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羅衣裂帛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432·2026/5/18

# 第258章羅衣裂帛 「歲寒閣」內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與暴怒,被厚重的棉簾隔絕。   蘇蔓笙捂著臉頰,那火辣辣的痛楚遠不及心口撕裂般的絕望與屈辱。   她甚至來不及穿上搭在椅背上的駝色大衣,只穿著那身月色旗袍,便踉蹌著衝出了包間,衝進了走廊。   豐澤園二樓走廊鋪著猩紅的地毯,兩側包廂裡隱約傳來絲竹笑語、觥籌交錯之聲,與除夕夜的喜慶氣氛格格不入地裹挾著她。   走廊盡頭,鑲嵌著彩色玻璃的窗欞外,是北平城沉沉的夜色,間或有零星的煙花炸開,映亮一瞬,旋即湮滅。   她眼前陣陣發黑,臉頰腫脹發燙,耳中嗡鳴不止,只有一個念頭在混沌中嘶喊:   離開!離開這裡!離開這些人!   「笙笙!等等!」   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後逼近。何學安終究是男子,腿長腳快,沒幾步便在轉角樓梯口追上了她。   他一把攥住蘇蔓笙纖細冰涼的手腕,力道不輕,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急切。   「你放開我!」   蘇蔓笙像受驚的雀兒般猛地一顫,用力掙扎,聲音嘶啞,帶著未盡的哽咽。   「笙笙,你聽我說!」   何學安喘著氣,鏡片後的眼睛緊緊鎖著她,裡面交織著難堪、焦灼,還有一絲被她當眾拒婚、拂袖而去而激起的、難以言喻的狼狽與惱怒。   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那些翻騰的情緒,聲音儘量放得低柔,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   「我放開,你別跑,行嗎?外面天寒地凍,你就這樣跑出去,要生病的。」   他手上力道稍松,卻並未完全放開,目光快速掃過旁邊一間虛掩著門、顯然無客的包間「聽雪軒」。   「這樣,我們單獨談談,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你心裡有什麼話,有什麼委屈,都跟我說。   這件事……總要解決的,不是嗎?」   他看著她,看著她紅腫不堪的左頰,看著她臉上未乾的淚痕,看著她眼中濃得化不開的絕望與抗拒,心頭那點因她當眾駁斥而生的怒氣,又被一種更複雜的心疼與不甘取代。   他是真的喜歡她,從小就是。   他放柔了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苦澀:   「當我從父親那裡得知婚期已定時,我就想找你談,可你總避著我……笙笙,我也沒法子。   現在,就我們倆,好好談談,行嗎?」   蘇蔓笙停止了掙扎,只是渾身微微顫抖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即將凋零的葉子。   「如果你真的不想嫁給我,就算了…算了…」   她抬起淚眼,看了看那間黑洞洞的、空無一人的「聽雪軒」,又看了看何學安寫滿「真誠」與「痛心」的臉。   他最後那句「如果你真的不想嫁給我……就算了」,像一根細微的針,刺破了她緊繃的神經,也讓她心頭閃過一絲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希望——   或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或許,他能理解?   她抬手,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低不可聞:   「……好。」   何學安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輕輕拉著她,推開了「聽雪軒」的門。裡面沒有開燈,只有走廊的光斜斜照入,隱約可見桌椅的輪廓,空氣裡還殘留著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淡淡菸酒氣。   他反手關上門,卻沒有鎖死,只留一道縫隙透光。   他摸索著找到牆上的電燈開關,「啪」一聲,頭頂一盞蓮花形的玻璃吊燈亮起,昏黃的光暈灑滿這間不大的包間。   陳設與「歲寒閣」類似,紅木圓桌,幾把椅子,牆角的多寶閣上擺著幾件仿古瓷器。   窗戶緊閉,厚重的墨綠色絲絨窗簾拉著,將外面的喧囂與光線隔絕。   空氣有些沉悶。   何學安走到桌邊,拿起溫在棉套裡的白瓷茶壺,倒了一杯尚有餘溫的茶水,遞到蘇蔓笙面前,語氣是刻意的溫和:   「先喝口水,暖暖。」   蘇蔓笙沒有接,只是遠遠地站著,背靠著冰涼的牆壁,雙手無意識地環抱著自己,仿佛這樣能汲取一點微薄的熱量,抵禦從心底漫上來的寒冷。   她身上那件月色旗袍,在昏黃的燈光下,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紅腫的左頰更是觸目驚心。   何學安的手在空中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陰霾,但很快掩去。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自己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笙笙,坐。我們……好好說說話。」   蘇蔓笙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慢慢挪過去,在離他最遠的椅子邊緣坐下,身體依舊緊繃,保持著隨時可以逃離的姿態。   何學安看著她,看著她垂眸不語、長發散亂、臉頰紅腫卻依舊難掩清麗的面容,心中那份不甘與佔有欲再次翻湧。   他雙手在桌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維持理智。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澀,問出了那個早已知道答案,卻仍抱著一絲僥倖的問題:   「笙笙……你就真的,那麼不想嫁給我,是嗎?」   蘇蔓笙抬起眼,那雙被淚水洗過、依舊紅腫卻異常清亮的眸子,直視著他。   燈光在她眼中跳躍,像兩簇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苗。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敲在何學安心上:   「學安哥,在奉順的時候,我就同你說過。我不想將來彼此怨懟,後悔終生。   這次回北平,我就是想同父親談,取消這門婚事的。」   果然。何學安的心沉了下去,最後一絲僥倖也滅了。   掌心的刺痛感更甚,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偽裝的溫和幾乎消散,只剩下極力壓抑的、扭曲的痛楚與一種被背叛的憤怒。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那個名字,那個他早已察覺、卻一直不願正視的陰影:   「是為了……那個叫顧硯崢的,是嗎?」   蘇蔓笙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沉默,在狹小的包間裡蔓延,只有遠處隱約的喧鬧,襯得這裡愈發寂靜,寂靜得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這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半晌,蘇蔓笙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坦然:   「是。我不想騙你。我喜歡他,我想同他在一起。」   她迎上何學安驟然變得犀利的目光,那目光裡有震驚,有受傷,更有一種被徹底羞辱後的狂怒。   但她沒有退縮,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在凌遲對方,也凌遲自己這多年所謂的「情誼」:   「對不起,學安哥。   你值得更好的姑娘。我……我心裡已經有人了。   該說的,我都說完了。」   說完,她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扶著桌沿,有些搖晃地站起身,就要離開。   這裡,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等等!」何學安猛地站起,動作快得帶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幾步衝上前,在蘇蔓笙即將拉開門的前一刻,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這一次,力道大得驚人,帶著一種失控的蠻橫。   「學安哥你放開!」蘇蔓笙吃痛,奮力掙扎,眼中湧上驚恐。   「我不放!」   何學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他不再是她記憶中那個溫文爾雅的「學安哥」,鏡片後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神情近乎猙獰,   「我一放,你就走了!你就又去找那個顧硯崢了是不是?!笙笙,你就這麼狠心?   這麼多年,我對你的心意,你難道一點都感受不到?   我願意等你,我可以等!只要你別取消婚約,求你……我求你了!」   他語無倫次,手上力道卻越來越大,猛地將掙扎不休的蘇蔓笙拽了回來,緊緊箍進懷裡。   少女柔軟的身軀帶著抗拒的僵硬,發間淡淡的馨香此刻只讓他覺得更加瘋狂。   他低下頭,將臉埋在她頸側,聲音悶悶的,帶著絕望的哀求:   「別走,笙笙,別離開我……你是我的,你本該就是我的……」   蘇蔓笙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男女力量的懸殊在此刻暴露無遺。   她拼命捶打他的後背,踢他的小腿,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變調:   「放開!何學安你瘋了!你放開我!」   「我沒瘋!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何學安低吼,手臂如鐵鉗般收緊。蘇蔓笙的掙扎,她口中的「顧硯崢」,她毫不猶豫的拒絕,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將他殘存的理智割得支離破碎。   母親那句帶著算計與冷酷的話語,如同魔鬼的低語,再次在他混亂的腦海中響起,越來越響,最終淹沒了所有:   「橫豎這婚事已是板上釘釘,不過月餘的光景。你們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便是……便是事先有些親密,也是情理之中。   等她成了你的人,身子給了你,心自然也就向著你了。   管她之前心裡惦念著奉順的學堂,還是旁的什麼,到時候,還不都得乖乖留在你身邊,相夫教子……」   是啊……只要她成了他的人,只要木已成舟……她是那麼注重名節、受過新式教育卻骨子裡依舊傳統的女子,到時候,她還能去哪裡?   還能想著誰?顧硯崢?   一個遠在奉順的軍閥?   到時候,她只會是他何學安的妻子,只能留在他身邊!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燎原,瞬間吞噬了他最後的清明。   什麼君子風度,什麼兩情相悅,什麼尊重等待,在這強烈的、扭曲的佔有欲面前,統統化為灰燼。   他此刻只想將她牢牢抓住,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打上他的烙印,讓她再也無法逃離,無法去想別的男人!   「笙笙……只要你是我的,你就不會走了,就不會想著顧硯崢了……」   他喃喃著,聲音因欲望和瘋狂而顫抖,不再滿足於擁抱,一隻手開始粗暴地撕扯她旗袍的領口。   細密的斜扣崩落,滾在地毯上。   「何學安!你走開!走開!放開我!」   蘇蔓笙徹底嚇傻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從未見過如此面目猙獰、全然陌生的何學安。   她尖叫著,雙手胡亂地拍打他的脖子,雙腿亂踢。   可她的反抗,在失去理智的男人面前,顯得如此微弱。   何學安將她死死壓在包間角落那張用來休息的、鋪著軟墊的檀木榻上,沉重的身軀覆蓋下來,帶著酒氣和一種令她作嘔的狂熱氣息。   他試圖去吻她,嘴唇胡亂地落在她的臉頰、脖頸。   「我們是夫妻!早就訂下的婚約!就算早些在一起,又有什麼所謂!」   他喘息著,含糊地低吼,手下動作不停,洋裝的布料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撕裂聲。   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蛇,纏緊了蘇蔓笙的心臟。   她不再尖叫,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偏頭,狠狠地、用盡所有憎惡與恐懼,一口咬在何學安箍住她的手臂上!   何學安猝不及防,痛呼一聲,下意識地鬆了力道。   就是這一刻!   蘇蔓笙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趁他吃痛彎腰的瞬間,用盡全力將他推開!   何學安踉蹌後退,撞在紅木圓桌上,杯盤一陣亂響。   他捂著手臂,臉色煞白,額頭青筋暴起,又驚又怒地瞪向蘇蔓笙。   蘇蔓笙趁機滾下木榻,狼狽不堪地爬起。   她的旗袍被扯開,露出白皙的肩頸和一片刺目的紅痕,頭髮散亂,臉上淚痕交錯,左頰的紅腫未消,此刻又添了驚懼的蒼白。   她死死抓住胸前殘破的衣襟,擋住春光,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死死盯著何學安,裡面充滿了刻骨的恨意與冰冷的決絕,再無半分往日情誼。   她不再多說一個字,甚至沒有再看癱坐在地、神色扭曲的何學安一眼,轉身,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拉開那扇並未鎖死的包間門,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衝進了走廊裡那片虛假的熱鬧與無邊的寒冷之中。   「聽雪軒」內,只剩下何學安粗重的喘息,和滿地狼藉。   他頹然地坐在地上,手臂上被她咬過的地方,牙印深深,滲出血絲,火辣辣地疼。可這疼痛,遠不及心頭那一片冰冷的、意識到自己徹底失去了什麼、並且可能永遠無法挽回的茫然與恐慌。   她跑了。   帶著對他的憎恨與恐懼,跑了。   走廊盡頭,那扇彩色玻璃窗被寒風猛地吹開,冰冷的雪沫卷了進來,瞬間衝散了包間內渾濁而令人作嘔的空氣。   遠處,不知誰家燃放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一片悽豔而短暫的光亮,映亮了何學安慘白而扭曲的臉,和他眼中,那逐漸沉沒的、瘋狂過後的、無邊無際的黑

# 第258章羅衣裂帛

「歲寒閣」內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與暴怒,被厚重的棉簾隔絕。

  蘇蔓笙捂著臉頰,那火辣辣的痛楚遠不及心口撕裂般的絕望與屈辱。

  她甚至來不及穿上搭在椅背上的駝色大衣,只穿著那身月色旗袍,便踉蹌著衝出了包間,衝進了走廊。

  豐澤園二樓走廊鋪著猩紅的地毯,兩側包廂裡隱約傳來絲竹笑語、觥籌交錯之聲,與除夕夜的喜慶氣氛格格不入地裹挾著她。

  走廊盡頭,鑲嵌著彩色玻璃的窗欞外,是北平城沉沉的夜色,間或有零星的煙花炸開,映亮一瞬,旋即湮滅。

  她眼前陣陣發黑,臉頰腫脹發燙,耳中嗡鳴不止,只有一個念頭在混沌中嘶喊:

  離開!離開這裡!離開這些人!

  「笙笙!等等!」

  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後逼近。何學安終究是男子,腿長腳快,沒幾步便在轉角樓梯口追上了她。

  他一把攥住蘇蔓笙纖細冰涼的手腕,力道不輕,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急切。

  「你放開我!」

  蘇蔓笙像受驚的雀兒般猛地一顫,用力掙扎,聲音嘶啞,帶著未盡的哽咽。

  「笙笙,你聽我說!」

  何學安喘著氣,鏡片後的眼睛緊緊鎖著她,裡面交織著難堪、焦灼,還有一絲被她當眾拒婚、拂袖而去而激起的、難以言喻的狼狽與惱怒。

  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那些翻騰的情緒,聲音儘量放得低柔,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

  「我放開,你別跑,行嗎?外面天寒地凍,你就這樣跑出去,要生病的。」

  他手上力道稍松,卻並未完全放開,目光快速掃過旁邊一間虛掩著門、顯然無客的包間「聽雪軒」。

  「這樣,我們單獨談談,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你心裡有什麼話,有什麼委屈,都跟我說。

  這件事……總要解決的,不是嗎?」

  他看著她,看著她紅腫不堪的左頰,看著她臉上未乾的淚痕,看著她眼中濃得化不開的絕望與抗拒,心頭那點因她當眾駁斥而生的怒氣,又被一種更複雜的心疼與不甘取代。

  他是真的喜歡她,從小就是。

  他放柔了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苦澀:

  「當我從父親那裡得知婚期已定時,我就想找你談,可你總避著我……笙笙,我也沒法子。

  現在,就我們倆,好好談談,行嗎?」

  蘇蔓笙停止了掙扎,只是渾身微微顫抖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即將凋零的葉子。

  「如果你真的不想嫁給我,就算了…算了…」

  她抬起淚眼,看了看那間黑洞洞的、空無一人的「聽雪軒」,又看了看何學安寫滿「真誠」與「痛心」的臉。

  他最後那句「如果你真的不想嫁給我……就算了」,像一根細微的針,刺破了她緊繃的神經,也讓她心頭閃過一絲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希望——

  或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或許,他能理解?

  她抬手,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低不可聞:

  「……好。」

  何學安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輕輕拉著她,推開了「聽雪軒」的門。裡面沒有開燈,只有走廊的光斜斜照入,隱約可見桌椅的輪廓,空氣裡還殘留著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淡淡菸酒氣。

  他反手關上門,卻沒有鎖死,只留一道縫隙透光。

  他摸索著找到牆上的電燈開關,「啪」一聲,頭頂一盞蓮花形的玻璃吊燈亮起,昏黃的光暈灑滿這間不大的包間。

  陳設與「歲寒閣」類似,紅木圓桌,幾把椅子,牆角的多寶閣上擺著幾件仿古瓷器。

  窗戶緊閉,厚重的墨綠色絲絨窗簾拉著,將外面的喧囂與光線隔絕。

  空氣有些沉悶。

  何學安走到桌邊,拿起溫在棉套裡的白瓷茶壺,倒了一杯尚有餘溫的茶水,遞到蘇蔓笙面前,語氣是刻意的溫和:

  「先喝口水,暖暖。」

  蘇蔓笙沒有接,只是遠遠地站著,背靠著冰涼的牆壁,雙手無意識地環抱著自己,仿佛這樣能汲取一點微薄的熱量,抵禦從心底漫上來的寒冷。

  她身上那件月色旗袍,在昏黃的燈光下,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紅腫的左頰更是觸目驚心。

  何學安的手在空中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陰霾,但很快掩去。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自己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笙笙,坐。我們……好好說說話。」

  蘇蔓笙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慢慢挪過去,在離他最遠的椅子邊緣坐下,身體依舊緊繃,保持著隨時可以逃離的姿態。

  何學安看著她,看著她垂眸不語、長發散亂、臉頰紅腫卻依舊難掩清麗的面容,心中那份不甘與佔有欲再次翻湧。

  他雙手在桌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維持理智。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澀,問出了那個早已知道答案,卻仍抱著一絲僥倖的問題:

  「笙笙……你就真的,那麼不想嫁給我,是嗎?」

  蘇蔓笙抬起眼,那雙被淚水洗過、依舊紅腫卻異常清亮的眸子,直視著他。

  燈光在她眼中跳躍,像兩簇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苗。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敲在何學安心上:

  「學安哥,在奉順的時候,我就同你說過。我不想將來彼此怨懟,後悔終生。

  這次回北平,我就是想同父親談,取消這門婚事的。」

  果然。何學安的心沉了下去,最後一絲僥倖也滅了。

  掌心的刺痛感更甚,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偽裝的溫和幾乎消散,只剩下極力壓抑的、扭曲的痛楚與一種被背叛的憤怒。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那個名字,那個他早已察覺、卻一直不願正視的陰影:

  「是為了……那個叫顧硯崢的,是嗎?」

  蘇蔓笙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沉默,在狹小的包間裡蔓延,只有遠處隱約的喧鬧,襯得這裡愈發寂靜,寂靜得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這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半晌,蘇蔓笙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坦然:

  「是。我不想騙你。我喜歡他,我想同他在一起。」

  她迎上何學安驟然變得犀利的目光,那目光裡有震驚,有受傷,更有一種被徹底羞辱後的狂怒。

  但她沒有退縮,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在凌遲對方,也凌遲自己這多年所謂的「情誼」:

  「對不起,學安哥。

  你值得更好的姑娘。我……我心裡已經有人了。

  該說的,我都說完了。」

  說完,她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扶著桌沿,有些搖晃地站起身,就要離開。

  這裡,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等等!」何學安猛地站起,動作快得帶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幾步衝上前,在蘇蔓笙即將拉開門的前一刻,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這一次,力道大得驚人,帶著一種失控的蠻橫。

  「學安哥你放開!」蘇蔓笙吃痛,奮力掙扎,眼中湧上驚恐。

  「我不放!」

  何學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他不再是她記憶中那個溫文爾雅的「學安哥」,鏡片後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神情近乎猙獰,

  「我一放,你就走了!你就又去找那個顧硯崢了是不是?!笙笙,你就這麼狠心?

  這麼多年,我對你的心意,你難道一點都感受不到?

  我願意等你,我可以等!只要你別取消婚約,求你……我求你了!」

  他語無倫次,手上力道卻越來越大,猛地將掙扎不休的蘇蔓笙拽了回來,緊緊箍進懷裡。

  少女柔軟的身軀帶著抗拒的僵硬,發間淡淡的馨香此刻只讓他覺得更加瘋狂。

  他低下頭,將臉埋在她頸側,聲音悶悶的,帶著絕望的哀求:

  「別走,笙笙,別離開我……你是我的,你本該就是我的……」

  蘇蔓笙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男女力量的懸殊在此刻暴露無遺。

  她拼命捶打他的後背,踢他的小腿,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變調:

  「放開!何學安你瘋了!你放開我!」

  「我沒瘋!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何學安低吼,手臂如鐵鉗般收緊。蘇蔓笙的掙扎,她口中的「顧硯崢」,她毫不猶豫的拒絕,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將他殘存的理智割得支離破碎。

  母親那句帶著算計與冷酷的話語,如同魔鬼的低語,再次在他混亂的腦海中響起,越來越響,最終淹沒了所有:

  「橫豎這婚事已是板上釘釘,不過月餘的光景。你們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便是……便是事先有些親密,也是情理之中。

  等她成了你的人,身子給了你,心自然也就向著你了。

  管她之前心裡惦念著奉順的學堂,還是旁的什麼,到時候,還不都得乖乖留在你身邊,相夫教子……」

  是啊……只要她成了他的人,只要木已成舟……她是那麼注重名節、受過新式教育卻骨子裡依舊傳統的女子,到時候,她還能去哪裡?

  還能想著誰?顧硯崢?

  一個遠在奉順的軍閥?

  到時候,她只會是他何學安的妻子,只能留在他身邊!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燎原,瞬間吞噬了他最後的清明。

  什麼君子風度,什麼兩情相悅,什麼尊重等待,在這強烈的、扭曲的佔有欲面前,統統化為灰燼。

  他此刻只想將她牢牢抓住,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打上他的烙印,讓她再也無法逃離,無法去想別的男人!

  「笙笙……只要你是我的,你就不會走了,就不會想著顧硯崢了……」

  他喃喃著,聲音因欲望和瘋狂而顫抖,不再滿足於擁抱,一隻手開始粗暴地撕扯她旗袍的領口。

  細密的斜扣崩落,滾在地毯上。

  「何學安!你走開!走開!放開我!」

  蘇蔓笙徹底嚇傻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從未見過如此面目猙獰、全然陌生的何學安。

  她尖叫著,雙手胡亂地拍打他的脖子,雙腿亂踢。

  可她的反抗,在失去理智的男人面前,顯得如此微弱。

  何學安將她死死壓在包間角落那張用來休息的、鋪著軟墊的檀木榻上,沉重的身軀覆蓋下來,帶著酒氣和一種令她作嘔的狂熱氣息。

  他試圖去吻她,嘴唇胡亂地落在她的臉頰、脖頸。

  「我們是夫妻!早就訂下的婚約!就算早些在一起,又有什麼所謂!」

  他喘息著,含糊地低吼,手下動作不停,洋裝的布料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撕裂聲。

  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蛇,纏緊了蘇蔓笙的心臟。

  她不再尖叫,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偏頭,狠狠地、用盡所有憎惡與恐懼,一口咬在何學安箍住她的手臂上!

  何學安猝不及防,痛呼一聲,下意識地鬆了力道。

  就是這一刻!

  蘇蔓笙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趁他吃痛彎腰的瞬間,用盡全力將他推開!

  何學安踉蹌後退,撞在紅木圓桌上,杯盤一陣亂響。

  他捂著手臂,臉色煞白,額頭青筋暴起,又驚又怒地瞪向蘇蔓笙。

  蘇蔓笙趁機滾下木榻,狼狽不堪地爬起。

  她的旗袍被扯開,露出白皙的肩頸和一片刺目的紅痕,頭髮散亂,臉上淚痕交錯,左頰的紅腫未消,此刻又添了驚懼的蒼白。

  她死死抓住胸前殘破的衣襟,擋住春光,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死死盯著何學安,裡面充滿了刻骨的恨意與冰冷的決絕,再無半分往日情誼。

  她不再多說一個字,甚至沒有再看癱坐在地、神色扭曲的何學安一眼,轉身,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拉開那扇並未鎖死的包間門,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衝進了走廊裡那片虛假的熱鬧與無邊的寒冷之中。

  「聽雪軒」內,只剩下何學安粗重的喘息,和滿地狼藉。

  他頹然地坐在地上,手臂上被她咬過的地方,牙印深深,滲出血絲,火辣辣地疼。可這疼痛,遠不及心頭那一片冰冷的、意識到自己徹底失去了什麼、並且可能永遠無法挽回的茫然與恐慌。

  她跑了。

  帶著對他的憎恨與恐懼,跑了。

  走廊盡頭,那扇彩色玻璃窗被寒風猛地吹開,冰冷的雪沫卷了進來,瞬間衝散了包間內渾濁而令人作嘔的空氣。

  遠處,不知誰家燃放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一片悽豔而短暫的光亮,映亮了何學安慘白而扭曲的臉,和他眼中,那逐漸沉沒的、瘋狂過後的、無邊無際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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