終究是可有可無的。

  奉順,就不必再回去了。至於出不出國,那是日後你們夫妻自己的事,再行商議不遲。」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何學安怔了怔,心底那絲因「體貼」提議可能帶來的、與蘇蔓笙單獨相處的期待,瞬間落空。

  但轉念一想,蘇城彪此話,無疑是徹底斷了蘇蔓笙再回奉順的念想,也意味著將她完全交託到了何家,交託到了自己手上。

  只要人在北平,在何家,在他身邊,天長日久,何愁不能捂熱她的心,讓她收心,安安分分做他的何少奶奶?

  這麼一想,那份失落又被一種更踏實的、近乎掌控的安心感取代。

  他起身,對著蘇城彪深深一揖,語氣誠摯無比:

  「多謝伯父成全!請您放心,我何學安定會傾盡所有,愛護笙笙,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蘇城彪撫須而笑,何明義與何夫人更是滿面春風,連聲說好。

  廳內氣氛,一時和樂融融,仿佛一件困擾兩家多年的心頭大事,終於圓滿落定。

  又商議了些嫁妝、聘禮、宴請的細節,蘇城彪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

  何學安親自將蘇城彪送出大門,看著蘇家的黑漆轎車緩緩駛離胡同,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街角。

  站在朱漆大門前,何學安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心中那份因婚事敲定而生的雀躍,不知為何,並未持續太久,反而被一種更深的不安悄然侵蝕。

  晚風帶著寒意,捲起他額前碎發。

  他眼前浮現的,是奉順大學外,蘇蔓笙看到他時,那飛快移開、帶著明顯疏離的目光;

  是看到那位顧少將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神採;

  是她偶爾獨處時,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不屬於北平,也不屬於他的淡淡輕愁。

  笙笙……她真的,心甘情願嗎?

  「學安,站在這兒發什麼呆?外頭風大,快進來。」

  何夫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喜悅過後的滿足。

  何學安轉身回屋,何夫人正站在廊下,笑吟吟地看著他:

  「怎麼,歡喜過頭了?傻站在那兒。」

  「不是,母親。」

  何學安走到母親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說出了心中的隱憂,

  「我只是……有些擔心。

  婚事定得這般急,笙笙她……似乎並不知情。我怕她……心中不願。」

  何夫人聽了,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拉著他走進溫暖如春的客廳,屏退了伺候的丫頭,才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近乎冷酷的篤定:

  「傻孩子,這有什麼好擔心的?婚事既已定下,便是鐵板釘釘,再無反悔的餘地。

  蔓笙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都是定局。

  女兒家,年輕時難免有些不著邊際的想法,等成了親,收了心,自然就好了。」

  她見兒子眉頭仍蹙著,眼珠轉了轉,湊得更近些,聲音幾不可聞:

  「你若實在不放心,娘教你個法子。橫豎這婚事已是板上釘釘,不過月餘的光景。

  你們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便是……便是事先有些親密,也是情理之中。

  等她成了你的人,身子給了你,心自然也就向著你了。

  管她之前心裡惦念著奉順的學堂,還是旁的什麼,到時候,還不都得乖乖留在你身邊,相夫教子?」

  「母親!」

  何學安臉色驟變,猛地打斷母親的話,聲音因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而微微拔高,

  「您……您怎能說這樣的話?笙笙她是個好姑娘,我……我既要娶她,自當敬她愛她,

  光明正大迎她過門,怎能用這等……這等手段!」

  他像是被母親話語中赤裸裸的算計與輕視刺痛了,胸口起伏著,手指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他承認自己渴望得到蘇蔓笙,渴望徹底擁有她,但絕非以這種近乎羞辱、趁人之危的方式。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願,是她眼中只有他何學安一人。

  何夫人被他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怔,隨即有些不悅地蹙起精心描畫的眉:

  「你這孩子,出國留了幾年洋,怎的反而越發迂腐了?

  娘這還不是為你好?

  女人嘛,有了身子,有了孩子,天大的心思也都得收回來。

  你就是太老實,太順著她,她才……」

  「母親別說了!」

  何學安猛地站起身,臉色有些發白,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複雜地閃動著,有窘迫,有掙扎,也有一絲被說中心事般的狼狽,

  「這件事,我自有主張。我……我還有事,先出去了。」

  說罷,他不再看母親愕然不悅的臉色,轉身,幾乎是有些倉皇地,大步走出了客廳,將母親那句未說完的嘆息

  「……出國留洋還是這般一根筋,哎……」

  拋在了身後溫暖卻令人窒息的空氣裡。

  庭院裡,暮色四合,寒風料峭。何學安站在冰冷的石階上,深深吸了幾口凜冽的空氣,才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

  他抬手,有些煩躁地鬆了松頸間的領帶。母親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心裡最隱秘、也最不安的角落。

  他不會用那種手段,那是褻瀆,也是對笙笙的侮辱。

  可是……若她心中始終裝著別人,若她始終不願將心交給他,他又該如何?

  他看著暮色中自家宅邸飛翹的簷角,和懸掛的、在風中輕輕搖晃的紅燈籠,那鮮豔的紅色,此刻看在眼裡,卻莫名帶上了一絲沉重與不安的意味。

  婚期已定,紅紙為憑。可這被兩家父母歡天喜地定下的「吉日」,真的能帶來他所期盼的、花好月圓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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