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斷尾求生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3,851·2026/5/18

# 第34章斷尾求生 顧硯崢的車絕塵而去,尾燈的紅光如同兩道嘲弄的眼睛,迅速被漫天風雪吞沒。   王家私邸朱漆大門前的兩盞氣死風燈,在狂風中劇烈搖晃,將門前一片狼藉的雪地映照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王世釗那張慘白如紙、寫滿了驚恐與絕望的臉。   他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被瞬間抽去靈魂的泥塑,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片扑打在他臉上、身上,他卻渾然不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凍得僵了。   耳邊似乎還在迴響著顧硯崢那冰冷譏誚的話語,眼前晃動著對方拂袖而去時那毫不留情的背影。   完了,全完了!這五個字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老爺!老爺!」   大太太劉箐踩著高跟鞋,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門內追了出來,厚重的貂皮坎肩在奔跑中顯得有些狼狽。   她臉上還帶著方才在廳內被冷落的尷尬與不甘,更多的是對眼前變故的惶急。她跑到王世釗身邊,伸手想去攙扶他顫抖的手臂,聲音裡帶著哭腔:   「老爺,您沒事吧?   顧少帥他……他怎麼就走了?這……這可怎麼辦啊?」   她的話音未落,王世釗猛地轉過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她,那眼神裡的暴怒、恐懼和怨毒,嚇得劉箐渾身一哆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怎麼辦?你還有臉問我怎麼辦?!」   王世釗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慌而扭曲變形,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尖利刺耳,   「都是你這個蠢婦!敗家娘們!!」   話音未落,他卯足了全身力氣,掄圓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劉箐臉上!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寂靜的雪夜裡如同炸開了一個驚雷。   力道之大,劉箐頭上昂貴的翡翠簪子都被打歪了,幾縷燙得精緻的捲髮狼狽地散落下來。她「啊」地慘叫一聲,整個人被這股巨大的力量帶得踉蹌倒退幾步,腳下高跟鞋一崴,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混雜著泥水的雪地裡。   昂貴的絳紅色旗袍和貂皮坎肩瞬間沾染上汙雪,精心描繪的妝容也花了,左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清晰地印著五道指痕,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媽!」   一直躲在門內偷看的王芙見狀,嚇得驚叫一聲,再也顧不得害怕,提著鵝黃色洋裝的裙擺就衝了出來,   撲到劉箐身邊,試圖扶起她,聲音帶著哭音:   「媽!你怎麼樣?爸!你為什麼打媽媽!」   劉箐被打懵了,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耳朵裡嗡嗡作響,又驚又痛又羞又怕,淚水瞬間湧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脂粉和雪水,狼狽不堪。   她癱在雪地裡,看著眼前狀若瘋魔的丈夫,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屋簷下,另外三位原本躲著看熱鬧的姨太太——二姨太張幼儀、三姨太馮君、五姨太康美,此刻也牽著各自懵懂或膽怯的孩子,悄悄探出頭來。   她們臉上沒有半分同情,反而在搖曳的燈光下,眼神交換著一種隱秘的快意和嘲諷。二姨太甚至用繡著蘭花的真絲手帕,輕輕掩了掩嘴角,生怕那壓不住的笑意洩露出來。   「都是你!!」   王世釗指著癱在雪地裡的劉箐,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聲音嘶啞地咆哮著,   「我千叮嚀萬囑咐!這場宴席關乎我的前程,關乎整個王家!   讓你安排妥當,別給我出任何岔子,別給我丟臉!   你是怎麼做的?啊?!」   他氣得在原地轉了個圈,又猛地指向燈火通明、此刻卻顯得無比諷刺的主屋:   「就因為你這點小肚雞腸,上不得臺面的妒忌!你把她支去老宅!   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你以為少帥是那些能被你糊弄的蠢貨?!   你瞧瞧!你睜開你的狗眼瞧瞧!現在是什麼局面?!」   他越說越激動,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赤紅,仿佛要將這些日子所有的憋屈、忐忑,以及方才在顧硯崢面前承受的巨大恐懼和羞辱,全部傾瀉在眼前這個罪魁禍首身上:   「我的前程!王家上下幾十口人的活路!   眼看就要毀在你這個蠢婦手裡了!!你滿意了?!啊?!」   劉箐被他罵得啞口無言,只是捂著臉,在冰冷的雪地裡簌簌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她確實存了私心,不想讓那個來歷不明、看著就礙眼的蘇蔓笙在如此重要的場合露面,分走一絲一毫的關注,甚至可能搶了她兒女的風頭。   可她萬萬沒想到,後果竟會如此嚴重!嚴重到……   顧少帥竟會因此直接離席,拂袖而去!老爺的反應更是讓她恐懼到了極點。   王芙扶著母親,看著父親猙獰的面孔,聽著那些她似懂非懂的斥罵,又氣又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終究不敢為母親辯駁一句。   她從小被嬌養,何曾見過父親如此暴怒失態的模樣?   「周管家!!」王世釗不再看地上的妻女,猛地轉頭,對著門內厲聲嘶吼,聲音因為用力過猛而破音,   「備車!立刻!馬上給我備車!去老宅!!」   管家周伯早就被門外的動靜驚動,戰戰兢兢地躲在門後,此刻聽到怒吼,連滾爬爬地跑出來,連聲應道:   「是!是!老爺!車就在後面,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王世釗胸膛劇烈起伏著,狠狠瞪了一眼哭成一團的劉箐,又掃過屋簷下那幾個或冷漠或幸災樂禍的姨太太,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步履有些踉蹌卻又無比急促地衝回了主屋。   鞋子踩在雪水和汙泥上,濺起骯髒的水花。   他沒有理會大廳裡一片狼藉的宴席,沒有理會那些面面相覷、噤若寒蟬的下人,更沒有理會身後隱隱傳來的、劉箐壓抑的、絕望的哭泣聲。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補救!不惜一切代價補救!陳副官的話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接蘇蔓笙,備厚禮,去公館賠罪!   他「噔噔噔」衝上鋪著紅毯的樓梯,腳步又快又重,仿佛要將所有憤恨和恐懼都踩碎。   猛地推開書房厚重的實木門,又「砰」地一聲反手關上,將一切嘈雜隔絕在外。   書房裡只開著一盞昏暗的檯燈。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喘著氣,冷汗早已溼透了裡衣,此刻被屋內的暖氣一烘,黏膩冰冷地貼在身上,難受至極。   他衝到書桌後,手抖得幾乎拿不穩鑰匙,試了好幾次,才打開抽屜,取出一個小巧的保險箱。   輸入密碼時,手指更是抖得不像話。終於,「咔噠」一聲,箱門彈開。裡面除了幾本房契、地契和些許金條、銀元外,最顯眼的,是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處還貼著特殊的火漆印。   王世釗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個文件袋上,眼神劇烈掙扎,充滿了貪婪、恐懼和不舍。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牛皮紙,又像被燙到般縮了縮。   這裡面裝的,是他費盡心機、花了巨大代價才弄到的東西——   這是他為自己預留的最後一張底牌,一個關鍵時刻或許能用來交換巨大利益的籌碼,   或者……保命的護身符。   交出它?他心疼得幾乎滴血。可不交?   顧硯崢今夜的態度已經再明確不過,那冰冷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離席,無一不說明這位年輕的少帥已經對他極度不滿,甚至可能動了殺心。   前程?   此刻他只想保住性命,保住王家不至於立刻傾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他哆嗦著嘴唇,喃喃自語,仿佛在說服自己。終於,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將那文件袋抓起,塞進了隨身攜帶的黑色牛皮公文包裡。   動作倉促,甚至將裡面的金條和銀元碰得譁啦作響。   他拉上公文包拉鏈,緊緊抱在懷裡,仿佛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領,雖然那衣領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打開書房門,再次衝下樓。   樓下大廳,劉箐已經被王芙和聞訊趕來的丫鬟攙扶起來,坐在椅子上,用冰帕子敷著紅腫的臉頰,還在低聲啜泣。   其他三位姨太太並未離去,反而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或假意關心,或冷眼旁觀。孩子們被丫鬟們帶到了一邊。   見到王世釗匆匆下樓,懷裡緊緊抱著公文包,臉色鐵青,劉箐嚇得止住了哭聲,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王芙也怯怯地往母親身後縮了縮。   王世釗看都沒看她們一眼,仿佛她們只是無關緊要的擺設。   他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大廳,朝門外走去,只在經過劉箐身邊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冰冷的話:   「等我回來,再跟你算帳!」   劉箐渾身一顫,臉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   王世釗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風雪中。很快,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車燈亮起,漸漸遠去。   大廳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劉箐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良久,二姨太張幼儀用帕子優雅地按了按嘴角,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所有人都聽到,帶著一股子慵懶的、毫不掩飾的譏誚:   「哎呀,鬧了這麼一出,我這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   她施施然站起身,撫了撫身上墨綠色絲絨旗袍的褶皺,對旁邊自己的一雙兒女招了招手,   「走了,寶貝們,咱們也甭在這兒幹坐著了。廚下不是還備著那麼多好菜麼?   山珍海味,可不能白白糟蹋了。媽帶你們去吃點兒,壓壓驚。」   三姨太馮君也嗤笑一聲,牽起自己女兒的手:   「二姐姐說得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咱們就別在這兒礙眼了。走,囡囡,媽帶你去吃蟹黃包。」   五姨太康美年紀最輕,只是抿嘴笑了笑,沒說話,也領著自己四歲的兒子,跟著站了起來。   三人仿佛約好了一般,看也不看坐在椅子上形容狼狽、瑟瑟發抖的劉箐母女,自顧自地帶著孩子,朝著此刻已無人問津、杯盤狼藉的宴客廳方向走去。   搖曳的燈光將她們嫋娜又冷漠的背影拉長,映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顯得格外刻薄而真實。   劉箐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臉上火辣辣的疼,比不上心裡那被當眾羞辱、又被妾室嘲諷的萬分之一痛楚。   她看著那幾個妾室離去的方向,又望向門外漆黑的、風雪交加的夜空,那裡早已沒有了汽車的蹤影,只有無盡的寒冷和未知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而她的丈夫,此刻正帶著那份關乎家族命運、或許也關乎她未來的「厚禮」與「誠意」,奔向他處,去挽回那個因她一時妒忌而可能鑄成的大錯。   風雪,似乎更急

# 第34章斷尾求生

顧硯崢的車絕塵而去,尾燈的紅光如同兩道嘲弄的眼睛,迅速被漫天風雪吞沒。

  王家私邸朱漆大門前的兩盞氣死風燈,在狂風中劇烈搖晃,將門前一片狼藉的雪地映照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王世釗那張慘白如紙、寫滿了驚恐與絕望的臉。

  他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被瞬間抽去靈魂的泥塑,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片扑打在他臉上、身上,他卻渾然不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凍得僵了。

  耳邊似乎還在迴響著顧硯崢那冰冷譏誚的話語,眼前晃動著對方拂袖而去時那毫不留情的背影。

  完了,全完了!這五個字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老爺!老爺!」

  大太太劉箐踩著高跟鞋,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門內追了出來,厚重的貂皮坎肩在奔跑中顯得有些狼狽。

  她臉上還帶著方才在廳內被冷落的尷尬與不甘,更多的是對眼前變故的惶急。她跑到王世釗身邊,伸手想去攙扶他顫抖的手臂,聲音裡帶著哭腔:

  「老爺,您沒事吧?

  顧少帥他……他怎麼就走了?這……這可怎麼辦啊?」

  她的話音未落,王世釗猛地轉過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她,那眼神裡的暴怒、恐懼和怨毒,嚇得劉箐渾身一哆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怎麼辦?你還有臉問我怎麼辦?!」

  王世釗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慌而扭曲變形,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尖利刺耳,

  「都是你這個蠢婦!敗家娘們!!」

  話音未落,他卯足了全身力氣,掄圓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劉箐臉上!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寂靜的雪夜裡如同炸開了一個驚雷。

  力道之大,劉箐頭上昂貴的翡翠簪子都被打歪了,幾縷燙得精緻的捲髮狼狽地散落下來。她「啊」地慘叫一聲,整個人被這股巨大的力量帶得踉蹌倒退幾步,腳下高跟鞋一崴,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混雜著泥水的雪地裡。

  昂貴的絳紅色旗袍和貂皮坎肩瞬間沾染上汙雪,精心描繪的妝容也花了,左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清晰地印著五道指痕,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媽!」

  一直躲在門內偷看的王芙見狀,嚇得驚叫一聲,再也顧不得害怕,提著鵝黃色洋裝的裙擺就衝了出來,

  撲到劉箐身邊,試圖扶起她,聲音帶著哭音:

  「媽!你怎麼樣?爸!你為什麼打媽媽!」

  劉箐被打懵了,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耳朵裡嗡嗡作響,又驚又痛又羞又怕,淚水瞬間湧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脂粉和雪水,狼狽不堪。

  她癱在雪地裡,看著眼前狀若瘋魔的丈夫,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屋簷下,另外三位原本躲著看熱鬧的姨太太——二姨太張幼儀、三姨太馮君、五姨太康美,此刻也牽著各自懵懂或膽怯的孩子,悄悄探出頭來。

  她們臉上沒有半分同情,反而在搖曳的燈光下,眼神交換著一種隱秘的快意和嘲諷。二姨太甚至用繡著蘭花的真絲手帕,輕輕掩了掩嘴角,生怕那壓不住的笑意洩露出來。

  「都是你!!」

  王世釗指著癱在雪地裡的劉箐,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聲音嘶啞地咆哮著,

  「我千叮嚀萬囑咐!這場宴席關乎我的前程,關乎整個王家!

  讓你安排妥當,別給我出任何岔子,別給我丟臉!

  你是怎麼做的?啊?!」

  他氣得在原地轉了個圈,又猛地指向燈火通明、此刻卻顯得無比諷刺的主屋:

  「就因為你這點小肚雞腸,上不得臺面的妒忌!你把她支去老宅!

  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你以為少帥是那些能被你糊弄的蠢貨?!

  你瞧瞧!你睜開你的狗眼瞧瞧!現在是什麼局面?!」

  他越說越激動,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赤紅,仿佛要將這些日子所有的憋屈、忐忑,以及方才在顧硯崢面前承受的巨大恐懼和羞辱,全部傾瀉在眼前這個罪魁禍首身上:

  「我的前程!王家上下幾十口人的活路!

  眼看就要毀在你這個蠢婦手裡了!!你滿意了?!啊?!」

  劉箐被他罵得啞口無言,只是捂著臉,在冰冷的雪地裡簌簌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她確實存了私心,不想讓那個來歷不明、看著就礙眼的蘇蔓笙在如此重要的場合露面,分走一絲一毫的關注,甚至可能搶了她兒女的風頭。

  可她萬萬沒想到,後果竟會如此嚴重!嚴重到……

  顧少帥竟會因此直接離席,拂袖而去!老爺的反應更是讓她恐懼到了極點。

  王芙扶著母親,看著父親猙獰的面孔,聽著那些她似懂非懂的斥罵,又氣又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終究不敢為母親辯駁一句。

  她從小被嬌養,何曾見過父親如此暴怒失態的模樣?

  「周管家!!」王世釗不再看地上的妻女,猛地轉頭,對著門內厲聲嘶吼,聲音因為用力過猛而破音,

  「備車!立刻!馬上給我備車!去老宅!!」

  管家周伯早就被門外的動靜驚動,戰戰兢兢地躲在門後,此刻聽到怒吼,連滾爬爬地跑出來,連聲應道:

  「是!是!老爺!車就在後面,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王世釗胸膛劇烈起伏著,狠狠瞪了一眼哭成一團的劉箐,又掃過屋簷下那幾個或冷漠或幸災樂禍的姨太太,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步履有些踉蹌卻又無比急促地衝回了主屋。

  鞋子踩在雪水和汙泥上,濺起骯髒的水花。

  他沒有理會大廳裡一片狼藉的宴席,沒有理會那些面面相覷、噤若寒蟬的下人,更沒有理會身後隱隱傳來的、劉箐壓抑的、絕望的哭泣聲。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補救!不惜一切代價補救!陳副官的話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接蘇蔓笙,備厚禮,去公館賠罪!

  他「噔噔噔」衝上鋪著紅毯的樓梯,腳步又快又重,仿佛要將所有憤恨和恐懼都踩碎。

  猛地推開書房厚重的實木門,又「砰」地一聲反手關上,將一切嘈雜隔絕在外。

  書房裡只開著一盞昏暗的檯燈。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喘著氣,冷汗早已溼透了裡衣,此刻被屋內的暖氣一烘,黏膩冰冷地貼在身上,難受至極。

  他衝到書桌後,手抖得幾乎拿不穩鑰匙,試了好幾次,才打開抽屜,取出一個小巧的保險箱。

  輸入密碼時,手指更是抖得不像話。終於,「咔噠」一聲,箱門彈開。裡面除了幾本房契、地契和些許金條、銀元外,最顯眼的,是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處還貼著特殊的火漆印。

  王世釗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個文件袋上,眼神劇烈掙扎,充滿了貪婪、恐懼和不舍。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牛皮紙,又像被燙到般縮了縮。

  這裡面裝的,是他費盡心機、花了巨大代價才弄到的東西——

  這是他為自己預留的最後一張底牌,一個關鍵時刻或許能用來交換巨大利益的籌碼,

  或者……保命的護身符。

  交出它?他心疼得幾乎滴血。可不交?

  顧硯崢今夜的態度已經再明確不過,那冰冷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離席,無一不說明這位年輕的少帥已經對他極度不滿,甚至可能動了殺心。

  前程?

  此刻他只想保住性命,保住王家不至於立刻傾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他哆嗦著嘴唇,喃喃自語,仿佛在說服自己。終於,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將那文件袋抓起,塞進了隨身攜帶的黑色牛皮公文包裡。

  動作倉促,甚至將裡面的金條和銀元碰得譁啦作響。

  他拉上公文包拉鏈,緊緊抱在懷裡,仿佛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領,雖然那衣領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打開書房門,再次衝下樓。

  樓下大廳,劉箐已經被王芙和聞訊趕來的丫鬟攙扶起來,坐在椅子上,用冰帕子敷著紅腫的臉頰,還在低聲啜泣。

  其他三位姨太太並未離去,反而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或假意關心,或冷眼旁觀。孩子們被丫鬟們帶到了一邊。

  見到王世釗匆匆下樓,懷裡緊緊抱著公文包,臉色鐵青,劉箐嚇得止住了哭聲,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王芙也怯怯地往母親身後縮了縮。

  王世釗看都沒看她們一眼,仿佛她們只是無關緊要的擺設。

  他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大廳,朝門外走去,只在經過劉箐身邊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冰冷的話:

  「等我回來,再跟你算帳!」

  劉箐渾身一顫,臉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

  王世釗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風雪中。很快,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車燈亮起,漸漸遠去。

  大廳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劉箐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良久,二姨太張幼儀用帕子優雅地按了按嘴角,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所有人都聽到,帶著一股子慵懶的、毫不掩飾的譏誚:

  「哎呀,鬧了這麼一出,我這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

  她施施然站起身,撫了撫身上墨綠色絲絨旗袍的褶皺,對旁邊自己的一雙兒女招了招手,

  「走了,寶貝們,咱們也甭在這兒幹坐著了。廚下不是還備著那麼多好菜麼?

  山珍海味,可不能白白糟蹋了。媽帶你們去吃點兒,壓壓驚。」

  三姨太馮君也嗤笑一聲,牽起自己女兒的手:

  「二姐姐說得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咱們就別在這兒礙眼了。走,囡囡,媽帶你去吃蟹黃包。」

  五姨太康美年紀最輕,只是抿嘴笑了笑,沒說話,也領著自己四歲的兒子,跟著站了起來。

  三人仿佛約好了一般,看也不看坐在椅子上形容狼狽、瑟瑟發抖的劉箐母女,自顧自地帶著孩子,朝著此刻已無人問津、杯盤狼藉的宴客廳方向走去。

  搖曳的燈光將她們嫋娜又冷漠的背影拉長,映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顯得格外刻薄而真實。

  劉箐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臉上火辣辣的疼,比不上心裡那被當眾羞辱、又被妾室嘲諷的萬分之一痛楚。

  她看著那幾個妾室離去的方向,又望向門外漆黑的、風雪交加的夜空,那裡早已沒有了汽車的蹤影,只有無盡的寒冷和未知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而她的丈夫,此刻正帶著那份關乎家族命運、或許也關乎她未來的「厚禮」與「誠意」,奔向他處,去挽回那個因她一時妒忌而可能鑄成的大錯。

  風雪,似乎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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