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午後茶敘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494·2026/5/18

# 第48章午後茶敘 隔日,天氣晴好。   夏末的陽光透過益猶坊公寓潔淨的玻璃窗灑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蘇蔓笙早早起床,換上了一身鵝黃色碎花棉布短褂和白裙,臉上是休息了一夜後恢復的些許紅潤,只是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淡淡愁緒,依然存在。   將近中午時分,樓下傳來汽車喇叭清脆的「嘀嘀」聲。   蘇蔓笙走到窗邊一看,一輛半新的雪佛蘭小轎車停在公寓門口,穿著鵝黃色洋裝、戴著同色寬簷帽的李婉清正從車裡探出頭,朝樓上興奮地揮手,嘴裡似乎還在喊著什麼。   蘇蔓笙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也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對正在客廳看報紙的蘇呈說:   「大哥,婉清來了。我……我和她出去走走。」   蘇呈放下報紙,透過窗玻璃看了一眼樓下青春洋溢的李婉清,點了點頭,語氣溫和:   「去吧,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若是晚了,打電話到公寓,我去接你。」   「知道了,大哥。」   蘇蔓笙應著,拿起一個小巧的藤編手袋,快步下樓。   「笙笙!」   李婉清一見她出來,立刻推開車門跳下來,像只快樂的蝴蝶般撲過來,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著她,嘖嘖稱讚,   「哎呀,我們蘇大小姐今天這身可真水靈!   這身襯得你皮膚更白了!就是瞧著……好像瘦了點?   是不是在女中食堂沒吃好?」   蘇蔓笙被她逗笑,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   「哪有,盡胡說。倒是你,這身洋裝是新做的吧?真好看。」   「那當然,我爹剛從上海給我捎回來的料子!」   李婉清得意地轉了個圈,裙擺飛揚。   「對了,你大哥在樓上吧?我得去打聲招呼,不然太失禮了。」   李婉清說著,拉著蘇蔓笙又往公寓裡走。   蘇呈已經站在了門口,見到兩個女孩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李婉清立刻收了嬉笑,規規矩矩地站好,微微欠身,聲音清脆有禮:   「蘇大哥好!   我是婉清,蔓笙的同學。今日打擾了,我接蔓笙出去玩會兒。」   蘇呈頷首,語氣客氣:   「李同學不必多禮。蔓笙在奉順,多虧你照顧。   你們去玩吧,注意安全。」   「蘇大哥放心!我一定把蔓笙全須全尾地給您送回來!」   李婉清笑嘻嘻地保證,又對蘇呈行了個禮,才拉著蘇蔓笙歡快地跑下了樓。   坐上李婉清家那輛舒適的雪佛蘭,車子緩緩駛入春日的奉順街道。   陽光和煦,微風拂面,路邊的梧桐樹已抽出嫩綠的新葉,街市上人來人往,電車叮噹作響,充滿了生氣。   李婉清是個閒不住的,一路嘰嘰喳喳,指著車窗外新開的店鋪、流行的櫥窗,或是某處正在修繕的老建築,說個不停。蘇蔓笙含笑聽著,偶爾應和幾句,多日來積壓在心頭的陰霾,似乎也被這溫暖的陽光和好友的陪伴驅散了些許。   兩人先去了百貨公司,李婉清興致勃勃地試了幾頂新到的帽子,又拉著蘇蔓笙看最新款的皮鞋和衣料。   蘇蔓笙只是陪著看,並不打算買什麼。   李婉清知道她性子,也不勉強,只是看到覺得特別適合蘇蔓笙的,會不由分說地讓店員包起來,說是送她的禮物,不容拒絕。   午後,陽光正好。   李婉清拉著蘇蔓笙,走進了法租界新開張的一家西點鋪子,名叫「凱司令」。   鋪子門面不大,但裝潢雅致,玻璃櫥窗擦得鋥亮,裡面陳列著各色精緻的蛋糕、點心,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奶油、咖啡和烤點心的甜香。留聲機裡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午後的陽光透過蕾絲窗簾,在鋪著潔白桌布的小圓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李婉清熟門熟路地點了兩杯拿鐵咖啡,又要了一份慄子蛋糕和一份拿破崙酥。   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繫著領結的侍應生很快將咖啡和甜點端了上來。   白瓷咖啡杯細膩溫潤,拉花精緻。慄子蛋糕色澤金黃,拿破崙酥層次分明,酥皮上撒著糖霜。   一切都透著與女中食堂截然不同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精緻與閒適。   李婉清用小銀勺舀起一勺慄子蛋糕送入口中,滿足地眯起眼睛,像只慵懶的貓。蘇蔓笙則端起咖啡,輕輕攪動著,目光落在杯中旋轉的棕色液體上,有些出神。   「笙笙,」   李婉清咽下蛋糕,喝了口咖啡,忽然想起什麼,放下勺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表情帶著關切和一絲好奇,   「我聽沈廷說……奉順大學那意向表,你還沒交上去?」   蘇蔓笙攪動咖啡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銀勺碰到杯壁,發出極輕的「叮」一聲。她抬起眼,迎上李婉清探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嗯……還沒交。」   「為什麼呀?」李婉清眉頭微蹙,語氣裡滿是不解和惋惜,   「你不是一直最喜歡醫科了嗎?   在女中的時候,生物和化學課就屬你最用功,筆記記得最全。   沈廷也說,以你的資質和心性,學醫再合適不過了。   這次奉順大學開辦,男女同校,專業自選,還有那麼多留洋回來的好先生……這種機會,真的是前所未有啊!   多少同學擠破頭都想進去,你怎麼反倒猶豫了?」   她一連串的問話,像小石子投入蘇蔓笙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漾開層層漣漪。   蘇蔓笙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眸中複雜的情緒。   她放下銀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仿佛想汲取一絲暖意,來對抗心底泛起的涼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眼,對著李婉清,努力扯出一個看似輕鬆的、卻掩不住苦澀的笑容。   她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她們這桌,才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鄭重,也帶著深深的無奈:   「婉清,此事……我只告訴你一人。你……你可千萬不能和別人說。」   李婉清見她神色如此鄭重,心頭一跳,連忙也湊近了些,用力點頭:   「你放心,我發誓,絕不告訴第三個人!到底怎麼了?」   蘇蔓笙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力氣,才低聲說道:   「我……答應過家裡。讀完女中這三年,就……回北平。   不再繼續留在奉順了。」   「回北平?!」   李婉清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引得鄰座一位正在看報紙的先生側目。   她連忙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難以置信,壓低了聲音,急切地追問,   「你的意思是……你不去奉順大學了?你要回北平?   再也不回奉順了?!」   蘇蔓笙被她激烈的反應弄得有些心慌,連忙用眼神示意她小聲些,臉上露出一絲懇求。   李婉清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又湊近些,臉上是混合了震驚、不解和強烈不舍的複雜表情。   她伸手,一把握住了蘇蔓笙放在桌面上的、有些冰涼的手,握得緊緊的,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她。   「笙笙……我……我捨不得你……」   李婉清的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哭腔,眼圈也微微泛紅,   「你怎麼能……說走就走呢?我特地報了醫科,想著能和沈廷還有你在一塊兒的。   奉順不好嗎?   還是……家裡逼你了?」   感受到好友手心的溫暖和那份毫不掩飾的難過,蘇蔓笙鼻尖一酸,眼眶也熱了起來。   她反手輕輕拍了拍李婉清的手背,強忍著喉頭的哽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婉清……別難過。人生……聚散無常。我們……還可以經常打電話,寫信。北平到奉順,也不算太遠……」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覺蒼白無力。   電話、書信,如何能替代朝夕相處的陪伴,抵足而眠的夜談,和一起追逐夢想的時光?   「那怎麼能一樣!」   李婉清打斷她,眼圈更紅了,但她努力控制著情緒,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緊緊握著蘇蔓笙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強和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天真熱忱,   「笙笙,你再爭取一下!好不好?如果……如果是家裡有什麼顧慮,你和我說!   我一定可以幫忙的。   是……是學費的問題嗎?   還是……還是家裡不同意女孩子讀大學?   我可以讓我爹去說!   或者……或者沈廷他爹也能幫忙說上話!   總會有辦法的!你再試試,別這麼快就放棄啊!」   看著好友因為自己而焦急、甚至有些語無倫次的模樣,蘇蔓笙心中既感動又酸楚。李婉清的友情真摯熱烈,像一團火,試圖溫暖她,照亮她前路的黑暗。   可是,有些鴻溝,並非單純的熱情和友誼能夠跨越。   家族的意志,父親的權威,身為女子的桎梏,還有那隱在動蕩時局下的、她尚不完全明了、卻本能感到不安的家族處境……   這些,她如何能對天真爛漫、被保護得很好的李婉清說清楚?   她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李婉清的手,然後緩緩抽回,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直苦到心裡。   她垂下眼帘,遮住所有翻湧的情緒,低聲說:「謝謝你,婉清。真的……謝謝你。」   這一聲「謝謝」,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感激、歉意,和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李婉清看著她低垂的、顯得異常柔順脆弱的側臉,看著她緊緊握著咖啡杯、指節微微發白的手,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了解蘇蔓笙,知道她看似溫和,骨子裡卻有自己的堅持和驕傲。   如今她這般神態,只怕是……已經掙扎過,也失望過了。   李婉清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無奈和惋惜。   她不再追問,只是拿起小銀勺,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面前已經有些融化了的慄子蛋糕,美味的甜點此刻也失了滋味。   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爵士樂依舊舒緩,可這方小小空間裡的氣氛,卻因為一個即將到來的離別,而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驅不散的哀愁。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將杯中剩餘的咖啡慢慢喝完。李婉清搶著付了帳,蘇蔓笙拗不過她,只能再次道謝。   走出「凱司令」,日頭已經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臨上車前,李婉清忽然轉過身,再次緊緊拉住蘇蔓笙的手。   夕陽的餘暉映在她年輕的臉上,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卻寫滿了認真和不舍。   「笙笙,」她看著蘇蔓笙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記住我今天說的話。一定要……再爭取一下。別這麼快就認命。   如果……如果是資金方面的問題,你完全不用擔心!   有我在!我家就在奉順,我爹就我這一個女兒,他肯定聽我的!   我可以照顧你!   你就這麼和你大哥說……不行的話,我來和你大哥談!   我……我不怕!」   她說著,還用力拍了拍自己尚且單薄的胸脯,試圖增加說服力,那模樣又認真又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可愛。   蘇蔓笙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真誠和急切,只覺得眼眶發熱,喉嚨發緊。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淚意逼了回去,然後,對著李婉清,露出了一個這些天來,最真心、也最溫柔的笑容。   「謝謝你,婉清。」   她再次說道,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天色晚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李婉清又看了她幾秒,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後轉身,彎腰鑽進了車裡。   車子緩緩啟動,她按下車窗,探出頭來,用力朝蘇蔓笙揮手:   「笙笙,我明天再來找你!等我!」   「好,路上小心。」蘇蔓笙也朝她揮手。   雪佛蘭轎車駛入漸濃的暮色,尾燈的紅光在街角一閃,消失不見。   蘇蔓笙獨自站在「益猶坊」公寓樓前,春日晚風帶著涼意拂過她的臉頰和髮絲。   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恢復了慣有的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翻湧著比剛才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   李婉清的熱情和挽留,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內心更深的不甘與掙扎。可是,那又能如何呢?   她抬起頭,望向公寓樓上那扇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   那是大哥蘇呈的房間。   夕陽的最後一縷金光,也終於被地平線徹底吞沒。   黑夜降臨,奉順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將這座城市的繁華與秘密,溫柔又冷酷地掩

# 第48章午後茶敘

隔日,天氣晴好。

  夏末的陽光透過益猶坊公寓潔淨的玻璃窗灑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蘇蔓笙早早起床,換上了一身鵝黃色碎花棉布短褂和白裙,臉上是休息了一夜後恢復的些許紅潤,只是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淡淡愁緒,依然存在。

  將近中午時分,樓下傳來汽車喇叭清脆的「嘀嘀」聲。

  蘇蔓笙走到窗邊一看,一輛半新的雪佛蘭小轎車停在公寓門口,穿著鵝黃色洋裝、戴著同色寬簷帽的李婉清正從車裡探出頭,朝樓上興奮地揮手,嘴裡似乎還在喊著什麼。

  蘇蔓笙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也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對正在客廳看報紙的蘇呈說:

  「大哥,婉清來了。我……我和她出去走走。」

  蘇呈放下報紙,透過窗玻璃看了一眼樓下青春洋溢的李婉清,點了點頭,語氣溫和:

  「去吧,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若是晚了,打電話到公寓,我去接你。」

  「知道了,大哥。」

  蘇蔓笙應著,拿起一個小巧的藤編手袋,快步下樓。

  「笙笙!」

  李婉清一見她出來,立刻推開車門跳下來,像只快樂的蝴蝶般撲過來,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著她,嘖嘖稱讚,

  「哎呀,我們蘇大小姐今天這身可真水靈!

  這身襯得你皮膚更白了!就是瞧著……好像瘦了點?

  是不是在女中食堂沒吃好?」

  蘇蔓笙被她逗笑,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

  「哪有,盡胡說。倒是你,這身洋裝是新做的吧?真好看。」

  「那當然,我爹剛從上海給我捎回來的料子!」

  李婉清得意地轉了個圈,裙擺飛揚。

  「對了,你大哥在樓上吧?我得去打聲招呼,不然太失禮了。」

  李婉清說著,拉著蘇蔓笙又往公寓裡走。

  蘇呈已經站在了門口,見到兩個女孩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李婉清立刻收了嬉笑,規規矩矩地站好,微微欠身,聲音清脆有禮:

  「蘇大哥好!

  我是婉清,蔓笙的同學。今日打擾了,我接蔓笙出去玩會兒。」

  蘇呈頷首,語氣客氣:

  「李同學不必多禮。蔓笙在奉順,多虧你照顧。

  你們去玩吧,注意安全。」

  「蘇大哥放心!我一定把蔓笙全須全尾地給您送回來!」

  李婉清笑嘻嘻地保證,又對蘇呈行了個禮,才拉著蘇蔓笙歡快地跑下了樓。

  坐上李婉清家那輛舒適的雪佛蘭,車子緩緩駛入春日的奉順街道。

  陽光和煦,微風拂面,路邊的梧桐樹已抽出嫩綠的新葉,街市上人來人往,電車叮噹作響,充滿了生氣。

  李婉清是個閒不住的,一路嘰嘰喳喳,指著車窗外新開的店鋪、流行的櫥窗,或是某處正在修繕的老建築,說個不停。蘇蔓笙含笑聽著,偶爾應和幾句,多日來積壓在心頭的陰霾,似乎也被這溫暖的陽光和好友的陪伴驅散了些許。

  兩人先去了百貨公司,李婉清興致勃勃地試了幾頂新到的帽子,又拉著蘇蔓笙看最新款的皮鞋和衣料。

  蘇蔓笙只是陪著看,並不打算買什麼。

  李婉清知道她性子,也不勉強,只是看到覺得特別適合蘇蔓笙的,會不由分說地讓店員包起來,說是送她的禮物,不容拒絕。

  午後,陽光正好。

  李婉清拉著蘇蔓笙,走進了法租界新開張的一家西點鋪子,名叫「凱司令」。

  鋪子門面不大,但裝潢雅致,玻璃櫥窗擦得鋥亮,裡面陳列著各色精緻的蛋糕、點心,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奶油、咖啡和烤點心的甜香。留聲機裡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午後的陽光透過蕾絲窗簾,在鋪著潔白桌布的小圓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李婉清熟門熟路地點了兩杯拿鐵咖啡,又要了一份慄子蛋糕和一份拿破崙酥。

  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繫著領結的侍應生很快將咖啡和甜點端了上來。

  白瓷咖啡杯細膩溫潤,拉花精緻。慄子蛋糕色澤金黃,拿破崙酥層次分明,酥皮上撒著糖霜。

  一切都透著與女中食堂截然不同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精緻與閒適。

  李婉清用小銀勺舀起一勺慄子蛋糕送入口中,滿足地眯起眼睛,像只慵懶的貓。蘇蔓笙則端起咖啡,輕輕攪動著,目光落在杯中旋轉的棕色液體上,有些出神。

  「笙笙,」

  李婉清咽下蛋糕,喝了口咖啡,忽然想起什麼,放下勺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表情帶著關切和一絲好奇,

  「我聽沈廷說……奉順大學那意向表,你還沒交上去?」

  蘇蔓笙攪動咖啡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銀勺碰到杯壁,發出極輕的「叮」一聲。她抬起眼,迎上李婉清探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嗯……還沒交。」

  「為什麼呀?」李婉清眉頭微蹙,語氣裡滿是不解和惋惜,

  「你不是一直最喜歡醫科了嗎?

  在女中的時候,生物和化學課就屬你最用功,筆記記得最全。

  沈廷也說,以你的資質和心性,學醫再合適不過了。

  這次奉順大學開辦,男女同校,專業自選,還有那麼多留洋回來的好先生……這種機會,真的是前所未有啊!

  多少同學擠破頭都想進去,你怎麼反倒猶豫了?」

  她一連串的問話,像小石子投入蘇蔓笙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漾開層層漣漪。

  蘇蔓笙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眸中複雜的情緒。

  她放下銀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仿佛想汲取一絲暖意,來對抗心底泛起的涼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眼,對著李婉清,努力扯出一個看似輕鬆的、卻掩不住苦澀的笑容。

  她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她們這桌,才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鄭重,也帶著深深的無奈:

  「婉清,此事……我只告訴你一人。你……你可千萬不能和別人說。」

  李婉清見她神色如此鄭重,心頭一跳,連忙也湊近了些,用力點頭:

  「你放心,我發誓,絕不告訴第三個人!到底怎麼了?」

  蘇蔓笙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力氣,才低聲說道:

  「我……答應過家裡。讀完女中這三年,就……回北平。

  不再繼續留在奉順了。」

  「回北平?!」

  李婉清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引得鄰座一位正在看報紙的先生側目。

  她連忙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難以置信,壓低了聲音,急切地追問,

  「你的意思是……你不去奉順大學了?你要回北平?

  再也不回奉順了?!」

  蘇蔓笙被她激烈的反應弄得有些心慌,連忙用眼神示意她小聲些,臉上露出一絲懇求。

  李婉清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又湊近些,臉上是混合了震驚、不解和強烈不舍的複雜表情。

  她伸手,一把握住了蘇蔓笙放在桌面上的、有些冰涼的手,握得緊緊的,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她。

  「笙笙……我……我捨不得你……」

  李婉清的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哭腔,眼圈也微微泛紅,

  「你怎麼能……說走就走呢?我特地報了醫科,想著能和沈廷還有你在一塊兒的。

  奉順不好嗎?

  還是……家裡逼你了?」

  感受到好友手心的溫暖和那份毫不掩飾的難過,蘇蔓笙鼻尖一酸,眼眶也熱了起來。

  她反手輕輕拍了拍李婉清的手背,強忍著喉頭的哽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婉清……別難過。人生……聚散無常。我們……還可以經常打電話,寫信。北平到奉順,也不算太遠……」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覺蒼白無力。

  電話、書信,如何能替代朝夕相處的陪伴,抵足而眠的夜談,和一起追逐夢想的時光?

  「那怎麼能一樣!」

  李婉清打斷她,眼圈更紅了,但她努力控制著情緒,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緊緊握著蘇蔓笙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強和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天真熱忱,

  「笙笙,你再爭取一下!好不好?如果……如果是家裡有什麼顧慮,你和我說!

  我一定可以幫忙的。

  是……是學費的問題嗎?

  還是……還是家裡不同意女孩子讀大學?

  我可以讓我爹去說!

  或者……或者沈廷他爹也能幫忙說上話!

  總會有辦法的!你再試試,別這麼快就放棄啊!」

  看著好友因為自己而焦急、甚至有些語無倫次的模樣,蘇蔓笙心中既感動又酸楚。李婉清的友情真摯熱烈,像一團火,試圖溫暖她,照亮她前路的黑暗。

  可是,有些鴻溝,並非單純的熱情和友誼能夠跨越。

  家族的意志,父親的權威,身為女子的桎梏,還有那隱在動蕩時局下的、她尚不完全明了、卻本能感到不安的家族處境……

  這些,她如何能對天真爛漫、被保護得很好的李婉清說清楚?

  她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李婉清的手,然後緩緩抽回,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直苦到心裡。

  她垂下眼帘,遮住所有翻湧的情緒,低聲說:「謝謝你,婉清。真的……謝謝你。」

  這一聲「謝謝」,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感激、歉意,和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李婉清看著她低垂的、顯得異常柔順脆弱的側臉,看著她緊緊握著咖啡杯、指節微微發白的手,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了解蘇蔓笙,知道她看似溫和,骨子裡卻有自己的堅持和驕傲。

  如今她這般神態,只怕是……已經掙扎過,也失望過了。

  李婉清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無奈和惋惜。

  她不再追問,只是拿起小銀勺,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面前已經有些融化了的慄子蛋糕,美味的甜點此刻也失了滋味。

  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爵士樂依舊舒緩,可這方小小空間裡的氣氛,卻因為一個即將到來的離別,而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驅不散的哀愁。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將杯中剩餘的咖啡慢慢喝完。李婉清搶著付了帳,蘇蔓笙拗不過她,只能再次道謝。

  走出「凱司令」,日頭已經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臨上車前,李婉清忽然轉過身,再次緊緊拉住蘇蔓笙的手。

  夕陽的餘暉映在她年輕的臉上,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卻寫滿了認真和不舍。

  「笙笙,」她看著蘇蔓笙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記住我今天說的話。一定要……再爭取一下。別這麼快就認命。

  如果……如果是資金方面的問題,你完全不用擔心!

  有我在!我家就在奉順,我爹就我這一個女兒,他肯定聽我的!

  我可以照顧你!

  你就這麼和你大哥說……不行的話,我來和你大哥談!

  我……我不怕!」

  她說著,還用力拍了拍自己尚且單薄的胸脯,試圖增加說服力,那模樣又認真又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可愛。

  蘇蔓笙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真誠和急切,只覺得眼眶發熱,喉嚨發緊。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淚意逼了回去,然後,對著李婉清,露出了一個這些天來,最真心、也最溫柔的笑容。

  「謝謝你,婉清。」

  她再次說道,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天色晚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李婉清又看了她幾秒,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後轉身,彎腰鑽進了車裡。

  車子緩緩啟動,她按下車窗,探出頭來,用力朝蘇蔓笙揮手:

  「笙笙,我明天再來找你!等我!」

  「好,路上小心。」蘇蔓笙也朝她揮手。

  雪佛蘭轎車駛入漸濃的暮色,尾燈的紅光在街角一閃,消失不見。

  蘇蔓笙獨自站在「益猶坊」公寓樓前,春日晚風帶著涼意拂過她的臉頰和髮絲。

  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恢復了慣有的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翻湧著比剛才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

  李婉清的熱情和挽留,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內心更深的不甘與掙扎。可是,那又能如何呢?

  她抬起頭,望向公寓樓上那扇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

  那是大哥蘇呈的房間。

  夕陽的最後一縷金光,也終於被地平線徹底吞沒。

  黑夜降臨,奉順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將這座城市的繁華與秘密,溫柔又冷酷地掩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