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金蟬脫殼
# 第267章金蟬脫殼
暮色漸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北平城上空,將最後一點天光也吞噬殆盡。霞飛路兩旁的路燈次第亮起,在寒風中散發著昏黃孤寂的光暈。
和平飯店那棟巴洛克風格的白色建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靜謐,只有樓體輪廓被燈光勾勒出模糊的影子。
與之相鄰的附屬高級公寓樓,更是悄無聲息,唯有幾扇窗戶透出零星燈光,在厚重的窗簾後顯得影影綽綽,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的眼。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街角的寂靜。
一輛通體漆黑、線條剛硬的美國產派克特豪華轎車,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勢,穩穩停在了公寓樓鑄銅大門前的空地上。
車前蓋上豎立的銀色小天使標誌,在路燈下閃著冷冽的光。
車門被侍從兵迅速拉開,一隻鋥亮的黑色軍用皮靴率先踏出,重重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緊接著,一個身著黃呢將校軍服、外罩黑色毛領大氅的矮壯身影鑽了出來。
正是如今北平衛戍司令,人稱「劉大帥」的劉鐵林。
他嘴裡叼著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深吸一口,噴出濃白的煙霧,眯著眼打量著眼前這棟在法租界裡也算得上氣派的公寓樓,臉上橫肉抖動,露出一抹混雜著貪婪與殘忍的獰笑。
幾乎同時,轎車的另一側後門也被推開,何學安略顯匆忙地下了車。
他快步繞過車尾,走到劉鐵林身側,微微欠身,態度恭敬中帶著急切。
「哈哈哈!」
劉鐵林突然放聲大笑,笑聲粗嘎刺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驚起了不遠處枯樹上棲息的寒鴉。
他用力拍了拍何學安的肩膀,力道之大,讓何學安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這顧鎮麟的崽子,膽子倒是肥得很!真當老子這北平城是他奉順的後花園,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還他娘的帶著個小娘們躲到老子的眼皮子底下!
好,好得很!自己送上門來找死,倒省了老子不少功夫!」
他猛地將雪茄從嘴裡拿下,夾在戴著碩大翡翠扳指的粗短手指間,朝著公寓樓一揮,三角眼中兇光畢露,對著身後如狼似虎、早已將公寓入口隱隱圍住的便衣特務和持槍士兵喝道:
「還愣著幹什麼?給老子上!記住,裡頭那個姓顧的小子,給老子打成篩子!
出了事,老子擔著!」
「是!大帥!」
一眾手下轟然應諾,殺氣騰騰,就要往樓裡衝。
「大帥!且慢!」
何學安臉色微變,急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勸阻,語氣帶著明顯的惶急,
「此事……還請三思!那顧硯崢畢竟是北洋的人,還是顧鎮麟的獨子,
若在租界裡公然……恐怕會惹來外交麻煩,對您的大業不利啊!」
劉鐵林被打斷,很是不悅地橫了何學安一眼,目光如毒蛇般在他臉上掃過,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怪笑起來:
「哦——對對對!瞧老子這記性,光顧著收拾顧家小子,差點忘了何公子你的小嬌妻還在裡頭呢!」
他湊近何學安,雪茄的濃煙幾乎噴到何學安臉上,語氣狎暱而充滿惡意,
「放心,老子有分寸。顧硯崢那小子,打死就打死了,奉天那邊天高皇帝遠,顧鎮麟還能為了個死兒子跟老子全面開戰不成?
至於你那未過門的小媳婦嘛……嘿嘿,老子會吩咐弟兄們『留意』著的,定給你完好無損地帶出來,
讓你何公子也嘗嘗這顧少將用過的……是個什麼滋味!
哈哈哈!」
何學安被他這番露骨汙穢的話語說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心頭既屈辱又有一絲扭曲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種事到臨頭的忐忑與對蘇蔓笙下場的複雜心緒。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劉鐵林卻已不耐煩地揮手打斷,重新將雪茄塞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眯著眼,一副穩坐釣魚臺、只等好戲開場的模樣。
士兵和特務們不再猶豫,其中幾個身手矯健的,掏出工具,三兩下便悄無聲息地撬開了公寓樓那看似堅固的鑄銅大門鎖,魚貫而入。
沉重的腳步聲、低沉的呼和聲、拉槍栓的咔噠聲,瞬間打破了樓內的死寂。
劉鐵林志得意滿地站在原地,甚至頗有閒情逸緻地撣了撣大氅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身旁的副官吩咐道:
「去,給老子在『百花樓』擺一桌最上等的席面,再把那兒的頭牌都給老子叫來!
今晚老子要好好樂呵樂呵,慶祝顧鎮麟那老小子絕後!哈哈哈哈!」
副官連忙躬身應「是」,匆匆去安排。
劉鐵林又像是想起什麼更好玩的事,眼中閃過狡詐殘忍的光芒,對另一個隨從道:
「去,給老子接條線,老子要親自給奉順的顧大帥,打個電話,拜個晚年!
嘿嘿……」
很快,一副可攜式的野戰電話機被架設起來,電線接入了附近的電話線杆。劉鐵林叼著雪茄,大馬金刀地坐在士兵搬來的太師椅上,翹起二郎腿,耐心等待著。
公寓樓內,最初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和物品倒地的聲音,隨即,爆豆般的槍聲猛然炸響!
「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在相對封閉的公寓樓道和房間內迴蕩,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玻璃碎裂聲、木頭炸裂聲、隱約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間或還有衝鋒鎗短促的連發聲。
火光在幾扇窗戶後一閃而滅,映出屋內晃動的黑影。
劉鐵林聽著這激烈的交火聲,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猖狂,他優哉遊哉地吐著煙圈,仿佛在欣賞一出精彩的大戲。
電話似乎接通了,他一把抓過聽筒,放在耳邊。
「北洋帥府」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背景似乎有些嘈雜,隱約有碗筷輕碰和低語聲,像是在用飯。
「喲呵!口氣不小嘛!」
劉鐵林怪笑一聲,故意拉長了調子,
「讓顧大帥聽電話!就說,他北平的老朋友,劉鐵林,給他拜年來了!」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頓,有細微的走動和低聲交談聲,過了片刻,一個更為沉穩、帶著久居上位者威嚴的男聲響起,正是北洋巨頭之一,坐鎮奉天的顧鎮麟:
「喂。我是顧鎮麟。」
「顧兄!哈哈哈!顧大帥!新年好啊!」
劉鐵林立刻換上一種誇張的熱情,聲音大得幾乎要震破聽筒,語氣卻陰陽怪氣,充滿了挑釁,
「好久不見啊老弟我可想死你了!怎麼,侄兒大老遠跑來我北平這窮鄉僻壤耍子,你這當老子的也不提前知會一聲?
是看不起我劉鐵林,覺得我這廟小,容不下您顧大帥的公子爺這尊大佛?」
電話那頭的顧鎮麟明顯沉默了一瞬,但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劉老弟說笑了。犬子若是去北平叨擾,自當讓他登門拜會。
若有機會,劉老弟也可來奉順,
或到北洋各處走走,老哥哥我定當掃榻相迎,熱情款待。」
「掃榻相迎?哈哈哈哈!」
劉鐵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爆發出更加肆無忌憚的狂笑,幾乎要笑出眼淚,
「顧鎮麟!你個老匹夫,少跟老子來這套虛的!你他娘的別以為老子不知道,顧硯崢那小子,
如今人就在老子的地盤上,北平!
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你還想讓他囫圇個兒回去?
做夢!」
他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與得意:
「老子現在,就站在他藏身的那棟洋樓底下!聽著!
顧鎮麟,你給老子聽清楚了!」
他故意將聽筒舉高,朝向公寓樓的方向。
樓內,槍聲正達到一個高潮,噼裡啪啦如同年節最密集的鞭炮,中間夾雜著怒罵和更加清晰的慘叫。
「聽見沒?顧鎮麟!聽見這動靜沒?」
劉鐵林對著話筒嘶吼道,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聽筒上,
「這是老子給你寶貝兒子送行的鞭炮!熱鬧不?哈哈哈哈!你放心,等會兒槍聲停了,老子就讓人上去看看,你那寶貝兒子是被打成了篩子,還是成了肉泥!
你猜猜,老子是把他剁碎了餵狗,還是做成丸子給你打包送回北洋,嗯?哈哈哈哈!」
他狂笑著,想像著電話那頭顧鎮麟此刻可能的表情,心中充滿了報復的快意。
顧鎮麟素來自詡正統,看不起他這種行伍出身、靠槍桿子起家的「丘八」,如今他兒子落在自己手裡,看他還如何囂張!
槍聲,在持續了約莫一兩分鐘後,驟然停歇了。
不是逐漸零星,而是突兀地、徹底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夜風吹過光禿禿的梧桐樹枝,發出嗚嗚的、如同鬼泣般的聲響。
公寓樓裡,再沒有傳來任何打鬥聲、呼喊聲,甚至連痛苦的呻吟都聽不見了。
只有幾扇破碎的窗戶,黑洞洞地敞開著,像野獸被打爛的眼睛。
劉鐵林臉上的狂笑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隨即被更大的得意取代。
結束了?這麼快?
看來顧硯崢帶來的人手不多,或者根本就是措手不及
!他仿佛已經看到顧硯崢倒在血泊中的慘狀,以及顧鎮麟聽聞噩耗後那副如喪考妣的嘴臉。
他志得意滿地重新將聽筒貼近耳朵,準備好好欣賞顧鎮麟可能的崩潰或怒罵,甚至已經在斟酌更惡毒的言辭。
就在這時,公寓樓二樓,一扇未被打破、拉著墨綠色絲絨窗簾的窗戶,突然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
劉鐵林和樓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
一個穿著灰色軍便服、身影略顯熟悉的人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卻毫無得色,反而是一片驚惶慘白,他朝著樓下嘶聲大喊,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變了調:
「大帥!大帥!不好了!二樓……二樓全是咱們自己弟兄的屍首!
顧硯崢……顧硯崢他根本不在裡面!我們中計了!」
「什麼?!」
劉鐵林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轉為暴怒的鐵青。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精心布置,調兵遣將,竟然撲了個空?
還折損了人手?
幾乎是同時,電話聽筒裡,清晰地傳來了一聲中氣十足的、充滿嘲諷與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劉鐵林!看來你這北平衛戍司令,手下的兵也不過如此嘛!
連我兒子的一根汗毛都沒摸到,倒先把自己人送上了西天!
這份『大禮』,我顧鎮麟心領了!改日,定當奉還!哈哈哈哈哈!」
顧鎮麟的笑聲渾厚有力,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勝利者的暢快。
「操你娘的顧鎮麟!老子日你祖宗!」
劉鐵林瞬間氣血上湧,額角青筋暴跳。
巨大的羞辱、計劃落空的狂怒、被戲耍的暴戾,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發。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將手中的電話聽筒狠狠摜在地上!
「啪嚓!」精製的聽筒瞬間四分五裂,零件崩飛。
「何學安!」
劉鐵林像一頭暴怒的困獸,猛地轉身,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一旁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何學安,幾步衝過去,一把揪住他筆挺西裝的衣領,幾乎將他整個人提離了地面,唾沫星子噴了何學安滿臉,
「你他娘的!你不是信誓旦旦跟老子說,親眼看著顧硯崢帶著那小娘們進了這棟樓,再沒出來嗎?
啊?人呢!
顧硯崢人呢!給老子變出來了?還是他娘的鑽到地底下去了?!說!」
何學安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臉上血色盡褪,金絲邊眼鏡也在掙扎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鏡片頓時碎裂。
他驚恐萬狀,語無倫次地辯解:
「大、大帥息怒!昨晚……昨晚我確實親眼看著他拉著蘇蔓笙進了這公寓,
一整夜燈都亮著,絕對……絕對沒見他出來啊!我、我也不知道他怎麼就……」
「廢物!飯桶!」
劉鐵林氣得七竅生煙,猛地將何學安如同丟破麻袋一般摜在地上。
何學安猝不及防,狼狽地摔倒在地,手掌蹭在粗糙的地面,立刻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昂貴的西服也沾滿了灰塵,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翩翩公子的模樣。
劉鐵林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猛地抽出腰間的配槍,對著天空「砰!砰!」連開兩槍,聲嘶力竭地怒吼:
「搜!給老子搜!翻遍整個北平城,掘地三尺,也要把顧硯崢給老子挖出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出來,你們統統提頭來見!」
手下眾人噤若寒蟬,連忙應諾,如狼似虎地再次衝向公寓樓,或者散開向四周街道搜索,場面一片混亂。
何學安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手掌和膝蓋傳來的刺痛,遠不及他心中驚濤駭浪的恐懼與茫然。
他失神地望著眼前混亂的景象,望著劉鐵林暴跳如雷的背影,又望向那棟寂靜得詭異、仿佛一張巨口吞噬了他手下性命的公寓樓,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
顧硯崢……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難道真的能飛天遁地?
還是說……自己從一開始,就落入了他的算計之中?
笙笙……她又在哪裡?
而就在距離這片混亂現場不遠處的街角陰影裡,一輛熄了火、毫不起眼的黑色福特轎車靜靜停著。
車窗玻璃貼著深色的膜,從外面看不清內裡。
車內,蘇呈單手扶著方向盤,一隻手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透過車窗,將公寓樓下那場鬧劇——
從劉鐵林的囂張狂笑、何學安的卑躬屈膝,到槍聲大作、電話對峙,再到最後劉鐵林的暴怒、何學安被像垃圾一樣丟在地上、眼鏡碎裂的狼狽模樣——
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何學安在劉鐵林面前那副與平日溫文爾雅截然不同的、諂媚而又恐懼的嘴臉;
更親眼見證了顧硯崢金蟬脫殼的高明,以及劉鐵林氣急敗壞的醜態。
原來,顧硯崢所言非虛。
何學安不僅與劉鐵林勾結,而且關係匪淺,甚至到了可以調動其手下兵丁、設局圍捕的地步。
為了私慾,為了報復,何學安竟不惜將整個蘇家也置於險地,甚至對笙笙也存了那般齷齪心思。
蘇呈眼中最後一絲對何家、對過往情分的猶豫與複雜,在此刻徹底冷卻、凝固,化為冰冷的厭惡與決絕。
如同某些曾經存在過的、虛假的情誼與表象,徹底灰飛煙滅。
夜色愈發濃重,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大概是租界巡捕房被槍聲驚動,正在趕來。
蘇呈最後看了一眼公寓樓下那個癱坐在地、失魂落魄的身影,面無表情地發動汽車,黑色的福特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深沉的夜色,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消失在了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