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血林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9,729·2026/5/18

# 第348章血林 自凌海那場猝不及防的炮火與煉獄般的奔逃,已過去月餘。   蘇家一行人,跟隨著幾戶同是逃難、更熟悉山野小徑的本地人,在深秋的密林與荒山間,像受驚的鼴鼠,晝伏夜出,倉皇南行。   身後,日軍的鐵蹄與槍聲如影隨形,所過之處,村莊化為焦土,哭喊與濃煙是唯一的風景。   他們見過被刺刀挑起的嬰孩,見過被焚毀的祠堂前跪了一地的無頭屍身,更見過那些落在後面的婦女,被獰笑的東洋兵拖入路旁草叢,片刻後只剩下破碎的衣衫和無聲的絕望。   每一日,都像是從閻王指縫裡偷來的,神經繃緊到極致,聽見遠處一點異響,便如驚弓之鳥,伏地屏息,直到聲音遠去,才敢繼續那沒有方向、只為活命的跋涉。   蘇城彪的病,是懸在所有人頭頂另一把更磨人的鈍刀。   肺癆在缺醫少藥、顛沛流離中迅速惡化。他咳得越來越兇,常常喘不過氣,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被蘇呈用破被單綁在背上時,輕得讓人心慌。   那點從秦副官處得來的錢,早已在購買高價黑市藥和換取必要口糧中消耗殆盡。   蘇蔓笙用盡了她所知的土方,採來些可能有潤肺之效的草藥,熬成苦澀的汁水,一勺勺餵給父親,卻如杯水車薪。   她自己的臉色,也一日比一日蒼白,原本合身的碎花夾襖,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只是這變化被寬大的衣衫和極度的消瘦掩蓋,無人察覺,連她自己,在日復一日的逃命與憂心中,也幾乎忽略了那越來越明顯的、小腹深處偶爾傳來的、代表新生命存在的悸動與牽引。   直到這一日。   他們已在這片似乎相對幽深、遠離大路的密林裡穿行了兩天。   七月,林間落葉厚積,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清冷,帶著腐殖土和松針的氣息。   暫時沒有聽到槍炮和追兵的聲音,緊繃的神經得以稍緩。   蘇呈尋了處背風的山坳,有塊巨大的巖石可略擋風寒,決定在此歇息一夜。   眾人早已是強弩之末,聞言幾乎癱軟在地,連拿出乾糧的力氣都無。   蘇蔓笙小心地扶著蘇城彪靠坐在巖石避風處,又去照看被本地一位姓陳的大嫂抱著的、因飢餓和驚嚇而蔫蔫的小玥兒。   李莉則抱著小望兒,縮在另一角,目光呆滯地望著地上爬過的螞蟻,她自逃難以來,話越來越少,眼神常常是空的。   二太太林雪強打精神,用瓦罐收集了些清晨的露水,就著最後一點炒麵,想煮點糊糊。   剛安頓好,一陣突如其來、尖銳的墜痛感猛地從小腹深處竄起,瞬間攫住了蘇蔓笙。   那疼痛不同於往常的疲憊酸痛,帶著一種向下拉扯的、令人心悸的力道。   她悶哼一聲,冷汗頃刻間溼透了裡衣,臉色煞白如紙,下意識地伸手緊緊捂住了小腹,弓起了身子。   「笙笙!」   離她最近的林雪最先發覺不對,慌忙放下瓦罐撲過來,用自己粗糙的袖口去擦蘇蔓笙額頭上瞬間沁出的冷汗,聲音發顫,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是不是累著了?還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蘇蔓笙咬著下唇,幾乎咬出血來,才將那聲痛吟咽了回去。   她抬起冷汗涔涔的臉,對上林雪焦急擔憂的眼,勉強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極力平穩:   「沒……沒事,二媽媽。就是……有些累了,岔了氣。歇一下……就好。」   她不能說出來。   在這絕境裡,一個新生命的孕育不是希望,是更沉重的負擔,是催命的符咒。   父親病重,嫂嫂恍惚,侄女年幼,大哥一人已不堪重負,她不能再添亂。   林雪將信將疑,還想再問,蘇蔓笙已閉上眼,靠著冰冷的巖石,深深地、緩慢地呼吸,將所有意念都集中在掌心之下。   那是她的骨血,是她與顧硯崢之間,斬不斷、理還亂的最後牽連,也是這無邊黑暗裡,唯一屬於她自己的、微弱的光。   「寶寶……」   她在心底無聲地呼喚,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淚與血,   「你要好好的,好嗎?好好的,堅強一點。再堅持一下……媽媽帶你……去找生路。」   仿佛是她意念的力量,又或許是那小小的生命感應到了母親的祈求,那陣尖銳的墜痛竟慢慢平息下去,化作隱隱的、持續的酸脹。   冷汗漸漸收了,蘇蔓笙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她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依舊平坦、被衣衫遮掩的小腹,心中湧起一股混雜著無盡辛酸與微弱暖流的悸動。   她極輕、極珍重地,隔著衣物,用手掌撫了撫那裡,無聲地道:   謝謝你,寶寶。   然而,這片刻虛假的安寧,如同林中易散的薄霧。   暮色剛剛開始吞噬林間最後的天光,一陣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混雜著野獸般的咆哮和淫邪的笑罵,驟然從他們來路不遠處的林間爆發!   「壞了!是東洋兵!快走!」   陳老大柴刀一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鐵鏽般的驚惶。   蘇呈幾乎在槍響的瞬間就彈了起來,長期逃亡磨礪出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疲憊。他撲到巖石邊,用那床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破床單,手忙腳亂卻異常迅速地將輕如枯葉、咳得蜷縮起來的蘇城彪綁縛在背上。   父親嶙峋的脊骨硌著他的背,那滾燙的體溫和破風箱般的喘息,是此刻唯一真實的、需要背負的重量。   「笙笙!帶玥兒!二媽!莉莉!望兒!跟緊我!」   他嘶吼著,聲音在混亂中顯得破碎。然而,人群已如炸窩的螞蟻,在昏暗中盲目衝撞。手電筒和火把的光柱亂晃,映出憧憧鬼影和驚惶扭曲的面孔。   蘇蔓笙剛抓住小玥兒冰涼的小手,想去拉眼神空洞、抱著小望兒瑟縮的李莉,就被一股洶湧的人流狠狠撞開。   林雪驚呼一聲,想去扶兒媳,卻被另一個踉蹌的身影帶倒。   他最後的視線裡,是妹妹蒼白驚惶的臉,和二媽、莉莉被人流衝散的背影。   「大哥!二媽媽。嫂嫂!」   蘇蔓笙的呼喊被淹沒在更大的嘈雜中。懷裡的蘇玥嚇得忘了哭,只死死攥著她的衣襟。   蘇蔓笙咬緊牙關,將侄女死死摟在胸前,用身體擋住衝撞,被迫跟著幾個慌不擇路的本地鄉民,朝著與大哥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鑽入更茂密、更黑暗的荊棘叢中。   每一次聲響,都讓她渾身顫抖,幾乎邁不動步子,卻又逼迫著自己向前、向前!   混亂中,蘇呈隱約聽見妹妹的呼喊,他想回應,想逆流回去,可背上父親的重量和四面八方湧來的人,讓他如同陷在黏稠的噩夢沼澤,寸步難行。   「笙笙……李莉……」   他徒勞地喊著,聲音嘶啞,瞬間消散在血腥的空氣裡。   另一邊,林雪和李莉也被衝散了。   李莉本就神情恍惚,懷裡抱著懵懂的蘇望,被人一撞,腳下又被不知是石塊還是軟綿綿的東西一絆,驚呼一聲向前撲倒。   懷裡的蘇望脫手飛出,落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一聲悶響,旋即撕心裂肺地啼哭起來。   「望兒!」   林雪尖叫,想去扶兒媳,卻被混亂的人群阻擋。   就在這時,幾道搖晃的光柱猛地打在她們身上。   嘰裡呱啦的日語吼叫著逼近。幾個端著步槍、戴著屁簾帽的日本兵,臉上帶著狩獵般的興奮與殘忍,從林木陰影中竄出。   另兩個日本兵也嬉笑著上前,輕易制住了她的手腳。   矮壯士兵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李莉眼前一黑,掙扎的力道頓時鬆了,意識陷入模糊的深淵。   「望兒…………」   她最後的意識,是聽到兒子越來越微弱的哭聲,和衣物被粗暴撕裂的冰冷觸感。   「畜生!你們這些畜生!放開她!」   林雪目眥欲裂,不知哪來的勇氣,哭喊著撲上去,用枯瘦的手去撕扯、捶打那些施暴的士兵。   她像一隻護崽的母獸,儘管爪牙無力,卻帶著拼死的決絕。   一個日本兵不耐煩地回頭,罵了一句,抬起槍託,狠狠砸在林雪的肩頭。林雪痛呼一聲,踉蹌後退。   那日本兵似乎覺得還不夠,眼中兇光一閃,調轉槍口,對著林雪的胸口,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悶響,在混亂的林間並不算太突出,卻讓附近奔逃的人瞬間一靜。林雪身體猛地一震,低頭看向自己胸口迅速洇開的、暗紅色的血花。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倒在冰冷的、沾滿露水的落葉上。   最後的意識裡,是兒媳李莉被幾個黑影覆蓋的、無聲承受的軀體,和遠處孫兒那微弱的、漸漸消失的啼哭……   林間,終於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未燃盡的枯枝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和遠處極細微的、不知是風聲還是瀕死呻吟的嗚咽。   ------   蘇蔓笙抱著蘇玥,跟著兩個本地漢子,在漆黑如墨的密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不知多久,只有夜梟悽厲的啼叫和風吹過光禿禿枝椏的嗚咽。   她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心臟仍在狂跳,小腹的隱痛在奔跑和極度緊張下似乎被暫時遺忘,此刻停下,那墜脹感又隱隱浮現,但她已無暇顧及。   「不能……不能留在這裡,得回去……找大哥,找二媽和嫂嫂……」   她喘息著,對同行的陳姓漢子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陳漢子臉色灰敗,看了看她懷裡嚇呆的孩子,又看了看幽深的、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暗,啞聲道:   「蘇姑娘,太危險了,那些畜生可能還在附近……」   「我必須去!」   蘇蔓笙打斷他,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爹和大哥可能也在找我們,還有我二媽、嫂嫂和侄兒……我不能丟下他們。」   陳漢子嘆了口氣,知道勸不住,握緊了手中的柴刀:   「那……小心些,跟緊我。」   他們循著模糊的記憶和來時的痕跡,小心翼翼地往回摸。   越靠近先前歇息的山坳,空氣中的血腥味和另一種難以言喻的腥羶氣味就越發濃烈,幾乎令人作嘔。   蘇蔓笙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她的心臟。   終於,他們回到了那片山坳邊緣。   幾支丟棄的、即將燃盡的火把插在泥地裡,發出昏黃搖曳的光,勉強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區域。   蘇蔓笙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人間地獄。   借著微弱跳動的火光,她看到橫七豎八倒伏的軀體。   有男人,被刺刀捅穿,腸血流出;有老人,頭顱破碎;更多的是女人……她們以各種扭曲的、極其屈辱的姿態倒在血泊和泥濘中,衣衫破碎,甚至赤裸,下身一片狼藉,臉上凝固著極致的痛苦與恐懼。   這不是戰場,這是屠宰場,是對生命和尊嚴最徹底的踐踏與褻瀆。   蘇蔓笙在奉順醫院見過最慘烈的戰傷,見過肢離破碎,見過腐爛生蛆,卻從未見過如此大規模、如此刻意施加的、赤裸裸的、針對平民的暴虐。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將湧到喉頭的酸澀強壓下去。   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抱著蘇玥的手臂收緊,孩子在她懷裡發出細微的嗚咽。   她顫抖著,用空著的那隻手,從一具同樣遭遇、但身上還殘留半片粗布內襯的女屍旁,撿起一條沾滿泥汙血漬的碎布。   她儘量用相對乾淨的內裡,緊緊蒙在蘇玥的眼睛上,打了個死結。   「玥兒乖,抓緊姑姑,無論聽到什麼,不要說話,也不要怕。」   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強制性的平靜。   蘇玥早已嚇傻,只本能地點頭,將小臉更深地埋進蘇蔓笙沾滿灰塵和汗味的頸窩,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領。   蘇蔓笙抱著她,開始在這一片狼藉中,顫抖著、屏住呼吸,仔細辨認每一張慘不忍睹的面孔。   不是……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每確認一具陌生的、殘破的軀體,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寒意就深入骨髓一寸。   她不敢呼喊,怕驚動可能尚未遠去的惡魔,也怕驚擾了這滿地的亡魂。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吞噬時,前方一塊巨大的、布滿苔蘚的巖石後,傳來壓抑的、帶著顫抖和極度恐懼的呼喚:   「笙笙……是你嗎?笙笙……」   是大哥!   蘇蔓笙猛地抬頭,心臟幾乎跳出喉嚨。只見蘇呈背著蘇城彪,從巖石後踉蹌走出。   他臉上沾滿黑灰、血汙和泥土,原本漿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下擺被撕開一道大口子,眼神倉皇驚懼,在搖曳的火光下,如同瀕死的困獸。   在看到蘇蔓笙和她懷裡蒙著眼、瑟瑟發抖的蘇玥時,他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瞬如釋重負,隨即被更巨大的恐懼攫住,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笙笙!你看到二媽和莉莉了嗎?還有望兒!」   蘇蔓笙搖頭,乾裂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艱難地吐出幾個氣音:   「沒……衝散了……」   蘇呈背上的蘇城彪似乎恢復了些神智,他艱難地抬起枯瘦如雞爪、青筋暴起的手,顫抖地指向山坳更深處、火光陰影最濃重、血腥味也最刺鼻的一處窪地,   眼神直勾勾地瞪著那個方向,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某種不祥的預兆。   蘇蔓笙順著父親手指的方向,抱著蘇玥,一步步挪過去,腳步虛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靠近了,看清了。   是二媽媽林雪。   她側躺在冰冷潮溼的地上,胸口一個猙獰的血洞,仍在緩慢地、一股一股地往外湧出暗紅的鮮血,染透了她那件深藍色、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粗布夾襖,在她身下匯成一片黏稠的血泊。   她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紙,眼睛微微睜著,望著虛空,嘴唇輕輕翕動,似乎在無聲地念著什麼。   她的手,緊緊攥著胸口附近的一塊衣料,指節用力到發白。   「二媽媽!」   蘇蔓笙肝膽俱裂,撲了過去,顫抖的手立刻去按壓那可怕的傷口,試圖止住汩汩外流的鮮血。   觸手一片溫熱黏膩,她能感覺到生命正從這具瘦弱的軀體裡飛速流逝。   「撐住!二媽媽,你撐住!」   她聲音帶了哭腔,手忙腳亂地撕扯自己身上本就破爛的衣襟,想找乾淨的布來包紮。   「取彈……要取彈……」   她語無倫次,強迫自己冷靜。子彈不取出,壓迫不解除,血很難止住。   她猛地想起自己那個隨身背著的、沾滿泥汙的布包。   那是她最後的堅持,裡面除了幾件衣物和一點乾糧,還有一支顧硯崢送的派克金筆。   「別慌……別慌……」   她對自己說,手卻抖得厲害。胡亂扯開包袱,摸索著抓住那支冰冷的鋼筆,擰開筆帽,露出尖銳的金屬筆尖。   沒有麻藥,沒有消毒,沒有手術刀,甚至沒有足夠的光線。   但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後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用撕下的相對乾淨些的裡衣布料,用力壓住林雪胸口的傷口邊緣,暫時減緩血流。   另一隻手握著那支派克金筆,筆尖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她幾次試圖探入傷口尋找彈頭,都因顫抖和血液的滑膩而失敗。冷汗浸溼了她的額發和後背。   就在她咬牙,準備再次嘗試時——   「嗬——!」不遠處傳來一聲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蘇蔓笙猛地抬頭,只見大哥蘇呈如同瘋了一般撲向旁邊另一處更深的陰影。月光下,她看到了李莉。   李莉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仰躺著,下身赤裸,一片血肉模糊,拖在冰冷的地上,沾滿了泥土、枯葉和汙穢。   她的臉偏向一邊,雙眼圓睜,空洞地望著被樹梢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眼角,一道清晰的淚痕早已乾涸,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而她的胸膛,竟還有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起伏。   「莉莉!莉莉!」   蘇呈跪倒在妻子身邊,想觸碰,卻不知該碰哪裡,只能發出一聲聲破碎的、絕望的嗚咽。   他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看向蘇蔓笙,那眼神裡充滿了瘋狂的希冀和哀求:   在這荒山野嶺,沒有器械,沒有藥品,甚至沒有乾淨的水和光!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幾乎讓她窒息。   蘇蔓笙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她混沌的頭腦恢復了一絲清明。   她不能放棄!至少……至少二媽媽還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這時,一直氣息奄奄的林雪,那隻緊攥著衣料的手,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蘇蔓笙撲過去握住,那隻手冰冷,卻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回握了她一下。   林雪的眼睛,極其緩慢地轉向她,那雙總是溫柔、帶著些許怯懦和憂鬱的眼睛,此刻竟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絲……近乎解脫的、溫柔的淺淡笑意。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手指在蘇蔓笙沾滿血汙的掌心,極輕、極緩地,劃了一下。   像是安撫,又像是訣別。   然後,那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熄滅了。手指徹底鬆開,無力地垂下。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也停止了。   「二媽媽——!」蘇蔓笙終於哭喊出聲,撲在林雪漸漸冰冷的身體上,徒勞地按壓她已經停止起伏的胸口   「二媽媽!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笙笙!你回來!回來啊!」   沒有回應。只有山風嗚咽。   另一邊,蘇呈抱著李莉,感覺到妻子身體最後一點溫度正在飛速流逝,那微弱的胸膛起伏,也徹底停止了。   他眼睜睜看著,李莉眼角那最後一滴淚,終於滑落,沒入鬢角。   她那隻一直緊緊攥著他手腕的、沾滿血汙的手,突然鬆開了,無力地垂落下去。   「莉莉……」   蘇呈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將臉深深埋進妻子冰冷的頸窩,肩膀劇烈地抽搐。   蘇蔓笙聽到兄長的悲鳴,猛地抬起頭,連滾爬爬撲過去。   「放平!大哥!放平她!」   她嘶喊著,用沾滿林雪鮮血的手,去探李莉的頸動脈,觸手一片冰冷死寂。   她不死心,又去聽心跳,按壓胸腔,做人工呼吸……一遍,兩遍,三遍……她像個不知疲倦的、   瘋魔的機械,重複著搶救的動作,淚水混著血汙,在她臉上縱橫。   「嫂嫂……嫂嫂……你醒醒……你看看玥兒……看看…」   她哭喊著,聲音嘶啞破碎。可李莉的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硬,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黃昏最後一絲微光,早已被濃重的夜色吞噬殆盡。   冰冷的月光灑在這片血腥的屠場上,照著一跪一趴的兩個絕望身影,和兩具逐漸失去溫度的軀體。   蘇城彪不知何時,從蘇呈放他靠著休息的地方,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爬了過來。   他咳著,喘著,枯瘦的手撐在冰冷粘膩的地面上,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和血痂。他看著地上兩具慘不忍睹的屍體,看著兒子崩潰的模樣,一股夾雜著喪妻之痛、滅門之懼、對這無情世道和東洋鬼子的滔天恨意,   還有……對眼前這個他曾寄予厚望、卻「離經叛道」、最終似乎也未能改變任何結局、此刻顯得如此無用的女兒的複雜怨懟,如同毒火,猛地衝上心頭,燒盡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枯瘦的手,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抓住蘇蔓笙的肩膀,將她狠狠從李莉身邊扯開,推搡到一邊!   蘇蔓笙猝不及防,跌坐在冰冷的、滿是血汙的泥地上,沾了滿手滿臉的泥濘和暗紅。   蘇城彪指著她,手指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殘葉,聲音嘶啞破碎,卻字字如刀,割在蘇蔓笙早已鮮血淋漓的心上:   「蘇蔓笙……你口口聲聲說…的當…醫生,救人!你口口聲聲要離家……奔赴你的夢想!   如今呢?!啊?!」   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嘔出帶著血塊的濃痰,卻依舊死死瞪著女兒,眼中是猩紅的恨與絕望,   「你連她們…都救不活!你…追求的東西呢?!你學的…本事呢?!   到頭來……咳咳咳……到頭來,還是眼睜睜看著她們死!   看著她們……死得這麼慘!!」   他揚起那隻枯瘦如柴、青筋畢露的手,用盡殘存的生命力氣,狠狠扇在蘇蔓笙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死寂的、瀰漫著血腥的山坳裡,顯得格外刺耳響亮。   蘇蔓笙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瞬間紅腫起來,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火辣辣的疼痛蔓延開來,她卻感覺不到,只是呆呆地、緩慢地轉過頭,看向地上早已冰涼的林雪,和大哥懷中同樣冰冷僵硬的李莉。   是啊……她是醫生。   她曾在漢口前線,面對血肉橫飛的戰場下來的傷兵,不曾退縮;   她曾用這雙手,在清平清線簡陋的條件下,縫合過無數的傷口,取出過子彈,挽留過生命。   她曾以為,學了醫,握了手術刀,便能守護想守護的人。   可如今呢?   她救不了待她如親女的二媽媽,救不了溫柔善良的嫂嫂,   她引以為傲的醫術,在這煉獄般的亂世,在這赤裸裸的、超出任何醫學教科書描述的暴行面前,蒼白無力得可笑。   父親說得對。   眼淚無聲地滑落,混合著臉上的泥汙和血漬,留下骯髒的痕跡。   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親人鮮血和汙泥的雙手。   就是這雙手,曾經堅定地握著手術刀,如今卻只能徒勞地按壓冰冷的胸膛,連一支鋼筆都拿不穩,救不回至親的性命。   「父親!」   蘇呈從巨大的悲痛中驚醒,撲過來攔住蘇城彪再次揚起的手,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父親!這不是笙笙的錯!不是她的錯啊!是那些畜生!是那些日本畜生!」   蘇城彪劇烈地喘息著,最終,所有的力氣仿佛隨著那一巴掌和怒吼耗盡,他頹然癱倒在地,只剩下壓抑的、破碎的咳嗽聲,和渾濁眼睛裡滾出的、混濁的淚水。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吞噬了一切。山風嗚咽著穿過林間,帶來遠處隱約的   王樵夫抱著蒙著眼、瑟瑟發抖的小玥兒,遠遠站著,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許久,蘇呈抹了一把臉,手上沾滿了血、淚和泥土。   他眼神空洞,卻帶著一種可怕的平靜。他看向王樵夫,啞聲道:   「王大哥,麻煩……幫我找找,有沒有能挖土的東西。」   沒有棺材,沒有壽衣,沒有香燭紙錢,甚至沒有一張完整的草蓆。   王樵夫默默遞過來半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鏽跡斑斑、刃口殘缺的舊柴刀,自己則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石片。   蘇呈就用那半把柴刀,蘇蔓笙用手,王樵夫用石片,就在山坳旁一棵葉子落盡、枝椏猙獰的老樹下,開始機械地、沉默地挖掘。   泥土冰冷堅硬,混合著碎石和盤結的樹根。蘇蔓笙仿佛感覺不到指尖被磨破、鮮血淋漓的疼痛,只是用那雙曾經執握手術刀、此刻卻沾滿親人鮮血和汙泥的手,拼命地刨著、摳著。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沒有停,仿佛這肉體的痛苦,能稍稍抵消心底那噬骨的絕望、自責與冰冷。   坑,勉強挖好了,不深,剛好能容下兩人並排躺下。   蘇呈扔下柴刀,跪在坑邊,喘息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仿佛怕驚擾了沉睡的人,先將林雪的屍身抱入坑中。   他細心地將她凌亂破碎的衣衫整理好,盡力撫平,又用手,輕輕地、一遍遍地將她額前散亂的灰白頭髮理順,然後,合上她那雙未曾完全瞑目、還殘留著一絲溫柔與訣別的眼睛。   做完這一切,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勇氣,然後才轉向李莉。   他跪在妻子身邊,久久地凝視著那張慘白、凝固著痛苦與淚痕的臉。   月光下,她曾經溫婉的眉眼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他伸出手,顫抖著,最後一次,極其輕柔地撫了撫李莉冰冷的臉頰,然後,將自己身上那件已經給妻子蓋過、沾滿泥血、唯一還算完整的外袍,更仔細地裹了裹她,尤其遮蓋住那慘不忍睹的下身。   做完這些,他才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妻子冰冷僵硬的軀體抱起來,她的重量輕得讓他心碎。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入坑中,讓她緊挨著林雪躺下,仿佛她們只是在這冰冷的土炕上並排安睡。   他伸出手,最後一次,同時撫了撫李莉冰冷的臉頰,又撫了撫林雪冰冷的手。   指尖傳來的只有死亡的無情寒意。   然後,他抓起一把冰冷的、混雜著石子和草根的黃土。   第一把黃土,落下。細細的土塵揚起,落在林雪平靜卻蒼白的臉上,落在她洗得發白的藍布夾襖上。   第二把黃土,落下。蓋住了李莉圓睜的、空洞的眼睛,蓋住了她眼角乾涸的淚痕。   蘇呈的手在顫抖,但他沒有停。   一捧,又一捧。   泥土落在她們身上,臉上,逐漸覆蓋了那些可怕的傷口,也覆蓋了她們曾經鮮活的模樣。   蘇蔓笙跪在坑邊,眼睜睜看著黃土一點點吞噬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看著她們消失在那冰冷黑暗的永恆沉寂裡。   仿佛要將這一幕,連同這徹骨的寒冷、血腥、絕望和父親那記耳光的刺痛,永遠刻進靈魂深處,燒灼成永不癒合的烙印。   終於,兩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土丘,隆起在老樹下。   沒有墓碑,沒有標記,只有幾塊冰冷的石頭,被蘇呈和王樵夫搬來,勉強壓在墳頭,防止野獸刨挖。   王樵夫和他的同伴默默站在一旁,臉上是兔死狐悲的哀戚和深深的疲憊。   「走吧……」王樵夫啞聲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警惕地望向黑沉沉的四周,   蘇呈緩緩站起身,背脊佝僂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他環顧四周,密林深深,黑暗無邊,如同噬人的巨口。   他的小兒子望兒,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的妻子和庶母,剛剛被他親手埋葬在這荒山野嶺。   他的父親奄奄一息,咳血不止。   他的妹妹失魂落魄,雙手鮮血淋漓。他的女兒年幼懵懂,剛剛失去了母親。   他走到依舊跪在墳前、目光呆滯、雙手十指血肉模糊的蘇蔓笙身邊,伸出手,用力將她拉起來。   蘇蔓笙的手冰冷黏膩,沾滿了泥土和乾涸的血跡,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笙笙,」   蘇呈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兄長特有的力量,   「聽大哥說。爹的話……是氣話,是糊塗話。不是你的錯。   知道了嗎?這世道的錯,是那些畜生的錯!」   蘇蔓笙緩緩抬起頭,月光下,她臉上淚痕、血汙、泥漬混合,紅腫的掌印清晰可見。   她看著大哥同樣布滿血絲、寫滿悲痛卻強撐著一口氣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但那眼神,空洞得讓人心慌。   蘇呈不再多說,彎腰,用盡力氣,將再次陷入半昏迷、咳血不止的蘇城彪背到背上。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個小小的、冰冷的土丘,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要將翻湧的悲愴硬生生咽回去。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埋葬了至親骨血的荒冢,面向未知的、仿佛永無盡頭的黑暗前路。   「走。我們去南鑼。」   寒風掠過荒林,嗚咽不止,如同萬千亡靈永恆的悲歌,一路尾隨,送他們步入更深的、未卜的黑

# 第348章血林

自凌海那場猝不及防的炮火與煉獄般的奔逃,已過去月餘。

  蘇家一行人,跟隨著幾戶同是逃難、更熟悉山野小徑的本地人,在深秋的密林與荒山間,像受驚的鼴鼠,晝伏夜出,倉皇南行。

  身後,日軍的鐵蹄與槍聲如影隨形,所過之處,村莊化為焦土,哭喊與濃煙是唯一的風景。

  他們見過被刺刀挑起的嬰孩,見過被焚毀的祠堂前跪了一地的無頭屍身,更見過那些落在後面的婦女,被獰笑的東洋兵拖入路旁草叢,片刻後只剩下破碎的衣衫和無聲的絕望。

  每一日,都像是從閻王指縫裡偷來的,神經繃緊到極致,聽見遠處一點異響,便如驚弓之鳥,伏地屏息,直到聲音遠去,才敢繼續那沒有方向、只為活命的跋涉。

  蘇城彪的病,是懸在所有人頭頂另一把更磨人的鈍刀。

  肺癆在缺醫少藥、顛沛流離中迅速惡化。他咳得越來越兇,常常喘不過氣,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被蘇呈用破被單綁在背上時,輕得讓人心慌。

  那點從秦副官處得來的錢,早已在購買高價黑市藥和換取必要口糧中消耗殆盡。

  蘇蔓笙用盡了她所知的土方,採來些可能有潤肺之效的草藥,熬成苦澀的汁水,一勺勺餵給父親,卻如杯水車薪。

  她自己的臉色,也一日比一日蒼白,原本合身的碎花夾襖,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只是這變化被寬大的衣衫和極度的消瘦掩蓋,無人察覺,連她自己,在日復一日的逃命與憂心中,也幾乎忽略了那越來越明顯的、小腹深處偶爾傳來的、代表新生命存在的悸動與牽引。

  直到這一日。

  他們已在這片似乎相對幽深、遠離大路的密林裡穿行了兩天。

  七月,林間落葉厚積,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清冷,帶著腐殖土和松針的氣息。

  暫時沒有聽到槍炮和追兵的聲音,緊繃的神經得以稍緩。

  蘇呈尋了處背風的山坳,有塊巨大的巖石可略擋風寒,決定在此歇息一夜。

  眾人早已是強弩之末,聞言幾乎癱軟在地,連拿出乾糧的力氣都無。

  蘇蔓笙小心地扶著蘇城彪靠坐在巖石避風處,又去照看被本地一位姓陳的大嫂抱著的、因飢餓和驚嚇而蔫蔫的小玥兒。

  李莉則抱著小望兒,縮在另一角,目光呆滯地望著地上爬過的螞蟻,她自逃難以來,話越來越少,眼神常常是空的。

  二太太林雪強打精神,用瓦罐收集了些清晨的露水,就著最後一點炒麵,想煮點糊糊。

  剛安頓好,一陣突如其來、尖銳的墜痛感猛地從小腹深處竄起,瞬間攫住了蘇蔓笙。

  那疼痛不同於往常的疲憊酸痛,帶著一種向下拉扯的、令人心悸的力道。

  她悶哼一聲,冷汗頃刻間溼透了裡衣,臉色煞白如紙,下意識地伸手緊緊捂住了小腹,弓起了身子。

  「笙笙!」

  離她最近的林雪最先發覺不對,慌忙放下瓦罐撲過來,用自己粗糙的袖口去擦蘇蔓笙額頭上瞬間沁出的冷汗,聲音發顫,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是不是累著了?還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蘇蔓笙咬著下唇,幾乎咬出血來,才將那聲痛吟咽了回去。

  她抬起冷汗涔涔的臉,對上林雪焦急擔憂的眼,勉強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極力平穩:

  「沒……沒事,二媽媽。就是……有些累了,岔了氣。歇一下……就好。」

  她不能說出來。

  在這絕境裡,一個新生命的孕育不是希望,是更沉重的負擔,是催命的符咒。

  父親病重,嫂嫂恍惚,侄女年幼,大哥一人已不堪重負,她不能再添亂。

  林雪將信將疑,還想再問,蘇蔓笙已閉上眼,靠著冰冷的巖石,深深地、緩慢地呼吸,將所有意念都集中在掌心之下。

  那是她的骨血,是她與顧硯崢之間,斬不斷、理還亂的最後牽連,也是這無邊黑暗裡,唯一屬於她自己的、微弱的光。

  「寶寶……」

  她在心底無聲地呼喚,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淚與血,

  「你要好好的,好嗎?好好的,堅強一點。再堅持一下……媽媽帶你……去找生路。」

  仿佛是她意念的力量,又或許是那小小的生命感應到了母親的祈求,那陣尖銳的墜痛竟慢慢平息下去,化作隱隱的、持續的酸脹。

  冷汗漸漸收了,蘇蔓笙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她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依舊平坦、被衣衫遮掩的小腹,心中湧起一股混雜著無盡辛酸與微弱暖流的悸動。

  她極輕、極珍重地,隔著衣物,用手掌撫了撫那裡,無聲地道:

  謝謝你,寶寶。

  然而,這片刻虛假的安寧,如同林中易散的薄霧。

  暮色剛剛開始吞噬林間最後的天光,一陣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混雜著野獸般的咆哮和淫邪的笑罵,驟然從他們來路不遠處的林間爆發!

  「壞了!是東洋兵!快走!」

  陳老大柴刀一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鐵鏽般的驚惶。

  蘇呈幾乎在槍響的瞬間就彈了起來,長期逃亡磨礪出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疲憊。他撲到巖石邊,用那床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破床單,手忙腳亂卻異常迅速地將輕如枯葉、咳得蜷縮起來的蘇城彪綁縛在背上。

  父親嶙峋的脊骨硌著他的背,那滾燙的體溫和破風箱般的喘息,是此刻唯一真實的、需要背負的重量。

  「笙笙!帶玥兒!二媽!莉莉!望兒!跟緊我!」

  他嘶吼著,聲音在混亂中顯得破碎。然而,人群已如炸窩的螞蟻,在昏暗中盲目衝撞。手電筒和火把的光柱亂晃,映出憧憧鬼影和驚惶扭曲的面孔。

  蘇蔓笙剛抓住小玥兒冰涼的小手,想去拉眼神空洞、抱著小望兒瑟縮的李莉,就被一股洶湧的人流狠狠撞開。

  林雪驚呼一聲,想去扶兒媳,卻被另一個踉蹌的身影帶倒。

  他最後的視線裡,是妹妹蒼白驚惶的臉,和二媽、莉莉被人流衝散的背影。

  「大哥!二媽媽。嫂嫂!」

  蘇蔓笙的呼喊被淹沒在更大的嘈雜中。懷裡的蘇玥嚇得忘了哭,只死死攥著她的衣襟。

  蘇蔓笙咬緊牙關,將侄女死死摟在胸前,用身體擋住衝撞,被迫跟著幾個慌不擇路的本地鄉民,朝著與大哥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鑽入更茂密、更黑暗的荊棘叢中。

  每一次聲響,都讓她渾身顫抖,幾乎邁不動步子,卻又逼迫著自己向前、向前!

  混亂中,蘇呈隱約聽見妹妹的呼喊,他想回應,想逆流回去,可背上父親的重量和四面八方湧來的人,讓他如同陷在黏稠的噩夢沼澤,寸步難行。

  「笙笙……李莉……」

  他徒勞地喊著,聲音嘶啞,瞬間消散在血腥的空氣裡。

  另一邊,林雪和李莉也被衝散了。

  李莉本就神情恍惚,懷裡抱著懵懂的蘇望,被人一撞,腳下又被不知是石塊還是軟綿綿的東西一絆,驚呼一聲向前撲倒。

  懷裡的蘇望脫手飛出,落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一聲悶響,旋即撕心裂肺地啼哭起來。

  「望兒!」

  林雪尖叫,想去扶兒媳,卻被混亂的人群阻擋。

  就在這時,幾道搖晃的光柱猛地打在她們身上。

  嘰裡呱啦的日語吼叫著逼近。幾個端著步槍、戴著屁簾帽的日本兵,臉上帶著狩獵般的興奮與殘忍,從林木陰影中竄出。

  另兩個日本兵也嬉笑著上前,輕易制住了她的手腳。

  矮壯士兵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李莉眼前一黑,掙扎的力道頓時鬆了,意識陷入模糊的深淵。

  「望兒…………」

  她最後的意識,是聽到兒子越來越微弱的哭聲,和衣物被粗暴撕裂的冰冷觸感。

  「畜生!你們這些畜生!放開她!」

  林雪目眥欲裂,不知哪來的勇氣,哭喊著撲上去,用枯瘦的手去撕扯、捶打那些施暴的士兵。

  她像一隻護崽的母獸,儘管爪牙無力,卻帶著拼死的決絕。

  一個日本兵不耐煩地回頭,罵了一句,抬起槍託,狠狠砸在林雪的肩頭。林雪痛呼一聲,踉蹌後退。

  那日本兵似乎覺得還不夠,眼中兇光一閃,調轉槍口,對著林雪的胸口,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悶響,在混亂的林間並不算太突出,卻讓附近奔逃的人瞬間一靜。林雪身體猛地一震,低頭看向自己胸口迅速洇開的、暗紅色的血花。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倒在冰冷的、沾滿露水的落葉上。

  最後的意識裡,是兒媳李莉被幾個黑影覆蓋的、無聲承受的軀體,和遠處孫兒那微弱的、漸漸消失的啼哭……

  林間,終於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未燃盡的枯枝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和遠處極細微的、不知是風聲還是瀕死呻吟的嗚咽。

  ------

  蘇蔓笙抱著蘇玥,跟著兩個本地漢子,在漆黑如墨的密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不知多久,只有夜梟悽厲的啼叫和風吹過光禿禿枝椏的嗚咽。

  她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心臟仍在狂跳,小腹的隱痛在奔跑和極度緊張下似乎被暫時遺忘,此刻停下,那墜脹感又隱隱浮現,但她已無暇顧及。

  「不能……不能留在這裡,得回去……找大哥,找二媽和嫂嫂……」

  她喘息著,對同行的陳姓漢子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陳漢子臉色灰敗,看了看她懷裡嚇呆的孩子,又看了看幽深的、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暗,啞聲道:

  「蘇姑娘,太危險了,那些畜生可能還在附近……」

  「我必須去!」

  蘇蔓笙打斷他,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爹和大哥可能也在找我們,還有我二媽、嫂嫂和侄兒……我不能丟下他們。」

  陳漢子嘆了口氣,知道勸不住,握緊了手中的柴刀:

  「那……小心些,跟緊我。」

  他們循著模糊的記憶和來時的痕跡,小心翼翼地往回摸。

  越靠近先前歇息的山坳,空氣中的血腥味和另一種難以言喻的腥羶氣味就越發濃烈,幾乎令人作嘔。

  蘇蔓笙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她的心臟。

  終於,他們回到了那片山坳邊緣。

  幾支丟棄的、即將燃盡的火把插在泥地裡,發出昏黃搖曳的光,勉強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區域。

  蘇蔓笙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人間地獄。

  借著微弱跳動的火光,她看到橫七豎八倒伏的軀體。

  有男人,被刺刀捅穿,腸血流出;有老人,頭顱破碎;更多的是女人……她們以各種扭曲的、極其屈辱的姿態倒在血泊和泥濘中,衣衫破碎,甚至赤裸,下身一片狼藉,臉上凝固著極致的痛苦與恐懼。

  這不是戰場,這是屠宰場,是對生命和尊嚴最徹底的踐踏與褻瀆。

  蘇蔓笙在奉順醫院見過最慘烈的戰傷,見過肢離破碎,見過腐爛生蛆,卻從未見過如此大規模、如此刻意施加的、赤裸裸的、針對平民的暴虐。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將湧到喉頭的酸澀強壓下去。

  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抱著蘇玥的手臂收緊,孩子在她懷裡發出細微的嗚咽。

  她顫抖著,用空著的那隻手,從一具同樣遭遇、但身上還殘留半片粗布內襯的女屍旁,撿起一條沾滿泥汙血漬的碎布。

  她儘量用相對乾淨的內裡,緊緊蒙在蘇玥的眼睛上,打了個死結。

  「玥兒乖,抓緊姑姑,無論聽到什麼,不要說話,也不要怕。」

  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強制性的平靜。

  蘇玥早已嚇傻,只本能地點頭,將小臉更深地埋進蘇蔓笙沾滿灰塵和汗味的頸窩,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領。

  蘇蔓笙抱著她,開始在這一片狼藉中,顫抖著、屏住呼吸,仔細辨認每一張慘不忍睹的面孔。

  不是……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每確認一具陌生的、殘破的軀體,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寒意就深入骨髓一寸。

  她不敢呼喊,怕驚動可能尚未遠去的惡魔,也怕驚擾了這滿地的亡魂。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吞噬時,前方一塊巨大的、布滿苔蘚的巖石後,傳來壓抑的、帶著顫抖和極度恐懼的呼喚:

  「笙笙……是你嗎?笙笙……」

  是大哥!

  蘇蔓笙猛地抬頭,心臟幾乎跳出喉嚨。只見蘇呈背著蘇城彪,從巖石後踉蹌走出。

  他臉上沾滿黑灰、血汙和泥土,原本漿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下擺被撕開一道大口子,眼神倉皇驚懼,在搖曳的火光下,如同瀕死的困獸。

  在看到蘇蔓笙和她懷裡蒙著眼、瑟瑟發抖的蘇玥時,他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瞬如釋重負,隨即被更巨大的恐懼攫住,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笙笙!你看到二媽和莉莉了嗎?還有望兒!」

  蘇蔓笙搖頭,乾裂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艱難地吐出幾個氣音:

  「沒……衝散了……」

  蘇呈背上的蘇城彪似乎恢復了些神智,他艱難地抬起枯瘦如雞爪、青筋暴起的手,顫抖地指向山坳更深處、火光陰影最濃重、血腥味也最刺鼻的一處窪地,

  眼神直勾勾地瞪著那個方向,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某種不祥的預兆。

  蘇蔓笙順著父親手指的方向,抱著蘇玥,一步步挪過去,腳步虛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靠近了,看清了。

  是二媽媽林雪。

  她側躺在冰冷潮溼的地上,胸口一個猙獰的血洞,仍在緩慢地、一股一股地往外湧出暗紅的鮮血,染透了她那件深藍色、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粗布夾襖,在她身下匯成一片黏稠的血泊。

  她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紙,眼睛微微睜著,望著虛空,嘴唇輕輕翕動,似乎在無聲地念著什麼。

  她的手,緊緊攥著胸口附近的一塊衣料,指節用力到發白。

  「二媽媽!」

  蘇蔓笙肝膽俱裂,撲了過去,顫抖的手立刻去按壓那可怕的傷口,試圖止住汩汩外流的鮮血。

  觸手一片溫熱黏膩,她能感覺到生命正從這具瘦弱的軀體裡飛速流逝。

  「撐住!二媽媽,你撐住!」

  她聲音帶了哭腔,手忙腳亂地撕扯自己身上本就破爛的衣襟,想找乾淨的布來包紮。

  「取彈……要取彈……」

  她語無倫次,強迫自己冷靜。子彈不取出,壓迫不解除,血很難止住。

  她猛地想起自己那個隨身背著的、沾滿泥汙的布包。

  那是她最後的堅持,裡面除了幾件衣物和一點乾糧,還有一支顧硯崢送的派克金筆。

  「別慌……別慌……」

  她對自己說,手卻抖得厲害。胡亂扯開包袱,摸索著抓住那支冰冷的鋼筆,擰開筆帽,露出尖銳的金屬筆尖。

  沒有麻藥,沒有消毒,沒有手術刀,甚至沒有足夠的光線。

  但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後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用撕下的相對乾淨些的裡衣布料,用力壓住林雪胸口的傷口邊緣,暫時減緩血流。

  另一隻手握著那支派克金筆,筆尖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她幾次試圖探入傷口尋找彈頭,都因顫抖和血液的滑膩而失敗。冷汗浸溼了她的額發和後背。

  就在她咬牙,準備再次嘗試時——

  「嗬——!」不遠處傳來一聲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蘇蔓笙猛地抬頭,只見大哥蘇呈如同瘋了一般撲向旁邊另一處更深的陰影。月光下,她看到了李莉。

  李莉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仰躺著,下身赤裸,一片血肉模糊,拖在冰冷的地上,沾滿了泥土、枯葉和汙穢。

  她的臉偏向一邊,雙眼圓睜,空洞地望著被樹梢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眼角,一道清晰的淚痕早已乾涸,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而她的胸膛,竟還有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起伏。

  「莉莉!莉莉!」

  蘇呈跪倒在妻子身邊,想觸碰,卻不知該碰哪裡,只能發出一聲聲破碎的、絕望的嗚咽。

  他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看向蘇蔓笙,那眼神裡充滿了瘋狂的希冀和哀求:

  在這荒山野嶺,沒有器械,沒有藥品,甚至沒有乾淨的水和光!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幾乎讓她窒息。

  蘇蔓笙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她混沌的頭腦恢復了一絲清明。

  她不能放棄!至少……至少二媽媽還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這時,一直氣息奄奄的林雪,那隻緊攥著衣料的手,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蘇蔓笙撲過去握住,那隻手冰冷,卻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回握了她一下。

  林雪的眼睛,極其緩慢地轉向她,那雙總是溫柔、帶著些許怯懦和憂鬱的眼睛,此刻竟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絲……近乎解脫的、溫柔的淺淡笑意。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手指在蘇蔓笙沾滿血汙的掌心,極輕、極緩地,劃了一下。

  像是安撫,又像是訣別。

  然後,那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熄滅了。手指徹底鬆開,無力地垂下。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也停止了。

  「二媽媽——!」蘇蔓笙終於哭喊出聲,撲在林雪漸漸冰冷的身體上,徒勞地按壓她已經停止起伏的胸口

  「二媽媽!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笙笙!你回來!回來啊!」

  沒有回應。只有山風嗚咽。

  另一邊,蘇呈抱著李莉,感覺到妻子身體最後一點溫度正在飛速流逝,那微弱的胸膛起伏,也徹底停止了。

  他眼睜睜看著,李莉眼角那最後一滴淚,終於滑落,沒入鬢角。

  她那隻一直緊緊攥著他手腕的、沾滿血汙的手,突然鬆開了,無力地垂落下去。

  「莉莉……」

  蘇呈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將臉深深埋進妻子冰冷的頸窩,肩膀劇烈地抽搐。

  蘇蔓笙聽到兄長的悲鳴,猛地抬起頭,連滾爬爬撲過去。

  「放平!大哥!放平她!」

  她嘶喊著,用沾滿林雪鮮血的手,去探李莉的頸動脈,觸手一片冰冷死寂。

  她不死心,又去聽心跳,按壓胸腔,做人工呼吸……一遍,兩遍,三遍……她像個不知疲倦的、

  瘋魔的機械,重複著搶救的動作,淚水混著血汙,在她臉上縱橫。

  「嫂嫂……嫂嫂……你醒醒……你看看玥兒……看看…」

  她哭喊著,聲音嘶啞破碎。可李莉的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硬,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黃昏最後一絲微光,早已被濃重的夜色吞噬殆盡。

  冰冷的月光灑在這片血腥的屠場上,照著一跪一趴的兩個絕望身影,和兩具逐漸失去溫度的軀體。

  蘇城彪不知何時,從蘇呈放他靠著休息的地方,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爬了過來。

  他咳著,喘著,枯瘦的手撐在冰冷粘膩的地面上,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和血痂。他看著地上兩具慘不忍睹的屍體,看著兒子崩潰的模樣,一股夾雜著喪妻之痛、滅門之懼、對這無情世道和東洋鬼子的滔天恨意,

  還有……對眼前這個他曾寄予厚望、卻「離經叛道」、最終似乎也未能改變任何結局、此刻顯得如此無用的女兒的複雜怨懟,如同毒火,猛地衝上心頭,燒盡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枯瘦的手,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抓住蘇蔓笙的肩膀,將她狠狠從李莉身邊扯開,推搡到一邊!

  蘇蔓笙猝不及防,跌坐在冰冷的、滿是血汙的泥地上,沾了滿手滿臉的泥濘和暗紅。

  蘇城彪指著她,手指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殘葉,聲音嘶啞破碎,卻字字如刀,割在蘇蔓笙早已鮮血淋漓的心上:

  「蘇蔓笙……你口口聲聲說…的當…醫生,救人!你口口聲聲要離家……奔赴你的夢想!

  如今呢?!啊?!」

  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嘔出帶著血塊的濃痰,卻依舊死死瞪著女兒,眼中是猩紅的恨與絕望,

  「你連她們…都救不活!你…追求的東西呢?!你學的…本事呢?!

  到頭來……咳咳咳……到頭來,還是眼睜睜看著她們死!

  看著她們……死得這麼慘!!」

  他揚起那隻枯瘦如柴、青筋畢露的手,用盡殘存的生命力氣,狠狠扇在蘇蔓笙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死寂的、瀰漫著血腥的山坳裡,顯得格外刺耳響亮。

  蘇蔓笙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瞬間紅腫起來,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火辣辣的疼痛蔓延開來,她卻感覺不到,只是呆呆地、緩慢地轉過頭,看向地上早已冰涼的林雪,和大哥懷中同樣冰冷僵硬的李莉。

  是啊……她是醫生。

  她曾在漢口前線,面對血肉橫飛的戰場下來的傷兵,不曾退縮;

  她曾用這雙手,在清平清線簡陋的條件下,縫合過無數的傷口,取出過子彈,挽留過生命。

  她曾以為,學了醫,握了手術刀,便能守護想守護的人。

  可如今呢?

  她救不了待她如親女的二媽媽,救不了溫柔善良的嫂嫂,

  她引以為傲的醫術,在這煉獄般的亂世,在這赤裸裸的、超出任何醫學教科書描述的暴行面前,蒼白無力得可笑。

  父親說得對。

  眼淚無聲地滑落,混合著臉上的泥汙和血漬,留下骯髒的痕跡。

  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親人鮮血和汙泥的雙手。

  就是這雙手,曾經堅定地握著手術刀,如今卻只能徒勞地按壓冰冷的胸膛,連一支鋼筆都拿不穩,救不回至親的性命。

  「父親!」

  蘇呈從巨大的悲痛中驚醒,撲過來攔住蘇城彪再次揚起的手,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父親!這不是笙笙的錯!不是她的錯啊!是那些畜生!是那些日本畜生!」

  蘇城彪劇烈地喘息著,最終,所有的力氣仿佛隨著那一巴掌和怒吼耗盡,他頹然癱倒在地,只剩下壓抑的、破碎的咳嗽聲,和渾濁眼睛裡滾出的、混濁的淚水。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吞噬了一切。山風嗚咽著穿過林間,帶來遠處隱約的

  王樵夫抱著蒙著眼、瑟瑟發抖的小玥兒,遠遠站著,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許久,蘇呈抹了一把臉,手上沾滿了血、淚和泥土。

  他眼神空洞,卻帶著一種可怕的平靜。他看向王樵夫,啞聲道:

  「王大哥,麻煩……幫我找找,有沒有能挖土的東西。」

  沒有棺材,沒有壽衣,沒有香燭紙錢,甚至沒有一張完整的草蓆。

  王樵夫默默遞過來半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鏽跡斑斑、刃口殘缺的舊柴刀,自己則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石片。

  蘇呈就用那半把柴刀,蘇蔓笙用手,王樵夫用石片,就在山坳旁一棵葉子落盡、枝椏猙獰的老樹下,開始機械地、沉默地挖掘。

  泥土冰冷堅硬,混合著碎石和盤結的樹根。蘇蔓笙仿佛感覺不到指尖被磨破、鮮血淋漓的疼痛,只是用那雙曾經執握手術刀、此刻卻沾滿親人鮮血和汙泥的手,拼命地刨著、摳著。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沒有停,仿佛這肉體的痛苦,能稍稍抵消心底那噬骨的絕望、自責與冰冷。

  坑,勉強挖好了,不深,剛好能容下兩人並排躺下。

  蘇呈扔下柴刀,跪在坑邊,喘息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仿佛怕驚擾了沉睡的人,先將林雪的屍身抱入坑中。

  他細心地將她凌亂破碎的衣衫整理好,盡力撫平,又用手,輕輕地、一遍遍地將她額前散亂的灰白頭髮理順,然後,合上她那雙未曾完全瞑目、還殘留著一絲溫柔與訣別的眼睛。

  做完這一切,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勇氣,然後才轉向李莉。

  他跪在妻子身邊,久久地凝視著那張慘白、凝固著痛苦與淚痕的臉。

  月光下,她曾經溫婉的眉眼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他伸出手,顫抖著,最後一次,極其輕柔地撫了撫李莉冰冷的臉頰,然後,將自己身上那件已經給妻子蓋過、沾滿泥血、唯一還算完整的外袍,更仔細地裹了裹她,尤其遮蓋住那慘不忍睹的下身。

  做完這些,他才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妻子冰冷僵硬的軀體抱起來,她的重量輕得讓他心碎。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入坑中,讓她緊挨著林雪躺下,仿佛她們只是在這冰冷的土炕上並排安睡。

  他伸出手,最後一次,同時撫了撫李莉冰冷的臉頰,又撫了撫林雪冰冷的手。

  指尖傳來的只有死亡的無情寒意。

  然後,他抓起一把冰冷的、混雜著石子和草根的黃土。

  第一把黃土,落下。細細的土塵揚起,落在林雪平靜卻蒼白的臉上,落在她洗得發白的藍布夾襖上。

  第二把黃土,落下。蓋住了李莉圓睜的、空洞的眼睛,蓋住了她眼角乾涸的淚痕。

  蘇呈的手在顫抖,但他沒有停。

  一捧,又一捧。

  泥土落在她們身上,臉上,逐漸覆蓋了那些可怕的傷口,也覆蓋了她們曾經鮮活的模樣。

  蘇蔓笙跪在坑邊,眼睜睜看著黃土一點點吞噬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看著她們消失在那冰冷黑暗的永恆沉寂裡。

  仿佛要將這一幕,連同這徹骨的寒冷、血腥、絕望和父親那記耳光的刺痛,永遠刻進靈魂深處,燒灼成永不癒合的烙印。

  終於,兩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土丘,隆起在老樹下。

  沒有墓碑,沒有標記,只有幾塊冰冷的石頭,被蘇呈和王樵夫搬來,勉強壓在墳頭,防止野獸刨挖。

  王樵夫和他的同伴默默站在一旁,臉上是兔死狐悲的哀戚和深深的疲憊。

  「走吧……」王樵夫啞聲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警惕地望向黑沉沉的四周,

  蘇呈緩緩站起身,背脊佝僂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他環顧四周,密林深深,黑暗無邊,如同噬人的巨口。

  他的小兒子望兒,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的妻子和庶母,剛剛被他親手埋葬在這荒山野嶺。

  他的父親奄奄一息,咳血不止。

  他的妹妹失魂落魄,雙手鮮血淋漓。他的女兒年幼懵懂,剛剛失去了母親。

  他走到依舊跪在墳前、目光呆滯、雙手十指血肉模糊的蘇蔓笙身邊,伸出手,用力將她拉起來。

  蘇蔓笙的手冰冷黏膩,沾滿了泥土和乾涸的血跡,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笙笙,」

  蘇呈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兄長特有的力量,

  「聽大哥說。爹的話……是氣話,是糊塗話。不是你的錯。

  知道了嗎?這世道的錯,是那些畜生的錯!」

  蘇蔓笙緩緩抬起頭,月光下,她臉上淚痕、血汙、泥漬混合,紅腫的掌印清晰可見。

  她看著大哥同樣布滿血絲、寫滿悲痛卻強撐著一口氣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但那眼神,空洞得讓人心慌。

  蘇呈不再多說,彎腰,用盡力氣,將再次陷入半昏迷、咳血不止的蘇城彪背到背上。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個小小的、冰冷的土丘,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要將翻湧的悲愴硬生生咽回去。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埋葬了至親骨血的荒冢,面向未知的、仿佛永無盡頭的黑暗前路。

  「走。我們去南鑼。」

  寒風掠過荒林,嗚咽不止,如同萬千亡靈永恆的悲歌,一路尾隨,送他們步入更深的、未卜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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