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雪地站等
# 第36章雪地站等
奉順公館的主臥內,只開了一盞壁燈。
昏黃的光線柔和了冷硬的家具線條,卻驅不散空氣裡瀰漫的某種緊繃的寂靜。浴室的門無聲滑開,蒸騰的熱氣裹著一道身影走出。
顧硯崢只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絲質家居服,領口隨意敞著,露出清晰的鎖骨和一小片結實的胸膛。
水珠順著他溼漉漉的黑髮滾落,滑過高挺的鼻梁,沿著下頜線滴落。
他手裡拿著一塊純白色的純棉毛巾,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頭髮,動作漫不經心,眼神卻落在窗外沉沉的夜幕和飄飛的雪片上,深不見底。
房門被輕輕叩響兩下,不等回應,便被人從外面推開。
沈廷穿著舒適的羊絨開衫和長褲,手裡端著杯水,斜倚在門框上,臉上帶著慣常的、略帶探究的笑容,目光在顧硯崢看似平靜的臉上掃過。
「顧少帥,」
他走進來,順手帶上門,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今晚王家的夜宴,滋味如何啊?可曾賓主盡歡?」
顧硯崢擦頭髮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看他,只是轉身走向靠牆的實木酒櫃。
他打開櫃門,從裡面取出一瓶未開封的蘇格蘭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沈廷也熟門熟路地走到小几旁,從冰桶裡夾出兩塊方冰,放入兩隻厚底玻璃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看來是……不太理想?」
沈廷將酒杯推過去,觀察著顧硯崢沒有任何表情的側臉,試探著問,
「沒見到……想見的人?」
顧硯崢依舊沒有言語。
他拔開瓶塞,醇厚的酒香瞬間逸散出來。他往兩隻杯子裡各倒了小半杯酒,冰塊在金黃色的液體中緩緩旋轉。
他端起其中一杯,沒有加冰的那杯,走回靠窗的黑色真皮沙發,陷坐進去。
長腿交疊,身體微微後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沈廷和那杯酒都不存在。
沈廷端起自己那杯加了冰的,抿了一口,辛辣中帶著冰涼的刺激。
他也不再追問,只是陪著他沉默,目光也落在窗外。
公館庭院裡的路燈在風雪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將飛舞的雪片照得晶瑩。
就在這時,角落裡那架鎏金的西洋自鳴鐘,內部的機械齒輪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鐘擺規律地晃動,
然後,「當——當——當——」,悠長而清晰的報時聲響起,整整敲了兩下。
午夜兩點。
鐘聲餘韻未絕,一陣被風雪削弱、卻依然清晰可辨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穿透了夜的寂靜。
緊接著,兩道雪亮刺目的車燈光柱,如同兩把鋒利的光劍,猝然劈開公館前庭的黑暗與雪幕,由遠及近,最終,穩穩地、近乎無聲地,停在了公館門前的空地上。
燈光照亮了紛飛的雪片,也照亮了門前肅立的便衣警衛們冷硬的面孔。
來了。
顧硯崢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指節微微泛白。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漂亮的弧線。
然後,他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自嘲的、冰冷的弧度,眼底深處卻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倏然竄起,又被他強行壓入更深的寒潭。
終究……她還是來了。
為了那個男人,為了那個所謂的「王家」,在這風雪交加的深夜,來「求」他了。好,好得很。
沈廷也聽到了動靜,他起身,走到厚重的絲絨窗簾旁,微微掀開一角,向下望去。
只見那輛熟悉的黑色別克轎車停在雪地裡,司機先下車,小跑著繞到後座,彎下腰,對著緊閉的車窗低聲說了些什麼,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拉開了車門。
一道纖細的身影,從車內探出。
沈廷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間,也微微驚訝。
雖然昨夜已經從照片和顧硯崢的反應中知道了蘇蔓笙的存在,可此刻親眼見到真人,那種衝擊力依舊強烈。
四年的時光,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滄桑的痕跡,只是將少女的明媚青澀,打磨成了一種沉靜的、帶著淡淡疏離與疲憊的美。
她穿著一身越白色的羊毛呢長大衣,款式簡潔,襯得她身形越發單薄清減,大衣下擺露出深藍色旗袍的一角。
腳上是一雙白色的絲絨雕花瑪麗珍鞋,鞋面上精緻的刺繡在車燈下一閃而過。
長發如瀑,柔順地披散在背後,只在發尾用一根素色髮帶松松束著,幾縷碎發被寒風吹拂,貼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旁。她彎身下車,站定,微微仰頭,似乎在打量著眼前這幢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威嚴森冷的公館,然後,下意識地,輕輕握了握垂在身側的手。
沈廷清楚地看到,她握拳的手指,她在緊張,或者說,在竭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雪花無聲地落在她的發梢、肩頭,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她整個人站在風雪和車燈的光暈裡,像一尊精緻易碎、卻又帶著某種倔強堅持的琉璃人偶。
沈廷緩緩放下窗簾,轉身,看向沙發上的顧硯崢。
後者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背對著窗戶,仿佛對樓下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平靜得……反常。
只有沈廷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已經很久沒有動過,杯中酒液的水平面,紋絲不動。
越是這樣平靜,沈廷心裡就越是發沉。
他太了解顧硯崢了。
四年前蘇蔓笙不告而別後,顧硯崢也曾有過一段看似「平靜」的時期,照常處理軍務,與人談笑,直到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裂,墜入鴉片幻霧的深淵。
如今這死水微瀾般的平靜之下,恐怕正在醞釀著一場比四年前更加猛烈、也更加危險的驚濤駭浪。
他不是放下了,是將所有翻湧的恨意、痛楚、以及那未曾熄滅的、扭曲的愛火,全部壓抑在了這層冰封的表象之下。
「篤、篤。」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室內令人窒息的寂靜。
「進。」
顧硯崢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剛沐浴後的微啞,聽不出任何情緒。
副官陳墨推門進來,他換下了一身戎裝,穿著便於行動的黑色便衣,更顯得精幹利落。
他走到顧硯崢面前幾步遠站定,垂首稟報:
「少帥,王政務委員……帶著那位四姨太,在公館門外求見。
說是……特來向少帥賠罪。」
顧硯崢握著酒杯的手指,似乎又收緊了一分,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甚至沒有抬眼,只是從喉間發出一個極輕的、近乎敷衍的單音節:
「嗯。」
然後,便沒了下文。
他沒有說「請」,也沒有說「不見」,更沒有起身的意思。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甚至,緩緩向後靠去,將整個身體更深地陷入柔軟的真皮沙發裡,
然後,閉上了雙眸。
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洩露情緒的眼神。
四姨太……
呵。
好一個蘇蔓笙。好一個「四姨太」。
他在心裡無聲地咀嚼著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毒針,扎進他最柔軟也最痛楚的舊傷裡。
四年離散,杳無音信。
卻原來,她就在奉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頂著另一個男人的姓氏,做著另一個男人的「四姨太」,
甚至……還有一個孩子。
而她此刻,就為了那個男人,站在他的門外,風雪之中。
陳墨沒有得到明確的指令,但跟隨顧硯崢多年,早已摸清了這位的脾性。他不再多問,只是微微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樓下,公館大門外。
王世釗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冰天雪地裡急得團團轉,不時搓著手,跺著腳,朝燈火通明的公館主樓張望,又看看身邊靜立不動的蘇蔓笙,臉上的焦急幾乎要溢出來。
蘇蔓笙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緊閉的雕花大門,對落在身上的雪花似乎毫無所覺。
唯有偶爾,當寒風吹過,捲起更大的雪片扑打過來時,她的睫毛會幾不可察地顫動一下。
看到陳墨副官從裡面出來,王世釗眼睛一亮,幾乎是撲了過去,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討好與惶恐:
「陳副官!陳副官!您看……
我這帶著四姨太,誠心誠意來向少帥賠罪了,
您看……少帥他……可否方便見我們一面?」
陳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王世釗,又掠過他身後沉默的蘇蔓笙,公事公辦地回道:
「少帥此刻尚有軍務要處理。你們……就在此等候吧。」
說完,不再看他們一眼,轉身,又走進了公館,那扇沉重的銅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也將內裡的溫暖與光亮,徹底隔絕。
王世釗臉上的笑容僵住,瞬間垮了下來,只剩下一片灰敗。
他訕訕地退回到蘇蔓笙身邊,搓著手,語氣更加卑微:
「蔓笙……少帥……少帥還在忙公務。你看……這……恐怕還得再辛苦你,等等,再等等哈。」
他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蘇蔓笙沒有言語,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動一下。
她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只是那垂在身側、藏在袖中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時間,在呼嘯的風雪和難熬的寂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雪,越下越大,從起初的細碎雪沫,變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很快就在兩人腳邊積了厚厚一層。
蘇蔓笙月白色的大衣和烏黑的發上,都落滿了雪花,遠遠看去,幾乎要與這銀裝素裹的世界融為一體。
她只是偶爾,極其輕微地,抬手拍打一下肩頭堆積的雪花,動作輕緩,仿佛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也仿佛那刺骨的寒意對她毫無影響。
王世釗凍得直打哆嗦,不停地踩著腳,呵出的白氣瞬間就被寒風吹散。
他看著身邊的蘇蔓笙,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愧疚,又似是動容。
他終於忍不住,轉身跑回車裡,取出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又跑回來,撐開,小心翼翼地舉到蘇蔓笙頭頂,試圖為她遮擋一些風雪。
「蔓笙……這雪太大了,你……你要不先回車裡等吧?
車裡好歹暖和些……」
他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冷的,還是別的。
蘇蔓笙終於有了反應。
她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甚至沒有感激,也沒有怨懟,只是純粹的、冰涼的平靜。
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清晰:「不用。再等等吧。」
王世釗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看著她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神情,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只能訕訕地收回傘,自己也不敢打,就那麼尷尬地舉著,又覺得不妥,最終還是訕訕地收了起來,陪著她一起站在越來越大的風雪中。
二樓,主臥的窗邊。
沈廷再次掀開窗簾一角,看了看樓下那兩個依舊僵立不動的身影,又看了看牆上的座鐘。時針,已經悄無聲息地,從「II」指向了「IV」。
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
入冬的深夜,零下十幾度的嚴寒,還下著這麼大的雪……
沈廷放下窗簾,走回沙發邊,看著依舊閉目靠在沙發上、仿佛已經睡著的顧硯崢,眉頭緊鎖。
他能感覺到顧硯崢根本沒有睡著,那過於平穩的呼吸,那緊繃的下頜線條,無一不在洩露他內心絕非表面這般平靜。
「硯崢,」沈廷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已經……四點了。他們在下面,等了整整兩個小時。」
顧硯崢依舊沒有睜眼,也沒有任何回應。
沈廷看著他,心中那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知道顧硯崢在等什麼,在「罰」什麼,也在用這種方式,折磨著樓下的那個人,也……折磨著他自己。
而顧硯崢的腦海裡,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湧著與眼前冰天雪地截然相反的、卻同樣寒冷的畫面。
也是冬夜,每次奉順大學放學後。
那個少女穿著厚厚的大衣,圍著紅色的圍巾像只笨拙又可愛的小熊,一見到他,就眼睛發亮,不管不顧地衝過來,
一頭扎進他懷裡,冰涼的小臉蹭著他溫熱的脖頸,聲音又軟又糯,帶著撒嬌的抱怨:
「硯崢,好冷好冷……手都凍僵了……」
他會立刻敞開自己厚重的大衣,將她整個裹進去,緊緊摟住,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他的大衣對她來說太過寬大,幾乎能將她整個人包住,只露出一張凍得紅撲撲的小臉。
他低頭,在她光潔冰涼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帶著憐惜和寵溺的吻,低聲哄著:
「馬上就不冷了,我們回家。」
他知道她怕冷,所以他為她準備的九號公館,冬天壁爐裡的火從未斷過,暖氣管也燒得燙手,房間裡永遠溫暖如春,不敢有一絲冷氣鑽進來。
可即便如此,她夜裡手腳依舊冰涼。
他會每天睡前,親自打來熱水,試好溫度,讓她把腳泡進去,直到泡得微微發紅,渾身暖和了,再用柔軟的毛巾仔細擦乾,然後不由分說地將她塞進早已暖好的被窩裡,自己也跟著躺進去,將她摟在自己懷裡,直到她呼吸均勻,沉入夢鄉。
那些畫面,那些觸感,那些她依偎在他懷裡時信賴又滿足的眼神,那聲軟軟的「硯崢」……
清晰得如同昨日,又遙遠得如同隔世。
可如今,依舊是冬夜,依舊是風雪。
她卻為了另一個男人,寧願在這冰天雪地裡,一動不動地站上兩個小時,忍受著刺骨的寒冷。
她那雙他最怕凍著的手腳,此刻正在寒冷的冰天雪地裡。
她身上那件單薄的大衣,如何抵擋得住這深夜的嚴寒?
一種混合著尖銳痛楚、暴烈怒意、以及更深沉、更無力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閉著眼雙眸,仿佛這樣就能將那些翻湧的記憶和情緒隔絕在外。
可胸膛裡那顆心,卻像是被這無形的寒冷凍裂了,又像是被那黑色的火焰灼燒著,傳來一陣陣清晰而劇烈的絞痛。
她可以為了王世釗,這般忍耐,這般「犧牲」。
那他顧硯崢呢?
那四年的尋找,那些夜不能寐的煎熬,那些因她而起的癲狂與絕望,又算什麼?
雪,還在無聲地、冷酷地落下,覆蓋著公館,覆蓋著庭院,也試圖覆蓋掉這漫長雪夜裡,所有無聲的煎熬、冰冷的對峙,與深埋心底、即將破土而出的、愛恨交織的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