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再逃奉順
# 第43章再逃奉順
蒲津路,一座獨門獨院、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青磚灰瓦小房子,靜靜地矗立在風雪瀰漫的僻靜街巷裡。房子裡沒有亮燈,黑漆漆的,與周圍零星亮著燈光的民居格格不入。
「咔噠」一聲輕響,從屋內角落一個早已廢棄、積滿灰塵的磚砌壁爐後面傳來。
緊接著,壁爐內側一塊看似固定的磚牆被從裡面輕輕推開,露出後面幽暗的通道。
蘇蔓笙抱著時昀,小心翼翼地從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小出口鑽了出來,王媽也提著箱子緊隨其後。
三人身上都沾了些灰塵,略顯狼狽,但眼神裡都閃爍著逃出生天的慶幸與急切。
房子裡空空蕩蕩,只有幾件蒙著白布的舊家具,空氣中瀰漫著久未住人的塵封氣息。
但此刻,這空曠與陳舊,卻讓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蘇蔓笙借著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迅速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
錶盤上的夜光指針顯示,九點半了。
她的心猛地一緊。時間不多了。
「王媽,」
她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卻清晰,
「我們等下到了不能一起走,目標太大。等會兒到了火車站,我們分開走,你帶著時昀,我們分開檢票,分開上車。
上車後也儘量分開坐,但別離得太遠,隨時能看到彼此。
明白嗎?」
「誒,好的,太太,我明白。」
王媽連忙點頭,抱緊了懷裡依舊裹著毯子、只露出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時昀。
「這裡離火車站不遠,我們得趕緊走。」
蘇蔓笙說著,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和時昀的衣著,將大衣帽子拉低,遮住大半張臉。王媽也用圍巾將時昀裹得更嚴實些。
三人悄無聲息地拉開這棟房子陳舊的門栓,閃身出了門,又迅速將門虛掩上。風雪立刻迎面撲來。
巷口恰好有一輛空著的黃包車經過,車夫正縮著脖子避雪。
蘇蔓笙連忙招手。
坐上黃包車,蘇蔓笙將時昀緊緊護在懷中,用自己和大衣儘可能地為他遮擋風雪。孩子依偎在她懷裡,小手抓著她的衣襟,似乎感受到了媽媽的不安,異常安靜。
王媽抱著箱子,坐在另一側。
黃包車夫奮力拉起車槓,在積雪的街道上小跑起來,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朝著浦口火車站的方向駛去。
浦口火車站,即使是在這風雪交加、臨近子夜的時分,依然燈火通明,人聲隱約。
站前廣場上,昏黃的路燈下,人影綽綽,有裹緊大衣匆匆進站的旅客,有提著行李焦急張望的送行人,也有縮在角落裡避寒的流浪者。
蒸汽機車噴吐出的白色汽霧,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巨大的雲團,混雜著煤炭燃燒的氣味和人群的喧囂,構成一幅混亂而又充滿生命力的冬夜圖景。
蘇蔓笙的心,從踏入站前廣場的那一刻起,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緊緊牽著時昀的手,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按了按藏著車票和那個文件袋的隨身小包。
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的人群和陰影,任何一點不尋常的動靜,都會讓她神經緊繃。
按照計劃,她和王媽帶著時昀,分開走向不同的檢票口。
她讓時昀牽著王媽的手,自己則隔著幾米遠的距離,裝作互不相識的旅客。
檢票員睡眼惺忪地接過車票,用剪刀「咔嚓」一聲剪了個缺口,揮揮手示意通過。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踏進擁擠、嘈雜、充斥著各種氣味的候車大廳,蘇蔓笙的心跳更快了。
她不敢停留,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尋著王媽和時昀的身影,看到他們也在不遠處順利通過了檢票,正朝著月臺方向走去,她才稍稍鬆了口氣,也加快腳步跟上。
通往月臺的通道昏暗而漫長,冷風從月臺方向灌進來,吹得人透心涼。但蘇蔓笙卻覺得手心全是冷汗。
這種順利,這種寂靜,讓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太像了。
這一切,太像四年前那個冰冷的雨夜了。
也是這樣一個深夜,也是最後一班火車。
她帶著腹中尚未可知的小生命,懷揣著絕望與恐懼,用盡全身力氣逃離那座囚禁她的華麗牢籠,逃離那個她曾深愛、卻又不得不背叛的男人。
沒有告別,沒有書信,只有冰冷的雨滴和車輪碾過鐵軌的轟隆聲,帶走她所有的過去,也帶來了四年的隱姓埋名與顛沛流離。
而今晚,歷史仿佛在重演。
同樣的深夜,同樣的逃亡,同樣的最後一班火車。
只是這一次,她身邊多了一個小小的、需要她拼盡全力去保護的生命——
時昀。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的恐慌達到了頂點。
她忍不住再次回頭,目光穿過擁擠的人群,焦急地尋找。
終於,在月臺昏黃的燈光下,她看到了王媽抱著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時昀,正站在不遠處一節車廂的門口,似乎也在張望著找她。
時昀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小腦袋從厚厚的毯子裡鑽出來一點,黑葡萄似的眼睛在人群中努力辨認,當看到蘇蔓笙時,那雙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隔著嘈雜的人群和飄飛的雪沫,對著她,露出了一個純淨的、毫無陰霾的、全然信賴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微弱卻無比溫暖的光,瞬間穿透了蘇蔓笙心中厚重的陰霾和恐懼。
她也努力對兒子擠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儘管那笑容可能比哭還難看。
就在這時,站臺上響起了列車員嘶啞的吆喝聲和搖動的銅鈴聲。
「嗚——!!!」
悠長而悽厲的汽笛聲,劃破了浦口火車站冬夜的寂靜,也像是吹響了最後衝鋒的號角。
蘇蔓笙不再猶豫,她深吸一口冰冷而混雜著煤煙味的空氣,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快步走向她車票對應的那節車廂。
臨上車前,她又深深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王媽和時昀,用眼神示意他們上車。
沉重的車廂門在身後關上,將月臺上的寒風與喧囂隔絕了大半。
車廂裡燈光昏暗,坐滿了形形色色、面帶疲憊的旅客,空氣汙濁。蘇蔓笙找到自己的座位——
一個靠通道的位置
她坐了下來,視線卻落在隔著兩個座位的王媽和時昀身上。
「哐當——哐當——」
車輪與鐵軌碰撞,發出有節奏的、沉重的聲響。
火車,緩緩啟動了。
起初很慢,然後逐漸加速。
站臺上昏黃的燈光、模糊的人影、飄揚的雪花,開始以一種穩定的速度向後退去,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奉順,在夜色與風雪中,一點點地、不可逆轉地遠離。站臺的燈光最終化為遠方幾點模糊的光斑,然後徹底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火車駛入了茫茫的、被大雪覆蓋的曠野。
窗外,只有無盡的黑夜,和偶爾閃過的、被雪覆蓋的枯樹林的模糊影子。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成了這寂靜冬夜裡唯一的、單調而執著的背景音。
直到此刻,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屬於奉順的燈火與輪廓,蘇蔓笙那顆一直高懸在喉嚨口、瘋狂跳動、幾乎要窒息的心臟,才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放回了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