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蝕骨煙雲
# 第350章蝕骨煙雲
日子一天天滑入秋,奉順城的梧桐葉落得愈發蕭索,天色總是灰濛濛的,帶著一股驅不散的陰冷溼氣。
九號公館像一座被遺忘的、華麗的墳墓,沉默地矗立在日漸凜冽的秋風裡,
顧硯崢的時間感,早已在這日復一日的昏沉與幻夢中被徹底攪亂。
他分不清晨昏,也記不得日期。
有時在「逍遙閣」那散發著甜膩腐朽氣味的煙榻上,被煙館夥計不耐煩地推醒,告知
「打烊了,爺,明兒請早」;
有時則在冰涼硌人的青石板路上恢復意識,不知自己是如何穿過大半個奉順城,又翻牆回到這空寂的公館門前。
更多時候,他只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反胃中,在九號公館蒙塵的波斯地毯上醒來,身邊散落著空酒瓶,身上裹著不知何時從衣櫃深處扯出的、
帶著淡淡樟腦味和她殘存氣息的舊毯子,在宿醉與煙膏殘留的虛脫感中,迎接又一個灰敗的白晝。
沈廷來過幾次,有時帶著食物,更多時候是帶著壓不住的焦灼與怒火。
他將癱在門口或客廳裡的顧硯崢拖進房間,試圖給他換下那身皺得不成樣子、沾滿酒漬的西裝,用熱水給他擦臉,強迫他喝下一點流食。
顧硯崢大多時候是順從的,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任由沈廷擺布,只是目光始終沒有焦點,仿佛透過眼前的人,看向某個遙不可及的虛空。
沈廷問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他要麼沉默以對,要麼含糊地吐出「百樂門」、「喝酒」幾個字,便再無下文。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又像是沉在深不見底的寒潭底部,對周遭的一切失去了反應的能力。
只有在偶爾清醒的片刻,那空洞的眼神裡會驟然迸發出駭人的、急於逃離的躁動。
他會猛地推開沈廷遞來的水杯,或是掙脫沈廷試圖扶他躺下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換上一身同樣皺巴巴、但至少看起來乾淨些的衣服——
然後,在沈廷錯愕或暴怒的目光中,頭也不回地走出公館,再次消失在奉順城華燈初上的、迷離的夜色裡。
方向,大多是百樂門所在的霞飛路。
沈廷拿他毫無辦法。打不得,罵不動,關不住。
九號公館的鎖對他形同虛設,派來「看守」的衛兵,要麼被他輕易甩掉,要麼懾於他往日的積威不敢真的阻攔。
顧鎮麟來過一次電話,在聽筒那頭暴跳如雷,最後卻也只化作一聲疲憊的嘆息:
「看緊他,別讓他死在外頭就行。」
這話語裡的冷酷與無奈,讓沈廷心頭髮寒。
只有蘇婉君,依舊固執地、日復一日地守在大帥府,或是到九號公館枯等。
臉色比躺在煙榻上的顧硯崢好不了多少,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與憔悴。
她試圖用溫言軟語喚回他,試圖提起過往那些或許還算溫情的瞬間。
可顧硯崢對她,如同對沈廷,甚至對空氣。
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兩件事:
用酒精麻痺清醒時的空洞,用鴉片追尋幻夢中的重逢。
這天傍晚,沈廷剛處理完軍務,驅車前往九號公館,就見蘇婉君從旁邊的小巷裡快步走出,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慌。
「沈廷!你來了!」她抓住沈廷的手臂,指尖冰涼,
「他……硯崢他……」
「蘇姨,別急,慢慢說。硯崢怎麼了?他去哪了?」
沈廷心頭一沉,扶住她,沉聲問。
蘇婉君搖頭,聲音帶著哭腔:
「我不知道……他沒說。晚飯也沒吃,我從公館帶了燉品過來,他看也不看,就說要出去……
我悄悄跟在後面,可……可他一出巷口,走得飛快,拐了幾個彎,就把我跟丟了……」
她說著,眼圈泛紅,「沈廷,我害怕……他這個樣子,我害怕……」
沈廷看著眼前這個同樣被折磨得形銷骨立的婦人,心裡嘆了口氣。
她雖然是顧鎮麟的三姨太,但幾乎是將顧硯崢當成親生兒子在疼。顧硯崢的沉淪,無疑是在用鈍刀子割她的心。
「沒事的,蘇姨,別怕。」
沈廷強壓下心頭的煩躁,儘量讓聲音顯得鎮定,
「我讓他們也去找。你先上車,我們沿著他常去的地方找找看。」
黑色的別克轎車碾過滿地落葉,在奉順城華燈初上的街道上緩慢穿行。
沈廷握著方向盤,目光銳利地掃過車窗外霓虹閃爍的店鋪、步履匆匆的行人、以及那些在寒風中拉車的苦力。
蘇婉君坐在後座,緊緊攥著手帕,蒼白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不時焦慮地望向窗外。
車子在百樂門那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下停住。
沈廷對蘇婉君說了聲「等我一下」,便推門下車,大步走進那衣香鬢影、樂聲靡靡的所在。
他在舞池邊、包廂外、甚至洗手間附近快速逡巡,目光掃過每一個醉眼迷離的男客,每一張濃妝豔抹的女郎臉龐,沒有。
他又找到相熟的侍者經理,塞了鈔票打聽,得到的回應都是搖頭,說顧少帥近來是偶爾會來喝悶酒,但今天並未見到。
沈廷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濃重。他沉著臉走出百樂門,夜風一吹,帶著寒意,也帶來街角陰影處幾句含混不清的對話。
「……那個新來的……瞧這年紀輕輕,一出手每天就是兩盒『公班土』……嘖嘖,有錢人就是好啊……」
「可不是……那一身西裝,看著就價格不菲……倒像是……像是報紙上登過相的……顧硯崢?」
「顧硯崢?哈哈哈哈哈……你他娘的眼花了還是抽糊塗了?
人家顧家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用得著來這地方抽這玩意兒?
說出去,整個北洋都得笑掉大牙!哈哈……」
那帶著菸鬼特有的、含混沙啞又帶著亢奮的嬉笑聲,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沈廷耳膜。
他渾身的血液「轟」地一下衝上頭頂,瞳孔驟縮。猛地轉身,幾步衝到那兩個勾肩搭背、
正準備歪歪扭扭離開的菸鬼面前,一把揪住剛才說話那人的髒汙衣領,將他整個人幾乎提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
沈廷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是從齒縫裡迸出來的冰碴子,眼神兇狠得能吃人,
「哪裡有煙館?!說!」
那菸鬼猝不及防,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劣質紙菸掉在地上。
他被沈廷眼中駭人的殺氣震懾,哆哆嗦嗦地指著百樂門旁邊那條幽暗骯髒的小巷深處:
「那……那邊……逍、逍遙閣……大爺饒命……小的胡說的……」
另一個菸鬼起初也被嚇住,隨即反應過來,借著幾分煙膏帶來的膽氣,梗著脖子嚷嚷起來:
「幹什麼?!幹什麼?!抽大煙犯法嗎?啊?!你知道我姐夫是誰嗎?!你敢動我……」
話音未落,巷口恰好走過兩個拎著警棍、打著哈欠的巡警。
沈廷鬆開手,任由那菸鬼癱軟在地。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兩個巡警,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說話,只是從上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皮質證件夾,「啪」地一聲打開,亮在昏黃的路燈下。
證件上,北洋陸軍總司令部警衛處的徽記清晰可見,下方是沈廷的照片、職務和銜級。
兩個巡警瞬間清醒,嚇得一個立正,抬手敬禮,動作都有些僵硬:
「長……長官!」
沈廷收起證件,指著地上那兩個癱軟的菸鬼,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這兩個,抽大煙的。抓回去,好好『伺候』。」
「是!長官!」
巡警不敢怠慢,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將那兩個兀自叫嚷掙扎的菸鬼扭了起來。
沈廷不再看他們,轉身大步流星走向停在路邊的轎車。
蘇婉君早已焦急地搖下車窗,看著他陰沉至極的臉色,心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
「沈廷,怎麼了?是他們說了什麼嗎?硯崢他……」
沈廷拉開車門,卻沒有立刻上車,而是俯身對蘇婉君快速說道:
「蘇姨,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就在這條巷子裡看看。」
蘇婉君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
「沈廷!你去哪裡?是不是找到硯崢了?我也一起去!」
「蘇姨!」
沈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看了一眼那條漆黑骯髒、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小巷,深吸一口氣,
「那邊……不太乾淨。您別跟來,萬一硯崢只是心情不好,又折返回來百樂門,您在這兒還能看見他。
我很快就回來,確認一下就好。」
他的眼神裡有某種蘇婉君從未見過的、近乎暴戾的凝重。
蘇婉君被他眼中的神色懾住,抓著他手臂的手指鬆了松,最終,緩緩點了點頭,臉色更加蒼白:
「你……你小心些。快點回來。」
沈廷「嗯」了一聲,關上車門,轉身,毫不猶豫地大步踏入那條散發著黴味、尿騷氣和某種甜膩異香的黑暗小巷。
皮鞋踩在溼滑的石板路上,發出清晰的、帶著回音的「嗒、嗒」聲,在這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突兀而壓抑。
巷子不長,盡頭便是那扇不起眼的暗紅色小門,「逍遙閣」三個俗豔的字在門楣上模糊不清。
沈廷站在門前,沒有任何猶豫,抬腿,厚重的鞋底,狠狠一腳踹在那看起來並不結實的門板上!
「砰——!」
一聲巨響,木門應聲而開,撞在後面的牆壁上,又彈回來,發出吱呀的呻吟。門內昏黃的光線和那股甜膩腐朽的氣息瞬間湧出。
裡面的人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住了。
煙霧繚繞中,幾張模糊的臉轉過來,帶著迷離和愕然。
那個乾瘦的、戴著瓜皮帽的老闆最先反應過來,臉上堆起職業性的諂媚笑容,搓著手小跑過來:
「哎喲!這位爺!您這是……快請進快請進!可是來找樂子的?我們這兒……」
「哪裡有的抽菸?!」
沈廷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硝煙戰場上淬鍊出的、凜冽的殺氣,目光如刀,掃過煙館內烏煙瘴氣的景象。
那些躺在煙榻上吞雲吐霧的男男女女,接觸到他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老闆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一哆嗦,但生意人的本能讓他立刻又擠出笑容,壓低聲音,帶著引誘:
「哦哦哦,這邊請這邊請!您是想抽好煙還是普通的?咱們這兒有上等的雲土,也有印度來的『公班土』,
煙膏好的,一盒只要五塊大洋,包您滿意,飄飄欲仙……」
沈廷不再聽他廢話,一把推開擋路的老闆,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迅速掃過一張張煙榻上那些神情恍惚、面目模糊的菸鬼。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既希望找不到,又害怕真的找到。
目光掠過外間,沒有。
他腳步不停,徑直走向用一道髒兮兮的布簾隔開的裡間。
老闆還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嘴裡絮叨著加錢可以享受更「清淨」的雅間。
沈廷猛地掀開布簾。
裡間比外間更小,煙霧也更濃,幾乎化不開。只有一張稍大的煙榻,榻邊的小几上,煙燈幽藍的火苗靜靜燃燒,映照著榻上側臥著的人。
即使只是一個模糊的、被煙霧籠罩的側影,即使穿著皺巴巴的、早已不復挺括的西裝,即使頭髮凌亂,即使背對著門口……沈廷也在一瞬間就認出了他。
是顧硯崢。
他側躺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支精緻的象牙煙槍,正對著煙燈,深深地、貪婪地吸食著。淡藍色的煙霧從他口鼻中緩緩溢出,將他俊美卻憔悴不堪的側臉籠罩在一片不真實的、朦朧的光暈裡。
他的眼睛半眯著,眼神渙散而迷離,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虛幻而滿足的微笑,仿佛正沉浸在最甜美的夢境中,對身外的一切毫無所覺。
沈廷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成冰。
一股混合著憤怒、痛心、失望、以及被背叛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膛裡噴發!他猛地轉身,看向那個還在喋喋不休介紹「進口煙膏」的老闆,眼神裡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老闆被他看得腿一軟,但貪念壓過了恐懼,猶自湊上前,搓著手諂笑:
「爺……爺……您想去那間也行,就是……就是得加多十塊大洋……那是頂好的進口貨,剛從南邊運來的,勁道足,幻象真,保管您想見什麼就……」
「見你媽!」
沈廷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不等老闆說完,猛地出手,一把揪住他油膩的綢衫前襟,將他整個人像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
另一隻緊握的拳頭,帶著戰場上搏殺練就的、能砸碎磚石的狠勁,沒有任何花哨,結結實實地砸在老闆那張諂笑著的、令人作嘔的臉上!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鼻梁骨斷裂的清脆「咔嚓」聲。
老闆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這一拳砸得眼冒金星,口鼻噴血,整個人向後飛跌出去,撞翻了一張煙榻,煙燈、菸具稀裡譁啦碎了一地。
煙館裡頓時響起一片驚叫,那些原本沉浸在幻夢中的菸鬼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嚇得魂飛魄散,有的連滾爬爬想跑,有的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沈廷卻仿佛沒看見,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幾步追上去,騎在癱軟在地、滿臉是血的老闆身上,拳頭如同雨點般落下,每一拳都帶著呼嘯的風聲和骨頭碎裂的悶響。
「老子讓你賣大煙!老子讓你禍害人!老子讓你他媽的去死!!」
他嘶吼著,雙目赤紅,拳頭沾滿了血,也不知是老闆的,還是他自己骨節破裂流出的。
老闆起初還能發出幾聲含糊的哀嚎求饒,很快便只剩下出的氣,沒了進的氣,一張臉腫得像豬頭,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所有人都驚呆了,恐懼地看著這血腥的一幕。
就在這時,一道纖細的身影踉蹌著衝了進來,是放心不下跟過來的蘇婉君。
她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臉色煞白,但看到沈廷那幾乎要將人活活打死的架勢,還是鼓起勇氣撲了上去,死死抱住沈廷再次高高揚起的、沾滿鮮血的拳頭。
「沈廷!別打了!沈廷!再打就出人命了!」
蘇婉君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驚恐,「快住手!」
沈廷被她抱住手臂,狂暴的動作頓了頓,赤紅的眼睛轉向她,眼神裡的瘋狂殺意讓蘇婉君心頭一顫。
但他終究還保留著一絲理智,認出是她。
他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地上只剩半口氣的老闆,猛地一腳狠狠踹在他臉上!
「唔……」老闆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徹底昏死過去。
沈廷彎腰,沾滿血汙的軍靴踩在老闆血肉模糊的臉上,用力碾了碾,聲音冰冷刺骨,一字一句,如同地獄傳來的判決:
「這張嘴,這條舌頭……今天聽見的,看見的,敢往外吐露一個字,」
他頓了頓,腳下用力,老闆昏迷中又是一陣抽搐,
「老子割了它餵狗,再把你閹了丟進糞坑!」
說完,他收回腳,嫌惡地在老闆骯髒的綢衫上蹭了蹭靴底的汙血。
然後,他轉過身,冰冷的目光掃過煙館裡那些嚇得魂不附體的菸鬼和夥計。接觸到他的目光,所有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快步的跑了出去。
沈廷不再理會他們,大步走向裡間那張煙榻。
蘇婉君這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煙霧繚繞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顧硯崢。
他依舊保持著側臥的姿勢,仿佛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依舊握著那杆煙槍,對著早已熄滅的煙燈,做著吞吐的動作,嘴角那虛幻的微笑越發明顯,口中甚至發出含糊的囈語。
蘇婉君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曾經意氣風發、驕傲耀眼的顧硯崢,那個她從小看著長大、視若親子孩子
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癱在這骯髒汙穢的煙榻上,像個最下賤的菸鬼!
沈廷快步上前,一把奪過顧硯崢手裡緊握的象牙煙槍,看也不看,雙手握住兩端,猛地用力——
「咔嚓!」
精緻的、鑲著銀絲的象牙煙槍,應聲斷成兩截!
「起來!」
沈廷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痛心而嘶啞,他抓住顧硯崢的肩膀,用力搖晃,
「顧硯崢!你給我起來!看清楚這是什麼地方!」
顧硯崢被他搖晃,迷離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焦距,但依舊渙散。
他皺著眉,不滿地嘟囔了一聲,仿佛美夢被打擾。他推開沈廷的手,動作綿軟無力,然後在身上摸索著,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看也不看,胡亂砸在煙榻邊的小几上,發出「啪」的輕響。
「滾……」他含糊地吐出這個字,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睡意和被打擾的不悅,
「別來煩老子……老子有錢……」
沈廷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湊近,雙手抓住顧硯崢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煙榻上提起來,強迫他看著自己布滿血絲、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清醒一點!看看我是誰?!顧硯崢!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你他媽不要命了嗎?!」
顧硯崢被他揪著衣領,呼吸有些不暢,迷濛的眼睛對焦了好一會兒,才似乎認出了眼前的人。
但他眼中沒有任何被撞破的羞愧或驚慌,只有被打擾的不耐和更深沉的麻木。他用力推開沈廷,力氣竟然不小,沈廷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後退了半步。
「滾開!」
顧硯崢罵了一句,搖搖晃晃地爬起來,目光在凌亂的煙榻上搜尋,然後落在小几上一個打開的琺瑯煙盒裡,那裡還有半盒黝黑油亮的煙膏。他伸手就去拿,嘴裡喃喃著:
「我的……我的煙……」
沈廷眼疾手快,一把搶過那煙盒,連同裡面剩下的煙膏,狠狠砸在地上!
精緻的琺瑯盒子四分五裂,黝黑的煙膏滾落出來,沾滿了灰塵。
「你他媽的!」
顧硯崢像是被搶走了最心愛玩具的孩子,瞬間暴怒,赤紅著眼睛,一拳就朝沈廷臉上揮來!
這一拳毫無力道,軟綿綿的,卻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
沈廷不閃不避,任由那拳頭擦過自己的臉頰,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刺痛。然後,他猛地揮出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顧硯崢的下頜上!
「砰!」
顧硯崢被打得悶哼一聲,整個人踉蹌著向後跌去,重重摔倒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煙榻都被帶得歪斜了一下。
這一拳沈廷用了巧勁,不至於重傷他,但足以讓他痛徹肺腑,瞬間從那種迷幻的狀態中清醒幾分。
顧硯崢趴在地上,咳嗽了幾聲,嘴裡泛起腥甜的鐵鏽味。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指尖沾上刺目的鮮紅。疼痛和血腥味刺激著他的神經,眼前的景物似乎清晰了一些,耳朵裡那些遙遠的、虛幻的樂聲和人語也漸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煙館裡死一般的寂靜,以及……一個帶著哭腔的、熟悉的女聲。
「硯崢!硯崢你怎麼樣?」
蘇婉君驚呼一聲,撲到顧硯崢身邊,想扶他起來,又怕碰疼他,手忙腳亂,淚如雨下。
顧硯崢晃了晃昏沉劇痛的頭,目光有些呆滯地掃過蘇婉君哭的臉,又掃過沈廷那因為暴怒和痛心而扭曲的面容,最後,落在地上那攤碎裂的琺瑯和散落的、沾了灰的煙膏上。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自暴自棄的瘋狂。
他伸手,用沾著血和灰的手,去夠那近在咫尺的、汙濁的煙膏,眼神裡是病態的、執著的渴求,仿佛那是救命的良藥,是通往極樂世界的唯一途徑。
「笙笙……別怕……」
他對著那攤汙穢,居然露出一個溫柔到詭異的笑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蘇婉君和沈廷如墜冰窟,
「等……等我……我弄好這個……就……就能來見你了……別走……別走那麼快……」
「顧硯崢!你醒醒!你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蘇婉君哭喊著,用力去拉他的手臂,不讓他去碰那髒東西。
顧硯崢卻猛地一甩手,將蘇婉君推得一個趔趄,跌坐在地。他看也不看,只是執拗地、用沾血的手指,去捻那已經汙損的煙膏。
「你他媽的——顧硯崢!!」
沈廷的理智之弦,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崩斷。
他低吼一聲,像一頭髮怒的雄獅,再次衝上去,一把將顧硯崢從地上揪起來,抵在冰冷的磚牆上,另一隻手指著地上那攤汙穢,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痛心而顫抖,字字泣血:
「你看清楚!這是什麼?!啊?!這是煙膏!是鴉片!
是能亂人心智、毀人一生、讓人變成行屍走肉、家破人亡的毒物!
是能讓人下十八層地獄的鬼東西!」
他用力搖晃著顧硯崢,似乎想將那些毒煙和癔症從他腦子裡搖出去:
「你他媽的看看你自己!顧硯崢!你是什麼人?!
是堂堂的北洋陸軍中將!是漢口清平戰役裡身先士卒、讓東洋人聞風喪膽的『顧閻王』!
是奉順城多少名門閨秀的春閨夢裡人!是顧大帥最器重、
最引以為傲的兒子!
是……是蘇蔓笙拼了命也要護著、愛著的人!」
聽到「蘇蔓笙」三個字,顧硯崢空洞的眼神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迷茫和執念覆蓋。
他停止掙扎,看著暴怒的沈廷,居然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著濃濃嘲諷和絕望的笑,聲音輕飄飄的,卻像淬了毒的針:
「呵……煙膏……怎麼了?五石散……又怎麼樣??」
他眼神渙散,仿佛透過沈廷,看向某個遙不可及的幻影,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和渴望,
「只要能……能再見到笙笙……哪怕……哪怕只是幻影……哪怕……
是穿腸毒藥……是下十八層地獄……我也認了……你……你把它還給我……還給我啊!」
他猛地掙開沈廷的手,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又撲向那攤煙膏,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贖。
沈廷看著他那副徹底沉淪、無藥可救的樣子,最後一點希望和耐心也終於燃盡。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看著那個曾經光芒萬丈的顧硯崢,就這樣毀在這汙穢的煙榻上,毀在這可悲的幻夢裡。
在顧硯崢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汙濁的煙膏時,沈廷猛地出手,一記乾淨利落的手刀,快、準、狠地劈在顧硯崢的後頸。
顧硯崢身體一僵,眼中最後一點迷離的神採也瞬間凝固,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被沈廷眼疾手快地接住。
蘇婉君再次發出短促的驚叫,撲過來,看著軟倒在沈廷臂彎裡、不省人事的顧硯崢,又驚又怕,淚流滿面。
沈廷用盡全身力氣,將顧硯崢沉重癱軟的身體扛起。他看也不看這汙穢不堪的煙館,和那些噤若寒蟬的菸鬼,抗著顧硯崢,轉身,一步一步,踏過滿地的狼藉和那個不知死活的煙館老闆,走向門口。
軍靴踏在粘膩的地面上,發出沉重而決絕的聲響。
蘇婉君抹了把眼淚,連忙跟在他身後,一步一趨,仿佛怕被這吃人的黑暗徹底吞噬。
沈廷抱著顧硯崢,走出那扇散發著甜膩腐朽氣味的暗紅色小門,重新踏入清冷而真實的秋夜。
巷子外,霓虹依舊閃爍,車馬依舊喧囂,仿佛剛才那場發生在黑暗角落裡的、關於沉淪與拯救的慘烈搏殺,從未發生。
他低頭,看著臂彎中顧硯崢蒼白消瘦、胡茬凌亂、嘴角還帶著血汙的臉,那曾經稜角分明、意氣風發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深陷的眼窩和濃重的、化不開的絕望與疲憊。沈廷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知道,帶回這個人,僅僅是第一步。
真正的戰爭,或許,才剛剛開始。
而他面對的敵人,不是看得見的槍炮,而是心魔,是絕望,是那蝕骨灼心的、名為「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