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照片驚雲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175·2026/5/18

# 第28章照片驚雲 奉順公館的書房裡,只開了一盞綠色的銅座檯燈。   燈光昏黃,將顧硯崢坐在寬大紫檀木書桌後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有些扭曲。窗外是沉沉的夜,偶爾有零星燈火在遠處閃爍,像睏倦的眼睛。   沈廷翹著腿坐在對面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晃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今日未穿軍裝,一身淺灰色細格紋西裝,領帶松松垮垮地扯開,露出喉結,臉上帶著慣常的、略帶戲謔的笑容。   他起身,又往顧硯崢面前那幾乎見底的杯子裡添了些酒。   「怎樣啊,少帥?」   沈廷重新坐回去,抿了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微微眯起眼,   「奉順大學那攤子事總算告一段落,人才也篩得差不多了。   下一步,咱們這奉順新政,該往哪兒使勁兒?」   顧硯崢靠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熨帖的軍色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和腕上那塊冰冷的鋼表。   他伸手,端起那杯剛添了酒的威士忌,沒有立刻喝,只是透過琥珀色的液體,看著燈光折射出的迷離光影。   片刻後,他才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線,從舌尖一直燒到胃裡,帶著橡木桶的醇厚和一種近乎粗暴的辛辣。   他舌尖抵著上顎,感受著那股灼熱在胸腔裡擴散開,驅散了冬夜的寒意,卻也帶來一種更深沉的、無處排遣的空洞。   「……劉鐵林在天津租界藏的那批軍火,」   他放下杯子,聲音有些低啞,卻清晰,   「周煥斌最遲……明日就該來消息了。」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一份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幾處地點。   沈廷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略顯空曠的書房裡迴蕩,衝淡了些許凝重的氣氛。   「最近我可聽說了,陳墨那小子,收『小黃魚』收到手軟,人都胖了一圈吧?   這三方通吃、兩頭賣好的活兒,是你教的?」   他揶揄地看著顧硯崢,眼裡閃著促狹的光,   「小心把老實孩子教壞了。」   顧硯崢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達眼底。   「怎麼,眼紅了?」   他抬眼看向沈廷,眸色在燈光下顯得深不見底,   「要不這活兒給你?一天揣三條小黃魚……如何?」   「那倒也不錯,」沈廷配合地摸著下巴,做出一副認真考慮的樣子,   「夠我請婉清在起士林吃一個月下午茶了。」   他說著,從西裝內袋裡摸出銀質煙盒,抽出一支煙叼在唇間,又抽出一支遞給顧硯崢。   顧硯崢接過。   沈廷「啪嗒」一聲擦亮打火機,幽藍的火苗竄起,先替顧硯崢點上,再點燃自己的。兩人各自吞雲吐霧,青灰色的煙霧在燈光下繚繞、交融。   沉默了片刻,沈廷臉上的玩笑之色淡去,他吸了口煙,目光落在顧硯崢看似平靜的側臉上,遲疑了一下,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   「這些日子……還好?」   他抬起夾著煙的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位置。   顧硯崢自然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自從那夜在風雪街頭,驚鴻一瞥那個疑似蘇蔓笙的側影,他瘋魔般驅車狂追兩小時無果後,沈廷就一直擔心他是否會重蹈覆轍,再次陷入因絕望和幻覺而產生的精神困境。   作為顧硯崢的最信任的醫生,也作為摯友,沈廷的擔憂並非多餘。   顧硯崢沒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煙,看著煙霧從唇間緩緩溢出,模糊了眼前的光線。   「挺好的。」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沒再出現?」沈廷追問,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   「沒有。」   顧硯崢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從容。   他捻滅了還剩半截的煙,動作平穩,仿佛那夜那個不顧一切衝過馬路、幾乎被電車撞到、狀若瘋癲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   沈廷靜靜看了他幾秒,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偽。   最終,他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浮起笑容,轉移了話題:   「那就好……對了,婉清今早給我來電話了。」   「哦?」   顧硯崢挑眉,看向他,眼底終於有了點真實的波動,   「李大小姐終於要回來了?   沈大處長這是……準備安定下來,請我們喝喜酒了?」   沈廷聞言,戲謔地笑出聲,搖了搖頭:   「陸軍總醫院剛接手,器械、人員、制度,哪一樣不要我盯著?這個時候結婚?   我怕是連洞房花燭夜都得在手術臺邊過了。」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半真半假地抱怨,   「我這沈大處長,如今到處給你顧少帥攏資源、撬人脈、當說客,忙得腳不沾地。   你不說多謝我,倒急著攛掇我去結婚?怎麼,捨得給我放假?」   顧硯崢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短暫,很快消散。他正要說什麼,目光無意間瞥向窗外,動作微微一頓。   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正無聲地滑入公館庭院,穩穩停在樓前。   車燈熄滅,一個挺拔的身影迅速下車,正是副官陳墨。他步履匆匆,手裡似乎拿著一個文件袋,徑直朝主樓走來。   顧硯崢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緊捏著已經熄滅的香菸濾嘴,他知道,陳墨在這個時候,以這樣的姿態出現,意味著什麼。   那場持續數日、針對奉順境內所有可疑別克車輛的排查,那晚雨夜驚魂一瞥後深埋心底的疑竇與渴望,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等待,或許都將在這一刻,揭曉謎底。   他深深地吸了最後一口香菸,仿佛要將胸腔裡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下去,將手中捏得變形的菸蒂,碾滅在水晶菸灰缸裡。猩紅的火星徹底熄滅,只剩一縷殘煙。   幾乎就在菸蒂落下的同時,書房門外響起了克制而清晰的敲門聲,三下。   「少帥。」是陳墨的聲音。   「進。」顧硯崢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啞了一些。   房門被推開,陳墨快步走入。   他一身戎裝齊整,臉上帶著奔波後的風塵,但眼神銳利明亮。見沈廷也在,他立即併攏腳跟,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沈處長。」   沈廷含笑點頭,隨意地揮了揮手:   「陳副官不必多禮。看你這模樣,最近沒少忙活吧?   你們少帥剛才還說,想把這收『小黃魚』的肥差讓給我呢,一天三條,聽得我都心動了。」   陳墨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嘿嘿乾笑了兩聲,不敢接這玩笑話。   他轉向顧硯崢,神色恢復嚴肅,雙手將一個棕色的牛皮紙文件袋呈上:   「少帥,按照您的吩咐,卑職帶人仔細查了王世釗一家的情況。」   顧硯崢沒有立刻去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直接說。   「是。」   陳墨翻開文件袋,抽出幾頁寫滿字的報告紙,語速清晰平穩地匯報:   「王世釗家中,除他本人與正房大太太劉箐外,尚有高堂老父獨居城西老宅。   王世釗本人,共納有四房姨太太,膝下共有子女七人,三子四女。」   「喲,」   沈廷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插嘴道,   「這王委員,財政大權握在手裡,日子過得是真滋潤啊。   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還兒女成群,齊人之福享得夠本。」   顧硯崢沒理會沈廷的打岔,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目光落在陳墨手中的報告上,等待著更關鍵的信息。   陳墨繼續道:   「幾位姨太太的情況如下:原配大太太劉箐,出身津門舊家;   二姨太張幼儀,原是南嶺班子唱青衣的戲子;   三姨太馮君,曾是百樂門的陪酒女郎;   五姨太康美,最早是百貨公司的女職員。」   沈廷聽得越發有趣,摸著下巴:   「等等,二、三、五……這四姨太呢?   怎麼獨獨缺了個『四』?莫不是這王世釗還忌諱這個數字?」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顧硯崢敲擊桌面的指尖,節奏幾不可察地多了一拍。   陳墨的神色也變得有些困惑和凝重,他翻動著報告紙,道:   「回沈處長,這正是蹊蹺之處。   卑職帶人明察暗訪數日,幾乎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卻查不到關於這位『四姨太』的任何確切信息。   王家的下人只知道她是約莫四年前,由王老太爺親自帶入王家的,之後便一直居住在王府最偏僻的西側偏院,深居簡出,幾乎從不露面。   王府裡的傭人,除了專門伺候偏院的王媽和偶爾送東西的,都沒見過這位四姨太的真容。   而且……據說她在府中並不得寵,老爺幾乎從不去偏院,形同虛設。」   「四姨太…不受寵?…」   沈廷玩味地重複著這個稱呼,看向顧硯崢,臉上又浮起那種看好戲的戲謔笑容,   「硯崢,你突然對王世釗的後宅這麼感興趣,查得這麼仔細……   該不會是,瞧上了他哪位藏得深的姨太太了吧?」   顧硯崢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看沈廷。他敲擊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停住了,就那麼懸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因為陳墨的匯報而驟然降低了溫度,變得凝滯、沉重,充滿了某種一觸即發的張力。   顧硯崢眼底深處,那片沉靜了多日的冰湖之下,似乎有暗流開始瘋狂地湧動、撞擊。   就在這時,書房外再次傳來一陣略顯凌亂急促的腳步聲,比陳墨剛才的更為焦急。   緊接著,另一個副官陳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少帥!」   顧硯崢猛地抬眼,目光如電般射向門口。   「進。」   陳凌幾乎是衝進來的,額頭上還帶著汗,見到沈廷和陳墨,匆忙行了個禮,便急急轉向顧硯崢,氣息有些不勻:   「少帥!盯梢的兄弟傳回消息,王世釗那輛車牌『奉·甲2896』的別克車,   今早去了城西王家老宅!守了一天,剛才車子剛從老宅出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   「車上除了司機,確實有一個女人,還帶著一個約莫兩三歲的孩子!   我們的眼線冒險靠近,抓拍到了一張照片,屬下怕耽誤,立刻趕回來洗印了!」   說著,他雙手將一個薄薄的白色相紙信封,恭敬而急切地奉到顧硯崢面前。   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   沈廷臉上的戲謔笑容瞬間消失,他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盯住那個信封。陳墨也屏住了呼吸。   顧硯崢的視線,落在那潔白的信封上,停留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   然後,他伸出手穩穩定地,接過了那個信封。   他沒有立刻打開。   只是用指腹,緩緩摩挲著信封光滑的表面。那裡面薄薄的一張相紙,似乎重逾千斤。   終於,他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了那張剛剛洗印出來、還帶著淡淡化學藥水氣味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在街邊抓拍的,角度有些傾斜,畫面不算十分清晰,帶著那個時代偷拍特有的模糊和顆粒感。   背景是城西老宅區熟悉的街景和一角院牆。畫面中央,是一輛正在行駛中的黑色別克轎車的側後方。   後座的車窗,完全被搖下。   就在那半扇車窗後,一張女子的側臉,毫無防備地、清晰地暴露在鏡頭之下。   她微微偏著頭,似乎在看著車窗外的某處。   晨光從另一側車窗透入,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勾勒出清晰而柔美的臉部線條——   飽滿光潔的額頭,挺翹精緻的鼻梁,微微抿起的、還有那截纖細優美的脖頸。   長發在腦後挽起一個低髻,幾縷碎發垂在耳畔。   儘管只是側臉,儘管隔著照片和四年的時光,儘管氣質中添上了揮之不去的沉靜與黯淡……   顧硯崢的呼吸,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徹底停滯了。   血液似乎從四肢百骸瘋狂倒流,衝上頭頂,又在心臟處凍結成冰。   耳邊座鐘的滴答、窗外的風聲、甚至自己的心跳——   都在這一剎那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尖銳的、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嗡鳴。   是她。   蘇蔓笙。   那個他掘地三尺、尋遍天涯、思念成狂、恨入骨髓,以為早已湮滅在亂世塵煙中的人。   那個讓他從雲端墜入泥潭,愛過、恨過、苦苦尋覓過、又差點被幻覺吞噬的人。   此刻,就定格在這張薄薄的照片上,坐在王世釗的轎車裡。   沈廷察覺到顧硯崢周身氣場瞬間天翻地覆的變化,那是一種混合了極度震驚、狂喜、暴怒、以及某種近乎毀滅性黑暗情緒的可怕氣息。   他心中一凜,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顧硯崢身側,低頭看向那張照片。   當照片上那張清麗卻難掩憔悴的側臉映入眼帘時,沈廷也倒抽了一口冷氣,瞳孔驟然收縮。   是蘇蔓笙   他猛地抬頭看向顧硯崢,眼中再無半分玩笑,只剩下深深的震撼與瞭然。   原來那夜風雪中,顧硯崢那不顧一切的瘋狂追逐,並非幻覺,並非癔症發作。   他真的看到了!   蘇蔓笙,竟然真的就在奉順!   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成了王世釗那個老色鬼藏起來的「四姨太」!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   陳墨和陳凌都感受到了那股幾乎要實質化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連大氣都不敢喘,垂首肅立。   顧硯崢依舊死死地盯著那張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震驚,沒有狂喜,沒有憤怒,空白得嚇人。   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從喉嚨深處溢出,帶著胸腔沉悶的震動。   漸漸地,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在這死寂的書房裡迴蕩,刺耳而詭異。那不是愉悅的笑,不是失而復得的笑,甚至不是憤怒到極致的笑。   那是一種混合了無盡嘲諷、刻骨痛楚、瘋狂恨意,以及某種即將破籠而出、要吞噬毀滅一切的黑暗欲望的笑聲。   笑聲裡,是四年尋覓的煎熬,是背叛的噬骨之痛,是鴉片幻霧中形銷骨立的絕望,是如今發現她竟以如此身份、   如此姿態,出現在另一個男人庇護下的滔天怒焰與……   毀滅性的佔有欲。   他笑著,手指卻將那張照片越攥越緊,邊緣的相紙被他捏得皺起、變形,幾乎要碎裂。   燈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浸在深深的陰影裡,那笑容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森然可

# 第28章照片驚雲

奉順公館的書房裡,只開了一盞綠色的銅座檯燈。

  燈光昏黃,將顧硯崢坐在寬大紫檀木書桌後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有些扭曲。窗外是沉沉的夜,偶爾有零星燈火在遠處閃爍,像睏倦的眼睛。

  沈廷翹著腿坐在對面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晃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今日未穿軍裝,一身淺灰色細格紋西裝,領帶松松垮垮地扯開,露出喉結,臉上帶著慣常的、略帶戲謔的笑容。

  他起身,又往顧硯崢面前那幾乎見底的杯子裡添了些酒。

  「怎樣啊,少帥?」

  沈廷重新坐回去,抿了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微微眯起眼,

  「奉順大學那攤子事總算告一段落,人才也篩得差不多了。

  下一步,咱們這奉順新政,該往哪兒使勁兒?」

  顧硯崢靠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熨帖的軍色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和腕上那塊冰冷的鋼表。

  他伸手,端起那杯剛添了酒的威士忌,沒有立刻喝,只是透過琥珀色的液體,看著燈光折射出的迷離光影。

  片刻後,他才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線,從舌尖一直燒到胃裡,帶著橡木桶的醇厚和一種近乎粗暴的辛辣。

  他舌尖抵著上顎,感受著那股灼熱在胸腔裡擴散開,驅散了冬夜的寒意,卻也帶來一種更深沉的、無處排遣的空洞。

  「……劉鐵林在天津租界藏的那批軍火,」

  他放下杯子,聲音有些低啞,卻清晰,

  「周煥斌最遲……明日就該來消息了。」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一份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幾處地點。

  沈廷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略顯空曠的書房裡迴蕩,衝淡了些許凝重的氣氛。

  「最近我可聽說了,陳墨那小子,收『小黃魚』收到手軟,人都胖了一圈吧?

  這三方通吃、兩頭賣好的活兒,是你教的?」

  他揶揄地看著顧硯崢,眼裡閃著促狹的光,

  「小心把老實孩子教壞了。」

  顧硯崢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達眼底。

  「怎麼,眼紅了?」

  他抬眼看向沈廷,眸色在燈光下顯得深不見底,

  「要不這活兒給你?一天揣三條小黃魚……如何?」

  「那倒也不錯,」沈廷配合地摸著下巴,做出一副認真考慮的樣子,

  「夠我請婉清在起士林吃一個月下午茶了。」

  他說著,從西裝內袋裡摸出銀質煙盒,抽出一支煙叼在唇間,又抽出一支遞給顧硯崢。

  顧硯崢接過。

  沈廷「啪嗒」一聲擦亮打火機,幽藍的火苗竄起,先替顧硯崢點上,再點燃自己的。兩人各自吞雲吐霧,青灰色的煙霧在燈光下繚繞、交融。

  沉默了片刻,沈廷臉上的玩笑之色淡去,他吸了口煙,目光落在顧硯崢看似平靜的側臉上,遲疑了一下,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

  「這些日子……還好?」

  他抬起夾著煙的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位置。

  顧硯崢自然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自從那夜在風雪街頭,驚鴻一瞥那個疑似蘇蔓笙的側影,他瘋魔般驅車狂追兩小時無果後,沈廷就一直擔心他是否會重蹈覆轍,再次陷入因絕望和幻覺而產生的精神困境。

  作為顧硯崢的最信任的醫生,也作為摯友,沈廷的擔憂並非多餘。

  顧硯崢沒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煙,看著煙霧從唇間緩緩溢出,模糊了眼前的光線。

  「挺好的。」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沒再出現?」沈廷追問,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

  「沒有。」

  顧硯崢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從容。

  他捻滅了還剩半截的煙,動作平穩,仿佛那夜那個不顧一切衝過馬路、幾乎被電車撞到、狀若瘋癲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

  沈廷靜靜看了他幾秒,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偽。

  最終,他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浮起笑容,轉移了話題:

  「那就好……對了,婉清今早給我來電話了。」

  「哦?」

  顧硯崢挑眉,看向他,眼底終於有了點真實的波動,

  「李大小姐終於要回來了?

  沈大處長這是……準備安定下來,請我們喝喜酒了?」

  沈廷聞言,戲謔地笑出聲,搖了搖頭:

  「陸軍總醫院剛接手,器械、人員、制度,哪一樣不要我盯著?這個時候結婚?

  我怕是連洞房花燭夜都得在手術臺邊過了。」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半真半假地抱怨,

  「我這沈大處長,如今到處給你顧少帥攏資源、撬人脈、當說客,忙得腳不沾地。

  你不說多謝我,倒急著攛掇我去結婚?怎麼,捨得給我放假?」

  顧硯崢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短暫,很快消散。他正要說什麼,目光無意間瞥向窗外,動作微微一頓。

  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正無聲地滑入公館庭院,穩穩停在樓前。

  車燈熄滅,一個挺拔的身影迅速下車,正是副官陳墨。他步履匆匆,手裡似乎拿著一個文件袋,徑直朝主樓走來。

  顧硯崢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緊捏著已經熄滅的香菸濾嘴,他知道,陳墨在這個時候,以這樣的姿態出現,意味著什麼。

  那場持續數日、針對奉順境內所有可疑別克車輛的排查,那晚雨夜驚魂一瞥後深埋心底的疑竇與渴望,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等待,或許都將在這一刻,揭曉謎底。

  他深深地吸了最後一口香菸,仿佛要將胸腔裡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下去,將手中捏得變形的菸蒂,碾滅在水晶菸灰缸裡。猩紅的火星徹底熄滅,只剩一縷殘煙。

  幾乎就在菸蒂落下的同時,書房門外響起了克制而清晰的敲門聲,三下。

  「少帥。」是陳墨的聲音。

  「進。」顧硯崢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啞了一些。

  房門被推開,陳墨快步走入。

  他一身戎裝齊整,臉上帶著奔波後的風塵,但眼神銳利明亮。見沈廷也在,他立即併攏腳跟,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沈處長。」

  沈廷含笑點頭,隨意地揮了揮手:

  「陳副官不必多禮。看你這模樣,最近沒少忙活吧?

  你們少帥剛才還說,想把這收『小黃魚』的肥差讓給我呢,一天三條,聽得我都心動了。」

  陳墨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嘿嘿乾笑了兩聲,不敢接這玩笑話。

  他轉向顧硯崢,神色恢復嚴肅,雙手將一個棕色的牛皮紙文件袋呈上:

  「少帥,按照您的吩咐,卑職帶人仔細查了王世釗一家的情況。」

  顧硯崢沒有立刻去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直接說。

  「是。」

  陳墨翻開文件袋,抽出幾頁寫滿字的報告紙,語速清晰平穩地匯報:

  「王世釗家中,除他本人與正房大太太劉箐外,尚有高堂老父獨居城西老宅。

  王世釗本人,共納有四房姨太太,膝下共有子女七人,三子四女。」

  「喲,」

  沈廷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插嘴道,

  「這王委員,財政大權握在手裡,日子過得是真滋潤啊。

  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還兒女成群,齊人之福享得夠本。」

  顧硯崢沒理會沈廷的打岔,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目光落在陳墨手中的報告上,等待著更關鍵的信息。

  陳墨繼續道:

  「幾位姨太太的情況如下:原配大太太劉箐,出身津門舊家;

  二姨太張幼儀,原是南嶺班子唱青衣的戲子;

  三姨太馮君,曾是百樂門的陪酒女郎;

  五姨太康美,最早是百貨公司的女職員。」

  沈廷聽得越發有趣,摸著下巴:

  「等等,二、三、五……這四姨太呢?

  怎麼獨獨缺了個『四』?莫不是這王世釗還忌諱這個數字?」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顧硯崢敲擊桌面的指尖,節奏幾不可察地多了一拍。

  陳墨的神色也變得有些困惑和凝重,他翻動著報告紙,道:

  「回沈處長,這正是蹊蹺之處。

  卑職帶人明察暗訪數日,幾乎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卻查不到關於這位『四姨太』的任何確切信息。

  王家的下人只知道她是約莫四年前,由王老太爺親自帶入王家的,之後便一直居住在王府最偏僻的西側偏院,深居簡出,幾乎從不露面。

  王府裡的傭人,除了專門伺候偏院的王媽和偶爾送東西的,都沒見過這位四姨太的真容。

  而且……據說她在府中並不得寵,老爺幾乎從不去偏院,形同虛設。」

  「四姨太…不受寵?…」

  沈廷玩味地重複著這個稱呼,看向顧硯崢,臉上又浮起那種看好戲的戲謔笑容,

  「硯崢,你突然對王世釗的後宅這麼感興趣,查得這麼仔細……

  該不會是,瞧上了他哪位藏得深的姨太太了吧?」

  顧硯崢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看沈廷。他敲擊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停住了,就那麼懸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因為陳墨的匯報而驟然降低了溫度,變得凝滯、沉重,充滿了某種一觸即發的張力。

  顧硯崢眼底深處,那片沉靜了多日的冰湖之下,似乎有暗流開始瘋狂地湧動、撞擊。

  就在這時,書房外再次傳來一陣略顯凌亂急促的腳步聲,比陳墨剛才的更為焦急。

  緊接著,另一個副官陳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少帥!」

  顧硯崢猛地抬眼,目光如電般射向門口。

  「進。」

  陳凌幾乎是衝進來的,額頭上還帶著汗,見到沈廷和陳墨,匆忙行了個禮,便急急轉向顧硯崢,氣息有些不勻:

  「少帥!盯梢的兄弟傳回消息,王世釗那輛車牌『奉·甲2896』的別克車,

  今早去了城西王家老宅!守了一天,剛才車子剛從老宅出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

  「車上除了司機,確實有一個女人,還帶著一個約莫兩三歲的孩子!

  我們的眼線冒險靠近,抓拍到了一張照片,屬下怕耽誤,立刻趕回來洗印了!」

  說著,他雙手將一個薄薄的白色相紙信封,恭敬而急切地奉到顧硯崢面前。

  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

  沈廷臉上的戲謔笑容瞬間消失,他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盯住那個信封。陳墨也屏住了呼吸。

  顧硯崢的視線,落在那潔白的信封上,停留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

  然後,他伸出手穩穩定地,接過了那個信封。

  他沒有立刻打開。

  只是用指腹,緩緩摩挲著信封光滑的表面。那裡面薄薄的一張相紙,似乎重逾千斤。

  終於,他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了那張剛剛洗印出來、還帶著淡淡化學藥水氣味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在街邊抓拍的,角度有些傾斜,畫面不算十分清晰,帶著那個時代偷拍特有的模糊和顆粒感。

  背景是城西老宅區熟悉的街景和一角院牆。畫面中央,是一輛正在行駛中的黑色別克轎車的側後方。

  後座的車窗,完全被搖下。

  就在那半扇車窗後,一張女子的側臉,毫無防備地、清晰地暴露在鏡頭之下。

  她微微偏著頭,似乎在看著車窗外的某處。

  晨光從另一側車窗透入,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勾勒出清晰而柔美的臉部線條——

  飽滿光潔的額頭,挺翹精緻的鼻梁,微微抿起的、還有那截纖細優美的脖頸。

  長發在腦後挽起一個低髻,幾縷碎發垂在耳畔。

  儘管只是側臉,儘管隔著照片和四年的時光,儘管氣質中添上了揮之不去的沉靜與黯淡……

  顧硯崢的呼吸,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徹底停滯了。

  血液似乎從四肢百骸瘋狂倒流,衝上頭頂,又在心臟處凍結成冰。

  耳邊座鐘的滴答、窗外的風聲、甚至自己的心跳——

  都在這一剎那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尖銳的、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嗡鳴。

  是她。

  蘇蔓笙。

  那個他掘地三尺、尋遍天涯、思念成狂、恨入骨髓,以為早已湮滅在亂世塵煙中的人。

  那個讓他從雲端墜入泥潭,愛過、恨過、苦苦尋覓過、又差點被幻覺吞噬的人。

  此刻,就定格在這張薄薄的照片上,坐在王世釗的轎車裡。

  沈廷察覺到顧硯崢周身氣場瞬間天翻地覆的變化,那是一種混合了極度震驚、狂喜、暴怒、以及某種近乎毀滅性黑暗情緒的可怕氣息。

  他心中一凜,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顧硯崢身側,低頭看向那張照片。

  當照片上那張清麗卻難掩憔悴的側臉映入眼帘時,沈廷也倒抽了一口冷氣,瞳孔驟然收縮。

  是蘇蔓笙

  他猛地抬頭看向顧硯崢,眼中再無半分玩笑,只剩下深深的震撼與瞭然。

  原來那夜風雪中,顧硯崢那不顧一切的瘋狂追逐,並非幻覺,並非癔症發作。

  他真的看到了!

  蘇蔓笙,竟然真的就在奉順!

  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成了王世釗那個老色鬼藏起來的「四姨太」!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

  陳墨和陳凌都感受到了那股幾乎要實質化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連大氣都不敢喘,垂首肅立。

  顧硯崢依舊死死地盯著那張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震驚,沒有狂喜,沒有憤怒,空白得嚇人。

  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從喉嚨深處溢出,帶著胸腔沉悶的震動。

  漸漸地,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在這死寂的書房裡迴蕩,刺耳而詭異。那不是愉悅的笑,不是失而復得的笑,甚至不是憤怒到極致的笑。

  那是一種混合了無盡嘲諷、刻骨痛楚、瘋狂恨意,以及某種即將破籠而出、要吞噬毀滅一切的黑暗欲望的笑聲。

  笑聲裡,是四年尋覓的煎熬,是背叛的噬骨之痛,是鴉片幻霧中形銷骨立的絕望,是如今發現她竟以如此身份、

  如此姿態,出現在另一個男人庇護下的滔天怒焰與……

  毀滅性的佔有欲。

  他笑著,手指卻將那張照片越攥越緊,邊緣的相紙被他捏得皺起、變形,幾乎要碎裂。

  燈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浸在深深的陰影裡,那笑容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森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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