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萍蹤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6,567·2026/5/18

# 第345章萍蹤 第四日傍晚,天光將盡未盡之時,廢棄倉庫那扇隱蔽的後門被無聲地推開。   兩名穿著普通短打、但行動間透著利落的漢子,攙扶著一個身影,踏入了這間潮溼陰冷、瀰漫著黴味和藥味的地下室。   被攙扶的人,正是蘇城彪。   不過月餘光景,這位曾經在北平商界也算叱吒風雲、講究體面的蘇老爺,已然徹底變了模樣。   他身上的錦緞長衫皺巴巴、髒兮兮,沾滿了塵土和不明汙漬,下擺甚至撕開了一道口子。   臉上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突出,眼窩發青,唯有一雙眼睛,雖然渾濁黯淡了許多,但偶爾轉動時,還能依稀看到幾分往日的銳利與沉鬱。   他腳步虛浮,幾乎全靠兩邊的人架著才能行走,不時掩嘴壓抑地咳嗽,那咳嗽聲空洞而費力,聽得人心頭髮緊。   「父親!」   蘇呈第一個衝了上去,聲音帶著哽咽,伸手從另一邊扶住蘇城彪,觸手所及,是嶙峋的骨感和異常的發熱。   「老爺!」   二太太林雪眼圈瞬間紅了,放下手中縫補的衣物,急急迎上來,想碰又不敢碰,只一個勁兒地抹淚。   「爹……」李莉抱著襁褓,掙扎著想從簡陋的板床上起身,聲音虛弱。   小玥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到,躲在林雪身後,怯生生地探出半個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望著這個陌生的、看起來病得很厲害的「爺爺」。   蘇蔓笙在蘇城彪被攙進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就僵住了。   她站在最裡面的角落,背脊緊緊貼著冰冷潮溼的磚牆,仿佛想把自己嵌進去。   她的目光,貪婪而又恐懼地,焦著在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父親……他瘦了太多,老了太多,病容如此深重,與記憶中那個威嚴、甚至有些專斷的父親判若兩人。   一股混合著心疼、愧疚、恐懼的洪流瞬間淹沒了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張了張嘴,那聲「父親」在喉嚨裡滾了幾滾,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看到大哥和二媽媽圍了上去,看到嫂嫂關切的眼神,看到父親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續弦、   兒子、兒媳,在襁褓中的孫兒身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了她這個方向。   蘇城彪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穿著半舊靛藍碎花夾襖、臉色蒼白、身形單薄得像紙片一樣的女兒身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疲憊,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被深深掩藏的震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沉的、瞭然的暮氣,以及因為劇烈咳嗽而帶來的痛苦扭曲。   他沒有像對其他家人那樣,流露出劫後餘生的激動或悲傷,只是那樣看著蘇蔓笙,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化為一陣更劇烈的咳嗽。   他抬起枯瘦的手擺了擺,不知是示意她不必過來,還是自己無力多說。   蘇蔓笙的心,在父親看過來又移開目光的瞬間,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窒息。   父親沒有叫她過去。   他甚至沒有對她說話。   是生氣?是失望?   還是病重到已無力計較她這個「離經叛道」、給家族帶來禍患的女兒?   她不敢動,也不敢上前,怕自己的出現會刺激到父親,加重他的病情。   只能死死咬著下唇,將翻湧的淚意和喉間的哽咽死死壓下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   這時,「龍鱗」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這團聚的一家子,尤其是角落裡那個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蘇蔓笙,鼻腔裡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轉身,對屋內另外幾個負責看守和接應的兄弟揮了揮手,聲音冷硬:   「人齊了。我們撤。」   幾個漢子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動作迅捷地開始收拾他們簡單的行裝——   無非是些水壺、乾糧和武器,顯然早已準備妥當。   「走了,老秦。」   「龍鱗」看了一眼還站在門邊陰影裡的秦副官,催促道。   秦副官的目光,卻落在蘇蔓笙身上。   他看到她孤零零站在角落,與那邊團聚的蘇家人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寒冷的牆。   她單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伶仃,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蘇城彪時,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悲慟和小心翼翼。   「誒,你們先去車上,我隨後就來。」   秦副官對「龍鱗」應了一聲,腳步卻未動。   「龍鱗」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深深看了秦副官一眼,沒再多言,帶著其他人快步離開了地下室,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秦副官略一沉吟,抬步,朝著蘇蔓笙的方向走去。   他的軍靴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沉穩的聲響,在這寂靜下來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蘇城彪正被蘇呈和林雪扶著,慢慢坐到一張用木板和磚頭臨時搭成的「床」上,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疲憊的眼皮,看了一眼秦副官走向蘇蔓笙的背影,   眉頭再次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咳嗽,卻沒有言語,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似是疲憊至極。   「蘇小姐,」   秦副官在蘇蔓笙面前兩步遠處站定,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卻少了平日的冷硬,   「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蘇蔓笙從父親身上收回視線,看向秦副官,有些茫然,又有些瞭然地輕輕點了點頭。   她大概能猜到他要說什麼,或許是警告,或許是最後的交代。   兩人一前一後,默默走出了地下室。外面天色已近全黑,廢棄工廠的空地上,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拂著荒草,發出簌簌的聲響。   遠處,「龍鱗」他們那輛不起眼的黑色汽車已經發動,車燈在昏暗中劃出兩道雪亮的光柱。   幾個黑影在車邊忙碌,做著最後的檢查。   秦副官帶著蘇蔓笙走到一處背風的、堆著廢棄零件的角落,這裡離車子有段距離,說話不易被聽見。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蘇蔓笙。昏暗的光線下,他臉上的那道舊疤顯得更加深刻,但眼神卻不如平日裡那般銳利逼人。   他沒有多言,再次從懷中內袋裡掏出那個半舊的牛皮紙信封,   這次,他沒有再詢問,而是直接伸出手,將那信封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蘇蔓笙冰涼的手裡。   「蘇小姐,拿著。」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度,   「蘇老爺的病,我看不輕,怕是肺癆,這病耽擱不起,得儘快看大夫用藥。   你們這一大家子人,老弱婦孺,吃喝用度,哪一樣不要錢?   這世道,沒錢寸步難行。你別再推拒了。」   蘇蔓笙握著那突然被塞入手中的信封,指尖能感受到裡面一疊紙幣的厚度。   這錢……比她預想的要多。   她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這錢的重量,而是因為秦副官話裡提及的現實——父親的病,一家人的生計。   嫂嫂私下裡曾紅著眼眶對她低語,逃出來時匆忙,帶出的細軟首飾本就不多,這些天打點、買些粗糙吃食,   已所剩無幾,父親的藥更是早已斷了好幾天,只能硬扛著。   這錢,是救命錢,是續命錢。   她感到眼眶發熱,鼻尖酸澀,連忙低下頭,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瞬間湧上來的淚水。   手中的信封變得滾燙而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這份在她走投無路時遞出的援手,讓她無法,也再無立場拒絕。自尊、驕傲,在生存和親人性命面前,輕如鴻毛。   「……謝謝你,秦副官。」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睫,聲音哽咽,卻努力說得清晰,   「這錢……我收下。但我不能白拿,我……我給你寫張欠條,將來一定……」   「不用。」   秦副官打斷她,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那笑意軟化了他臉上冷硬的線條,   「我信你。信你不會忘記,也信你……還得起。」   他頓了頓,環顧了一下四周荒涼破敗的景象,遠處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隱隱傳來,他時間不多了。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他問,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目光卻落在蘇蔓笙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上。   蘇蔓笙緩緩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打算?   從被迫離開奉順的那一刻起,從踏上這條不知終點的逃亡路起,她就像水中的浮萍,風吹到哪裡,便飄向哪裡。   這裡是什麼地方,她尚且不知,前途茫茫,又談何打算?   「這裡是……?」   「凌丹縣,一個鄉下地方。」   秦副官簡短道,隨即又補充,   「離奉順已經很遠了,暫時還算安穩。但你們這麼多人,藏在這裡也不是長久之計。」   蘇蔓笙點了點頭,再次看向秦副官,眼中是真摯的感激和歉意:   「這幾天,給你們添太多麻煩了。秦副官,大恩不言謝。你們快走吧,不用再管我們了……我們自己,總能想法子。」   她說得艱難,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秦副官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自己已身處絕境、卻依舊努力挺直脊梁、不想再多拖累他人的女子,心中那點微末的漣漪再次泛起。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只是點了點頭,沉聲道:   「保重。」   他想說「後會有期」,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四個字在此情此景下,顯得如此蒼白而渺茫。   亂世飄萍,此一別,或許便是永訣。   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朝著汽車走去,軍靴踏在碎石地上,發出乾脆利落的聲響。   走到車邊,「龍鱗」已經坐在了駕駛座,車窗搖下,他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看了一眼不遠處獨立在原處的蘇蔓笙,   又瞥了一眼上車的秦副官,嗤笑一聲。   秦副官沒接話,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砰地關上門。   「開車。」   「龍鱗」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再多問,一打方向盤,黑色的汽車掉轉車頭,碾過荒草,朝著來時的路駛去,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與瀰漫的塵土之中。   蘇蔓笙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車燈完全看不見,發動機的聲響也徹底消失,才緩緩轉過身,走回了那間令人窒息的地下室。   裡面的空氣依舊渾濁,混合著病人身上散發的、不太好聞的氣味,以及嬰兒的奶腥味。   但此刻,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小心翼翼的平靜。蘇城彪似乎睡著了,發出粗重而不均勻的呼吸聲。   林雪正用小瓦罐在角落裡一個簡陋的小泥爐上熬著一點稀粥,李莉抱著孩子低聲哼著不成調的兒歌,小玥兒挨著母親,昏昏欲睡。   蘇呈則蹲在父親床邊,用一塊溼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蘇城彪額上的虛汗。   蘇蔓笙深吸一口氣,走到蘇呈身邊,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蘇呈抬起頭,看到妹妹眼中尚未褪盡的紅痕和那抹堅毅,心中瞭然,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溼布,對林雪低聲道:   「二媽媽,我和笙笙出去說點事。」   林雪擔憂地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用眼神示意他們小心。   兄妹二人走到門外稍遠些的地方,這裡還能看到地下室透出的微弱煤油燈光,但說話不至於被裡面聽到。   「大哥,知道這裡具體是哪裡嗎?」蘇蔓笙壓低聲音問。   蘇呈也低聲道:「聽他們提過一嘴,這裡是凌丹縣下轄的一個鄉下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這工廠廢棄有些年頭了。」   凌丹……蘇蔓笙在心中默默記下這個名字。她抬眸看向蘇呈,眼中是毋庸置疑的決斷:   「大哥,父親的病不能再拖了。   我看他咳得厲害,身上也燙,怕是肺部感染加重了。   我們必須儘快到鎮上去,找大夫,買藥。這裡的空氣太差,對父親養病也無益。」   蘇呈面露難色,眉頭緊鎖:   「笙笙,我知道。可……」   「我知道。」   蘇蔓笙打斷他,從懷中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塞進蘇呈手裡,觸手是微溫的紙幣質感,   「大哥,你看這個。」   蘇呈疑惑地接過,就著微弱的天光打開信封口看了一眼,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頭看向蘇蔓笙,眼中滿是震驚:   「這……這麼多錢?!笙笙,這錢哪裡來的?…」   他想起秦副官臨走前叫妹妹出去的一幕。   「是秦副官私下給的。」   蘇蔓笙坦然承認,眼中是感激,也是沉重,   「他說是私人幫忙,不會說出去。大哥,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這錢,是救命錢,也是活路錢。我們必須走,離開這裡。   我想好了,我們不能一起走,目標太大。   分成兩隊,混在難民裡,往凌丹縣城方向去。那裡人多眼雜,反而好藏身。   進了城,再做打算。」   蘇呈看著手中沉甸甸的信封,又看看妹妹蒼白卻堅毅的臉龐,知道她說得在理。父親確實等不起了。   他重重點頭:   「好,就按你說的辦。」   蘇呈看著妹妹眼中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決斷,知道她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時時呵護的小妹了。   亂世催人老,也催人強。   他心中酸楚,卻也升起一股依靠之感。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輛推車什麼的,父親走不了遠路。」   趁著蘇呈去附近廢棄的棚戶區尋找可用的交通工具,蘇蔓笙回到地下室,低聲對林雪和李莉說了計劃。   兩人雖惶恐,但也知這是唯一出路。   蘇蔓笙換下了那身雖然髒汙但料子尚可的旗袍,向林雪要了一身她帶來的半舊的衣裳換上,又將長發用一根木釵草草挽成最普通的婦人髻,臉上故意抹了些灰土,遮掩過於蒼白的膚色。   頓時與尋常逃難的村婦無二,只是那雙眼睛,在憔悴中依舊清澈而堅定。   不久,蘇呈推回了一輛不知從哪個角落找來的、吱呀作響的破舊板車,上面鋪了些乾草。   眾人小心翼翼地將昏沉咳嗽的蘇城彪扶上車躺好,用一件破衣蓋著。   林雪收拾了僅有的幾件衣物和一點乾糧,打成一個小包袱。李莉將小望兒用布帶緊緊綁在胸前,一手緊緊牽著小玥兒。   夜色深沉,   這一家老小,推著板車,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這處藏身數日的廢棄工廠,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起初,他們還只是在荒僻的鄉間小道上踽踽獨行。   天蒙蒙亮時,漸漸走上了稍寬一些的土路,也開始遇到三三兩兩、同樣拖家帶口、面有菜色的逃難人群。   等到日頭升高,靠近官道時,人流已匯成了一股緩慢蠕動的、灰撲撲的洪流。   挑著擔子的,推著獨輪車的,背著包袱的,抱著嬰孩的,扶老攜幼,個個衣衫襤褸,滿面塵土,眼神麻木而疲憊。   空氣裡瀰漫著汗臭、塵土、還有隱約的糞便氣味。   蘇蔓笙攙扶著身體虛弱的李莉,另一隻手緊緊牽著小玥兒,目光掃過這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心中湧起一陣巨大的悲涼。   這就是亂世,人命如草芥,百姓如螻蟻,為了活下去,背井離鄉,前路茫茫。   曾經的蘇家大小姐,如今也不過是這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走了整整三日。   餓了,就啃幾口又冷又硬的雜麵饅頭,或向路過的村落討一點稀粥。   渴了,就在路邊尋些相對乾淨的水源,用手捧著喝幾口。   夜裡,便找個背風的破屋、草棚,或者乾脆在路邊樹下蜷縮著歇息幾個時辰。   蘇蔓笙會在後半夜替換下疲憊不堪的蘇呈,和蘇呈一起推著載有父親的板車,在崎嶇不平的路上艱難前行。   板車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蘇城彪在顛簸中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和咳嗽,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蘇蔓笙的心上。   她咬著牙,汗水浸溼了粗布衣衫,掌心被粗糙的車把磨出了水泡,又磨破,火辣辣地疼,卻一聲不吭。   第三日傍晚,他們終於看到了凌丹縣破舊的城牆輪廓。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扛著槍、神色不耐的士兵在盤查。人群擁擠,哭喊聲、呵斥聲、哀求聲混作一團。   輪到蘇家時,士兵皺著眉頭,用槍管粗魯地挑開板車上蓋著的破棉襖,看到裡面病骨支離、咳得撕心裂肺的蘇城彪,又看了看後面一群老弱婦孺,嫌惡地掩住口鼻,連連揮手:   「走走走!快走!癆病鬼,別死在這兒!晦氣!」   蘇呈和蘇蔓笙低著頭,連聲道謝,趕緊推著板車,護著家人,匆匆穿過城門洞,進入了凌丹縣城。   縣城裡同樣混亂破敗,街道狹窄骯髒,到處是逃難來的流民,或坐或臥,眼神空洞。   他們不敢停留,按照之前打聽的,朝著城南相對僻靜的方向走去,想找個暫時落腳之處。   最終,在城牆根下,找到了一處荒廢已久的破廟。   廟門只剩半扇,裡面蛛網密布,神像殘破,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但好歹有瓦遮頭,能擋些風寒。   眾人早已疲憊不堪,也顧不得許多,簡單清掃出一小塊相對乾淨的地方,鋪上乾草。   蘇呈小心翼翼地將蘇城彪從板車上扶下來,讓他靠著殘破的供桌坐下。   蘇城彪一路顛簸,咳得更加厲害,臉色潮紅,呼吸急促,顯然病情又加重了。   「父親,您先歇著,緩緩氣。」   蘇呈用破碗從隨身帶的瓦罐裡倒了點溫水,餵蘇城彪喝了兩口,又替他擦去額上的冷汗,轉頭對正在安頓李莉和孩子們、收拾東西的林雪道:   「二媽,煩您照看一下父親和嫂嫂他們。   我和笙笙,這就去城裡找找,看有沒有醫館還開著,給父親抓點藥。」   林雪抱著小聲啼哭的小望兒,連連點頭,眼中是滿滿的擔憂:   「你們……千萬小心。這兵荒馬亂的,早去早回。」   蘇蔓笙從包袱裡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小心地數出一些錢,貼身放好,又將剩下的交給林雪:   「二媽,這些錢您收好,萬一……也有個應急。我和大哥去去就回。」   她走到蘇呈身邊,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但更多的是必須堅持下去的決絕。   他們最後看了一眼蜷縮在破廟角落、瑟瑟發抖的家人,毅然轉身,踏著暮色,走進了凌丹縣城雜亂而陌生的街道,去尋找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寒風穿過破廟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這亂世中無數流離失所者無聲的哭

# 第345章萍蹤

第四日傍晚,天光將盡未盡之時,廢棄倉庫那扇隱蔽的後門被無聲地推開。

  兩名穿著普通短打、但行動間透著利落的漢子,攙扶著一個身影,踏入了這間潮溼陰冷、瀰漫著黴味和藥味的地下室。

  被攙扶的人,正是蘇城彪。

  不過月餘光景,這位曾經在北平商界也算叱吒風雲、講究體面的蘇老爺,已然徹底變了模樣。

  他身上的錦緞長衫皺巴巴、髒兮兮,沾滿了塵土和不明汙漬,下擺甚至撕開了一道口子。

  臉上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突出,眼窩發青,唯有一雙眼睛,雖然渾濁黯淡了許多,但偶爾轉動時,還能依稀看到幾分往日的銳利與沉鬱。

  他腳步虛浮,幾乎全靠兩邊的人架著才能行走,不時掩嘴壓抑地咳嗽,那咳嗽聲空洞而費力,聽得人心頭髮緊。

  「父親!」

  蘇呈第一個衝了上去,聲音帶著哽咽,伸手從另一邊扶住蘇城彪,觸手所及,是嶙峋的骨感和異常的發熱。

  「老爺!」

  二太太林雪眼圈瞬間紅了,放下手中縫補的衣物,急急迎上來,想碰又不敢碰,只一個勁兒地抹淚。

  「爹……」李莉抱著襁褓,掙扎著想從簡陋的板床上起身,聲音虛弱。

  小玥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到,躲在林雪身後,怯生生地探出半個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望著這個陌生的、看起來病得很厲害的「爺爺」。

  蘇蔓笙在蘇城彪被攙進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就僵住了。

  她站在最裡面的角落,背脊緊緊貼著冰冷潮溼的磚牆,仿佛想把自己嵌進去。

  她的目光,貪婪而又恐懼地,焦著在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父親……他瘦了太多,老了太多,病容如此深重,與記憶中那個威嚴、甚至有些專斷的父親判若兩人。

  一股混合著心疼、愧疚、恐懼的洪流瞬間淹沒了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張了張嘴,那聲「父親」在喉嚨裡滾了幾滾,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看到大哥和二媽媽圍了上去,看到嫂嫂關切的眼神,看到父親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續弦、

  兒子、兒媳,在襁褓中的孫兒身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了她這個方向。

  蘇城彪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穿著半舊靛藍碎花夾襖、臉色蒼白、身形單薄得像紙片一樣的女兒身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疲憊,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被深深掩藏的震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沉的、瞭然的暮氣,以及因為劇烈咳嗽而帶來的痛苦扭曲。

  他沒有像對其他家人那樣,流露出劫後餘生的激動或悲傷,只是那樣看著蘇蔓笙,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化為一陣更劇烈的咳嗽。

  他抬起枯瘦的手擺了擺,不知是示意她不必過來,還是自己無力多說。

  蘇蔓笙的心,在父親看過來又移開目光的瞬間,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窒息。

  父親沒有叫她過去。

  他甚至沒有對她說話。

  是生氣?是失望?

  還是病重到已無力計較她這個「離經叛道」、給家族帶來禍患的女兒?

  她不敢動,也不敢上前,怕自己的出現會刺激到父親,加重他的病情。

  只能死死咬著下唇,將翻湧的淚意和喉間的哽咽死死壓下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

  這時,「龍鱗」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這團聚的一家子,尤其是角落裡那個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蘇蔓笙,鼻腔裡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轉身,對屋內另外幾個負責看守和接應的兄弟揮了揮手,聲音冷硬:

  「人齊了。我們撤。」

  幾個漢子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動作迅捷地開始收拾他們簡單的行裝——

  無非是些水壺、乾糧和武器,顯然早已準備妥當。

  「走了,老秦。」

  「龍鱗」看了一眼還站在門邊陰影裡的秦副官,催促道。

  秦副官的目光,卻落在蘇蔓笙身上。

  他看到她孤零零站在角落,與那邊團聚的蘇家人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寒冷的牆。

  她單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伶仃,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蘇城彪時,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悲慟和小心翼翼。

  「誒,你們先去車上,我隨後就來。」

  秦副官對「龍鱗」應了一聲,腳步卻未動。

  「龍鱗」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深深看了秦副官一眼,沒再多言,帶著其他人快步離開了地下室,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秦副官略一沉吟,抬步,朝著蘇蔓笙的方向走去。

  他的軍靴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沉穩的聲響,在這寂靜下來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蘇城彪正被蘇呈和林雪扶著,慢慢坐到一張用木板和磚頭臨時搭成的「床」上,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疲憊的眼皮,看了一眼秦副官走向蘇蔓笙的背影,

  眉頭再次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咳嗽,卻沒有言語,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似是疲憊至極。

  「蘇小姐,」

  秦副官在蘇蔓笙面前兩步遠處站定,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卻少了平日的冷硬,

  「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蘇蔓笙從父親身上收回視線,看向秦副官,有些茫然,又有些瞭然地輕輕點了點頭。

  她大概能猜到他要說什麼,或許是警告,或許是最後的交代。

  兩人一前一後,默默走出了地下室。外面天色已近全黑,廢棄工廠的空地上,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拂著荒草,發出簌簌的聲響。

  遠處,「龍鱗」他們那輛不起眼的黑色汽車已經發動,車燈在昏暗中劃出兩道雪亮的光柱。

  幾個黑影在車邊忙碌,做著最後的檢查。

  秦副官帶著蘇蔓笙走到一處背風的、堆著廢棄零件的角落,這裡離車子有段距離,說話不易被聽見。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蘇蔓笙。昏暗的光線下,他臉上的那道舊疤顯得更加深刻,但眼神卻不如平日裡那般銳利逼人。

  他沒有多言,再次從懷中內袋裡掏出那個半舊的牛皮紙信封,

  這次,他沒有再詢問,而是直接伸出手,將那信封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蘇蔓笙冰涼的手裡。

  「蘇小姐,拿著。」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度,

  「蘇老爺的病,我看不輕,怕是肺癆,這病耽擱不起,得儘快看大夫用藥。

  你們這一大家子人,老弱婦孺,吃喝用度,哪一樣不要錢?

  這世道,沒錢寸步難行。你別再推拒了。」

  蘇蔓笙握著那突然被塞入手中的信封,指尖能感受到裡面一疊紙幣的厚度。

  這錢……比她預想的要多。

  她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這錢的重量,而是因為秦副官話裡提及的現實——父親的病,一家人的生計。

  嫂嫂私下裡曾紅著眼眶對她低語,逃出來時匆忙,帶出的細軟首飾本就不多,這些天打點、買些粗糙吃食,

  已所剩無幾,父親的藥更是早已斷了好幾天,只能硬扛著。

  這錢,是救命錢,是續命錢。

  她感到眼眶發熱,鼻尖酸澀,連忙低下頭,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瞬間湧上來的淚水。

  手中的信封變得滾燙而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這份在她走投無路時遞出的援手,讓她無法,也再無立場拒絕。自尊、驕傲,在生存和親人性命面前,輕如鴻毛。

  「……謝謝你,秦副官。」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睫,聲音哽咽,卻努力說得清晰,

  「這錢……我收下。但我不能白拿,我……我給你寫張欠條,將來一定……」

  「不用。」

  秦副官打斷她,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那笑意軟化了他臉上冷硬的線條,

  「我信你。信你不會忘記,也信你……還得起。」

  他頓了頓,環顧了一下四周荒涼破敗的景象,遠處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隱隱傳來,他時間不多了。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他問,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目光卻落在蘇蔓笙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上。

  蘇蔓笙緩緩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打算?

  從被迫離開奉順的那一刻起,從踏上這條不知終點的逃亡路起,她就像水中的浮萍,風吹到哪裡,便飄向哪裡。

  這裡是什麼地方,她尚且不知,前途茫茫,又談何打算?

  「這裡是……?」

  「凌丹縣,一個鄉下地方。」

  秦副官簡短道,隨即又補充,

  「離奉順已經很遠了,暫時還算安穩。但你們這麼多人,藏在這裡也不是長久之計。」

  蘇蔓笙點了點頭,再次看向秦副官,眼中是真摯的感激和歉意:

  「這幾天,給你們添太多麻煩了。秦副官,大恩不言謝。你們快走吧,不用再管我們了……我們自己,總能想法子。」

  她說得艱難,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秦副官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自己已身處絕境、卻依舊努力挺直脊梁、不想再多拖累他人的女子,心中那點微末的漣漪再次泛起。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只是點了點頭,沉聲道:

  「保重。」

  他想說「後會有期」,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四個字在此情此景下,顯得如此蒼白而渺茫。

  亂世飄萍,此一別,或許便是永訣。

  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朝著汽車走去,軍靴踏在碎石地上,發出乾脆利落的聲響。

  走到車邊,「龍鱗」已經坐在了駕駛座,車窗搖下,他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看了一眼不遠處獨立在原處的蘇蔓笙,

  又瞥了一眼上車的秦副官,嗤笑一聲。

  秦副官沒接話,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砰地關上門。

  「開車。」

  「龍鱗」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再多問,一打方向盤,黑色的汽車掉轉車頭,碾過荒草,朝著來時的路駛去,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與瀰漫的塵土之中。

  蘇蔓笙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車燈完全看不見,發動機的聲響也徹底消失,才緩緩轉過身,走回了那間令人窒息的地下室。

  裡面的空氣依舊渾濁,混合著病人身上散發的、不太好聞的氣味,以及嬰兒的奶腥味。

  但此刻,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小心翼翼的平靜。蘇城彪似乎睡著了,發出粗重而不均勻的呼吸聲。

  林雪正用小瓦罐在角落裡一個簡陋的小泥爐上熬著一點稀粥,李莉抱著孩子低聲哼著不成調的兒歌,小玥兒挨著母親,昏昏欲睡。

  蘇呈則蹲在父親床邊,用一塊溼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蘇城彪額上的虛汗。

  蘇蔓笙深吸一口氣,走到蘇呈身邊,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蘇呈抬起頭,看到妹妹眼中尚未褪盡的紅痕和那抹堅毅,心中瞭然,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溼布,對林雪低聲道:

  「二媽媽,我和笙笙出去說點事。」

  林雪擔憂地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用眼神示意他們小心。

  兄妹二人走到門外稍遠些的地方,這裡還能看到地下室透出的微弱煤油燈光,但說話不至於被裡面聽到。

  「大哥,知道這裡具體是哪裡嗎?」蘇蔓笙壓低聲音問。

  蘇呈也低聲道:「聽他們提過一嘴,這裡是凌丹縣下轄的一個鄉下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這工廠廢棄有些年頭了。」

  凌丹……蘇蔓笙在心中默默記下這個名字。她抬眸看向蘇呈,眼中是毋庸置疑的決斷:

  「大哥,父親的病不能再拖了。

  我看他咳得厲害,身上也燙,怕是肺部感染加重了。

  我們必須儘快到鎮上去,找大夫,買藥。這裡的空氣太差,對父親養病也無益。」

  蘇呈面露難色,眉頭緊鎖:

  「笙笙,我知道。可……」

  「我知道。」

  蘇蔓笙打斷他,從懷中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塞進蘇呈手裡,觸手是微溫的紙幣質感,

  「大哥,你看這個。」

  蘇呈疑惑地接過,就著微弱的天光打開信封口看了一眼,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頭看向蘇蔓笙,眼中滿是震驚:

  「這……這麼多錢?!笙笙,這錢哪裡來的?…」

  他想起秦副官臨走前叫妹妹出去的一幕。

  「是秦副官私下給的。」

  蘇蔓笙坦然承認,眼中是感激,也是沉重,

  「他說是私人幫忙,不會說出去。大哥,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這錢,是救命錢,也是活路錢。我們必須走,離開這裡。

  我想好了,我們不能一起走,目標太大。

  分成兩隊,混在難民裡,往凌丹縣城方向去。那裡人多眼雜,反而好藏身。

  進了城,再做打算。」

  蘇呈看著手中沉甸甸的信封,又看看妹妹蒼白卻堅毅的臉龐,知道她說得在理。父親確實等不起了。

  他重重點頭:

  「好,就按你說的辦。」

  蘇呈看著妹妹眼中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決斷,知道她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時時呵護的小妹了。

  亂世催人老,也催人強。

  他心中酸楚,卻也升起一股依靠之感。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輛推車什麼的,父親走不了遠路。」

  趁著蘇呈去附近廢棄的棚戶區尋找可用的交通工具,蘇蔓笙回到地下室,低聲對林雪和李莉說了計劃。

  兩人雖惶恐,但也知這是唯一出路。

  蘇蔓笙換下了那身雖然髒汙但料子尚可的旗袍,向林雪要了一身她帶來的半舊的衣裳換上,又將長發用一根木釵草草挽成最普通的婦人髻,臉上故意抹了些灰土,遮掩過於蒼白的膚色。

  頓時與尋常逃難的村婦無二,只是那雙眼睛,在憔悴中依舊清澈而堅定。

  不久,蘇呈推回了一輛不知從哪個角落找來的、吱呀作響的破舊板車,上面鋪了些乾草。

  眾人小心翼翼地將昏沉咳嗽的蘇城彪扶上車躺好,用一件破衣蓋著。

  林雪收拾了僅有的幾件衣物和一點乾糧,打成一個小包袱。李莉將小望兒用布帶緊緊綁在胸前,一手緊緊牽著小玥兒。

  夜色深沉,

  這一家老小,推著板車,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這處藏身數日的廢棄工廠,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起初,他們還只是在荒僻的鄉間小道上踽踽獨行。

  天蒙蒙亮時,漸漸走上了稍寬一些的土路,也開始遇到三三兩兩、同樣拖家帶口、面有菜色的逃難人群。

  等到日頭升高,靠近官道時,人流已匯成了一股緩慢蠕動的、灰撲撲的洪流。

  挑著擔子的,推著獨輪車的,背著包袱的,抱著嬰孩的,扶老攜幼,個個衣衫襤褸,滿面塵土,眼神麻木而疲憊。

  空氣裡瀰漫著汗臭、塵土、還有隱約的糞便氣味。

  蘇蔓笙攙扶著身體虛弱的李莉,另一隻手緊緊牽著小玥兒,目光掃過這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心中湧起一陣巨大的悲涼。

  這就是亂世,人命如草芥,百姓如螻蟻,為了活下去,背井離鄉,前路茫茫。

  曾經的蘇家大小姐,如今也不過是這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走了整整三日。

  餓了,就啃幾口又冷又硬的雜麵饅頭,或向路過的村落討一點稀粥。

  渴了,就在路邊尋些相對乾淨的水源,用手捧著喝幾口。

  夜裡,便找個背風的破屋、草棚,或者乾脆在路邊樹下蜷縮著歇息幾個時辰。

  蘇蔓笙會在後半夜替換下疲憊不堪的蘇呈,和蘇呈一起推著載有父親的板車,在崎嶇不平的路上艱難前行。

  板車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蘇城彪在顛簸中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和咳嗽,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蘇蔓笙的心上。

  她咬著牙,汗水浸溼了粗布衣衫,掌心被粗糙的車把磨出了水泡,又磨破,火辣辣地疼,卻一聲不吭。

  第三日傍晚,他們終於看到了凌丹縣破舊的城牆輪廓。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扛著槍、神色不耐的士兵在盤查。人群擁擠,哭喊聲、呵斥聲、哀求聲混作一團。

  輪到蘇家時,士兵皺著眉頭,用槍管粗魯地挑開板車上蓋著的破棉襖,看到裡面病骨支離、咳得撕心裂肺的蘇城彪,又看了看後面一群老弱婦孺,嫌惡地掩住口鼻,連連揮手:

  「走走走!快走!癆病鬼,別死在這兒!晦氣!」

  蘇呈和蘇蔓笙低著頭,連聲道謝,趕緊推著板車,護著家人,匆匆穿過城門洞,進入了凌丹縣城。

  縣城裡同樣混亂破敗,街道狹窄骯髒,到處是逃難來的流民,或坐或臥,眼神空洞。

  他們不敢停留,按照之前打聽的,朝著城南相對僻靜的方向走去,想找個暫時落腳之處。

  最終,在城牆根下,找到了一處荒廢已久的破廟。

  廟門只剩半扇,裡面蛛網密布,神像殘破,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但好歹有瓦遮頭,能擋些風寒。

  眾人早已疲憊不堪,也顧不得許多,簡單清掃出一小塊相對乾淨的地方,鋪上乾草。

  蘇呈小心翼翼地將蘇城彪從板車上扶下來,讓他靠著殘破的供桌坐下。

  蘇城彪一路顛簸,咳得更加厲害,臉色潮紅,呼吸急促,顯然病情又加重了。

  「父親,您先歇著,緩緩氣。」

  蘇呈用破碗從隨身帶的瓦罐裡倒了點溫水,餵蘇城彪喝了兩口,又替他擦去額上的冷汗,轉頭對正在安頓李莉和孩子們、收拾東西的林雪道:

  「二媽,煩您照看一下父親和嫂嫂他們。

  我和笙笙,這就去城裡找找,看有沒有醫館還開著,給父親抓點藥。」

  林雪抱著小聲啼哭的小望兒,連連點頭,眼中是滿滿的擔憂:

  「你們……千萬小心。這兵荒馬亂的,早去早回。」

  蘇蔓笙從包袱裡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小心地數出一些錢,貼身放好,又將剩下的交給林雪:

  「二媽,這些錢您收好,萬一……也有個應急。我和大哥去去就回。」

  她走到蘇呈身邊,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但更多的是必須堅持下去的決絕。

  他們最後看了一眼蜷縮在破廟角落、瑟瑟發抖的家人,毅然轉身,踏著暮色,走進了凌丹縣城雜亂而陌生的街道,去尋找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寒風穿過破廟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這亂世中無數流離失所者無聲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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