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夜雪餘燼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6,628·2026/5/18

# 第41章夜雪餘燼 晚膳在一種近乎凝滯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與機械的「伺候」中,終於結束了。   顧硯崢放下筷子,拿起雪白的溼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嘴角和修長的手指,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與疏離。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無對菜餚的讚許,也無對這場詭異「伺候」的額外表示,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餐。   王世釗一直小心翼翼地在旁觀察,見他用完膳,連忙殷勤地引著顧硯崢和沈廷移步到與宴客廳相連的、更為寬敞奢華的主客廳。   客廳裡早已重新布置過,壁爐裡燃著上好的銀霜炭,驅散了冬夜的寒意,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絲絨沙發柔軟舒適,茶几上擺放著新鮮的水果和精緻的茶點。   顧硯崢在正中的主位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後靠,長腿交疊。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指尖在覆蓋著柔軟羊毛毯的膝蓋上,一下,又一下,極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目光落在壁爐裡跳躍的火苗上,深邃的眸子映著火光,卻依舊冰冷,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在等什麼。   王世釗陪坐在下首,臉上堆著笑,想說些什麼緩和氣氛,又怕說多錯多,只能不安地搓著手,目光不時瞟向客廳通往內室的方向。   沒過多久,輕微的腳步聲響起。   蘇蔓笙端著一個紅木託盤,從內室走了出來。她重新穿上了那件月白色的羊毛呢長大衣,只是頭髮依舊鬆鬆地披在腦後,臉上依舊是褪不去的蒼白與疲憊。   託盤上放著一套白瓷描金的茶具,茶壺嘴正嫋嫋地冒著熱氣,旁邊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她走到茶几旁,將託盤輕輕放下。   然後,她拿起茶壺,動作平穩地斟了一杯熱茶,茶水呈清澈的琥珀色,帶著淡淡的龍井清香。   她將茶杯雙手端起,輕輕放在顧硯崢面前的茶几上,杯碟相觸,發出極輕的「叮」一聲。   接著,她又將那一小碟水果也推近了些。   做完這些,她沒有看顧硯崢,也沒有看王世釗,只是微微垂首,退開了半步,依舊保持著那種沉默而疏離的姿態。   王世釗見狀,連忙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刻意的討好與誇讚:   「少帥,您嘗嘗這茶,是頂級的明前龍井,蔓笙她……親手泡的,水溫火候都講究著呢。   還有這水果,也是她親自挑的,新鮮著吶!」   顧硯崢的目光,終於從壁爐的火苗上移開,落在了面前那杯熱氣氤氳的茶上。他沒有喝,只是抬眸,目光淡淡地掃過王世釗那張堆滿諂笑的臉,語氣平靜無波:   「王政務委員……倒是心細。」   「哎喲,只要少帥您滿意,世釗做什麼都是應該的!應該的!」   王世釗見他終於開口,而且語氣似乎不算太差,心中稍定,臉上的笑容更加熱切。   顧硯崢不再多言,只是重新靠回沙發,指尖依舊不輕不重地敲著膝蓋。   客廳裡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只有壁爐木柴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王世釗觀察著顧硯崢的神色,又看了看一旁靜立不語的蘇蔓笙,心中念頭急轉。   他覺得,此刻或許是個機會,有些話,必須私下和這位少帥說清楚。   他臉上堆起更加恭敬小心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試探著開口,聲音壓得低了些:   「少帥,不知……不知您可否方便,移步書房?   王某……有些緊要的公務,想單獨向少帥稟報。」   顧硯崢敲擊膝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王世釗臉上,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算計與惶恐。   過了片刻,他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   「嗯。」   他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撫平了西裝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王世釗如蒙大赦,連忙也站起身,側身引路:   「少帥這邊請,書房在二樓,安靜。」   顧硯崢邁開長腿,跟著王世釗,朝著客廳另一側的旋轉樓梯走去。   經過依舊靜立一旁的蘇蔓笙身邊時,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身上有片刻的偏移,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與這客廳裡的花瓶、壁畫沒有任何區別。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客廳的門被輕輕帶上,蘇蔓笙一直緊繃到極致的背脊,才像是驟然失去了所有支撐,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鬆弛了一瞬。   終於……暫時結束了。   那令人窒息的對峙,那冰冷的審視,那無休止的羞辱與折磨,至少在這一刻,暫時遠離了她。   沈廷一直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慢悠悠地品著茶,將方才的一切盡收眼底。   此刻見客廳裡只剩下他和蘇蔓笙兩人,他才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蘇蔓笙身邊。   他看著她依舊蒼白卻強作平靜的側臉,看著她眼底深處那無法掩飾的疲憊與一絲驚魂未定,心中那聲嘆息,終究是化為了行動。   他放輕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故人重逢的、恰到好處的熟稔與關切,問道:   「蘇同學,方便……借一步說兩句話麼?」   蘇蔓笙似乎這才注意到沈廷還在。她抬起眼,看向沈廷。   對於這位昔日的校友,顧硯崢的摯友,她心情複雜。   但比起面對顧硯崢,與沈廷說話,顯然讓她感覺稍微輕鬆一些,至少,此刻的沈廷,看起來沒有那樣強烈的攻擊性和壓迫感。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在客廳裡多言,默契地一前一後,走出了溫暖卻令人窒息的客廳,來到了外面連接著庭院的寬敞廊下。   冬夜的寒風立刻席捲而來,帶著未化的雪沫的溼冷氣息,扑打在臉上,讓人精神一凜。   廊下只亮著幾盞光線昏黃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微微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庭院裡一片素白,積雪在夜色和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清冷微藍的光澤,靜謐而寂寥。   沈廷走到廊柱邊,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庭院。   蘇蔓笙也默默走到他身側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兩人都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庭院中無聲飄落的、細碎的雪花。   「婉清……」   最終還是蘇蔓笙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庭院角落裡一株覆雪的老梅上,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她……還好麼?」   蘇蔓笙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李婉清,那個曾經挽著她的手臂、嘰嘰喳喳說著要去吃糖炒慄子、一心撲在沈廷身上的活潑少女。   時光荏苒,物是人非。   「她很好,現在在國外。」   他似乎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了銀質的煙盒,抽出一支香菸,叼在唇間。   然後,「啪嗒」一聲,擦亮了打火機,幽藍的火苗竄起,點燃了菸絲。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帶來短暫的暖意和鎮定。   然而,就在煙霧即將從唇間溢出的剎那,他猛地想起了什麼,動作驟然頓住。   他記起來了,很久以前,在奉順大學在那些少不更事的午後,蘇蔓笙是最討厭煙味的,一點都聞不得。   而顧硯崢,那個曾經菸癮不小的傢伙,因為蘇蔓笙,硬生生戒了很長一段時間,在她面前,更是從不允許旁人抽菸,連他自己都幾乎不碰。   他有些尷尬地轉過頭,看向蘇蔓笙,下意識地就想將剛點燃的香菸掐滅,嘴裡帶著歉意:   「抱歉,我忘了你……」   「不用。」   蘇蔓笙卻打斷了他,她的目光依舊落在庭院的落雪上,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極淡、幾乎看不出是笑容的弧度,聲音平靜無波,   「你抽吧,沒事的。」   沈廷的手指僵在了半空,驚訝地看向她。   他清晰地記得,當年的蘇蔓笙,對煙味是多麼的敏感和排斥。   可如今,她竟然如此平靜地說「沒事」。這四年的時光,究竟將她改變了多少?   磨平了多少稜角,又讓她被迫接受了多少曾經無法忍受的東西?   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將只吸了一口的香菸,在身旁廊柱上專門用來滅煙的石制凹槽裡,用力摁滅了。   然後,他抬腳,鞋尖輕輕碾了碾那點殘餘的火星,確保徹底熄滅。   廊下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風聲嗚咽。   沈廷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這次,他的聲音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什麼時候……回來的奉順?」   蘇蔓笙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頭,望向漆黑的、飄雪的天空,目光有些空洞,仿佛透過厚重的雲層,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過了許久,她才幾不可聞地、近乎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消散在風裡:   「別告訴婉清……」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提出了一個請求。   沈廷心頭一震。   他明白她的意思。不要告訴李婉清她回來了,不要告訴李婉清她在這裡,不要告訴李婉清她如今的身份和處境。   她不想讓故友看到她如今的模樣,或者說,她不想將任何人再捲入她這混亂不堪的生活。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她,仿佛要看到她心底最深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庭院裡的落雪,看著那些潔白的、冰冷的雪花,一片片,無聲地覆蓋著大地,覆蓋掉一切痕跡,仿佛也能覆蓋掉所有不堪的過往與痛楚。   她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駁或辯解,都更讓沈廷感到無力。   那是一種徹底的、心死的沉默,仿佛那四年的人和事,那些愛恨情仇,那些掙扎痛苦,都已經離她很遠很遠,遠到與她再無干係,也再不值得她為此產生一絲一毫的情緒漣漪。   他只能深深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無奈、惋惜,以及一種對命運無常的深深無力感。   他也轉過頭,和蘇蔓笙一樣,沉默地望向庭院中那無邊無際的、仿佛永不停歇的落雪。   夜色,在兩人無言的靜默中,愈發深沉。   風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嗚嗚的風聲穿過廊柱,帶來刺骨的寒意。   而這深宅大院的二樓,某間書房裡,另一場關乎利益、背叛與生存的談話,或許才剛剛開始。   ------   二樓書房。   厚重的紅木門將樓下的聲響徹底隔絕。書房內只開著一盞綠色的銅座檯燈,光線集中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上。   顧硯崢坐在書桌後那張高背皮椅上,身體微微後仰,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目光平靜地看著站在書桌前、微微躬著身、臉上帶著明顯緊張與討好的王世釗。   王世釗搓著手,臉上堆著十二分的小心,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薄薄的、同樣貼著特殊火漆印的牛皮紙文件袋,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書桌上,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有些發顫:   「少帥,這……這是劉鐵林臨走之前,在奉順留下的……最後一份特工聯絡名單,以及幾個秘密據點的位置。   王某……王某思前想後,此等關乎奉順安危、關乎少帥大計的緊要之物,理應交給少帥處置!   王某今日,便將此物,原封不動,呈與少帥!」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顧硯崢的臉色,試圖從中看出些端倪。   顧硯崢的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停留了片刻。   火漆印完整,顯然未曾被私自拆閱。但他沒有立刻去接,甚至沒有伸手。   他只是緩緩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王世釗臉上,那目光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審視。   他微微歪了歪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清晰地響起在寂靜的書房裡:   「哦?劉鐵林的名單……」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敲擊的節奏未變,   「本帥……為何要信你?」   「噗通!」   王世釗被他這句話和那冰冷的目光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竟直接跪倒在了冰冷堅硬的紅木地板上!   他也顧不得膝蓋傳來的疼痛,連忙向前膝行兩步,幾乎是匍匐在書桌前,聲音帶著哭腔,急切地辯解、表忠心:   「少帥!少帥明鑑啊!王某對天發誓,此名單千真萬確!絕無半字虛言!」   他抬起頭,臉上是老淚縱橫,混合著恐懼、哀求與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少帥,世釗和周煥斌、李茂才他們幾個,名義上是劉鐵林留下來『維持局面』的,可實際上……我們都是被他拋棄的棋子啊!   一旦南邊有變,或者少帥您追查得緊,我們就是最先被推出來頂罪、被滅口的替死鬼!   世釗深知其中利害,早已是惶惶不可終日!」   他一邊說,一邊「咚咚」地磕著頭,額前很快紅了一片。   「王某思來想去,在這奉順,唯有少帥您,才能救王某,救王家於水火!   王某願意棄暗投明,從此死心塌地,為少帥效勞!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只求少帥……給王某一條生路,給王某一個將功贖罪、效忠少帥的機會啊!」   他聲淚俱下,將一副走投無路、幡然醒悟、急於投誠的嘴臉,演繹得淋漓盡致。   顧硯崢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深褐色的眸子裡,偶爾掠過一絲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敲擊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書房裡只剩下王世釗壓抑的哭泣和哀求聲。   良久,顧硯崢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還知道……些什麼?」   王世釗一聽這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止住哭聲,胡亂抹了把臉,膝行著又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神秘和邀功:   「少帥,王某還知道……劉鐵林雖然人退回了南系,可他在奉順的生意,並未完全切斷!   尤其是……和聖心醫院那邊!」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顧硯崢的反應,見對方神色未動,才繼續急切地說道:   「就在前幾日,從上海過來的貨輪『江安號』,卸下了兩箱標註著『醫療器械』的貨物,就是走的聖心醫院陳院長的路子!   世釗暗中查過,那根本不是什麼醫療器械,而是……而是南邊最新制式的一批手槍零件和彈藥!   他們是以醫藥的名義走私軍火!   劉鐵林人走了,可這條線,還在運作!聖心醫院的陳炳仁,就是他們在奉順最大的白手套和聯絡人!」   他滔滔不絕,又將劉鐵林餘黨在奉順的一些隱秘資產、幾個可能與南系仍有勾連的中層官員的名字、以及他猜測的幾條秘密資金渠道,一股腦地倒了出來,生怕遺漏半分,不足以顯示自己的「誠意」和價值。   顧硯崢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偶爾,指尖會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划動一下。   直到王世釗說得口乾舌燥,再也擠不出更多有價值的信息,眼巴巴地望著他時,他才幾不可察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下。   「名單,留下。」   顧硯崢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剛才說的這些,寫份詳細的報告,明日送到公館。至於你……」   他看著王世釗瞬間充滿希望又緊張無比的臉,緩緩道:   「是否給你機會,看你接下來的……表現。」   雖然沒有明確的承諾,但這已經是王世釗此刻能得到的、最好的回應了!   他欣喜若狂,連忙又磕了兩個頭,迭聲道:   「是!是!多謝少帥!   多謝少帥給王某機會!王某一定好好表現!   絕不讓少帥失望!」   夜,已深。窗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當顧硯崢和王世釗前一後從二樓書房下來時,客廳裡的座鐘,指針已悄然滑過子夜。   顧硯崢的臉色依舊平靜,看不出方才書房密談的痕跡。   他走下樓梯,目光隨意地掃過客廳。蘇蔓笙和沈廷已經回到了客廳,蘇蔓笙靜靜站在離壁爐稍遠的陰影裡,沈廷則坐在沙發上,把玩著一隻空的茶杯。   見到他們下來,沈廷站起身。   顧硯崢的視線,在掠過蘇蔓笙時,沒有絲毫停留,仿佛那裡空無一物。   陳墨早已候在門外,見他出來,立刻撐開傘,護著他走向停在風雪中的轎車。   沈廷對蘇蔓笙點了點頭,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個複雜的眼神,然後也轉身,跟著顧硯崢離開了。   王世釗一直躬身將兩人送到車邊,看著兩輛轎車亮起車燈,緩緩駛出庭院大門,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他才緩緩直起身,長長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刻西洋時鐘指向七點。   這一晚上,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耗盡了他所有的心神和力氣。   但好在,結果似乎……還不壞?   他抬手抹了抹額頭上不知何時又滲出的冷汗,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又帶著劫後餘生般慶幸的笑容。   他轉身走回客廳,看到蘇蔓笙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   他臉上堆起笑容,走到蘇蔓笙面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和藹,甚至帶著幾分感激:   「蔓笙啊,今晚……真是多虧了你了。辛苦了,累壞了吧?」   他搓著手,想了想,又道,   「你看這時辰也不早了,要不……我讓周管家開車去老宅,把時昀和王媽接回來?   你們就在府裡好好休息?」   蘇蔓笙緩緩抬起眼,看向王世釗。她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疏離,聲音也聽不出什麼情緒:   「不必了。我回老宅。」   她頓了頓,看著王世釗臉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因「投誠」成功而泛起的紅光,聲音清晰而冷靜地補充道:   「你要記住你答應我的事。   老太爺那邊,務必讓人好生伺候,按時用藥,仔細飲食。若是再有半分怠慢……」   她沒有說完,但未盡之言裡的冷意,讓王世釗心頭一凜。   他連忙收起那點慶幸,連連點頭保證:   「你放心!放心!蔓笙,這次我一定說到做到!老太爺那邊,   我親自安排,絕不再讓劉箐那個蠢婦插手!定讓老太爺舒舒坦坦的!   我王世釗對天發誓!」   蘇蔓笙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承諾釘進心裡。   她攏了攏身上的月白色大衣,轉身,不再看這燈火通明卻令人窒息的深宅,一步一步,走進了門外依舊飄著細雪的、寒冷而真實的夜色之

# 第41章夜雪餘燼

晚膳在一種近乎凝滯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與機械的「伺候」中,終於結束了。

  顧硯崢放下筷子,拿起雪白的溼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嘴角和修長的手指,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與疏離。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無對菜餚的讚許,也無對這場詭異「伺候」的額外表示,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餐。

  王世釗一直小心翼翼地在旁觀察,見他用完膳,連忙殷勤地引著顧硯崢和沈廷移步到與宴客廳相連的、更為寬敞奢華的主客廳。

  客廳裡早已重新布置過,壁爐裡燃著上好的銀霜炭,驅散了冬夜的寒意,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絲絨沙發柔軟舒適,茶几上擺放著新鮮的水果和精緻的茶點。

  顧硯崢在正中的主位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後靠,長腿交疊。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指尖在覆蓋著柔軟羊毛毯的膝蓋上,一下,又一下,極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目光落在壁爐裡跳躍的火苗上,深邃的眸子映著火光,卻依舊冰冷,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在等什麼。

  王世釗陪坐在下首,臉上堆著笑,想說些什麼緩和氣氛,又怕說多錯多,只能不安地搓著手,目光不時瞟向客廳通往內室的方向。

  沒過多久,輕微的腳步聲響起。

  蘇蔓笙端著一個紅木託盤,從內室走了出來。她重新穿上了那件月白色的羊毛呢長大衣,只是頭髮依舊鬆鬆地披在腦後,臉上依舊是褪不去的蒼白與疲憊。

  託盤上放著一套白瓷描金的茶具,茶壺嘴正嫋嫋地冒著熱氣,旁邊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她走到茶几旁,將託盤輕輕放下。

  然後,她拿起茶壺,動作平穩地斟了一杯熱茶,茶水呈清澈的琥珀色,帶著淡淡的龍井清香。

  她將茶杯雙手端起,輕輕放在顧硯崢面前的茶几上,杯碟相觸,發出極輕的「叮」一聲。

  接著,她又將那一小碟水果也推近了些。

  做完這些,她沒有看顧硯崢,也沒有看王世釗,只是微微垂首,退開了半步,依舊保持著那種沉默而疏離的姿態。

  王世釗見狀,連忙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刻意的討好與誇讚:

  「少帥,您嘗嘗這茶,是頂級的明前龍井,蔓笙她……親手泡的,水溫火候都講究著呢。

  還有這水果,也是她親自挑的,新鮮著吶!」

  顧硯崢的目光,終於從壁爐的火苗上移開,落在了面前那杯熱氣氤氳的茶上。他沒有喝,只是抬眸,目光淡淡地掃過王世釗那張堆滿諂笑的臉,語氣平靜無波:

  「王政務委員……倒是心細。」

  「哎喲,只要少帥您滿意,世釗做什麼都是應該的!應該的!」

  王世釗見他終於開口,而且語氣似乎不算太差,心中稍定,臉上的笑容更加熱切。

  顧硯崢不再多言,只是重新靠回沙發,指尖依舊不輕不重地敲著膝蓋。

  客廳裡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只有壁爐木柴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王世釗觀察著顧硯崢的神色,又看了看一旁靜立不語的蘇蔓笙,心中念頭急轉。

  他覺得,此刻或許是個機會,有些話,必須私下和這位少帥說清楚。

  他臉上堆起更加恭敬小心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試探著開口,聲音壓得低了些:

  「少帥,不知……不知您可否方便,移步書房?

  王某……有些緊要的公務,想單獨向少帥稟報。」

  顧硯崢敲擊膝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王世釗臉上,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算計與惶恐。

  過了片刻,他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

  「嗯。」

  他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撫平了西裝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王世釗如蒙大赦,連忙也站起身,側身引路:

  「少帥這邊請,書房在二樓,安靜。」

  顧硯崢邁開長腿,跟著王世釗,朝著客廳另一側的旋轉樓梯走去。

  經過依舊靜立一旁的蘇蔓笙身邊時,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身上有片刻的偏移,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與這客廳裡的花瓶、壁畫沒有任何區別。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客廳的門被輕輕帶上,蘇蔓笙一直緊繃到極致的背脊,才像是驟然失去了所有支撐,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鬆弛了一瞬。

  終於……暫時結束了。

  那令人窒息的對峙,那冰冷的審視,那無休止的羞辱與折磨,至少在這一刻,暫時遠離了她。

  沈廷一直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慢悠悠地品著茶,將方才的一切盡收眼底。

  此刻見客廳裡只剩下他和蘇蔓笙兩人,他才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蘇蔓笙身邊。

  他看著她依舊蒼白卻強作平靜的側臉,看著她眼底深處那無法掩飾的疲憊與一絲驚魂未定,心中那聲嘆息,終究是化為了行動。

  他放輕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故人重逢的、恰到好處的熟稔與關切,問道:

  「蘇同學,方便……借一步說兩句話麼?」

  蘇蔓笙似乎這才注意到沈廷還在。她抬起眼,看向沈廷。

  對於這位昔日的校友,顧硯崢的摯友,她心情複雜。

  但比起面對顧硯崢,與沈廷說話,顯然讓她感覺稍微輕鬆一些,至少,此刻的沈廷,看起來沒有那樣強烈的攻擊性和壓迫感。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在客廳裡多言,默契地一前一後,走出了溫暖卻令人窒息的客廳,來到了外面連接著庭院的寬敞廊下。

  冬夜的寒風立刻席捲而來,帶著未化的雪沫的溼冷氣息,扑打在臉上,讓人精神一凜。

  廊下只亮著幾盞光線昏黃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微微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庭院裡一片素白,積雪在夜色和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清冷微藍的光澤,靜謐而寂寥。

  沈廷走到廊柱邊,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庭院。

  蘇蔓笙也默默走到他身側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兩人都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庭院中無聲飄落的、細碎的雪花。

  「婉清……」

  最終還是蘇蔓笙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庭院角落裡一株覆雪的老梅上,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她……還好麼?」

  蘇蔓笙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李婉清,那個曾經挽著她的手臂、嘰嘰喳喳說著要去吃糖炒慄子、一心撲在沈廷身上的活潑少女。

  時光荏苒,物是人非。

  「她很好,現在在國外。」

  他似乎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了銀質的煙盒,抽出一支香菸,叼在唇間。

  然後,「啪嗒」一聲,擦亮了打火機,幽藍的火苗竄起,點燃了菸絲。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帶來短暫的暖意和鎮定。

  然而,就在煙霧即將從唇間溢出的剎那,他猛地想起了什麼,動作驟然頓住。

  他記起來了,很久以前,在奉順大學在那些少不更事的午後,蘇蔓笙是最討厭煙味的,一點都聞不得。

  而顧硯崢,那個曾經菸癮不小的傢伙,因為蘇蔓笙,硬生生戒了很長一段時間,在她面前,更是從不允許旁人抽菸,連他自己都幾乎不碰。

  他有些尷尬地轉過頭,看向蘇蔓笙,下意識地就想將剛點燃的香菸掐滅,嘴裡帶著歉意:

  「抱歉,我忘了你……」

  「不用。」

  蘇蔓笙卻打斷了他,她的目光依舊落在庭院的落雪上,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極淡、幾乎看不出是笑容的弧度,聲音平靜無波,

  「你抽吧,沒事的。」

  沈廷的手指僵在了半空,驚訝地看向她。

  他清晰地記得,當年的蘇蔓笙,對煙味是多麼的敏感和排斥。

  可如今,她竟然如此平靜地說「沒事」。這四年的時光,究竟將她改變了多少?

  磨平了多少稜角,又讓她被迫接受了多少曾經無法忍受的東西?

  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將只吸了一口的香菸,在身旁廊柱上專門用來滅煙的石制凹槽裡,用力摁滅了。

  然後,他抬腳,鞋尖輕輕碾了碾那點殘餘的火星,確保徹底熄滅。

  廊下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風聲嗚咽。

  沈廷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這次,他的聲音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什麼時候……回來的奉順?」

  蘇蔓笙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頭,望向漆黑的、飄雪的天空,目光有些空洞,仿佛透過厚重的雲層,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過了許久,她才幾不可聞地、近乎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消散在風裡:

  「別告訴婉清……」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提出了一個請求。

  沈廷心頭一震。

  他明白她的意思。不要告訴李婉清她回來了,不要告訴李婉清她在這裡,不要告訴李婉清她如今的身份和處境。

  她不想讓故友看到她如今的模樣,或者說,她不想將任何人再捲入她這混亂不堪的生活。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她,仿佛要看到她心底最深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庭院裡的落雪,看著那些潔白的、冰冷的雪花,一片片,無聲地覆蓋著大地,覆蓋掉一切痕跡,仿佛也能覆蓋掉所有不堪的過往與痛楚。

  她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駁或辯解,都更讓沈廷感到無力。

  那是一種徹底的、心死的沉默,仿佛那四年的人和事,那些愛恨情仇,那些掙扎痛苦,都已經離她很遠很遠,遠到與她再無干係,也再不值得她為此產生一絲一毫的情緒漣漪。

  他只能深深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無奈、惋惜,以及一種對命運無常的深深無力感。

  他也轉過頭,和蘇蔓笙一樣,沉默地望向庭院中那無邊無際的、仿佛永不停歇的落雪。

  夜色,在兩人無言的靜默中,愈發深沉。

  風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嗚嗚的風聲穿過廊柱,帶來刺骨的寒意。

  而這深宅大院的二樓,某間書房裡,另一場關乎利益、背叛與生存的談話,或許才剛剛開始。

  ------

  二樓書房。

  厚重的紅木門將樓下的聲響徹底隔絕。書房內只開著一盞綠色的銅座檯燈,光線集中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上。

  顧硯崢坐在書桌後那張高背皮椅上,身體微微後仰,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目光平靜地看著站在書桌前、微微躬著身、臉上帶著明顯緊張與討好的王世釗。

  王世釗搓著手,臉上堆著十二分的小心,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薄薄的、同樣貼著特殊火漆印的牛皮紙文件袋,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書桌上,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有些發顫:

  「少帥,這……這是劉鐵林臨走之前,在奉順留下的……最後一份特工聯絡名單,以及幾個秘密據點的位置。

  王某……王某思前想後,此等關乎奉順安危、關乎少帥大計的緊要之物,理應交給少帥處置!

  王某今日,便將此物,原封不動,呈與少帥!」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顧硯崢的臉色,試圖從中看出些端倪。

  顧硯崢的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停留了片刻。

  火漆印完整,顯然未曾被私自拆閱。但他沒有立刻去接,甚至沒有伸手。

  他只是緩緩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王世釗臉上,那目光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審視。

  他微微歪了歪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清晰地響起在寂靜的書房裡:

  「哦?劉鐵林的名單……」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敲擊的節奏未變,

  「本帥……為何要信你?」

  「噗通!」

  王世釗被他這句話和那冰冷的目光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竟直接跪倒在了冰冷堅硬的紅木地板上!

  他也顧不得膝蓋傳來的疼痛,連忙向前膝行兩步,幾乎是匍匐在書桌前,聲音帶著哭腔,急切地辯解、表忠心:

  「少帥!少帥明鑑啊!王某對天發誓,此名單千真萬確!絕無半字虛言!」

  他抬起頭,臉上是老淚縱橫,混合著恐懼、哀求與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少帥,世釗和周煥斌、李茂才他們幾個,名義上是劉鐵林留下來『維持局面』的,可實際上……我們都是被他拋棄的棋子啊!

  一旦南邊有變,或者少帥您追查得緊,我們就是最先被推出來頂罪、被滅口的替死鬼!

  世釗深知其中利害,早已是惶惶不可終日!」

  他一邊說,一邊「咚咚」地磕著頭,額前很快紅了一片。

  「王某思來想去,在這奉順,唯有少帥您,才能救王某,救王家於水火!

  王某願意棄暗投明,從此死心塌地,為少帥效勞!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只求少帥……給王某一條生路,給王某一個將功贖罪、效忠少帥的機會啊!」

  他聲淚俱下,將一副走投無路、幡然醒悟、急於投誠的嘴臉,演繹得淋漓盡致。

  顧硯崢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深褐色的眸子裡,偶爾掠過一絲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敲擊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書房裡只剩下王世釗壓抑的哭泣和哀求聲。

  良久,顧硯崢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還知道……些什麼?」

  王世釗一聽這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止住哭聲,胡亂抹了把臉,膝行著又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神秘和邀功:

  「少帥,王某還知道……劉鐵林雖然人退回了南系,可他在奉順的生意,並未完全切斷!

  尤其是……和聖心醫院那邊!」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顧硯崢的反應,見對方神色未動,才繼續急切地說道:

  「就在前幾日,從上海過來的貨輪『江安號』,卸下了兩箱標註著『醫療器械』的貨物,就是走的聖心醫院陳院長的路子!

  世釗暗中查過,那根本不是什麼醫療器械,而是……而是南邊最新制式的一批手槍零件和彈藥!

  他們是以醫藥的名義走私軍火!

  劉鐵林人走了,可這條線,還在運作!聖心醫院的陳炳仁,就是他們在奉順最大的白手套和聯絡人!」

  他滔滔不絕,又將劉鐵林餘黨在奉順的一些隱秘資產、幾個可能與南系仍有勾連的中層官員的名字、以及他猜測的幾條秘密資金渠道,一股腦地倒了出來,生怕遺漏半分,不足以顯示自己的「誠意」和價值。

  顧硯崢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偶爾,指尖會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划動一下。

  直到王世釗說得口乾舌燥,再也擠不出更多有價值的信息,眼巴巴地望著他時,他才幾不可察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下。

  「名單,留下。」

  顧硯崢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剛才說的這些,寫份詳細的報告,明日送到公館。至於你……」

  他看著王世釗瞬間充滿希望又緊張無比的臉,緩緩道:

  「是否給你機會,看你接下來的……表現。」

  雖然沒有明確的承諾,但這已經是王世釗此刻能得到的、最好的回應了!

  他欣喜若狂,連忙又磕了兩個頭,迭聲道:

  「是!是!多謝少帥!

  多謝少帥給王某機會!王某一定好好表現!

  絕不讓少帥失望!」

  夜,已深。窗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當顧硯崢和王世釗前一後從二樓書房下來時,客廳裡的座鐘,指針已悄然滑過子夜。

  顧硯崢的臉色依舊平靜,看不出方才書房密談的痕跡。

  他走下樓梯,目光隨意地掃過客廳。蘇蔓笙和沈廷已經回到了客廳,蘇蔓笙靜靜站在離壁爐稍遠的陰影裡,沈廷則坐在沙發上,把玩著一隻空的茶杯。

  見到他們下來,沈廷站起身。

  顧硯崢的視線,在掠過蘇蔓笙時,沒有絲毫停留,仿佛那裡空無一物。

  陳墨早已候在門外,見他出來,立刻撐開傘,護著他走向停在風雪中的轎車。

  沈廷對蘇蔓笙點了點頭,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個複雜的眼神,然後也轉身,跟著顧硯崢離開了。

  王世釗一直躬身將兩人送到車邊,看著兩輛轎車亮起車燈,緩緩駛出庭院大門,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他才緩緩直起身,長長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刻西洋時鐘指向七點。

  這一晚上,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耗盡了他所有的心神和力氣。

  但好在,結果似乎……還不壞?

  他抬手抹了抹額頭上不知何時又滲出的冷汗,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又帶著劫後餘生般慶幸的笑容。

  他轉身走回客廳,看到蘇蔓笙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

  他臉上堆起笑容,走到蘇蔓笙面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和藹,甚至帶著幾分感激:

  「蔓笙啊,今晚……真是多虧了你了。辛苦了,累壞了吧?」

  他搓著手,想了想,又道,

  「你看這時辰也不早了,要不……我讓周管家開車去老宅,把時昀和王媽接回來?

  你們就在府裡好好休息?」

  蘇蔓笙緩緩抬起眼,看向王世釗。她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疏離,聲音也聽不出什麼情緒:

  「不必了。我回老宅。」

  她頓了頓,看著王世釗臉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因「投誠」成功而泛起的紅光,聲音清晰而冷靜地補充道:

  「你要記住你答應我的事。

  老太爺那邊,務必讓人好生伺候,按時用藥,仔細飲食。若是再有半分怠慢……」

  她沒有說完,但未盡之言裡的冷意,讓王世釗心頭一凜。

  他連忙收起那點慶幸,連連點頭保證:

  「你放心!放心!蔓笙,這次我一定說到做到!老太爺那邊,

  我親自安排,絕不再讓劉箐那個蠢婦插手!定讓老太爺舒舒坦坦的!

  我王世釗對天發誓!」

  蘇蔓笙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承諾釘進心裡。

  她攏了攏身上的月白色大衣,轉身,不再看這燈火通明卻令人窒息的深宅,一步一步,走進了門外依舊飄著細雪的、寒冷而真實的夜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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