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故人信物
# 第369章故人信物
冬日的晨光,是種清洌洌的、泛著些微青白底子的顏色,慢條斯理地漫過法租界高高低低的西式屋簷,為九號公館的米色牆磚和深色瓦當鍍上了一層極淡的、沒有多少暖意的金邊。
庭院裡,前夜新積的雪還未化盡,在常青的冬青和光禿的玉蘭枝椏上,殘留著些毛茸茸的、將化未化的白,更顯天寒地坼。
可小樓裡,卻已氤氳著與清冷外間截然不同的、溫煦的暖意,和著食物最樸實的香氣,
自那門扉窗隙間,一絲絲、一縷縷地透出來,是人間煙火,是「家」的實感。
蘇蔓笙醒得比平素都早。
身側,顧硯崢還沉睡著,呼吸悠長而均勻,眉宇間是少有的、全無戒備的松馳。
他的一隻手臂,還帶著沉甸甸的、不容置喙的力道,環在她腰際,是種全然的佔有,也是全然的依戀。
她極輕、極慢地,一點一點從那溫暖堅實的懷抱裡退出來,生怕驚擾了他難得的好眠。赤足踩在柔軟厚實的波斯地毯上,冰涼一瞬即逝。
她回身,借著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最後看了他一眼沉睡的側影,心頭被一種滿溢的、近乎酸楚的甜蜜充盈著,
這才輕手輕腳地披上那件搭在床尾的、藕荷色的軟緞晨褸,悄無聲息地掩門出去。
樓下廚房裡,早已有了動靜。
孫媽此刻正利落地在灶臺邊忙碌著,砂鍋裡熬著噴香的小米粥,籠屜上蒸著蘇蔓笙愛吃的蝦餃和灌湯包,空氣裡瀰漫著水汽與食物混合的、暖洋洋的溼意。
見蘇蔓笙進來,孫媽忙擦擦手,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蔓笙,您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這兒有我呢。」
「醒得早,躺不住。」
蘇蔓笙溫婉一笑,捲起晨褸的袖子,露出兩截欺霜賽雪的皓腕,走到另一邊的水槽邊,開始清洗幾樣新鮮的時蔬。
水是溫的,衝在指尖,驅散了晨起的最後一點寒氣。
她動作熟稔,擇菜、洗濯,側影在氤氳的水汽和晨光裡,有種說不出的柔美與安寧。
她想為他做一頓早餐,用最尋常的、家的方式,開啟這嶄新的一天,這接回時昀、真正開始一家三口生活的第一天。
她還在想,今日他見到時昀時的模樣,會不會很驚喜,那是他的孩子,和他眉眼近乎相似的孩子…
他會很開心的吧?
正當她將切好的細嫩菜心碼進白瓷盤裡時,庭院裡隱約傳來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然後緩緩停駐的聲音。
不是顧硯崢慣常坐的那輛,引擎聲略有些不同。
蘇蔓笙手中動作未停,只抬眸,透過廚房那扇擦得鋥亮的玻璃窗,朝外望了一眼。
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前庭,停在了主樓前的空地上。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穿著藏藍色軍裝、身姿筆挺的司機,他迅速繞到後座,恭敬地拉開車門。
一隻穿著鋥亮軍靴的腳先踏了出來,踩在未掃淨的、微溼的雪地上,接著,是筆挺的、一絲不苟的軍褲。
秦副官從車裡躬身出來,站直了身體。
他依舊穿著那身軍制式的將校呢軍常服,只是肩章上沒有了往日的將星,領章也換成了普通的樣式,但整個人依舊帶著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挺拔的氣度。
手裡,捧著一套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藏藍色的將校呢軍裝,軍裝之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頂同樣質地的軍帽,軍帽旁,是一個深藍色的皮質證件夾,以及一把裝在牛皮槍套裡的白朗寧手槍。
陽光落在他肩頭,也落在他手中那套象徵著無上權柄與責任的軍服上,泛著冷硬而熟悉的光澤。
蘇蔓笙的心,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沉。
她放下手中的菜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對孫媽低聲道:
「孫媽,您先看著火,我出去一下。」
孫媽也看到了窗外,忙應了一聲。
蘇蔓笙解下圍裙,理了理鬢髮,深吸一口氣,端著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早餐託盤,走出了廚房,穿過連接著餐廳與客廳的拱門。
幾乎同時,秦副官在李伯的引領下,也踏進了玄關,走入了寬敞明亮的客廳。
他身上猶帶著室外凜冽的寒氣,與室內溫暖的氣息碰撞,激起一層無形的漣漪。
兩人的目光,就在這清晨靜謐的光線裡,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有了短暫的凝滯。
蘇蔓笙的腳步微微一頓,端著託盤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些。
眼前的男人,面容依舊是記憶中那般方正剛毅,眼神沉穩,只是眼角眉梢似乎添了些許歲月風霜留下的紋路。
四年多了……
凌丹縣那個風雪交加的黎明,混亂的人群,瀕死的絕望,他沉默而有力地攙扶,他將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塞進她冰涼掌心時的凝重眼神,還有那句低沉急促的叮囑。
然後是車子遠去,捲起漫天雪塵。
那個挺拔的背影,連同那個代號「龍鱗」的男人一起,消失在風雪瀰漫的岔路口。
那一刻,她心頭是何等的冰涼與無助。
可也正是他留下的那個信封,裡面厚厚一沓鈔票,成了她們後來逃亡路上最初的、救命的盤纏。
五千六百塊。
這個數字,連同信封粗糙的質感,如同烙印,深深烙在她的記憶裡。
無數次午夜夢回,顛沛流離中,
他曾是她苦難開端的一部分,卻也實實在在地,在最危急的時刻,給了她們一線活下去的可能。
這些年,她卻也從未忘記。
這筆錢,連同那份沉重的人情,一直是她心頭一塊懸而未落的石頭。
她用一個乾淨的、普通的信封重新封好那些錢,貼身放著,仿佛是一種無聲的承諾,也是一種提醒——
提醒提醒自己,曾受過他的援手。
她未曾想過,還能再見。
更未曾想過,再見時,會是這般光景。
她不再是那個倉惶無助的流亡少女,他依舊是副官,而她成為了顧太太
秦副官顯然也認出了她。
他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一種複雜的、恍然的神色。
凌丹縣那個瘦弱、眼神卻依舊清亮倔強的女子,與眼前這位穿著素雅晨褸、立於溫暖廳堂之中、氣質溫婉沉靜的少夫人,影像重疊,卻又截然不同。
她很好,比他預想中、或者說,比他內心深處隱隱期盼和愧疚中設想的,要好得多。
不僅活著,而且看起來,得到了很好的照顧,甚至……成為了少帥的夫人。
一絲幾不可察的、如釋重負般的欣慰,悄然掠過他嚴謹的眉宇。
他微微頷首,對著蘇蔓笙,露出了一個極淡、卻極為真誠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久別重逢的感慨,有對往事塵埃落定的釋然,或許,還有一絲未能言明的歉意。
蘇蔓笙也回以一笑,那笑容很輕,卻同樣真誠。
她先開了口,聲音柔潤,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
「秦副官,來了。硯崢……他還沒醒。您先請坐,稍等片刻。」
秦副官再次頷首,目光落在她端著的、散發著食物香氣的託盤上,聲音是一貫的沉穩,卻少了公事公辦的冷硬,多了幾分面對「少夫人」應有的恭敬與……不易察覺的溫和:
「是,少夫人。不必麻煩。這是……」
他抬了抬手,示意手中的軍服,
「大帥讓我給少帥送回來的。卑職就放在這裡。」
說著,他上前兩步,動作極為鄭重地,將那一整套軍服、軍帽、證件、配槍,輕輕放在了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楠木桌上。
那身軍裝靜靜地躺在深色的桌面上,藏藍色的呢料在晨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金色的綬帶、領章、肩章上的將星,熠熠生輝,無聲地訴說著主人曾經的榮光與權柄。
蘇蔓笙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悶,有些疼。
她就知道……
就知道,他為了她,是真的什麼都捨棄了。
這身軍裝,不僅僅是一件衣服,那是他數十年戎馬,槍林彈雨,無數次生死邊緣掙回來的榮耀,是他半生信念所系,是他肩上扛著的如山責任。
如今,卻被這樣送了回來,以一種近乎「歸還」的姿態。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微微有些顫抖,輕輕地撫過那冰涼的、挺括的呢料,拂過那些冰冷的金屬徽記。
然後,她雙手捧起那套沉甸甸的軍裝,如同捧著一段沉重的過往,一份熾熱的情感,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擺放的位置,讓它看起來不那麼像一件被退回的物品,更像是一件暫時擱置的、等待主人重新披掛的戰袍。
「有勞秦副官了。」
她轉過身,對秦副官微微欠身,「您稍坐,我去給您倒杯茶。」
「不必麻煩,少夫人。」
秦副官立刻道,姿態恭敬卻不容拒絕,「卑職在外面等候便是。」
蘇蔓笙見他堅持,也不再勉強,點了點頭:「好。」
說完,她端著託盤,腳步略顯匆忙地走向餐廳。
她需要一點時間,來平復驟然見到故人、尤其是見到這身被送回的軍裝所帶來的、複雜洶湧的心緒。
她將早餐放在餐廳的桃花心木餐桌上,卻沒有立刻離開。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晨褸柔軟的布料,目光落在衣架上的那個小巧的布袋上。那裡面,一直放著那個信封。
深吸一口氣,她轉身拿起打開暗扣,從夾層裡,取出了那個保存得極好、邊角卻已有些磨損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普通,沒有任何標記,只是經歷了時日的蹉跎,紙張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舊色。
她捏了捏,裡面厚厚的一沓,硬硬的,是鈔票特有的質感。
五千六百塊,一分不少。
她一直備著,想著或許有一天,能親手還給他,了卻這份債,也了卻這段過往。
整理了一下情緒,她將信封捏在手裡,重新走回客廳。
秦副官背對著她,站在庭院的那輛車前,望著庭院裡覆雪的景致。
晨光將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長,軍裝挺括的線條透著一絲不苟的嚴謹,也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蘇蔓笙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仰頭看著他。
「秦副官,」蘇蔓笙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可以……去那邊說兩句話嗎?」
她示意了一下客廳另一側,通往小花園的玻璃門。
秦副官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一個字:
「是,少夫人。」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客廳,推開那扇沉重的、雕著密紋的玻璃門,走進了連接著客廳的小花園。
冬日花園裡沒什麼景致,只有幾株耐寒的松柏依舊蒼翠,假山石上覆著薄雪,顯得格外清冷。
寒風迎面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新凜冽。
蘇蔓笙在一株光禿的梅樹下停住腳步,轉過身,面對著秦副官。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雙手,將那個捏得有些發燙的牛皮紙信封,鄭重地、遞到了秦副官面前。
秦副官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只一眼,他便認了出來。
那樣式,那舊色,甚至邊角磨損的弧度,都與他記憶中的一般無二。
凌丹縣那個混亂的清晨,他將自己身上所有的錢,一共五千六百塊,全部塞進了這樣一個信封,遞給了那個眼神惶然卻依舊挺直脊背的姑娘。
他說:
「蘇小姐,拿著。
蘇老爺的病,我看不輕,怕是肺癆,這病耽擱不起,得儘快看大夫用藥。
你們這一大家子人,老弱婦孺,吃喝用度,哪一樣不要錢?」
然後,他道別,甚至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車子聲急,他知道自己留下的是希望,也是拋棄。
這份愧疚,如同細小的芒刺,在他心底某個角落,扎了四年多。
他沒想到,她真的活了下來。
更沒想到,她竟然記得這筆錢,並在今日,如此鄭重地,雙手奉還。
他沒有立刻去接,只是抬起眼,看向蘇蔓笙。
她的臉龐在冬日清冷的晨光裡,白皙得近乎透明,眼圈似乎有些微微的紅,但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不容錯辯的感激,以及一種……終於能夠卸下些什麼的釋然。
「謝謝您,」
蘇蔓笙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情緒,
「秦副官。這筆錢……我一直都備著,想著或許有一天,能遇到您,親手把它還給您。謝謝您……當年的援手。」
她沒有多說一個字關於逃亡路上的艱辛,沒有提及這筆錢如何救了她們一家老小的命,只是簡單的一句「謝謝」,一句「援手」,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秦副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個信封。
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不僅僅是鈔票的重量。他沒有打開看,也不必看。
他只是將它緊緊攥在手裡,粗糙的牛皮紙摩擦著掌心。
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日更低啞了幾分,問出了一個盤旋心頭四年多的問題:
「蘇老爺……蘇少爺他們……都好嗎?」
這句話問出口,他看到蘇蔓笙的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
一層薄薄的水汽迅速瀰漫上來,在她清澈的眼眸裡積聚,但她極力忍著,沒有讓淚水滾落。
她飛快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顫動,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半晌,她才從喉嚨裡擠出一點哽咽的聲音:
「嗯……好……都好……」
「都好」。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落在秦副官耳中,卻重若千鈞。
他知道,這「好」字的背後,是怎樣的顛沛流離,是怎樣的生死相隔。
蘇老爺那樣的病情,蘇少爺那般年紀……亂世之中,婦孺尚可掙扎求生,老弱病殘,又能有幾個「好」字可言?
蘇蔓笙眼中瞬間湧起的淚光和強忍的哽咽,已經說明了一切。
一股沉重的、混合著愧疚與無力的鈍痛,猛地攫住了秦副官的心臟。
他垂下眼帘,避開了蘇蔓笙強忍淚水的目光,聲音乾澀:
「抱歉………」
「沒事。」
蘇蔓笙迅速打斷了他,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堅定。
她抬起手,用指尖極快地、不著痕跡地拭去眼角的溼意,再抬眼時,除了眼圈微紅,已看不出太多異樣,
「都過去了。真的……謝謝您。」
她頓了頓,似乎不想讓這沉重的氣氛繼續下去,轉而道:
「您用過早餐了嗎?我讓孫媽……」
「不必麻煩,少夫人。」
秦副官立刻接口,聲音已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只是眼底深處,那抹沉重依舊未散,
「卑職已經用過了。…」
蘇蔓笙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幾乎是有些匆忙地,離開了小花園,重新走進了溫暖的室內。
寒風捲起她晨褸的衣角,背影纖細,卻挺得筆直。
秦副官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許久,才緩緩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個舊信封。
冬日的陽光穿過光禿的枝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緊緊攥著信封,指節微微泛白,最終,將它慎重地收進了軍裝內側的口袋,貼胸放著。
那裡,仿佛還殘留著一絲來自過去的、冰冷的溫度,和一份終於得以償還、卻依舊沉甸甸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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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主臥的窗前,厚重的絲絨窗簾被拉開了一道縫隙。
顧硯崢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或者說,在秦副官的車駛入庭院時,他那深入骨髓的警覺便已讓他從淺眠中甦醒。
他沒有驚動身側熟睡的人,只是悄然起身,走到了窗邊。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絲質睡袍,腰帶松松繫著,露出胸膛一片緊實的肌理。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也照亮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的側顏。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穿透玻璃,將樓下小花園裡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秦副官到來,看到蘇蔓笙迎出去,看到她接過那身軍裝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與瞭然。
然後,他看到她與秦副官走到小花園,看到她拿出那個信封,雙手遞給秦副官。
距離有些遠,他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但他能看到蘇蔓笙微微泛紅的眼眶,看到她抬手拭淚的動作,看到她最後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離開。
秦副官……和笙笙?
顧硯崢的眸色沉了沉,深邃的眼瞳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若有所思的銳光。
他從未聽笙笙提起過認識秦副官。但方才那一幕,兩人之間的互動,尤其是笙笙遞出信封時的鄭重,以及秦副官接過信封后的沉默與那一瞬間難以掩飾的複雜神情,都顯示出他們並非初次見面,
甚至……可能有過不淺的淵源。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秦副官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也轉身,似乎準備回到客廳等候。
顧硯崢這才收回目光,走下旋轉樓梯時,蘇蔓笙已經收拾好了情緒,正從餐廳那邊走出來。
「醒了?」
她迎上來,聲音溫柔,帶著笑意,仿佛剛才在小花園裡那個紅了眼眶的女子不是她,
「秦副官來了,在庭院等著,說是有事找你。」
她說著,很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襯衫的領口,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頸側,帶著微涼的溫度。
顧硯崢握住她理領口的手,沒有立刻放開,而是微微低頭,深邃的目光鎖住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那平靜表象下的深處:
「怎麼了?眼睛有點紅。」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聽不出什麼情緒,卻有種不容迴避的穿透力。
蘇蔓笙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笑容未變,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避開他過於銳利的注視,輕聲道:
「沒事,可能早上在廚房,被油煙燻了一下,又吹了點風,有點不舒服,揉的。」
她說著,還象徵性地抬手,用指尖輕輕按了按眼角。
顧硯崢看著她,沒有拆穿這顯而易見的、並不高明的謊言。
他知道她不想說,至少此刻不想。
他不再追問,只是用指腹,極輕地、帶著薄繭的指腹,撫過她微紅的眼角,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重,然後,鬆開了手,轉而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帶著她一起走下最後幾級臺階。
「秦副官送來的。」
蘇蔓笙的目光,落在那套靜靜躺在楠木桌上的軍裝上,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你們聊……我去看看早餐。」
「嗯。」
顧硯崢應了一聲,鬆開了她的手,目光也落在那套軍裝上,眼神複雜難辨。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然後,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客廳通往後院小花園的玻璃門。
蘇蔓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推門出去,融入庭院清冷的晨光裡,才輕輕籲出一口氣,轉身走向餐廳,開始布置碗筷。
只是動作,比平時慢了些,目光有些空茫,不知落在何處。
庭院裡,秦副官正背手站在一株松柏下,聽到腳步聲,立刻轉過身,看到顧硯崢,立刻併攏雙腿,挺直腰背,行了一個標準而利落的軍禮,聲音洪亮:
「少帥!」
顧硯崢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穿外出的軍裝大衣,只穿著挺括的白色襯衫和深灰色西褲,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儀,卻並未因服飾的簡單而減少分毫。
他沒有回應秦副官的敬禮,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秦副官放下手,略一垂首,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刻板與清晰
「少帥,大帥命卑職將您的軍服、證件、配槍送還。並讓卑職轉告您,請您整裝後,即刻前往奉順政務大樓。軍情緊急。」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帶著山雨欲來的沉重
「日本人……已攻下天津。漢口江灘……也告急了。
大帥和幾位長官,都在等您。」
寒風掠過庭院,捲起松枝上的殘雪,簌簌落下。顧硯崢站在那裡,身形未動,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晨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只有一種沉凝的、洞悉一切的瞭然:
「知道了。」
「是。」秦副官應道,再次敬禮,「那卑職先回政務大樓復命。」
他轉身,剛邁出兩步。
「秦副官。」顧硯崢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高,卻讓秦副官腳步一頓。
他立刻回身,垂首:「少帥還有何吩咐?」
顧硯崢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銳利,緩緩問道:
「你和蔓笙……認識?」
秦副官心中猛地一凜。
果然,少帥看見了。他臉上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副沉穩恭謹的模樣,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他反應極快,聲音平穩地答道:
「回少帥,卑職與少夫人並不相識。
只是方才,少夫人問及大帥身體是否安好,卑職據實回稟了兩句。」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自動略去了那個信封,略去了凌丹縣的過往,略去了那五千六百塊錢和其中可能牽扯的、複雜難言的糾葛。這是最穩妥的回答,也是此刻,對所有人都最好的回答。
顧硯崢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
秦副官垂著眼,背脊挺得筆直,承受著這無聲的審視。
片刻,顧硯崢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移開了目光,轉身,不再多問,只丟下一句:
「去吧。」
「是!」秦副官如蒙大赦,再次敬禮,這次轉身,步伐加快,迅速離開了九號公館的庭院。直到坐進車裡,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他才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握著方向盤的掌心,竟有些微的溼意。
少帥那一眼,仿佛能洞悉一切。但他沒有追問,這或許,已是一種默許,或是一種……心照不宣。
顧硯崢又在庭院裡站了片刻,寒風吹動他額前的黑髮。
他抬頭,望了望鉛灰色的天空,然後轉身,走回溫暖的室內。
餐廳裡,早餐已經擺好。
金黃的煎蛋,烤得酥脆的吐司,熬得濃稠噴香的小米粥,幾碟清爽的小菜。蘇蔓笙正站在桌邊,低著頭,用一方素白的帕子,仔細地擦拭著一副銀質的刀叉,動作有些慢,有些心不在焉。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已恢復了平靜溫婉的笑容
「和秦副官說完了?快過來吃早餐吧,要涼了。」
顧硯崢走到她身邊,沒有立刻坐下,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輕輕握了握她微涼的手:
「好。」
早餐吃得安靜。
蘇蔓笙吃得不多,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偶爾抬眸,悄悄看他一眼。
顧硯崢吃得很快,但動作依舊優雅,只是眉宇間,似乎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吃完早餐,蘇蔓笙起身收拾碗筷,顧硯崢卻按住了她的手:
「讓孫媽來。」他牽起她的手,帶著她走到客廳那套軍裝前。
軍服、軍帽、證件、配槍,靜靜地躺在那裡,在晨光裡,沉默地散發著無聲的召喚。
蘇蔓笙的心,又沉了沉。
走到那套軍裝前,伸出手,指尖微微有些顫抖,卻異常穩定地,捧起了那件沉甸甸的、藏藍色的將校呢軍裝上衣。
呢料挺括厚重,金色的綬帶、領章、肩章冰冷而堅硬。
她抖開衣服,走到他身後,幫他穿上。衣服很合身,完美地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勁瘦的腰身。
她繞到他身前,低著頭,開始一顆一顆,為他扣上那些金色的、雕刻著繁複紋樣的銅質紐扣。
從下擺,到胸前,再到領口。她的手指纖細白皙,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顧硯崢一直垂眸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濃密如蝶翼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起的、柔潤的唇,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蹙起的秀眉。
她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沉靜而灼熱的目光,但她沒有抬頭,只是更加仔細地,撫平他肩頭一絲並不存在的褶皺,調整了一下領章的位置。
然後是皮帶,是配槍。
她將沉重的牛皮武裝帶環過他的腰身,扣好搭扣,調整鬆緊,
每一個動作,她都做得極其認真,仿佛要將這一切,都刻進心裡。
最後,是軍帽。她雙手捧起那頂同樣質地的軍帽,帽簷上金色的徽記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她踮起腳尖,仔細地、端正地,為他戴在頭上,然後,向後退了一步,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只是一瞬間,那個穿著居家襯衫、眉目間帶著些許慵懶柔和的顧硯崢消失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個她熟悉的、卻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顧少帥。
軍裝筆挺,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如松,眉宇間是久居上位的威儀與冷峻,眼神深邃銳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霧。
那身軍裝,不僅僅是一件衣服,它像一層堅硬的鎧甲,將他重新包裹,也將那個只屬於她、只在這九號公館內才會顯露的、柔軟的內裡,暫時地、嚴密地封鎖了起來。
蘇蔓笙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有些疼,有些悶,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驕傲、擔憂與隱隱不安的複雜情緒。
她知道,這身軍裝對他意味著什麼,也知道,他重新穿上它,意味著什麼。前路,必定不會太平。
顧硯崢也看著她,目光深沉,裡面翻湧著許多她看不懂、或者說,不願看懂的複雜情緒。
他抬起手,不是慣常的整理軍容,而是輕輕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包裹在自己溫熱乾燥的掌心裡。
「笙笙,」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與堅定,
「我一會兒,得先去一趟政務大樓。」他頓了頓,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背
「你先去蘇公館,陪時昀。晚些……我去接你們。我們一起回家。」
回家。
回他們的家,九號公館。接回時昀,一家三口,真正地在一起。
蘇蔓笙用力點頭,將眼中瞬間湧上的酸澀熱意逼了回去,努力揚起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
「好。我們等你……接我們回家。」
她的聲音有些哽,但努力維持著平穩,
「你快去吧,別讓他們等急了。我等下讓劉叔送我去蘇公館就行。」
顧硯崢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進心底。
然後,他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珍重的吻。
那吻,帶著他唇上的溫度,也帶著一種無聲的承諾與告別。
「等我。」
他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了最後兩個字。
然後,他鬆開了她的手,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軍靴踏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穩而有力的聲響,一步一步,仿佛踏在人的心尖上。
蘇蔓笙站在原地,望著他挺直如松的背影消失在門廳的拐角,望著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庭院裡,很快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然後,是車輪碾過積雪,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街道盡頭的寂靜。
客廳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那套被換下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居家衣物,還放在沙發扶手上,殘留著他身上的氣息。以及,空氣中,那尚未散盡的、屬於他的、混合著冷冽須後水的味道。
蘇蔓笙緩緩走到窗邊,望著空蕩蕩的庭院,望著那輛黑色汽車消失的方向。晨光漸漸明亮起來,照在未化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抬起手,看著無名指上那枚在晨光下閃爍的戒指,然後,輕輕握住了拳頭,將戒指緊緊貼在心口。
等他回來。接他們回家。
窗外的天空,鉛灰色依舊,沉甸甸的,仿佛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更大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