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暗哨窺伺
# 第264章暗哨窺伺
蘇呈從父親的書房退出來,輕輕帶上那扇沉重的紅木雕花門,將父親最後那句
「學安說了,他會等笙笙回來,這門親事,我蘇家認,他何家也認!」
的餘音隔絕在身後。
這句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頭,滋滋作響,冒出屈辱與疑慮的青煙。
會等笙笙?認這門親事?
父親說這話時,臉上是疲憊混著某種下定決心的沉鬱,仿佛在強行說服自己接受一個既成事實,一個「最佳」的、挽回顏面的方案。
可這話聽在蘇呈耳中,卻無異於不打自招——
何學安必然對父親說了什麼,一些足以讓父親在盛怒與震驚之後,依然選擇堅持婚約的話。
這些話,或許半真半假,或許避重就輕,蘇呈扶著光滑的黃花梨木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腳步沉緩,臉色是風雨欲來前的平靜。
昨夜笙笙那般決絕地逃開,衣衫不整……若真如何學安所說毫無瓜葛,他此刻該是擔憂悔愧,還是如父親一般震怒?
可他方才在樓下,除了「關切」,那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東西,蘇呈沒有錯過。
那不是純粹的擔憂,更像是某種被觸怒後的陰鷙,以及……一種奇異的、帶著狠勁的勢在必得。
「呈兒!」
林雪一見兒子下樓,立刻從椅子上起身,急急迎了上來,一夜未眠的憔悴加上憂心,讓她眼下的青黑愈發明顯,攥著手帕的手指關節都微微泛白,
「你父親……他怎麼說?可有笙笙的消息?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莉也牽著揉著眼睛、擔憂地望著丈夫。
小玥兒似乎也感覺到家中不尋常的氣氛,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只露出一雙大眼睛,不安地看著父親。
蘇呈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母親焦急的面容,妻子憂慮的眼神,還有女兒懵懂的小臉,心頭那團火被強行壓下,化作更深的凝重。他不能慌,這個家此刻需要主心骨。
「父親也沒確切消息,」
蘇呈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只是何學安那邊表了態,說……會等笙笙回來。」
他省略了父親那些關於「軍閥」、「蒙蔽」的震怒之語,也略去了自己心中翻騰的疑慮。
有些事,在確認之前,不宜讓母親和妻子知道,徒增恐慌。
「等?這要怎麼等?」
林雪眼圈一紅,聲音帶了哽咽,
「我的笙笙,這冰天雪地的,她能跑到哪裡去?身上沒錢,連件厚外套都沒穿……萬一,萬一……」
她不敢再說下去,用手帕捂住了嘴。
「母親,您別太擔心,當心身子。」
蘇呈上前扶住母親的手臂,語氣溫和卻堅定,
「笙笙不是沒分寸的孩子,許是……許是去找同學朋友暫住也未可知。
我再出去找找,多派些人,往她之前交好的幾位小姐家裡問問。」
他說著,轉向妻子李莉,目光相接的剎那,他幾不可察地輕輕拍了拍李莉扶著他的手背,然後視線有意無意地,極快地掃了一眼二樓書房緊閉的門扉。
李莉與他夫妻多年,早已心意相通。
她瞬間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穩住母親和孩子,留意父親和家裡的動向。她壓下心頭的千般疑問和擔憂,輕輕點頭,回握住丈夫微涼的手,低聲道:
「你放心去,家裡有我。只是……你自己千萬小心些,這世道不太平。」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若有消息……不論好壞,儘早讓人捎個信回來。」
蘇呈深深看了妻子一眼,點了點頭,那眼神裡有囑託,有信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
他沒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向玄關,取下掛著的厚呢大衣和圍巾,快速穿戴好,對候在門口、同樣一臉擔憂的老管家吩咐了幾句加派人手、擴大範圍尋找的話,便推開沉重的朱漆大門,步入了晨霧未散、寒意刺骨的庭院。
黑色的雪佛蘭轎車發動,緩緩駛離了蘇宅那氣派卻壓抑的門樓。
蘇呈手握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被霧氣籠罩的街道,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清晨那通電話裡,顧硯崢低沉而清晰的告知的地址——
法租界,霞飛路,和平飯店附屬高級公寓。
父親和何學安的態度,讓他無法完全信任家中的電話線,甚至無法完全信任此刻身邊可能出現的任何人。
他必須親自去一趟,親眼看到妹妹安然無恙,親耳聽聽她的說法。
蘇呈心中苦笑,能在那等時刻將笙笙帶走,能讓他那個看似溫順實則極有主見的妹妹如此依賴,甚至不惜在年宴上頂撞父親、鬧到離家出走,這絕非「友人」二字可以簡單概括。
車子穿過漸漸甦醒的街市,繞過前門樓子,駛入相對安靜整潔的法租界。
霞飛路兩旁的法國梧桐枝葉凋零,在淡灰色的天空下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路上行人車輛果然比平日稀少許多,年節的氣氛在這裡被一種異國的疏離感衝淡了些。
越是靠近和平飯店那幢頗具巴洛克風格、氣派非凡的白色大樓,蘇呈心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就越發清晰。
雖然是年初一,但和平飯店素來是達官顯貴、洋人買辦雲集之處,往常即便是年節,門口也常有名流車馬往來,侍者穿梭。
可今日,飯店主樓前寬敞的車道上,竟只稀稀拉拉停著兩三輛汽車,門童也顯得有些無精打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過於刻意的安靜,與他記憶中的熱鬧景象截然不同。
他將車停在稍遠些的路邊,沒有直接駛向飯店正門。
下車後,他裹緊了大衣領子,裝作隨意散步的住客或訪友者,腳步不疾不徐地朝飯店走去,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四周。
飯店氣派的旋轉玻璃門緩緩轉動,偶爾有一兩個穿著體面的男女進出,一切看起來似乎並無異樣。
但蘇呈還是察覺到了幾處細微的違和——對面西點房拐角陰影裡,那輛半舊的福特轎車停留的時間似乎過長了;
不遠處梧桐樹下,那個挎著藤籃、看似在兜售報紙和早點的年輕男人,眼神卻並不專注於來往潛在顧客,反而時不時瞟向飯店側翼那棟相對獨立的、明顯是高級公寓的樓宇入口;
甚至飯店大堂內,坐在沙發上看報的兩位客人,報紙舉了許久也未翻頁……
這些細節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蘇呈心中漾開警惕的漣漪。
他面色不變,保持著從容的步伐,徑直穿過空曠的大理石鋪就的飯店大堂,走向那氣派的、黃銅包邊的服務臺。
臺後站著一位穿著筆挺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侍者,見蘇呈走來,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
蘇呈手肘隨意地搭在光可鑑人的桃花心木檯面上,目光平靜地看向侍者,語氣尋常:
「你好,請問附屬的高級公寓怎麼走?。」
侍者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態度愈發恭敬,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先生,附屬公寓是獨棟管理,不從前廳通行。請問您找的是哪一間的客人?
我們需要確認一下。」
果然。
蘇呈心中冷笑,顧硯崢選擇這裡,看來並非全無準備。
他面不改色,從大衣內袋掏出皮夾,抽出一張名片和幾張鈔票,輕輕推了過去,語氣帶上些許恰到好處的不耐與優越感:
「我臨時想租一間清靜點的套房,過年家裡親戚多
你們這兒還有空房吧?要視野好、安靜些的。」
侍者瞥見那幾張數額不小的鈔票,笑容立刻真切了幾分,連忙躬身:
「有的有的,先生。我們公寓還有幾間上好的套房空著,我這就為您辦理。」
手續很快,一張精緻的門卡被遞到蘇呈手中,侍者還殷勤地指了路——
從飯店側翼一條鋪著地毯的安靜走廊可以直接通往公寓樓的獨立入口。
蘇呈接過門卡,道了聲謝,轉身朝著侍者指引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走廊兩側牆壁上掛著仿製的西洋油畫,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環境靜謐得有些過分。
他能感覺到,身後服務臺那邊,似乎有一道目光,在他轉身後,停留了片刻。
他不動聲色,拿著門卡,走向公寓樓的專用電梯。
電梯是老式的柵欄門,需要侍者用鑰匙開啟。
他按了呼叫鈴,等待的間隙,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光潔如鏡的電梯門,倒映出身後的走廊,空無一人。
「叮」一聲輕響,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裡面空無一人。
蘇呈邁步進去,正要去按樓層,眼角餘光卻瞥見電梯內側角落的陰影裡,無聲無息地站著一個男人。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棉布長衫,外面套著半舊的黑色馬褂,頭上戴著頂普通的氈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全貌,身形精悍,站姿筆挺,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卻給人一種蓄勢待發的警覺感。
蘇呈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甚至略帶一絲被打擾的不悅,抬手要去按關門鍵。
「蘇先生。」
那男人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沉穩。
蘇呈動作一頓,側頭看向他,眼神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戒備:
「閣下是?」
男人抬起一隻手,動作極快地亮了一下掌中之物——
是一個深藍色布面、燙著銀字的證件,蘇呈只來得及瞥見「
北洋陸軍……參謀部……」
幾個字樣,以及一個清晰的印章。
緊接著,男人另一隻手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遞到蘇呈面前。
那是一根簪子。
銀質的,樣式簡潔,簪頭是一朵小小的、精緻的梅花,花心嵌著一點極小的、潤澤的珍珠。
正是蘇蔓笙昨日離家時,挽發用的那根銀簪!
蘇呈絕不會認錯,那是在她十三歲生辰時了林雪特意請老師傅打的,笙笙很是喜愛。
蘇呈的心猛地一跳,瞳孔微縮。他抬眼,重新審視眼前這個看似尋常、氣息卻不容小覷的男人。
男人收回證件和簪子,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很快:
「我是顧長官的副官。蘇先生,這電梯不能坐,您跟我來。」
他說著,已經一步跨出電梯,示意蘇呈跟上。
蘇呈沒有絲毫猶豫。
銀簪是真的,對方能準確叫出自己,能在此處等候,已說明很多問題。
他立刻跟上陳溟的腳步,兩人沒有走向公寓入口,反而折返回那條安靜的走廊,但在一個不起眼的
、標著「員工專用」的側門前,陳溟用一把特殊的鑰匙迅速打開門,閃身進去,蘇呈緊隨其後。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光線昏暗的通道,瀰漫著油煙和洗滌劑的味道,隱約傳來廚房的聲響。
陳副官對這裡的地形似乎極為熟悉,腳步輕快而無聲,帶著蘇呈在迷宮般的後廚區域快速穿行,繞過堆放的蔬菜筐、冒著熱氣的巨大湯鍋和忙碌的廚工雜役。
那些人對他們的出現似乎視若無睹,顯然早已打點妥當。
七拐八繞之後,他們從一扇不起眼的小鐵門出了建築,來到一條背街的小巷。
巷口停著一輛半舊的黑色道奇轎車,樣式普通,毫不顯眼。
陳溟拉開後座車門,示意蘇呈上車。
蘇呈彎腰鑽入車內,陳溟隨即坐進駕駛座,發動了汽車。車子平穩地駛出小巷,混入霞飛路上漸漸多起來的車流中。
直到車子駛離和平飯店區域,匯入更寬闊的街道,蘇呈才緩緩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後背微微放鬆,靠在了座椅上。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神色平靜、專注開車的陳溟,又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熟悉的北平街景,心中卻依舊如同壓著一塊巨石。
顧硯崢的副官如此警惕,甚至需要如此迂迴的方式接他,方才飯店內外那若有若無的監視感……
「蘇少爺,」前排傳來陳溟平穩的聲音,打斷了蘇呈的思緒,
「別緊張,很快就到。少將和小姐都在等您。」
蘇呈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只是下意識地,又摸了摸大衣口袋,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方才看到妹妹那根銀簪時,心頭掠過的、尖銳的刺痛與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