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危城月落
# 第284章危城月落
北平的春,今年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鉛灰色的天穹低垂,仿佛一塊浸透了髒水的厚重棉絮,沉沉地壓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也壓在四九城每一條胡同、每一戶人家的心頭。
昔日京華的繁華與從容,早已被鐵蹄與刺刀碾得粉碎。
街上行人稀落,個個步履匆匆,面色惶惶,店鋪十有七八關了門,貼著「停業」或「歇業」的紅紙,在凜冽的北風中瑟瑟作響,更有些被砸破了門窗,裡頭黑洞洞的,像一張張無聲吶喊的嘴。
蘇家的宅子,坐落在西城一條還算齊整的胡同裡,是座規整的三進四合院。
朱漆大門上的銅環早已失了往日的光澤,門口那對石獅子也蒙了厚厚的灰塵。
自打日本人進了城,與那投靠了東洋人、自封「華北治安維持會副會長」的劉鐵林勾結在一起,這北平城便一日亂過一日。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維持費」、「治安捐」、「特別稅」……
名目層出不窮,實則是變著法兒的搜刮。
蘇家開著米莊和綢緞莊,本是殷實人家,如今生意一落千丈,米莊無糧可進,綢緞莊更是門可羅雀,昔日車水馬龍的景象早已成了回憶。
劉鐵林手下那些穿著黑綢褂子、歪戴帽子的嘍囉,隔三差五便來「拜訪」,名義上是收「保護費」,實則是明搶。
蘇城彪為了闔家平安,起初還能忍氣吞聲,變賣些物件,東拼西湊地把錢給了。可這口子一開,便如無底洞一般,來人越發頻繁,數額也越來越大。
眼見著家裡現錢、值錢玩意兒流水般出去,庫房日漸空虛,而劉鐵林等人的胃口卻似填不飽的豺狼,蘇城彪心知不能再這般與虎謀皮下去,硬起心腸,已有好幾日沒再給錢。
這天下午,天色陰霾,北風卷著塵土和碎紙,在胡同裡打著旋兒。
蘇家大門緊閉,裡頭也一片死寂,只有正房廊下掛著的幾隻畫眉鳥,偶爾發出幾聲有氣無力的啁啾。
忽然,「砰砰砰!」砸門聲粗暴地響起,不是叩,是砸,帶著不容分說的蠻橫。緊接著,是皮靴踐踏石階的雜亂聲響,和幾句語調生硬的日本話。
在二進院正房裡做著針線的二姨太林雪嚇了一跳,手中的繡花繃子差點掉在地上。
她今日穿了件半舊的豆沙色棉旗袍,外頭罩著藏青色素麵坎肩,頭髮挽得一絲不苟,但臉色卻是掩不住的憔悴。
她慌忙起身,正要喚人去前頭看看,卻見大著肚子的李莉,一手扶著後腰,一手護著高高隆起的腹部,從西廂房急匆匆走了出來。
「二媽媽,外頭怎麼了?是誰在砸門?」
李莉已有七八個月身孕,穿著一件寬大的藕荷色夾棉旗袍,也難掩腹部的渾圓。她臉蛋圓潤了些,因懷孕更添了幾分溫婉風韻,只是此刻柳眉緊蹙,滿是驚疑。
「莉兒,你快回屋去,別出來!」林雪急忙上前,想將她往屋裡推。
話音未落,前院已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門栓被撞斷的聲音。
緊接著,雜沓的腳步聲、呼喝聲由遠及近,直衝二進院而來。
林雪臉色煞白,將李莉護在身後,自己也忍不住微微發抖。只見月亮門洞處,呼啦啦湧進來一群人。
為首一人,約莫五十多歲,身材矮胖,穿著簇新的藏藍團花綢面長袍,外罩黑緞馬褂,頭戴一頂貂皮暖帽,臉上橫肉堆積,一雙三角眼閃著精光,正是劉鐵林。
他身後,除了幾個點頭哈腰的便衣手下,竟赫然跟著五六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土黃色的軍服,鋥亮的皮靴,步槍上的刺刀閃著寒光,沉默地立著,帶來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劉鐵林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三角眼四下裡一掃,掠過瑟瑟發抖的僕傭,最後落在被林雪護在身後的李莉身上,眯了眯眼。
雖然懷著身孕,但李莉本就生得秀麗,孕期更添豐腴,別有一番風韻。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嘿嘿一笑,抬腳就往前湊。
「劉……劉大帥,」林雪強自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顫,擋在李莉身前,微微屈膝,
「今日……今日大帥親自登門,不知有何貴幹?」
劉鐵林卻不理她,目光黏在李莉身上,摸著下巴笑道:
「蘇公子好福氣啊,娶了這麼個標緻的媳婦兒,這懷著身子,倒是更添顏色了,嘿嘿。」
李莉嚇得臉色慘白,一手死死抓著林雪的胳膊,另一手下意識地護住肚子,往後縮了縮。
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急促的汽車剎車聲,緊接著是奔跑的腳步聲。
蘇呈從報社剛回來,車剛到胡同口,就看到自家門前站著日本兵,心知不妙,立刻衝了進來。
一見院中情形,尤其是劉鐵林那不懷好意的目光,他血往頭上湧,幾步搶上前,擋在林雪和李莉身前,將妻母牢牢護住。
「劉大帥!」蘇呈喘著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您這是何意?為何帶兵闖入私宅?」
「喲,蘇公子回來了?」劉鐵林這才將目光從李莉身上移開,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蘇呈,
「本大帥聽說,你們蘇家,有好幾日沒交『治安維持費』了?這不,親自過來瞧瞧,看看是蘇家門檻太高,瞧不上咱這維持會呢,還是……真有天大的難處,交不起了?」
他語氣慢條斯理,卻字字帶著威脅,身後的日本兵似乎配合地挪動了一下腳步,刺刀反射著冰冷的光。
蘇呈心中怒火翻騰,卻只能強壓下去,拱手道:
「劉大帥誤會了。近日生意實在艱難,籌措需要時日。最遲後天,一定將款項送到府上,請您寬限兩日。」
「寬限?好說,好說。」
劉鐵林踱了兩步,目光又瞟向蘇呈身後臉色發白的李莉,笑容猥瑣,
「這世道艱難,老子明白。可話說回來,不交點『費用』,弟兄們怎麼有力氣『保護』你們這樣的好人家呢?
你說是吧,小美人兒?」
最後一句,又是衝著李莉去的,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薄。
蘇呈拳頭握得咯咯作響,額上青筋隱現。林雪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李莉又羞又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死死咬著嘴唇。
劉鐵林見狀,哈哈一笑,仿佛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揮了揮手,大度似的:
「行!蘇公子是體面人,本大帥給你這個面子。後天,後天我派人來取。不過嘛……」
他拖長了語調,三角眼裡閃著惡意的光,
「這利息,可不能少。弟兄們跑這一趟也不容易。今天,就先拿點兒『利息』,權當是給……這位美人兒面子了。」
說罷,他下巴一揚。身後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以及兩個日本兵,立刻如獲赦令,衝進正房、廂房,開始翻箱倒櫃。
不一會兒,前清官窯的青花瓶、紫檀木的插屏、牆上的名家字畫、多寶格裡擺放的玉器古玩……但凡看得上眼、值點錢的東西,都被粗暴地扯下、搬出。
客廳裡頓時一片狼藉,碎裂聲、呵斥聲、女眷壓抑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
劉鐵林背著手,欣賞著這雞飛狗跳的景象,目光依舊時不時瞥向驚惶無助的李莉,嘴角噙著令人作嘔的笑。
待到能拿的差不多都搬到了院中,劉鐵林才心滿意足地一揮手: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蘇公子,後天,別忘了!」
說罷,又深深看了李莉一眼,這才帶著手下和日本兵,扛著搶來的東西,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蘇家人。
直到那雜亂的腳步聲和皮靴聲徹底消失在胡同外,李莉才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林雪和蘇呈慌忙將她扶起,連聲喚著。老僕福伯哆嗦著關上被撞壞的大門,找了根粗木槓勉強頂上,老淚縱橫。
蘇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寒風穿過破損的門窗,發出嗚嗚的悲鳴。
正房內室裡,蘇城彪躺在雕花拔步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卻止不住一陣陣劇烈的咳嗽。
他其實並未睡沉,外頭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劉鐵林那些混帳話,如同淬毒的針,扎在他的心上。
他恨自己年老體衰,臥病在床,恨自己無力保護家人,更恨這山河破碎、鬼魅橫行的世道!
一口氣堵在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蒼老的面龐漲得通紅。
蘇呈安頓好受驚的妻子和母親,又吩咐心腹丫鬟熬了安神湯,這才匆匆來到父親床前。
看著父親咳得幾乎喘不過氣的樣子,蘇呈心如刀絞,撲通一聲跪在床前。
「父親!」
蘇呈的聲音帶著決絕,
「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劉鐵林今日敢如此,明日就敢變本加厲!莉兒她……今日是僥倖,下次呢?
還有小玥兒,還有莉兒肚子裡未出世的孩子……父親,我們走吧!」
蘇城彪咳得說不出話,只費力地擺著手,眼裡滿是渾濁的淚和不甘。
「顧硯崢留下的那條線,那位林先生一直還在!」蘇呈急急道,
半個月前,顧硯崢親自留下的那條暗線的負責人林長青就親自來過,說局勢危急,讓他們早做打算,撤離北平。
當時蘇城彪還因著蔓笙的事,對顧……硯崢的人心存芥蒂,將人趕了出去。
如今看來,這位林先生所言,字字是真!日本人來了,劉鐵林這等小人只會更加猖狂!
這時,林雪攙扶著臉色依舊蒼白的李莉也走了進來。
李莉挺著肚子,走到床前,未語淚先流:「父親……今日之事,您也聽到了。那劉鐵林,分明是……分明是沒安好心。這次是言語輕薄,下次……下次還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父親,那位顧少帥的人沒有放棄我們,還在暗中護著,願意冒險帶我們走。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誰肯如此?」
小玥兒被奶媽抱著,似乎也感受到家中凝重的氣氛,癟著小嘴,要哭不哭。
蘇城彪看著眼前的兒子、兒媳,看著淚流滿面的林雪,再看看懵懂無知的小孫女,老淚縱橫。
他何嘗不知已是絕路?
只是這祖宅,這經營了一輩子的家業,如何割捨得下?
更有一層,他心底對顧硯崢拐走女兒蔓笙、毀了蘇何兩家聯姻的怨氣,始終未平。
可如今……劉鐵林和日本人的刺刀,已經架到了一家老小的脖子上。
他閉了閉眼,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頹然道:
「走……走吧。都走……」
是夜,子時剛過。
北平城實行宵禁,街上寂靜得可怕,只有巡邏隊皮靴踏過青石路面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野狗還是什麼的哀嚎。
蘇宅內外一片昏暗,仿佛已沉沉睡去。
後院僻靜的角門處,忽然傳來幾聲極輕微的、類似夜鶯的啼叫,三長兩短,在寒風中幾乎微不可聞。
一直守在門後的蘇呈精神一振,輕輕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一條瘦高的人影,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長衫,戴著舊氈帽,正是那位「林先生」——
顧硯崢留下的秘密聯絡人,林長青。
他對蘇呈微微一點頭,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下四周,低聲道:
「快,車在後巷。」
沒有多餘的話。蘇呈返身,迅速背起早已穿戴整齊、用厚毯裹好的父親蘇城彪。
林雪攙扶著李莉,李莉懷中緊緊抱著熟睡的小玥兒,另一手還提著一個極小的包袱,裡面是些最要緊的細軟和幾件貼身衣物。
奶媽和幾個忠僕含著淚,幫著拿了些簡單的行李。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溜出角門,閃進漆黑的後巷。那裡果然停著一輛沒有開燈、毫不起眼的舊式篷車。
「福伯,劉伯他們……」
蘇呈將父親安頓上車,回頭看向跟出來的兩位老家人。
林長青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他們另有安排,下一批走。現下一家人目標太大,容易惹眼。放心,線已鋪好。」
福伯連忙擺手,老眼中閃著淚花,推著蘇呈:
「大少爺,快走,快走吧!家裡總要留人看著,不然一下子空了,更惹懷疑。
我們老了,不打緊,你們快走!平安最要緊!」
蘇呈知此時不是猶豫的時候,重重握了握福伯的手,喉頭哽咽:
「保重!」
眾人迅速上車,林長青坐到車夫位置,輕輕一抖韁繩,篷車便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的巷道之中。
車子在北平死寂的街巷中穿行,專挑僻靜無燈的小路。車輪壓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車廂內,蘇城彪閉著眼,仿佛睡著,但微微顫抖的手洩露了他的心緒。蘇呈緊緊握著父親枯瘦的手。
林雪摟著低聲啜泣的李莉,李莉則死死抱著女兒,另一隻手護著肚子,仿佛要將所有珍視的都納入懷中。
小玥兒在顛簸中醒來,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黑暗的車廂,竟也沒有哭鬧。
車窗外,是沉睡的、也是危殆的北平城。巍峨的城牆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遠處,似乎有探照燈的光柱划過天際,那是日軍崗哨。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廢紙,如同這座古城無聲的嗚咽。
篷車如同暗夜中的一葉孤舟,載著蘇家最後的希望與血脈,在日偽密布的羅網邊緣,艱難而堅定地向著未知的、卻也是唯一生機的方向駛去。
顧硯崢當年布下的這條暗線,在這最危急的關頭,終於被啟動,試圖在鐵蹄合圍之前,為他在意之人的親人,搶出一條生路。
前路漫漫,吉兇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